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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感季

Work Text:

Jewelry étranger停业一周。

对此若为各位顾客带来不便,深感歉意。

 

中田正义贴完告示,仔仔细细依次将四角捋平,后退一步,颇赋成就地打量自己的劳动成果。

“正义。”门后传来鼻音浓重的叫唤。

“来了,来了。”正义最后上下扫视贴好的告示,拧下门把,走进了屋子。

“贴完了么?”étranger停业的罪魁祸首从沙发上探出头来,有气无力地问道。

正义看着自家老板使劲撑起脑袋的无助模样,同情地说:“嗯,放心吧,理查德。”

理查德松开扒拉住沙发靠垫的手,放任自己像只大号拖线木偶一般倒回沙发,掉进一堆鼓鼓囊囊的靠垫和毛毯里。这些都是他拜托正义上班前临时从家里找来的,为此他的小员工不得不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挤地铁,遭受了不少莫名的眼光。

想到这里,正义摸摸脑袋,有些汗颜。此时此刻恰逢初秋的天气,虽然气温相较夏天下降了些许,随着太阳升起翻涌而来的热浪还是让人吃不消。更别提是在地铁这种本就拥挤的公共交通上了,恁谁被一堆厚重的毯子堵住都会觉得闷热无比吧。

可偏偏就是有人会在这种天气不幸患上流感呢,理查德先生。

正义抱歉地看了看沙发上那坨毫无美感的巨型堡垒,感叹着走向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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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昨晚,和下村打完球一身汗回到家的正义,翻看落在家里的手机时注意到理查德的邮件。邮件里写道,自己即将开始给上个月从英国寄来的一盒宝石鉴定归类,可能需要一段时间,如果愿意的话,正义可以下午来上班。生活健康性情单纯的男大学生当然不觉得这段事无巨细的邮件有什么问题,回了一个“知道了!”便理所当然把手机丢一边了。

等到洗完澡打完一局联机游戏摸着嗷嗷叫的肚子考虑要不要煮夜宵的正义再次拿起手机:

马克笔用完了,明天来的路上麻烦顺路去文具店买一下。拜托了。

非常抱歉,刚刚整理完才三分之一,原来实在是有点多。还要麻烦你明天下午一起帮忙。

(这条显示是一小时前)正义,étranger明日起歇业一周。事出有因,见谅。

诶?什么啊?

于是怀着满腹狐疑睡觉又忧心忡忡醒来的正义接到老板虚弱的电话说,我生病了,流行性感冒(正义:我怎么会忘记告知理查德先生去打疫苗!)医生不让我出门,可惜店里走不开的样子。那便这样,拜托请你带一条毯子来,顺道买上马克笔。哦,对了,牛奶也没有了你看着买吧,加上甜点。非常感谢,正义。

挂掉电话的小员工有些了然,也有些懵懂。无论如何,先把老板交代的事情做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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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原来可怕、磨人的不是老板生病,而是生病的美人啊。一般大学生望着欲哭无泪。如果只是老板生病,遵医嘱居家休息,作为员工的他当然乐得休息——谁让十佳雇主理查德答应工资照常发放呢——可当生病的老板恰巧偏是个美人,总在你拒绝、试图找尽一切理由离开的时候向你投来湿润的眼神,又恰好有漂亮的小鹿般圆润的微红鼻尖和细细抿起的唇线,正义和正义的伙伴都得举手投降。

“理查德,奶茶煮好了哦。冰箱两个凉水壶里都是,你想喝的时候拿出来热一热就可以了。牛奶寒天和轻乳酪在保鲜第二层,吃完了邮件告诉我明天我再给您买。还有——”

“正义,”理查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要走了吗?”

“呃……”我下午好像有课啊。

“好的,有事联系。”理查德移开了眼神,转投到盖住膝盖的编织毯上。他明明没说什么,正义反倒脸红起来,愧疚感像潮水似的一边默默骂自己没有眼力见,一边心疼孤身在外患了流感的外国人。

等他懵懵懂懂地伺候老板吃了药(用刚煮好的皇家奶茶漱了口——老板钦点),正义这才沮丧地意识到,他的英国籍老板,就连生病,都是病恹恹的美丽动人。真是太不公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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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怎么就感冒了呢,正义替他掖掖毯子一角,理查德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更深的陷进了沙发里。以前,以前在英国有家庭医生啊,理查德攥着毯子闷闷不乐地嘀咕。后来自己独自搬去伦敦,流感季药房都有免费的流感疫苗可以接种(当然他是不会去的,小孩子和老年人才去呢),谁知道来到日本不小心淋了一点雨熬了两天夜就突然地感冒了呢?

