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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在八千米高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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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烈摇摆的前一刻,黄佳还推着餐车,倒出一满杯的咖啡,平稳的送进最里处,站在她对面的周雅文正在将一瓶未开封的啤酒递到乘客手中。她化着标准的空姐妆,贴身制服平整,勾勒出属于这位即将成婚夫人的丰满,头发盘的一丝不苟,琐碎的发丝用发胶粘好,整个人显得温柔且精神。

她收回手来的时候抬眼飞快的瞄了一眼,黄佳也正好服务完一位乘客的咖啡,目光相对撞,黄佳听到自己砰砰放大的心跳声。对方的眼神太温柔,像刚刚倒在纸杯里的咖啡牛奶,她几乎沉溺其中,香苦交缠。

五号位,四号位,她比谁离的都近,也比谁都了解周雅文的未婚夫。他是很优秀的男人,有一张好面皮,情商高,感情史干净,工作体面,细心体贴周到……这些全让黄佳自惭形愧。

一样也没有。她唯一的优势,也许只是离她更近,把心里话当玩笑打趣,可以口吐真言又不必造成困扰。

餐车缓缓的推至下一位乘客,温柔和娇艳的两位空姐相反俯身,微笑着询问客人需求。一切都很平稳,谁都没有预料。

飞机忽然就,摇动了。

强烈气流如同无形的手掌,轻轻一扣就让飞机无处可逃。在地上人几乎算是无所不能的主宰,可到了天上,哪怕是飞鸟都可以轻易损毁这位主宰构架出来的庞大机械。

气流在涌动,皱褶冲撞,蕴含着前所未有的强度。飞机终于还是没能抵挡住极强的气流,暗色风挡突的爬上裂痕。

客舱开始摇晃,从轻微转为剧烈不过是短短几秒的事情,人身随着机身摇动,掀起一片恐慌。从重庆飞往西藏的飞机从来都是极其颠簸的,黄佳和周雅文并未想乘客那样提心吊胆,他们一边安抚着后排乘客,一边快速推餐车进入他们应属的区域。

“飞机遇上气流,请系好安全带。”

“请大家系好安全带。”

毕男离乘务最近,也最富有经验,在听到异常响动的顷刻间,她就反应出也许是飞机出了什么事端。

机长室联络不通,毕男冲梁栋摇摇头,敲门,依然没有回音。

出事了。比这更快速降临的是令人眩晕不稳的摇摆,飞机的迅速下拉和转向加剧了客舱的猛烈晃动,行李闯开行李架门,狠狠地摔落在过道中。

黄佳虽说比不上乘务长,飞这么多趟,到底也不是新人了,也即刻意识到飞机很有可能遇上强气流。

然而仅分毫只差,毕男抓住扶手,她和其余空姐一样,被飞机狠狠甩在了过道。

黄佳狼狈爬起来的时候没有看到周雅文。

当时那一刻有很不好的意识,可整个飞机乘客都由于剧烈颠簸产生骚乱,客舱释压,氧气面罩下放。空姐的职业本能占了上风,她扯下氧气面罩,在不断提醒请带好氧气面罩的同时迅速的帮助了附近的几位乘客。

她钻进空座位前,回头瞄了一眼,仍然没有周雅文的身影。

当时那个位置,周雅文已经离着后面他们的乘务舱,仅仅是两步远的地方。在乱嗡嗡的客舱中,黄佳没有心思多想,只认为她已经安全。

为了送梁栋入机长室,内外大开,狂风肆虐于客舱之中,黄佳被动的左右撕扯,即使想要去关注周雅文也有心无力。

飞机确定去处,不再有幅度极大的左摇右摆,只余气流颠簸,现在看起来已经万分仁慈。周围的乘客有因晃动而晕机的成年人,有不适应的小孩子,黄佳只能和其他两位空姐一样,全心思投入到询问调节工作中。

毕男坐定,取下通讯广播,深吸一口氧气,“客舱乘务员请注意,现在需要确认你们的位置,我喊到哪号位乘务员请你按响头顶上方的呼唤铃。”

二号,安全,三号,安全,四号。黄佳冲她竖了个大拇指,探身摁亮了上方的服务铃。

复位,五号位。

复位,五号位。

回答,五号位。

无人响应,音讯落了空,广播是所有人都能收听到的,黄佳心里腾起一点不好的念头,像滚雪球般随时间膨胀。她不在乘客的座位上,不在乘务舱,那她会在哪里?

