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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多】流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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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沙
by鱼

 

他仰头,看见了漫天的星辰。

极目远眺,苍穹之下,与天际相接处是一片漠漠黄沙。

 


唐晓翼正俯身准备去拾起掉落在地上的玻璃试管,动作缓慢,无人能够看见白手套下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他感觉自己像一张紧绷了太久的弓,已经到了无需谁狠狠一拉,便会因为自己而断裂、破损的地步。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猝不及防。

唐晓翼甚至来不及下意识地竖起自己的白大褂的领口。耳边掠过呼啸的风声,空气中涌现出一股猛烈的烧焦的味道,呛得他不住咳嗽,他听见架子上的一排排玻璃瓶掉到地上破碎的声音,听见窗户玻璃刮过眼前的鬓发时细微的摩擦声,听见骨关节被压迫时不堪重负的脆响。

他感觉自己成为了一只脱离了束缚的鸟,翱翔在支离破碎的天花板上俯视着这一场荒谬的错乱。有一瞬间他甚至感到如释重负,摆脱了这具孱弱到无用的身子,他或许真能像渡劫那般脱去一身的绝望与疲惫,睁开眼认真地看一看这大千世界。

他顺从自己的心愿睁开了眼。

但只是一片黑暗。

他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没有成功。

 


“据本台记者今日16点29分发回的报道,西城郊区浦元村于15点52分发生一起爆炸。爆炸范围约为三十公里……”

墨多多倚在SUV的驾驶位车座上。十八岁的少年身形修长,线条流畅,仿佛一只振翅欲飞的鸟。他抬起他的右手腕看了一眼手上的表,阳光折射在表的时间上,表的金色边框与光融为一体,明晃晃得刺得人眼疼。

16:44.

真不吉利。

墨多多默默在心里骂了一句。虽然身为科技人员,信奉数字所带来的运气本身就与他所秉持的原则背道而驰。

但不也没有说出来么,在心里想想总是可以的吧。

落日的余晖嵌在不远处鳞次栉比的楼房之间,一群被惊飞的鸟簌簌着飞过欲眠的小城。

车上的电台播放着千篇一律的内容,墨多多本以为这一群不消停的人又要开始他们的情感课堂,冷不丁听到一则消息,正准备调台的手停了下来。

“……爆炸现场已成一堆废墟,目前未发现任何遇害者……”

墨多多呼吸一滞。

那一缕未被吸入的空气就随着风飘去。

 

快点。

快点。

快点。

墨多多感觉他已经把油门踩到了底,窗外的景物快进了般飞速变幻,落霞蒙住了他的视线,急促攥住了他的呼吸,手指紧紧地抓住方向盘,剪得短短的指甲几乎快陷入皮革之中。

他眼前的事物几近模糊。

他感觉心脏被一张无形的网笼住,在缓慢地收紧。

力道加大,一分,又一分。

若是那网真的存在,他的心上应该已留下千百道猩红色的勒痕。

墨多多极力瞪大眼,紧紧盯着眼前蜿蜒的道路。

我绝对不能在路上死去。

我还没找到你呢,我怎么能死。

 

唐晓翼凝视着被炸得支离破碎的半片塌墙。

他其实可以起身,移动到有光线的地方去。虽然他的小腿被之前掉下来的一具实验机械砸伤了,但是他的手肘还可以支撑着他挪动自己的身体。但他没有。如果可以,他宁愿他永远坐在这个黑暗的角落,凝视着空中虚无的一点,然后死去。

他的左胳膊早就动不了了,之前亚瑟来到实验室时,他故作轻松地当着亚瑟的面只用右手做完了一整套实验。虽然他贱贱地笑着对亚瑟说“嘛,能用一只手就不用两只手”,但两人都心如明镜。唐晓翼明白他永远都瞒不过亚瑟,而亚瑟明白他永远无法改变唐晓翼的想法。

