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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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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城里近日因一件事闹的沸沸扬扬——

  毅勇侯府二少爷,那个不学无术,专喜骑马作恶的街头小霸王,居然坠马了!

  此事一出,众人拍手称快。

  但随之听说他摔马受了重伤,就连太医院首席御医出手也只勉强吊住了他一条小命,下半辈子很有可能要瘫在床上度过了,大家又不免唏嘘。

  说到底,海二少也不过是个十二岁少年,虽然平日仗着家中权势行事恣意嚣张了些,倒也没真的留下过什么不可挽回的劣迹。

  而此刻,时钺坐在茶楼里,听着旁桌人的闲谈。

  “听说他的腿再也站不起来了?”

  “不是说是伤了肺腑么?”

  “不知道,现场只是一滩血,看样子是真的挺严重的,小小年纪,可惜了。”

  随意听了几句,时钺的目光又转向街边几个半大少年。

  “哎,叫他喜欢欺负人,遭报应了吧。”

  “可是一想到他变成那样,就觉得好可怜啊。”

  “两年前我好不容易说服我娘给我买了串糖葫芦,宝贝的攥了一路,结果被他看到,硬给我抢去吃了一个山楂。”

  “行了。不是后来给你银子了么,多少串都有了。”

  “就是因为后来的糖葫芦要多少有多少,才让我更加忘不掉最初那一串。”

  “他当初当街纵马,我吓得愣在了路中央,还以为会被马蹄直接踏过去呢,结果他及时勒住了缰绳,虽然先嘲笑了我一会儿,不过最后还问我有没有事,要不要看大夫。”

  “上次几个世家少爷当街打架,砸坏了李老伯的摊子,也不赔钱就直接走了,还是他路过给了银子,才没让李老伯一家断了生计。”

  ……

  时钺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对那个坠马受伤的少年做了简单的评价:年纪不大,本性不坏,专爱惹是生非,却不至于猫嫌狗厌。

  “海衍璟么?”他轻声呢喃着,浅浅喝了一口茶。

  这个名字,实在是让他熟悉的很,倒不是因为交往有多深。说起来,他们不过幼时一面之缘。

  不过就那一见,足以叫时钺印象深刻,自此不忘。不是因为那人有多出众,而是因为,他的蠢。

  时钺是被人恭恭敬敬地请到毅勇侯府的,海侯爷和侯夫人亲自等候迎接。

  早在三天前太医院晏御医出手医治的时候就说过,除非他小师弟在,否则海二少爷也仅能保住这一条命了,至于完全恢复则是想都不要想。

  只能说海衍璟实在是好命,时钺三天后恰好到了长安城,而他,也正好愿意为他耽搁一段时日。所以不过稍稍放出些风声,就被请进了侯府。

  时钺看到海衍璟的时候,他正卧榻睡的昏沉沉的。病了几日,他的脸色极其苍白,两颊略有凹陷。

  这样的海衍璟,一点让人看不出来他那为祸街头时的轻狂傲慢劲儿。

  时钺走近时,小厮忙把少爷的手从被子里拿了出来,然后恭敬的退到一旁等他诊脉。

  时钺搭上脉时屋子里陡然静的可怕,就连从客厅到这里一直不曾停歇的侯夫人的哭声都瞬时收了回去,生怕时钺会因此受影响。

  等时钺放下手时,屋里依旧沉默的可怕。

  好一会儿,才听到海侯爷有些颤抖的声音问道,“如何?”

  紧接着是侯夫人带着哭意急急问道,“可还能治?”

  时钺回过头,表情是他一贯的轻松从容,“自然能治。”

  侯夫人闻言喜极而泣,海侯爷虽然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淡定,却还是不自觉的泄露了他激动的情绪。