那的确是既不巧又可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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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自然是不能落下的。

下午统计课就拜托你了。正义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一边看着理查德专注给各类宝石贴标签,写注,一边耐心地等待好友回复。

理查德先生生病了?没有家人陪伴果然很可怜呢。

正义瞪着剩下的文字,悄无声息地红了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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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并不会因为流感的种种症状而开出种种过分的要求。事实上,在正义看来,生病的理查德先生只是看着比往常更苍白,更加安静,更是乖巧异常。有时自己坐在他身边给他量体温,理查德便会温顺地张口。凑得那么近,他能清晰地注意到对方白皙脖颈上裸露的淡青色血管。温柔的线条缓慢延伸到敞开的衬衫领口里,锁骨的形状隐约可见。明明浑身上下散发着高烧的热度,只是这一段裸露在外的皮肤倒流露出病态的凉薄。正义默默从他乖乖张开的嘴巴里取出温度计,眯起眼睛察看,平静地读出计数,然后熟练地擦拭、消毒,重新塞回医疗箱里。一系列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方才一瞬时的分神与错愕从未存在似的。

只是到了要睡觉的时候,正义才感到一丝头疼。

自然是因着生病低下的效率,必须通过延长工时来完成今天的工作目标。

正义发誓自己很温柔,就像哄一个病殃殃的小宝宝。理查德先生,医生说要早点睡觉呢。

“唔。”冷冷清清的一声,半天也没有动静。

最后身体好的大学生倒在沙发里打起了瞌睡,浑然不觉有人为他好好地盖了毯子。可就算这样,男大学生仍然在半夜被凉醒了。

手脚冰凉的理查德爬上正义睡着的沙发,因为喝了咳嗽药水和退烧药的小脸滚烫,四肢却像是从冰窖里爬出来一样。一钻进正义的毯子,手脚就不听话地循着热源去,一边嘴里还嘟囔你冷吗,我好冷啊。吐息微凉缠绵,像只冬夜走失归家的小猫。可怜正义一颗突然惊醒的心,被如此不道德的撩动,此刻在胸腔里激动得不知所措,比那夜雨中兜风的细密雨水都要欢腾几分。正义的脸颊不知是因为空调还是毛毯,烫的惊人,如果不是刚才理查德先生的脸颊不小心和他的脸颊一蹭而过的话,他都要说自己的脸竟然比发烧的病人还要高上几度。

作为遵纪守法勤劳爱学的一般男大学生,怎么就招惹上了这样的老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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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理查德。他们认识的时间没有那么长,同样也不算短。有限的人生中遇见这样一个从工作到私人生活都能纹丝合缝嵌合在一起的人,不只是祸还是福呢?他想起小时候读过的童书里写,小女孩在回家的路上为妈妈采摘野花,遇上年岁稍长的男孩儿,于是草木随风而动的季节里开启了一段隐秘的缘。然而往后的长大,战火,分离,轻易交付的记忆最终还是抵不过时光无情,消逝在风吹见隙的回家路上。

想到这里,他侧头瞧着臂弯里安静的睡颜,几不可闻地轻轻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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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理查德的症状有了明显的好转。作为奖励(这个词绝对没有什么不对,就像他理直气壮地称呼自己的老板“病美人”、“小猫”一样合乎逻辑),正义忙忙碌碌地做了苹果派。

用黄油、面粉和蜜糖浸泡过切得薄薄的苹果片,将油酥底塞得满满当当。烤箱温度上去以后,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黄油融化的甜美气息。

理查德轻咬一口酥皮,像只舔水小猫似的一小口一小口吞咽,慢条斯理地品尝片刻,这才悠悠开口:“唔。”

正义觉得好笑:“酥皮还喜欢吗?还是只是苹果片就够了?”