亚瑟觉得唐晓翼是执拗的。虽然他不会在一个小细节,比如说今天的晚餐应该是白切鸡加米饭还是鸡腿加米饭上跟其他人争论很久,但是望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时,你很难会认为他刚才的赞同是真心的。嘴上说着OK,内心却在骂你是个傻逼的人最讨厌了,墨多多曾这么说。这个时候,唐晓翼就会顺手去撸一把比他矮了半个头的墨多多的头发,说:“你就不同了,我嘴上说着你是个傻逼,内心还是觉得你是个傻逼。”

于是围观群众又将会喜闻乐见地欣赏到一场好剧,有时候是动作片,不过更多时候应该是搞笑片。毕竟墨多多的身高摆在那儿,斗嘴又斗不过,皱着一张小脸的样子真是令人忍俊不禁却又心底微微一动。

唐晓翼其实挺享受这种状态,毕竟在和墨多多斗嘴时,他能感觉到自己是真正活着的。他可以暂时忽视他逐渐麻木的左臂,忘记与自己纠缠了多年即将取胜的病魔,卸下心上沉重的负担与绝望,去享受一场小小的普通的争辩,就跟他如果能有的许多年后的某个午后时能够享受到的一样轻松愉快。但笑过骂过后,忧愁又会慢慢地爬上来,将心一道一道缠满,直到上面除了冒出的尖尖儿以外再无一丝生命的血色。

而那个冒出的尖尖儿一定是墨多多。

唐晓翼一直坚信。

 

墨多多低头看向他脚下踩的土地。

土地原本的颜色是什么样的他已记不清了,印象中他其实很少踏上这片土地。说来奇怪,唐晓翼一年十二个月里起码有十个月的时光是泡在这间矮矮的屋中的,他却很少前来看他。记忆稀疏得像是不远处一片废弃多年的贫瘠的土地上生长的杂草,原先只是远远地观望时,倒不觉得有什么,待到凑近,俯身,用手捧起时,才发现它是如此的稀少,稀少到他不禁后悔,却还是暗自庆幸他现在能够挽回。

曾经他几乎不涉足这片安置在北方与西北的分界线内的一角的小村庄。但没有关系,他今后将会一次、再次地前来,直到这片群山记住他的脚步声。
土地泛着不详的暗棕色,除去被烧灼成灰的部分外更像是凝固的血迹。墨多多感觉他的心高高悬起,每向前走一步,它就会轻颤一下,如履薄冰。

他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塌墙,墙后就是黑暗的领地。这个郊区几乎无人管置,就连几个小时前还来过现场的警察也不过是草草地环顾了一圈,连里面都没有看过就潦草地下了无人伤亡的判断,爆炸现场连一条警戒线也看不到,半空中飞过的乌鸦不详的影子掠过大半被毁坏的破门底下的草尖儿上,四周安静到仿佛没有活物存在。

墨多多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子,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横陈在门口的东西的缝隙间钻过去。

空气中有一股奇怪的混合着各种化学物质的气味,墨多多猜这次爆炸大概已经把唐晓翼一半心血全毁了。他有些唏嘘,但现在不是心疼那些被损坏的药剂的时候。他绕开一堆碎石头(虽然他并不明白这是从哪来的),在一片黑暗中瞪大眼睛,屏息凝神,寻找着唐晓翼的踪迹。

半边塌下的墙下堆积着一堆烧焦的灰烬,旁边几个大木桶被轰炸得四分五裂,木板横七竖八地在地面上、墙面上倚着,天花板几乎全塌了,几根柱子横在屋子中央,唐晓翼的那一排排玻璃管全部摔到了地上,墨多多必须要小心翼翼地行走,才能保证他不踩上碎玻璃。屋子唯一的一扇窗户(还是落地窗)的大半玻璃也都被强大的气流冲撞挤压变成满地的玻璃渣子。靠近窗户和木桶之间,有几台实验器材翻了个身倒在地面上,墨多多借助窗外的昏暗的光线勉强还能够看清屋内的情形,但是唯独那个角落,他完全看不清。