  “不过,他这内伤还需慢慢调理,可能需要不少时日才能完全好起来。”时钺补充道。

  侯夫人忙开口,“无妨的,慢点好。”说完又开始哭起来。儿子有康复的可能她就已经烧高香了,好的慢点又有什么关系。

  看过了海衍璟这几日的药方,听小厮详细介绍了少爷这几日的情况,时钺才亲手拟了张方子吩咐抓药。

  药煎好后,小厮趁着少爷半昏半醒给喂了下去,然后发现少爷的脸立即显出了血色,激动的差点打翻药碗。

  时钺取出金针,吩咐所有人都出去。

  屋子里伺候的人很多,大部分闻言直接退了出去,有两个似乎犹豫了一瞬却也被旁边人拽走了。

  屋门关上。时钺掀开海衍璟身上的被子,又解开他的衣服,袒露出上身。将金针用火烤过,才对准穴位下针。

  海衍璟是被生生疼醒的,他出身侯府,自幼娇生惯养,除了小时候大病过一场,再没遭过什么罪。

  可这次摔马,简直要把几辈子的罪堆在一起让他遭个够,生不如死,死去活来,求死不舍,求生不愿。

  这几天他清醒的时候不算多,他总是让自己喝药睡昏昏,可惜药也有定量,小厮不敢让他一直喝。

  所以每次一清醒过来,感受到肺腑中那种疼到极致的绞痛,都让他恨不得从没来过这世上。

  被疼醒的海衍璟是极其不悦的,这种不悦在他睁眼看到在自己身上动针的那人年纪不比自己大多少时,更是上升成了极度不满。

  于是夹杂着火气的他张口就是一句,“哪儿来的庸医?!”医者最重经验,这么年轻的人哪儿来的丰富经验,又谁给他的胆子给自己下针?

  时钺神色不变,下针丝毫不受影响。

  海衍璟极度不满自己被忽视,“喂,说你呢!”语气极不愉快。

  侧过头见房间里再没了旁人,他的态度更加不善了,“你把少爷我的人弄哪儿去了?!”

  “说话!聋了?”迟迟得不到回应的海衍璟顾自生着闷气。

  不是他不想大声惊动外面的护卫,把眼前这个让他看不顺眼的人扔出去,而是他气血两伤,就连低声说话都有气无力的,根本大声不起来。

  过了一刻,时钺开始拔针时,才终于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以为你只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随意瞟了眼海二少那一看就很废的细胳膊,时钺又悠悠地加了一句,“原来还得加上没长脑子。”

  海衍璟顿时气急败坏,“你说什么?有胆子给我再说一遍!”削不死你!

  拔完最后一根针,时钺朝他轻笑,“我说,你没长脑子。”

  海衍璟气血翻涌,“你祖宗!”居然真的又说一遍!

  时钺依旧在笑,那笑却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危险,“没人告诉过你这世上最不能得罪的就是大夫么?”

  这话让海衍璟陡然生起一股寒意,不由向床里缩了缩,却色厉内荏道,“你,想干嘛?”

  随即被一股大力扯过翻了个身,海衍璟扯着脖子喊道,“来——”旋即臀部一凉,让他顿时消音。

  时钺笑的温和,“继续喊!”鼓励道。

  海衍璟羞愤不已,“你……”气的说不出话来了。

  “啪”地一声巴掌击肉声响彻屋顶。

  海衍璟羞得脖子瞬间通红,“你大爷的!”挣扎着要翻身却被制住,手也被扣在身后。

  然后,连续的巴掌声伴随着他的叫骂一同响起。

  “你敢打我?!”

  “你祖宗!”

  “少爷我非弄死你不可!”

  “卧槽!”

  “你等着!”

  “有完没完?!”

  “快停手!”

  “槽!”

  ……

  时钺从头到尾只在一块地方下手,不过十几下时,手下就开始发烫,那块肉也被打的通红。

  等海衍璟终于停口,嘴上不再叫嚣时,他也随之停手,而被他下手的地方已经高高肿起。

  海衍璟被娇养长大,哪里挨过打,更何况是打在这种地方,他又是疼又是羞,回过头用吃人一样的眼光瞪视着时钺。

  时钺对着他淡淡一笑,那笑让海二少怎么看怎么觉得恶劣,“教你个乖,大夫是不能得罪的,尤其当他全权掌握着你的生杀大权的时候。”

  “卧槽!”海衍璟随口就骂。

  时钺眯起眼,面色带着几分不善,“再让我听到你骂人,听一次,揍一次。”

  海衍璟立马噤声,然后在心里将这人十八辈祖宗反复问候了几遍,才终于让自己不至于张口依旧问候他祖宗。

  “我爹都没打过我!”海二少那语气,极是不甘。

  时钺却笑的很开心,“你爹舍不得动手,所以上天要我来替他完成这件事。”

  “卧——”海衍璟条件反射就要骂出的词被他强收了回来,忍得一脸不忿。

  然后想到,“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要先知己知彼。

  时钺轻笑,“海侯爷花了两万贯的诊金请我医你。”

  两万贯?海衍璟眼红的都快充血了,这都能让他手头宽松两年了,这么多钱居然都给了这个混蛋!

