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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账一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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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了十年牢,出狱时一切都变了样。没有社团了,曾经的小弟有的进了监狱,有的横死街头,剩下的做起了正常行当,和他渐渐断了联系。

李万豪开车来接他,他钻进车里,车子座椅舒舒服服,是当年资本家们才会买的车。“没有司机啊,豪哥。”他说。

“我又不是什么老板,哪用的上司机。”李万豪说。不是什么亚洲分所总工程师吗,他不知道具体是做什么的,但听上去很了不起啊,这个名头可比老板更让他觉得厉害,老板们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但总工程师,他想这不是有钱就能做到的,就像科学家一样。

但李万豪送他回家,上楼拜访他父亲,一点架子都没有,看着和上班族没什么两样。父亲蹒跚着迎接他,几年没见了,得了病的父亲老得很快,他几乎没法和自己记忆里打打杀杀的身影联系在一起。

他入狱时以为,出狱那一天,他会前呼后拥,和父亲说从今往后该是他扬名立万了,您就等着瞧吧,但现在他小心地扶着父亲,环顾又小又破的家,说不出话来。

父亲留李万豪吃饭,“我这么多年,多亏了阿豪的帮忙,阿港,你敬你豪哥一杯。”父亲对他说。

他当然要谢谢豪哥。几年前,父亲去探视,说李万豪回来了,美国的公司任命他在这面担任了个很高的职位,回来后不久就来家里拜访过,还问起他的情况。

他没怎么放在心上,他以为豪哥将黑社会龙头儿子的身份彻底抛弃后,回美国也好,回这里也好,他们该是不会有交集了。谁想到李万豪会来看他,他说:“豪哥,要断就断干净吗,这算什么。你不欠我,不用再来看我了。”

可一年过后,狱警通知他,父亲脑出血进了医院,急需手术,但现在钱不够,监狱给他和外面联系的许可,让他想办法筹钱。

监狱里呆了几年,当年的心高气傲在现实面前折服,早就发现父亲的老态,可从没想过他真正意识到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刻会这么快到来。他找旧日兄弟和大哥,可这些年社会巨变,他们这群没读过多少书的人,都在新时代里为温饱挣扎,所有人的努力都凑起来,还是支付不起重症室高昂的医药费。走投无路,他想到了李万豪。

李万豪两日后又来了监狱,和他说不用担心,父亲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之后的饮食起居,他也会想方法照料。豪哥讲话一如既往的温温和和,也没有穿西装,打扮得很休闲,可他忽然就明白了,豪哥选的路是对的,而他的未来看不到光亮。

他心知有多艰难,可他还是说:“等我出去,会把钱还上的,”李万豪想要开口,被他拦住,“你别担心,会是干净的钱。”

他去了监狱里的图书馆,拼音和识字有了长进,可他看狱中电视的新闻,无数的新鲜东西,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他的努力只能让他活着,但过去二十几年的歪路,他很难再走上和别人一样轻松的道路了。

李万豪之后经常来探视,和他说父亲的情况。最初是心存亏欠,即使不想见,也要听人和他闲话家常。到了后来,记得来看他的人越来越少,李万豪几乎成了他唯一与外界的联系。他变得盼着豪哥来和他说说话了,而且年长的男人不会像他的小兄弟们那样,满脑子英雄主义的幻想,要听他吹嘘狱里的战绩。没什么可吹嘘的,他熬得很苦,听豪哥讲外面的事,即使平淡如新开了家奶茶店人气爆棚,他都觉得好。他需要知道自己还没有彻底脱离社会。

“阿港,你之后怎么打算的?”吃过饭后,父亲去休息了,李万豪问他。几年来每一天他都在想这个问题,可他还是不知道。对方看出他的难处,向他提议:“我朋友开了家宠物店,正在招人,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他残存的自尊发难,令他无法就这样接受别人的怜悯,“谢谢豪哥,我会考虑,但我有些兄弟……我可能有别的打算。“他说。

李万豪轻叹着点头,看穿了他的谎言,却没有戳破。

他去找监狱教过的为他们这种人设立的工作介绍所,可名额早就满了。“工作很难找的,”他出狱后开了出租的朋友对他说,“找到了,赚的也少,还要受人白眼,不少人没过多久,就又进去了,至少监狱管饭。”

他何尝没动过危险的念头。家里处处简陋,让他看着生厌,楼上阿婆总倒肉汤进下水道,马桶通过几天又堵了。夏天气味难闻的厉害,他心烦意乱,把卫生间的瓶瓶罐罐摔打乒乓作响。