墨多多望着那个角落犹豫再三。

害怕黑暗和未知是人的本性,墨多多也不例外。

但是他心底不知为何生出了一个强烈的心愿,他必须要去那里看看。

墨多多后来十分庆幸在那一刻他克服了他的恐惧,往那边走了几步。否则,他一定会终生活在后悔与痛苦之中。

墨多多低着头,绕开一地的玻璃渣子,谨慎地靠近那个黑暗的角落,他蹲下来,一步一步往前挪动。

黑暗中隐约有一个人形。

墨多多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的心一下子开始狂跳,比先前听到广播赶来郊区或者是在屋内寻找时还要快。

他将手伸出去,才发觉自己的手像是筛糠一样在不住颤抖。

他的指尖终于覆上那人的额头。

……还是温的。

有那么一刻,墨多多就僵在那里,他忽然间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

悬在半空中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来,墨多多跪下来,凝视着唐晓翼平静如水的双眼:

“你早就看见我了,对吧?”

 


唐晓翼感受到一股迅疾的风朝着他的脸庞呼啸而来,是重重的一拳,直击他的右脸。他的口腔中弥漫出淡淡的血味,剧痛覆盖了他的脸颊。他眨了眨眼,看着那个缓缓站起来的满脸怒色的墨多多。

唐晓翼坐着,墨多多站着,唐晓翼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他和墨多多之间的区别:他已经病入膏肓,行将就木,浑身上下都包裹在死亡的昏沉与静默中,墨多多却还是十八岁的少年郎,正值最好的年纪,意气风发,像是春日里新抽出枝条的楸木,每片新叶里都饱含着对未来的无限期待。

一阵惶恐撞中他的心房,他怎么能?

他怎么能将这个朝阳般热烈、飞鸟般轻捷的少年一起拽入无边的黑暗深渊中去,让他和他一起日日饱受病魔摧残之苦?

他怎么敢。

那是他最爱的少年。

 

墨多多眨了眨眼,一阵委屈从心中升起,湿润了他的双眼,一时之间,他有些看不清地上的唐晓翼,仿佛他与周遭的黑色一起沉入了这无声死寂中。

话音出来时,墨多多才惊觉他的声音比他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

“你为什么不开口?”

他一步一步逼近那个映在墙上的佝偻着的背影。

这不是唐晓翼。墨多多反反复复地对自己说。

唐晓翼绝对不会是这样的。他应该站起来,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看我,用他一贯的嘲讽的眼神,配上懒洋洋的腔调,说:“胆小鬼。”

或者是像是以前实验爆炸的时候那样,迅速抓住我的手将我拽出这片废墟。

亦或者是张开双臂给我一个拥抱。

总之……总之不会像是这样,死水般沉默,仿佛灵魂已经在爆炸中死去,只留下一具躯壳。

 


唐晓翼以为墨多多会再给自己一拳。

少年人心性善变,上一秒钟可以笑嘻嘻地在你嘴唇上偷个吻,下一秒可以像是黄花大闺女对付偷摸上门来的采花贼那样,一脚将自己踹下床,丝毫不留情面。

墨多多是火,热烈,冲动,温暖,他在为了别人往前冲的时候,从来不知道后面的人会因为他,重拾希望与勇气,然后与他一同作战。

但火愤怒了,就会比水更加强烈地让人感受到被灼烧的痛楚。唐晓翼望着墨多多的眼睛,那里面有愤怒,有哀伤,有委屈,或许还有更多,但唐晓翼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分辨清楚了。

 

察觉到少年扑了过来,并死死抱住自己,覆上自己的唇时,唐晓翼的身体刹那间变得僵硬,他的神色变得惊愕且悲伤。

墨多多却不管那么多,他只是下意识地做了他想做的,他把他的一腔愤怒与悲痛一起诉诸到这个吻中。

唐晓翼感觉与自己双唇触碰的那两片薄薄的嘴唇竟比自己的还冰冷,干燥得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有一点点刺和瘙痒。墨多多没有动过他的舌头,唐晓翼也没有。墨多多的手伸上唐晓翼的左肩,用力掐了一把,唐晓翼却毫无反应。

墨多多猛地松开,唐晓翼下意识喘气。两人相对无言。良久,墨多多的眼睛亮若星子:“你没有告诉我。”