  “当然,只是定金,等你康复后还有两万贯。”时钺又悠悠补充道。

  “你怎么不去抢?!”海衍璟气的眼角发红。就连御医出手的价格也不足这十分之一!

  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爹花了这么多银子请回来的人,还是这么年轻的医者,自然有值得称道之处。这一点,才是他最不能忍受的。

  海衍璟那副心疼的样子着实让时钺感到几分愉悦,他没再说什么,拿出一个药瓶。

  把里面的液体倒在海衍璟刚刚被他打肿的地方,然后用手轻轻涂抹到位。

  臀上药水的凉意还有被人手指摸过的触感让海衍璟不自在的别过了头,他好一会儿没说话,直到亵裤被身后的人拽了上来,才又恨恨的说了一句,“给我倒杯水!老子就不告你的状。”

  因为知道告了状也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爹爹明显对这混蛋多有看重,才会不惜巨金的请回来。

  不错,懂得用点脑子了!时钺点点头,觉得这人还不算蠢的无可救药,不过,“老子?”他笑着咬牙重复了一遍。

  海衍璟被他笑的慎得慌,“我可告诉你——”

  没等他放完狠话,时钺直接开口打断,“一句,十下。”

  海衍璟自然听懂了他的意思,脸羞得通红,“你凭什么……”

  时钺起身给他倒了杯水,然后直接塞进他手里,“就凭,我不爱听。”

  “卧——”海衍璟急急收口,看着时钺的眼神简直恨不得把这人扒皮抽骨。

  时钺笑着,温和的鼓励道,“你可以骂出来试试。”

  海衍璟一脸憋屈,还真就不敢试试,因为他觉得这混蛋绝对可以说到做到。

  时钺直接在侯府住了下来,海二少隔壁的厢房被特意收拾了出来给他。

  当天有小厮过来问起他饮食喜好,还问有没有什么不爱吃的菜,会让厨房注意。

  时钺想到自己可能要在这里住上两个月,过的舒适些也是好的,于是详细的介绍了一番自己的喜好。

  晚膳被送上来时,时钺直接就笑了,不用说他也知道这里隔壁那位的手笔。

  他说的自己喜欢的菜色一个不见,讨厌的菜却一个不落,更别说还都特意加了他不喜的配料。

  来送膳的小厮在一旁瑟瑟发抖,一直没敢抬头,想来也是清楚他家少爷做的好事,却不敢违逆。

  时钺却怡然自得的坐下,“去吩咐下去,说你家少爷今天刚换了药方,不适宜进食,晚饭就不必吃了。”

  那小厮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睛因吃惊睁得极大。

  时钺混不在意地挥挥手,“去吧,就说我说的。”然后举筷。

  小厮颔首,离开了屋子。心道少爷你整谁不好,大夫也是也是能随便得罪的?这下好了,人家至少还有的吃,你连吃都没的吃了!

  海衍璟被饿的睡不着,新换的药一点不助睡眠,清醒的他愈发痛恨那个混蛋。

  偏他一要求用膳就立即被底下人苦口婆心的规劝,要他为身体着想,先忍忍。

  海二少有苦说不出,恨的愈发咬牙切齿的。

  这天之后,海衍璟又换了法子折腾了两次,同样被时钺镇压了下来,不停吃亏的他终于学会了老实。

  然后,两人在每日的针灸中渐渐熟悉了起来,当然,海二少一、点、都、不、喜、欢、那种熟悉的方式!