“阿港啊……阿港……”父亲出现在了门口,嘴唇蠕动却说不出劝慰的话。他脾气暴躁是随了父亲,当年有不顺心的事就总要在家里搞出动静来出气,父亲被吵到再揍他出气。可现在,父亲怯怯地看他,好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子,“没事啊,爸,你回去休息。”他眼睛一酸,关上了卫生间的门,把东西收拾好,撸起袖子修理马桶。

这是最后一根稻草,让他彻底接受了现实,他靠自己很难找到合意的工作,父亲每日担忧他的样子甚至令他无法再动重抄旧业的念头。他拨通了李万豪的电话:“豪哥……你说的那份工作……”

“现在店里就两个小姑娘,有时来了中型犬大型犬,照顾着多少有些吃力,所以正缺一个男人,你来算帮了大忙了。”李万豪领他去店里,对他说,是要他千万别觉得是在施舍他。

“你和你朋友讲了我是刚出来的吧。”他问,怕豪哥瞒着朋友,最后闹得不愉快。

“他知道。”

“那她们呢。”他指了指站在远处装着干活实际上正在偷瞧的两个女孩。

 

李万豪说她们也知道,而且不介意,他不相信。如果她们拿恶劣的态度对他,他也就可以理所当然地与她们拉开距离。可她们和他打招呼,教他要做什么,仿佛和对待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只是相处之中小心翼翼,他从身后经过,都要立刻回头看,一副受惊的模样。他只能装作没看见,维持着客气的同事关系。

他从那只德牧幼犬送过来时,就觉得这小家伙精神头不太好,主人说出去旅游,十天后过来取。可第六天的时候,狗突然站不起来了,送到宠物医院,说是得了病要动手术。给主人打电话,留的手机却是空号。

“他们是不要它了。”她们说,表情很难过,却又好像已经习惯了。

“我不明白啊,手术只要几千块钱,他们开着赛车过来的。”他对李万豪说,守在笼子旁,狗趴在里面,连呼吸都开始困难,但他伸手去摸,还是会吃力地摇尾巴。

“我一直想养条狗,但工作太忙了,没时间照顾。我养它你帮我照顾怎么样?”李万豪说,他怀疑就像给他介绍工作一样,这说辞只是想补偿他,可他的确想救它,又怎么拒绝。

手术很成功,只是腿有点瘸,他白天带着去宠物店,晚上带回家,正好借着工作便利好吃好喝养着。

“多吃点啊,反正老板付账。”他看见他的同事一边往狗碗里倒店里的进口狗粮一边说。

“这些费用都是老板出吗?”他问,对自己从没见过面的老板有些过意不去。

“额……豪哥和老板关系好吗,这点钱老板不会计较啦。”对方回道,他点了点头。女孩忽然又转头问他:“我们要点奶茶啊,你要不要一起?”

手术的事过后,她们和他关系越来越亲近,不再小心提防着他了。“你看看能不能有机会,和她们发展一下?”父亲闲聊时催促他,“你也不小了,我就盼着哪天你能有个家,我也就放心了。”

他根本没这个心思,她们是很好,但只是朋友关系吗,父亲提起这个搞得他有点不开心,他说:“急什么啊,豪哥也没有女朋友啊。”

“你怎么和你豪哥比。”父亲说。

有时他也奇怪,以李万豪的条件,该是好多女人都会主动交往,可到现在身边也没个人。不光是女人,在别的方面豪哥也不像他印象里的有钱人,下了班不去花天酒地,来找他吃晚饭,随便去个小饭馆就可以。

但对方有段时间没来找他吃饭了,他不好随便打扰,可心里一直记挂着。再看见却是在电视上,他这才知道李万豪所在的公司出了事,被对手指控不正当投标。采访到对手的董事时,他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周老板那张老脸让他想起旧事,这段日子已经逐渐平复的愤怒再次烧了起来。

当晚快要下班时,他看见李万豪从门口进来,刚要过去,就听见同事和他攀谈了起来。

“……老板,阿港知道了,心情好像不太好哦……”

两个人回头,看到了他,“阿港……”李万豪叫他,想和他解释为什么不说这家店是自己开的,他出门随便上了辆出租,把人抛在了身后。

他很挫败,他不喜欢被人小心庇护的感觉。可李万豪所在的世界对他来说太遥远了,那个世界的麻烦,是他倾家荡产都无法解决的。天在下雨,但他不想回家,抬头发现自己游荡到了周老板的公司附近。

他看见了在电视上见过的那辆车,突然涌起一股冲动。他去超市买了把水果刀,紧了紧衣服冒着雨躲在旁边的小巷。不知过了多久,周老板从公司里出来了,时代变了,对方也不再带那么多人了,只有司机上前帮忙撑伞。

他握紧了手里的刀,刚走出去一步,就被一只手猛地拽了回去,压在了墙上。“阿港!你要干什么!”李万豪问,握着他的手腕要把刀拿走。

“我帮你杀了他啊。”他挣扎,可他怕不小心划伤对方,被限制了动作,落在了下风。终于,刀被夺了过去,他过去抢,压低了声音质问:“只能你帮我解决麻烦,不能我帮你吗?”