唐晓翼明白他的秘密终于隐瞒不住了,他头一次完全失去了所有的把握,慌乱且不知所措。

墨多多张大嘴,深呼吸,想要通过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去平息纷乱的思绪。他想要按下自己内心的波涛汹涌,竭力保持最后的冷静。

但面前的人是唐晓翼。而一切与唐晓翼沾边的事早就从一开始就把“冷静”一词抛到了九霄云外。

墨多多一把将唐晓翼从那个黑暗的角落拉出来,强硬地把他按倒在屋中央唯一一片有着微弱的阳光的地方上。

 

墨多多低下头用手指细细地描摹唐晓翼的脸庞,从下颔线开始,蜿蜒向上,抚过他冷却略带湿意的双唇,掠过微微凹入的人中,覆上挺拔笔直的鼻梁,触过两眉之间凹陷的山根。

他做得那么认真,像是仔细端详模特以临摹得更加传神的画师,每一笔,每一处,他都需要牢牢记住,铭记在心中,不得出任何差错。

墨多多双眼一眨不眨,他的眼前氤氲起蒙蒙的雾气。

他像是雕刻家抚摸最得意的完美之作一般,缓慢地抚过唐晓翼的肩膀,那线条分明但未免太过凌厉的锁骨,那具纸一般轻薄、只覆着一层皮的身体,根根分明的骨头,干燥的臀,修长的双腿,两腿之间那干燥的物什。

他着了魔般低声呢喃:“为什么你不说话?”

“为什么你不回答我?”

少年的声音略带哽咽之意,唐晓翼的心猛地被揪紧。

他睁大眼凝视着骑在自己身上的少年。两人都衣衫半褪,私密之处紧紧贴合。墨多多难耐地摩擦着,满面通红,紧闭双眼。

墨多多的后面干、紧、涩,看上去连一根手指都很难插进去,更别说那巨大的阳///物了,恐怕连个头部都吞不下。唐晓翼也急,可是没有办法,周围是废墟。

“……对不起。”

唐晓翼的声音低低地响起。

墨多多一个吃惊,坐了下来。唐晓翼闷哼一声,墨多多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紧绷的穴道被强行开拓,剧痛侵袭了墨多多的身体,他感觉有一股涩涩的液体在身下流出,那可能是血。墨多多第一次觉得他和唐晓翼是真正的骨肉相融,他们的身体合二为一,紧紧相连,好像时间在这一刻静止,没有什么能够将他们分开。死亡也不能。

但这并不能抵消身下的疼痛。墨多多感觉他的身体被硬生生地劈裂开,一半永远地停在了唐晓翼的阳///物上,另一半则随着灵魂一起在疼痛的池沼中越陷越深。血并不能起到什么缓冲,相反,墨多多更痛了。唐晓翼想要抬起左手将墨多多一撮飘到眼前的头发拂开,忽然反应过来,心底顿时有些苦涩。

墨多多明白他该做些什么。于是他缓缓起身,让那粗长的物什露出几分,然后再慢慢坐下,重复几遍。

唐晓翼并没有享受到什么性爱的乐趣。墨多多还是第一次,后///穴紧紧地包围着他的粗///大,推进拔出的过程都不够顺畅,一不小心就会摩擦出血,引起墨多多低低地呻吟一声,却全然不是因为快乐。唐晓翼心里有愧。

“对不起。”

唐晓翼又说了一遍。

墨多多凝视着他,摇摇头: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不,我对不起你。”

唐晓翼执拗地重复。

对不起什么?

墨多多突然有些想笑,于是他就笑了,这一笑令唐晓翼略略有些惊愕。

对不起你没有告诉我你的病并没有好?对不起你隐瞒了你病情恶化的事实?对不起你即将在未来的一日悄无声息地死去,而我只有像个疯子一样飞过大半个中国冲到你的尸体面前嚎啕?

亚瑟说过唐晓翼是执拗的。他曾经警告过墨多多:“妄想改造一块磐石的人,最后反被磐石击垮。”

唐晓翼对此的评价是:“与那句‘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有过选择吗?

