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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ite Wha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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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浓郁的香味钻进你的鼻孔,牢牢地黏住你的双脚,你闻到了玉米的甜和蟹的粗粝,这才想起你已经几天都没怎么吃上一顿像样的饭菜了,你手头的钱不多,但肚子早在一边咕咕地抗议,正当你的窘迫与饥饿纠缠不清时,你迎上一对从海边收网归来的渔夫,他们个头一高一低,身形一胖一瘦,生怕别人认不出他们粗犷五官里细微的不同。渔夫口齿含糊、惊魂未定地谈着这次航行中的危险与经历的巨兽。趁着他们入座,你终于掏出干瘪的纸币,要了一份蟹肉浓汤来安慰自己可怜的胃,他们则继续聊着那只阴森可怖的怪物。

“哎、我这辈子不愿再遇见那幅场景!那白色的幽灵……我宁愿从今往后时常祷告、尽我所能,施舍那些穷人,耶稣在上。”

“省省心吧,就你也想当善人?你什么德性我一只手就能拎清楚,我们今天能平安回来全靠我掌舵,你当我想开去碰见那头该死的怪物吗!但我们拿了钱就得干事,你说我们不幸,我还觉得是它特意找我们的茬嘞。”

他猛地向地上淬了口吐沫,“那头挨千刀的畜生!如果能遇到,下次见面时我一定要剥了它的皮、刨开它的肉,看它肚里流出的油究竟能换上几桶美酒。”

“你逮不到它的、老兄,你不知道吗,我父亲那辈的人里就有见过它的,听说那时它就是这个模样,千疮百孔、白得恼人。所有尝试猎捕它的渔夫都失败了,离得太近的渔船被巨浪掀翻,船上的人再没回来过。你赚钱和我一样是为了生活,别惹得一身腥,还把命陪了进去。”


>询问渔夫 (fortune)


盘中的浓汤逐渐冷却,你干脆放下碗勺,好奇地凑过去,询问他们口中的“怪物”到底指的是什么。干练的矮个子朝你撇出一个略显鄙夷的眼神,他察觉到你是个旅者,不是本地人,而他,正调用全身上下沉默不语的力量告诫你——他不喜欢和外人分享秘密。

“年轻人,是鲸鱼、巨大的鲸鱼。”他高个子的同伴脱口而出,身体则因回忆起恐怖的画面微微战栗,但很快恢复了面子上的矜持,补充道:“那怪物是一条浑身纯白的巨鲸。”

潮湿的空气在酒馆里僵持着,霎时凝固了语句,你知道你要做什么了。

你把口袋里剩余的最后几个钱币掏出,敲击桌沿的清脆响声让矮个子的眼睛眯了起来,“再拿点酒来,要你们店里最好的!”你当然晓得这种破旧的小店里根本不会有什么好酒,但底气是下单时必不可少的佐料,你懂得入乡随俗的重要性。

酒一送上,矮个子的渔夫就迫不及待地猛灌了几口,从进门起就绷着的那张精瘦面孔总算是有了笑意,他随意地将手往 渍满 海盐的麻布衣服上擦了几下,嘴巴没有停下:“哎,真是过瘾,不过这酒比起帕索罗布尔斯的西拉来还差的远。”

你想起了西海岸充裕的阳光,渔夫说的真有几分道理,于是你谈起了帕索罗布尔斯富饶的葡萄园和低矮葱绿的山坡,随着酒杯次第溢满,矮个子来了精神,你也去过帕索罗布尔斯?他问道。你如实回答——庄园可爱、雇主可鄙、终日辛劳却换来空瘪钱囊。矮个子听得入神,等你说完,他尽在你面前落了泪。

“别在意,小伙子,不过是些陈年旧事。”他擦去泪水,“你想知道那怪物的来头吗?”你诚恳地点了点头,他看着高个子同伴,他的同伴也看着他,他终于妥协了。

“都说出来吧,詹姆斯,都说出来吧。”

“现在你愿意讲啦?看起来年轻人功劳不少啊,真亏你之前那么反对。”

“哎哟、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好吗,伙计?我只是不想你那些陈腔滥调扰乱我打渔的兴致,你成天就爱说父辈们的倒霉事。”