“我不用你帮我啊,你好好的就够了!”眼看着就要拦不住他,李万豪忽然吻住了他,他被吓到,僵在了原地,眼看着周老板的车路过小巷开远了。

“你现在明白了,阿港,我不是因为好心才帮你……我是喜欢你。”李万豪叹气,疲惫地对他坦白:“所以,你不用回报我什么。”

说完男人就要离开,“你以为我会对每个大佬都这样吗,”他突然说,“你以为……你以为我会想帮每一个帮过我的好心人杀人吗。”他明白了为什么没办法帮豪哥解决麻烦会让他那么挫败,他不想在在意的人眼里那么没用。

可他说不出来,只觉得委屈,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心里又慌又茫然。李万豪握住了他的手,柔声对他说:“我不用你帮我杀人啊,和你一起吃饭闲聊,我比拥有什么都开心。我不希望你再出事了。回家吧,这件事是他们恶意抹黑,会有办法解决的。”

豪哥认真地看着他,掌心的温度传递给他,他心里渐渐安静了下来。他点了点头,由着李万豪拉着他回到了车上。

 

虽然他们从没正式的说过,可再在一起吃饭或闲逛,都知道关系和以前不一样了。他其他时候都觉得这样很好,但豪哥来家里时,就总担心父亲会发现异常。李万豪也该是同样的想法,每次再来他家时,面对父亲经常有些不自在。

他本来想,不和父亲说了,这么大岁数了,万一动了气,那可怎么办,就一直瞒下去吧。可这样一来,父亲每次和他讲结婚,幻想以后有孙子孙女的场景,他就会觉得愧疚。

父亲的病又发作了一次,虽然不严重,但还是要入院观察几天。躺在病床上,父亲再一次感叹:“我这辈子,也算圆满了,但如果死之前能看见你结婚生子,那就是真的没有遗憾了。”

他眼睛一酸,父亲注定是要带着遗憾走了。李万豪虽然公司事情多,还是抽空来医院探望,顺道给他带了晚饭。在父亲面前,他们很客套,聊了几句,对方就告辞离开。他忽然怀疑,这样的欺瞒,会不会成为父亲走后也抹不掉的一道阴影,让他们永远都没办法坦荡地表露心意。

“爸……我要是,不想结婚有孩子呢。”他鼓足勇气,试探着问。

父亲迟迟没回答,他看过去,父亲紧闭着眼睛,装作没有听到。“爸,你早知道。”他忽然间明白了,轻声说。

过了半天,父亲颤抖着握住了他的手,“你是不是,因为觉得亏欠了豪哥,才答应的?”父亲眼睛里带着祈求,他好难过,可他不能说谎。

“不是,不是的,我……我喜欢他。”他从来都没对豪哥说过的话,此刻却在父亲面前说了出来。父亲又没了声响,他呆滞地坐着,心里一片茫然。

“你小时候,我不让你读书,说读书没用,害了你一辈子,”父亲终于开口,“大了,你给社团做事,我又总说要努力,要出人头地,最后害你进了监狱。”

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说这些,急忙想要安慰,可父亲别过了头,“我说为你好,可没为你做过什么,现在他对你好……”父亲哽咽了,“你开心就好,和男人在一起也没什么……没孩子,没孩子也没什么……”

就算还是觉得有缺憾,但父亲还是学着接受了,捅破了窗户纸,他们都自在了不少。父亲出院后,状态不错,豪哥来找他吃晚饭,他打电话回去说晚上不回家住了,带着狗和李万豪回了家。

第二天早上,他们边吃早餐边看电视,狗在脚边跛着腿打转转。新闻里说周老板的公司被调查的结果,他才知道他们造谣不成反被查,结果查出行贿偷税财务造假等等一系列问题,包括周老板在内的领导层都被罚了款,可能还要坐牢。

“不判他个死刑啊,便宜他了。”他见到那张脸,依然气不打一处来,觉得十年八年都是轻了,而且可能找律师操作下来,都不用坐牢。

“但我们现在比他好啊。”豪哥说。他看看正对他微笑的男人,忽然很庆幸那晚没做傻事,周老板是死是活,又能怎么样。但他不能表露出来,他皱着眉嘟囔了一句:“嗯,是挺好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