答案在转回头张望那一刻揭晓,黄佳被安全带勒着,探的不够远,她看不到脸,只能瞧到蜷曲起的双腿和不整的制服,在餐车和座位之间的狭窄缝隙里。黄佳突兀的记起她的腰伤,才刚刚好不久。

焦急是徒劳,飞机在颠簸,她是训练有素的空乘人员,没法也不能去。她不能解开安全带去扶起周雅文,不能查看她是否安好,不能知道她有没有受伤,腰伤是否加重。

“五号,回答,回答!”黄佳摘下面罩朝后方大喊,她脑海里甚至浮现不出周雅文现在的模样,一向注重漂亮的女乘务员如今已什么也顾不上,伸手猛烈的拍打餐车,中空发出哐哐响声,“周雅文!周雅文!”

没有应答,还是没有应答。

黄佳忽然觉得冷。客舱的温度太低了,她裹在短裙之下的双腿不可抑制的颤动发抖,血液涌不上指尖,冷汗在与椅背接触的衣衫处浸湿了一大片。

求你了……回答,回答……求你站起来回答,求你站起来证明你没事……

窒息感重新抓握住她的心脏,闷而尖锐,胸骨仿佛折断了插进她的血肉中,粗糙的骨茬在一呼一吸间,将还在蹦跳的心脏搅成血肉模糊。喉咙哽住了,像卡进鱼刺那样生硬的疼,她的睫毛湿漉漉黏成一片。

那一刻是她从未感受过的空洞,远比知道她订婚消息要强烈的多,胸骨被疾风冲击后的锥痛迟缓而出,黄佳只能将它更用力的分散在蓝色餐车上,连带餐车上的饮料都摇摆不稳。

周雅文在意识模糊中听到有人在喊她,很熟悉的声调,因急迫和担忧而变得尖锐。

腰部实在是太疼了,钻心蚀骨的疼痛。她本身就有刚刚痊愈的腰伤,在撞击中又不幸摔到了扶手上,有很漫长的几十秒中,她的眼前完全黑暗,像落下光影的幕帘。

“周雅文!五号!”餐车仍在哐哐哐的响。

她现在是不是很着急?周雅文茫茫然的想。她这一下摔得有些糊涂,环境变化转折,除了快要麻木的后腰,她还没来得及意识到什么。

“周雅文!周雅文,五号!”

嗓音太尖锐了,完全不像她平日说话的声调。周雅文努力调动不听使唤的四肢,换成了要撑起的动作,可他们被骤冷的空气冻僵,一时间还用不上力气。

“周雅文!”已经分不清是缺氧的闷疼还是徘徊于失去边缘的心痛,黄佳掉回头深吸了一口氧气维持,手掌早已没有知觉,通红一片,反出点麻麻的触觉,“周雅文!周雅文,五号,周雅文!回答,五号!”

别这么喊了啊,嗓子会哑的,我只是没办法起来,回答的声音你没听见而已。

腰椎几乎无法受力,周雅文勉强撑起上半身,竖起大拇指,伸直了胳膊越过挡碍的餐车。黄佳转身朝乘务长的方向也竖起大拇指,紧接着是三号位,二号位……机组人员确认安好,毕男一下子松下半口气。

周雅文费力爬回后方座位,黄佳目光越过餐车,亲眼看她戴上氧气面罩,心底才微微安稳。尽管她隐约猜到周雅文腰的情况更加糟糕,可现在全然顾不上,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身旁婴儿哭闹不休,而他的母亲却仍处于飞机突发事故的惊吓中无法自拔。黄佳从母亲那里接过婴儿,用不甚熟练的手法拍哄着小婴儿。

不知道周雅文未来要不要孩子,会要个什么样的孩子。小婴儿身上纯纯的奶香飘逸,黄佳不可避免的走了神,她从来都不奢望什么婚礼之类的东西,她只想有个相伴的人,可以陪她环游整个世界,比现在更加自由。仅此而已。

所以好像,做周雅文孩子的干妈似乎也很可以,总之就是能陪在她身边就好了。不过这个下手要快,她老感觉他们的乘务长也在虎视眈眈。

云层无法飞跃,飞机转向,不知谁多了那么一句嘴,瞬间点燃了整个客舱的紧张情绪。

心理素质低的乘客防线在这场新的骚动中情绪轰然崩溃,黄佳疲于应付的同时又暗自庆幸,周雅文坐在最后方而不是扎堆于乘客中,她的身体和精力已经撑不起她的尽责,况且未着地前不知道还要出什么变故。

飞机穿越云层。

纵然是百飞的空姐,见到如此之近的电闪雷鸣机会仍是不多的,若换做以前黄佳至少瞅上两眼看看是啥场面,也有个发朋友圈的资本。可如今她整颗心都高悬着扑在周雅文身上,任何剩余的精力都被她投入了几排之后的飞机尾巴。