墨多多的内心在一遍遍嘶吼。

我连拒绝抱歉的选择都没有。

 

你错了。

唐晓翼长久地凝视着墨多多的面容,在心里细细地勾勒出他昔日带笑的眉眼。

他扬起脖子时,宛若一只濒死的天鹅。
你错就错在,你爱上的这个人,他不能跟你走到最后。

他不能在春日里轻言细语地为你拂掉头顶的柳絮,不能在夏日粼粼湖水中与你恣意嬉戏,不能在秋风渐起时给你披上一件厚实的外套,不能在白雪皑皑的时候与你执手看这茫茫国度。

他终将会在不久后的一天死去,双手放在胸前,衣领处别一朵开败的玫瑰,躺在一具棺材或一个土坑中,在黑暗中慢慢腐蚀,最终化为一抔黄沙,也许会在某个繁星闪烁的夜晚,你屹立于天地之间时,能够看见那流沙缓慢地在星空间消散。

与之消散的,也许是你的爱情,你的青春,你的一捧飞扬的爱与洒怀。

而这是他所不愿见到的。

若我形魂俱化为这天地之中、你葱白指尖的一点光亮,我愿飞入你的梦中。

若不能,就请让我最后一次照亮你的瞳孔,然后像风般逝去。不要留恋,不要留恋。

你只需要记住曾经有个人在你的生命里出现过,但他短暂若流沙,缄默若流沙。

 

 

不知什么时候,墨多多的眼泪开始不受控制地簌簌而下。

他一边低低地抽泣,一边继续在唐晓翼的身上上下起伏。起先,他努力眨巴眼睛,想收回眼泪,但完全失败了。不久,他便用双手捂住脸,咬紧了牙关,却还是无法控制住喉间的气音。

我还活着吗?他还活着吗?

我若是还活着,为什么会浑身发冷,仿佛堕入无边深渊?

我若是已死去,为什么会感觉心越来越疼?

他终是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事实:唐晓翼要死了。

也许是在明天,也许是在下一秒。

 

结束后,唐晓翼射了出来,白浊的液体飞溅在墨多多的裤子上、衣服下摆上,留下点点污秽的痕迹。

墨多多躺在唐晓翼旁边的空地上,那儿没有阳光。他感觉双腿之间的部位依然疼得令他难以呼吸,难以启齿的地方还有液体在不断流出。

墨多多侧过脸,唐晓翼正凝视着他,眼神专注且温柔。那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他伸出他的右手,像是抚慰一个受惊的幼儿一般,摸着墨多多那一头黑发,轻声道:“睡吧。”

墨多多来不及思考,他的眼皮忽然变得像山一般沉重,眼前一黑。

 

唐晓翼静静地端详着墨多多沉睡的面容。

良久后,他用右手臂撑着自己站起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上。他的左小腿似乎是骨折了,大概是之前那台倒下来的实验器材的缘故。

唐晓翼摸索着,慢慢从废墟中走出去。

他看向几乎完全隐入山后的夕阳。那里有一大片杂草稀疏的草地,路径漫长,似乎走不到尽头。

再过去,就是西北地区,那儿会有沙漠。

唐晓翼一步一步向那个方向挪去。每一步都要花掉他很多力气,每一个脚印都深深地烙印在这片土地上。

不知走了多久,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摔倒在了地上,而他再也不能爬起来继续往前走了。

他勉强睁大眼,望向远处。

草地遥无尽头,沙漠尚远。

他想起躺在那片废墟中的墨多多,少年安睡时睫毛微微颤动,像是振翅欲飞的鸟的尾尖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想起在爆炸中变成一地碎片的一排排玻璃瓶,每瓶里面浅浅的液体,都是他的心血与时间的结晶。

他想起那片不知在何处的沙漠。他想带走在里面迷路的少年,不要让他陷入到那里面的深渊。但他却没成功,他已经倒下了,少年还在执着地在沙漠中打转。

他望向天空,那儿有一只鸟的身影急急掠过。

他轻笑出声。
随后,他闭上眼,将自己的躯体与灵魂,一同湮没在这苍穹之下的流沙之中。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