理查德虽在流感,反应或许是比往常慢了许多,但他语气里的玩味依然逃不过敏感的理智。老板尖锐地瞪了他一眼,可惜因为流感的缘故,微红的眼光和鼻尖,衬托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愣是带上了一丝嗔怒的味道。正义那颗属于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一般男大学生的心,顿时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他急急忙忙低头去收拾桌上喝完的茶杯茶盘,转身正要离开会客厅,只听后面传来理查德的声音:

“和牛奶寒天相比,苹果派竟也十分美味呢。”

嗷。正义压不住脸上的笑,果然是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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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理查德的耐心逐渐走向尽头。

他在房间里转圈圈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像是焦躁英短绕着房间喵叫,却还要端着架子,故作姿态。下一秒,一张苍白的脸填满了正义的视野,这使得他下意识地向后靠去。

“正义。”理查德的鼻尖不依不饶地跟上正义后退的动作,两人之间的距离一时间近到就连信誓旦旦号称绝对不会被传染的正义都隐隐有些担心了起来。正义的目光从对方微红一点的鼻子,移到那双清澈的蓝色眼睛。理查德专注,甚至是有些严肃地看着他。

“正——义。”老板大人又叫了一遍,音节之间刻意的顿挫和扑上脸庞的温热呼吸,这样的双重作用下,正义的伙伴绝不正义地“腾”的红了脸。

“……嗳。”正义不自然地捏紧了衣服。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门啊?”

“再坚持一下,理查德。后天就可以了。”男大学生咬着嘴唇。

“后天……呢。”对方拖长了声音,站直身体,很是失望的样子,又走开了。

正义的左手覆上右手,不易察觉地深吸一口气,重新把注意力放到腿间的电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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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正义说好下午回学校。

甫一走进厨房,(已然活蹦乱跳的)理查德就立即皱起眉来,鼻翼翕动,凉凉地问道:“这是什么味道?”

正义正盯着手中的奶锅,聚精会神咬住嘴唇的样子,好像做着什么切割钻石的精细活似的,听闻此言,抬起头来,笑容满面,欢快地说:“你来啦!早上看你好些了,正给你煮奶茶呢。”

也在想事情。正义端着笑脸,这种话就不必说了。

理查德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流理台上一堆乱七八糟拆开的包装,和敞开口的无乳糖厚奶油,扫过他捏住锅柄发白的指节,最后落到锅里翻腾的深色茶叶上。

“你煮了什么茶叶?”

“欸?”正义自顾不暇,手里忙碌着取来奶油,嘴上应道,“闻出不同来了吗?哈,我就知道,都是你的茶叶嘛。正要煮前才发现大吉岭用完了,心想怎么办呢,不想被你说照顾不周啊。好在从柜子里又翻出了一盒。”

说着,厚重的奶油顺着锅边缓慢流入金红色的茶汤,顿时,窄小的厨房里甜香四溢。

“这盒吗?”理查德走到他身边,拿起被拆开的黑色盒子,“这上面写了什么?”

喜欢正义诧异地瞥了他一眼,又专心致志地回到奶茶上:“自己的茶理查德先生也不知道了么?盒子上写的是什么Lap——lapsan?我也不知道啦,您看看,教教我。”

咦,我是在撒娇吗?正义很想扶额。都怪友人的邮件。

理查德先生病了,你怎么陪?

当然是上——陪吧。哈哈。

喂,放过他啦。

友人放过他,可正义蠢蠢欲动的心让他的脸像信号灯似的危险地红了起来。

理查德似乎没有察觉异样,摇摇头,不再追问,轻轻放下了盒子。转过头去的时候,专注服务老板和无声呵斥自己赶紧整理心情的正义并没有发现对方嘴角浅浅的笑意。

“正义。”

男大学生的心凉飕飕的。他摆好得体的笑容,抬起头。

“嗯?”理查德先生嘴角噙笑,如沐春风。可真好看啊。人生在世,命只有一条。正义咬咬牙,大义凛然地想,美人当前就抱了吧。

“理查——”

门铃响了。正义反应迅速地咬下后面的字,无事发生,一切安好。

理查德回头朝着门铃的方向望了一眼,微微一笑:“正义,准备好了吗?”

正义眨眨眼,试图挥去两人目光相遇那一刻隐约捕捉到的狡黠了然:“当然。”

他率先迈开了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