  时钺在侯府的第七日,正好赶上了海衍璟往地上摔茶杯大吼大叫,而侯夫人掩面跑出来的场面。

  时钺避在门旁,倒是没有让她撞见,徒增尴尬。

  然后时钺进门,见小厮飞快地打扫着床边的杯子碎片,海衍璟发完脾气,在无聊地望着房顶。

  总结了一下他之前几次见到侯夫人在门外徘徊,却不敢进门探望海衍璟的事,时钺觉得这对母子间的问题不是一般的大。

  看到时钺来,小厮很快就全都退了出去,顺便带上了门。

  海衍璟闻声侧过头扫了一眼,没什么好脸色的把上衣敞了开。

  时钺看的出来,他的心情非常不好。

  海衍璟虽然有些少爷脾气,喜欢捉弄人,但从来不会无故对下人发火。

  就像这几日,他在时钺那儿受了不少气,却也只是默默忍了,从没有找别人麻烦出气。

  而刚刚那火,明显是冲着侯夫人发的。

  “有什么不开心的,不妨说出来。”时钺走近,干脆利落的下针。

  海衍璟本以为这是来宽慰他的,刚想着这混蛋难得也有近人情的一面,又听那人悠悠添了一句,“说出来让我开心下。”

  海衍璟没好气地瞪了他好几眼,却没像往常一样一点就着的跟他吵起来。

  时钺已经下到了第四针,他针灸时,目光总是很专注,哪怕那穴位闭着眼睛都能扎准,可他知道,这样可以让病人更加放心,所以养成了习惯。

  海衍璟沉默了会儿,居然缓缓开口了,“我不喜欢她。”那声音,很沉,很闷。

  “从小,她就对大哥比对我好,明明我才是她亲生的。”海二少话中带着浓浓的赌气成分。

  所以,这是个曾经你让我嫉妒不已,如今我对你爱搭不理的报复故事?时钺心里想着,却没说出口。

  “六岁的时候,姨娘怀孕了,她不开心。”海衍璟回忆着,“有天晚上我吃了桂花糕肚子疼,她拦着不让我看大夫,非要人先把爹爹从姨娘那里叫出来看看我不可。”

  侯夫人是继室,原配在生下嫡长子时难产去了。继母难为,对原配嫡子好些倒也让人理解。

  可善妒到将妾室视为对手,却不免落了下成。而为了争宠这样对自己儿子,也的确德行有亏。

  “后来我晕过去了,醒来才知道是中毒了。”海衍璟的语气越来越低沉,“那次我病了一个月,御医说我伤了底子,不能再习武了。”

  是因为延迟了看大夫的时间么?时钺的心也不由有些沉。

  海侯爷是武将,而自古朝廷就文武相轻,一般世家子弟,都会子承父业,不能习武的海二少的确尴尬。

  “我病着的时候,她从桂花糕着手查到了大哥的人。”海衍璟轻笑,笑容却有些讽刺,“她却说大哥身边出了这种恶仆一定吓坏了,陪了他好几日。”

  “然后她又去找爹爹,说该早点为大哥请封世子的。”海衍璟似笑非哭,“爹爹听后第二天就上折了。”

  所以,他大病一场,伤了根底。父亲经了此事再无心宠那小妾,母亲得偿所愿。而他大哥,有了世子位,成了板上钉钉的侯府未来主人。

  时钺没开口插过话,仿佛一直专心针灸。而海衍璟也不在乎他究竟有没有在听,他只是,把这些事装了太久,突然很想倾诉出来,无论听众是不是活人,对他来说都一样。

  “其实,人在一时冲动时,极容易做出让自己悔恨终生的事。”时钺开始拔针时,才缓缓开口。

  他没见过海世子,仅凭一面之词,不对其人做出评价。可侯夫人,他却看的出来是真的关心海衍璟,应该也是真心后悔当初所为。

  海衍璟别开脸,“我知道。可我……”他就说到这里,喉咙干涩,再吐不出来一个字。

  拔出最后一根针收好,时钺瞥他一眼,“别以为你装可怜就可以让我忘记你早上骂人的事。”

  海衍璟闻言立即回头瞪大眼,也不伤春悲秋了,那眼神是一种“你还是不是人?这种时候居然还想着打我?良心呢?被狗吃了?不求你出言安慰,好歹出门左转好走不送,可你居然给我雪上加霜!”的极具控诉的内心表达。