“可不是嘛,要不是那些陈腔滥调今天我们也回不来了。小伙子,你听着,无论你想凑什么热闹,今天都别去码头附近。”他给自己酌了杯酒,继续说下去。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打从我记事起,我父亲、叔叔和亲戚们就成天漂在海上,日头没爬上来时从家离开,到乌漆的夜里他门才能回来,一年中只有很少的天数是不忙活的。父亲那时腿上起了疹子,没法碰水,只好在家休息,母亲在边上照料他,我不想和他们在潮湿狭小的木屋里呆上一整天,于是跑到屋子外面。我记得那是个寒冷的十一月,天色青白、雾气浓重,我们家离码头不过十几分钟的距离,但雾气阻挡了我的视线,别说海面,我连五十米开外都看不清。我知道这种天气打渔肯定打不长,于是决定等叔叔从打渔队伍里解散后跟他一起进屋,可我左等右等,什么人也没出现。直到海面上传来阵阵轰鸣,好似猛兽的低吼,我在寒雾冷雨中我浑身发抖,不仅是因为这可怖的巨响,更是因为在白雾中,我感到一双视线,不知来自何方,却笔直地落到我身上,刺得我无处可逃。我弯下身子,听见巨响逐渐消失,而后船只相互冲撞、渔人落水呼救的声音全都揉进了十一月冰冷的海水中。

我叔叔是那批渔夫里最先上岸的,风暴来临时,他的船靠近海岸边,侥幸躲过了一截,后来我才知道,那日出海的人里大半以上都能没回来。镇子里的人们认为这是场不幸的灾难,但我叔叔告诉我,那才不是什么灾难,那是头白鲸。掀起风浪、卷灭船只的,是自耶和华诞生时就存在于世间的异兽、海洋沉睡的心肺,它的身躯庞大而雄伟、它的尾鳍能遮蔽太阳的光芒。

呵呵,陌生人,从你脸上的表情我就能看出来,我说的故事你一个字也不信,是啊,哪里会有这么荒唐的事情,镇上的人也是一样。不过,无论你相信与否,看在这桶好酒的份上,我都要尽到我的职责:千万别靠近海岸,离这片海越远越好。”

天色渐暗,远处,低鸣声响彻海岸。


>去往码头 (judgement)


你迅速喝完了浓汤,吞下最后一勺蟹肉,起身披上破棉衣,离开餐馆,渔夫们高声调的争论滞留在餐馆里,他们没有一时半会估计是不会出来了。你信步朝码头走去,今天没有阳光,天气格外阴冷,午时刚过,泛黑的云层正密密麻麻地挤压着,它们无法承受彼此的重量,不断从高处往下滚落,近海也刮起风暴,你远远未靠近海岸,仅凭劲风,海水就已经扑到你的脸上、衣服上、鞋子上,满处都是,海水中还夹杂着颗粒,摸起来像某种爬行动物湿冷的皮肤。

虽然视野很差,但你还是看见了几艘捕鱼船,你说不清具体数量,至少有三只,颜色亮丽地那些更好辨认,它们后面还跟着些灰黑色的布点。船只如落叶荡在风中,飘曳不定,顷刻间外海处掀起一股巨浪,高耸宛如拔地而起的群青色山脉,笔直地冲向船只。为了得到更清楚的视野,你逆风艰难地向前迈进了几步,嶙峋的身体里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力量。

白色,渔夫们没有说谎。一条白色的巨鲸若隐若现,它有力的尾骨拍击海水,随着山脉压来。它横冲直撞,不可阻挡。它猛然跃出海面,浪涛在它身后铸起一栋楼宇,它浑身乳白,却千疮百孔,坚韧的捕鱼矛刺进它的皮肉,与它同化为一体。海面上霎时铺满了灰白色的珠粒,你已辨别不出上一刻望见的那些捕鱼船的踪影,你只看见一阵急速旋转的漩涡,宛如海洋本身因暴怒张开了血盆大口,打算吞噬天地。它先咽下海面上空的风雨,远处传来雷声滚滚,你辨别不清是那风雨在呜咽还是血口在咆哮,接着,它吞食了颜色亮丽的碎片,你不认识这些碎片,但你理解它们曾是什么,以及被血口吞吃的其它一些东西。

狂风携着巨浪冲破堤岸,将你掀翻在地,暴戾地将你拽向潮水腹部,有那么一瞬间,你以为自己快要挺不过去了,出乎你的预料,你的身躯重重地撞到残存的堤岸上,那狂暴的裂口像是被某些东西填满似的,掠夺停止了。白鲸在海淘中显出身影,它皎白如玉,同时又百般疮痍,你感受到了它的视线,它凝视着你,随即,转过庞大而邪恶的身躯,纵身向海洋的另一端游去。你勉强支起身子,发现在它鱼鳍的尾端,拖着一条长长的、长长的捕鱼绳,在你还未看清末端系住的物体时,巨鲸加快了游动速度,即刻消匿于海洋深处。你费劲全力直起身子,看着波涛逐渐归于平静,非人的直觉告诉你,白鲸从未消失,它的过去属于这片海域,而它今后也会继续在海洋上游荡、怒吼、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