  当然,他没能瞪多久,因为直接被人翻了过去,拽下了亵裤。

  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海衍璟刚被这么对待的时候,总要开口骂上一会儿,为他屁股上多挨些巴掌做着坚持不懈的奋斗,后来知道疼了,才终于学会忍一时之气。

  时钺自第一日说过听他骂一句,打十下的话,就一直坚持贯彻实行着。

  偏时钺要给海衍璟每日针灸,针灸后就例行巴掌,海二少想躲都躲不开,而打在这种地方,让他连告状的想法都生不起来。实在是,憋屈的很。

  海衍璟虽然侯府出身,可侯爷和夫人到底都对他有些愧疚,极是溺爱。而他骂出那等市井言语,早成了习惯,哪里是一朝一夕改的过来的。

  不过在巴掌教育下,他已经学会了收敛,这一点,在他屁股已经不会被打到肿就可以看出来了。

  二十下,时钺一点没放水,把那两团肉打的通红。

  海衍璟在心里从他大爷一直问候到祖宗,等时钺停手,他却觉得自己心里好过了些,又暗骂了自己一句有病。

  海二少滚到床里侧,表情极不愉快的看着时钺。

  随意往床上瞟了一眼,他那副样子让时钺莫名有点想笑,“要不要听听,我的故事?”

  海衍璟闻声眨眨眼,点点头,有些期待与好奇。

  时钺说话时唇角会自然的勾起浅浅的弧度,“六岁那年,我爹爹一走了之,扔下我和娘亲。”

  海衍璟略有些吃惊地瞪大眼。

  “一年后,娘亲抑郁而终。”时钺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我流落街头。”

  海衍璟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后来呢?”

  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在幸灾乐祸!时钺心道,然后决定默默忍了。

  “后来,我有一次饿了两天的时候,在路边遇到一个小少爷,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我需要一个馒头,然后他扔给我一块碎银。”

  海衍璟的眼里透着光,“然后你用它买了很多的馒头?”

  时钺喝着茶差点被呛到,他没好气地瞥了一眼海二少,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和小时候一样蠢!

  “然后银子被抢走,我还被没抢到银子的人打了一顿。”时钺说完,又喝了一口茶。

  海二少的眼神是真的有些不敢置信,“那后来呢?”

  “那天晚上下了雨,我只知道我发烧晕了过去,我师父路过救了我,等我醒来就跟着他了。”

  海衍璟唏嘘了下,有些犹豫地开口问道,“那你爹呢?你恨他么?”

  时钺轻笑,眼神却认真,“曾经恨过。”在他眼看着母亲一日日消瘦却无能为力,在他沦落街头被人欺负食不果腹时。

  也就是说现在不恨了,海二少得出答案,却不想问为什么,因为他觉得那背后的事一定不是自己愿意面对的。

  或许是因为白天被海衍璟勾起了幼时的回忆,这晚时钺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也没能成功入睡。

  其实,他很讨厌长安城这个地方,过去几年跟着师父东奔西跑,都一直避免着接近这里,因为这里,有一个人的存在。

  而今,也是为了那个人,他涉足长安城,却在去见他时犹豫退缩了。正巧毅勇侯府需要他,他就顺势留了下来。

  那个人,是他父亲——长安城徐家三老爷徐智。

  时钺的母亲时涟漪也是书香门第出身,可惜后来家道中落,又摊上个嗜赌如命的兄长,为求自保曾把自己卖身给红袖楼做过清倌。

  而有过这段经历的她,纵使再有才情,再得徐智欣赏,也做不得他的夫人。

  时涟漪其实一直都是很理智的,她清楚的知道自己不可能嫁的了徐智,也从未奢求过。

  徐家那种门第,就算在她家境最好的时候,也只能堪堪得个妾位,更何况混迹过风尘之地的她。

  可错就错在,她爱上徐智了,爱到无法容忍自己看着他另娶他人,爱到不满足只能远远看着他。

  所以,她去求了常年混迹红袖楼中的一位贵人,她曾偶然帮过那人一个小忙,所以他答应日后许她一件事。

  当时那人问她,是想要得到徐智这个人,还是想得到徐夫人的尊荣。

  她答,要他这个人。

  那人说,纵使他一无所有?

  她回,纵使他一无所有。

  然后她耳边传来那贵人轻飘飘地一句“如你所愿”。

  半个月后,徐智在官场被同僚排挤,又惹得圣怒,被贬至岭南。

  岭南苦寒之地,多瘴气。不说一路上的艰辛,就是那里的生活也不是过惯了长安富贵日子的人受的了的。

  可徐智,必须去。手底下不愿跟着吃苦的人纷纷在府里找着出路,只有没有门路的才不得不跟着启程。

  而这其中却还有着唯一的异数。

  自古聘则为妻奔为妾,可她连名分都不求,只求能相伴左右。

  他们在岭南成婚了,感情和睦,育有一子。

  这婚事是不被他家人认可的,她知道,他也知道。可她觉得只要在他心里,她是他的妻就够了,至于被不被官方认可,不重要。而他觉得,她这一路艰苦相随,这多年相互扶持的生活,迟早可以感动他的家人。

  的确,她不计艰险,毅然随行的事迹传到长安,让他有的家人松口可以让她进门,却也只能是妾位。他们认为,正妻,以她的身份是无论如何也当不得的。

  可徐智却不想,也无意委屈她,所以一直和家里做着斗争,期待着他们的最终松口退让。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他们在一起的第八年。徐智的大哥进了内阁,得了势,顺着当年的事查到了蛛丝马迹。

  接到书信的他立马去找她对质,然后,她承认了。

  这个妇人,曾在他人生低谷时叫他有多感动,此时就叫他有多愤恨。

  此时的他忘记了当初从长安到岭南她一路陪着走的有多艰辛,几次病的差点死在路上。

  忘记了初至岭南时,她适应的有多辛苦,却还要撑着搭理他的饮食起居。

  忘记了她十月怀胎,九死一生为他产下麟儿时他曾哭着许下的永不相负的承诺。

  忘记了情深意笃时她曾问过他如果之前做过错事,他会不会原谅时,他笑称此生最幸就是得妻如此,哪里舍得责怪。

  八年共枕,这个妇人曾带给他无数甜蜜,那些欢喜都是真,而如今,这个妇人叫他恨到骨子里,直想用天下间最恶毒的语言来攻击,那些怨恨也是真。

  他所有的才华,胸襟抱负,都在他最风华正茂之时,毁于她手。

  那一天他一气之下砸碎了家中所有可以砸的东西,浑然忘了曾经他们一起一件件为家里添上这些东西时的他有多幸福。

  两天后,圣旨到来,徐智被召回京。临走前冷冷望了眼那个曾留给他无数回忆,如今却让他只有愤懑的地方,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

  那些年他最大的期望就是可以早日带着她回长安,不让她再陪着自己吃苦。而如今愿望达成,他却再也不想看她一眼,包括她为他生下的儿子也一样。

  那一天的时钺其实是眼看着他父亲一众人离开的,直到他们消失于视角之后,他依然站在那里呆望了许久。

  他知道,自己和母亲被抛弃了。

  那一年的时钺还不叫时钺,他叫徐湛。

  时涟漪不想留在伤心地,带他搬了家,而这一走就走了三个月之久,然后,他们在黎城安了居。

  闲下来的时涟漪开始日渐消瘦,大夫说,这是心病,无药可医。

  她也知道自己出了问题,所以开始给自己找些事做,打发时间。可却依旧不见好转,半年后,更是卧床不起了。

  时钺每天给母亲喂药,却眼看着她的精神头一日不如一日。

  没多久,她病逝了。

  家中余钱尚可,可却不是一个七岁孩童守得住的。所以料理了母亲的丧事不久后,他就流落街头了。

  行乞那几个月的生活,说是历尽辛酸也不为过,小小年纪就看尽人间百态,尝尽世态炎凉。

  后来,他遇到那个蠢货,居然扔给他一块碎银子!那哪里是他守得住了?刚要还回去,那个蠢货却被家人叫走了。

  然后,时钺就悲剧了。

  那天他被打到呕血,浑身是伤的倒在路边,偏晚上还下起了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那个时候,时钺是真的有些痛恨那个蠢货的,哪怕是好意,却还是害得他这么惨。

  如果不是伤重到动不了,他起码可以找个地方躲雨的。

  那天,躺在冰冷的青石地上,任雨水砸在全身,开始慢慢失去意识时,他是真的感到了绝望,觉得自己可能醒不过来了。

  或许是上天也觉得他命不该绝,那晚他师父正好如果那条街,然后,救下了他,更是收他做了徒弟。

  时钺永远记得那年的十月,那一个蠢货,那一场暴雨,那极致的绝望后,他赢来了新生。

  所以,他为自己起名时钺。

  此后经年,他跟着师父走南闯北,一开始他以为师父只是个普通游医,后来却发现他的几位师兄都不简单,这才知道师父有多了得。

  而他父母之间那些恩恩怨怨,他也是后来才明白。

  时钺走过许多地方,见到过许多诸如父子相残,兄弟阋墙,夫妻反目成仇不死不休的例子。

  而与之相比,那个人的所作所为,已经好上太多。所以,他不恨,也无力去怪了。

  只是,时钺却也不想,再出现在他面前。

  徐智还不到不惑之年,却已经苍老的宛若五十岁。这其中固然有岭南那八年苦日子的缘故,更多却是这些年酗酒伤神之故。

  徐智一生未曾娶妻,在世人眼中,时涟漪只是妾,还是他后来不要了的妾。

  徐母自从知道了徐智当年被贬真相时简直把时涟漪恨到了骨子里,连带着儿子唯一的血脉也不被她认可。

  要不是后来徐智迟迟不肯娶妻,也不愿再碰女人,所以一直无后,徐母也不会最终动了去寻当年那个孩子的念头,可惜,那孩子却下落不明了。

  时钺此次来京城,是因为收到他师兄的消息,徐智的身体已经很差,怕是活不了多久。

  这些年,那个人一直醉生梦死,其实早就没了求生欲,本就在混日子等死而已。

  而时钺虽然不想见他,却还是来了,因为他不愿日后想起来,却因自己一时任性,而遗憾终生。

  海衍璟卧床半个月后,说什么也不肯继续老实躺在床上等发霉了,小厮安抚不住,跑来征求时钺的意见。

  时钺叫人买了个轮椅进府,然后海二少被轻拿轻放,连人带椅子一起,被平稳的抬到院子里。

  不过坐着晒了一小会儿太阳,海衍璟就累的脖子疼,这让他生出一种自己越过了中年,直接迈入老年行列的感觉。

  时钺走过来,从后面按住了他的脖颈,轻轻揉捏,再一路按至两肩。

  那专业的手法和力道,舒服的海二少不禁轻哼出声。

  时钺闻声没好气地瞪了他几眼,当然某个蠢货完全看不到。

  时钺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做这套推拿,因为那无良老头当初教他这个,就是为了自己享受,还美名其曰是在助他练习进步,进步的他直想玩一次欺师灭祖。

  一套颈部推拿下来,已是大半个时辰过去了,海二少已经浅眠过一次,正半眯半醒,贪恋着这种感觉。

  海衍璟觉得之前那十二年简直白过了,这才是神仙一样的日子。默默决定一定要让未来媳妇学会这个,然后每天给他按。

  当然,此时的他没有想到,他会有朝一日自己主动去学这套手法,然后用来每天伺候他“媳妇”。

  “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好利索啊?”海衍璟一想到这事就犯愁,大好的时光啊,明明该恣意街头做小霸王,他却被困在房间里,连出来晒个太阳都不容易。

  时钺轻瞥他一眼,“三五个月吧。”他手累的有些酸,又看到海二少那副慵懒样子,这让他心里很不爽。

  “那么久啊。”海衍璟叹了口气,又突然想到,“我还能再骑马么?”当初尚书府有个少爷病了一场,好后却成了彻彻底底的病秧子,别说骑马,连走快几步都像要没气的样子,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时钺又瞥他一眼,“只要你没被这次的事吓破胆子的话。”

  “有什么可吓着我的?”认为自己被质疑了对骑射的一腔热忱,海二少很不高兴,“这次的事,要不是因为那帮孙子——”

  被时钺凉飕飕的眼神一盯,海衍璟后知后觉的捂了捂嘴,却发现已经晚了,露出了有些懊恼的表情。

  那表情却着实愉悦了时钺,他决定,看在自己今天心情还不错的份上,让这蠢货的药里少放一两黄连吧。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