云层里的气流混乱暴躁,于此相比,之前一小段时间美好简直仿佛是天使赐福。客舱重新恢复了幅度极大的颠簸,黄佳小心翼翼的护住怀中婴儿柔软的头骨,防止撞伤,慌忙转头去瞧周雅文。

空姐的位置是没有扶手的,此时的安全带显得极其重要而不足,只勒住腰腹,她纤弱的上半身仍然前后左右的晃动,如同仃伶孤无浮于漩涡的摇叶。

再一次被重力用力摔向椅背时,黄佳只想到她的腰椎,反复不停的多次创伤是怎样的感受?她不知道,频频回头,确认身后人没有意外。

阴闭,撞击,周雅文一点多余的用来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怏怏的靠在背垫上,手难以拉开皮筋将氧气面罩戴好,她只能扶住氧气面罩呼吸。眼眸眯起来,视野开始逐步模糊化,眼皮也越来越沉,挣扎着落下来。

窗外的轰鸣,闪电划破的苍穹,她既听不见又看不见。行李掉落砸在过道,触及邻人,惊起一片尖叫声,她又听到极其熟悉的音调起伏,一声一声敲醒了她的神智。她在让乘客往里靠,避免被行李砸到。

黄佳一手扶住餐车,另一手紧紧护住怀中婴儿,再悬着心往后瞧时,周雅文已经睁开眼睛。疼痛加快了她从混沌中的苏醒,周雅文朝前观望情况,对上黄佳的担忧的目光,在明暗交错间,费力的朝她弯了弯嘴角。

别担心,我很好。

我不会有事的,我们还说,要一起回家呢。等落地之后,如果你还想周游世界,我就陪你一起去。

飞机再次下降高度,但结束了旋转,那些不听管制的行李重新恢复可控状态。毕男取下手边的通讯装置,“后舱的状态怎么样?”

周雅文深吸了口气,话像是从嗓子眼和肺部用力拧挤出来的,“……没问题。”

然后再答不出任何话。黄佳再次向后探身,她已经戴好氧气面罩,手撑着前方座椅减弱摇摆幅度。

空乘到此,已经尽了最大程度的努力。而8633能否成功穿越云层,平安落地,全都要看机长了,他们提供不了任何进一步的帮助。

“各位乘务员做好防撞准备。”

“弯腰低头,紧迫用力。”

飞机安全停靠上停机坪。生死交臂,鬼门关,终究还是走回来了。

哪怕是在第一天上班就做好最坏打算,随时准备殉机的空乘人员们都掩饰不住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别提那些突遇遭灾的乘客。一时间无数人弹开安全带,从座位上蹦起,相互欢拥。

“请各位乘客们在座位上坐好。”乘务长并非只是称号,毕男比整个客舱的所有人员都要镇定冷静,“请大家坐好,等待机长通知。”

经她这么一广播,其余几位乘务员也纷纷解开安全带,离开座位提醒乘客在位置上坐好。

周雅文也想起来,履行五号位该有的职责,可她撑了两下,竟是无力的连安全带也无法掰开,只好伸出双手来寻求帮助。

黄佳自然看到,停机后的局面不像在天空上那么危急,又才经历过差点失去的痛苦懊悔,心中天平一下子歪了称,她毫不犹豫的放弃周围疏导,先走向后方,扶着她的后腰,半拉半抱起了周雅文。

她的所有支力点都放在黄佳身上,多年的同事共处,感情深厚,她可以在她面前,不再做那个去荒野求生完全能活到最后,无所不能的空乘人员。在刘长健最后的再见中,在全体乘客爆发的欢呼声下,周雅文紧紧搂住黄佳,眼泪肆无忌惮的掉落。

她的双手用力抠住黄佳的脊背,仍然微微发颤,这时候的后怕才一并泛上来。黄佳手足无措的拍拍她的后背,只有更用力的抱紧她,告诉她,安全了,我们已经安全了。

医护人员就位,黄佳打开后舱的客门,周雅文站在她的旁边,仍旧挺的笔直,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看不出任何受伤痕迹,任谁都不会相信,这是一个刚刚遭受严重腰伤的年轻姑娘。

她恨不得马上把周雅文送上医护的病床,但不行,他们有他们的责任,他们要先保证乘客的安全和疏导。

客舱乘客清空,周雅文立刻就抬上了医护人员的担架,扫尾工作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黄佳说,“好了之后去吃火锅。”

周雅文实在是筋疲力竭了,她向黄佳扬了扬强堆起来的笑容,点点头,紧接着就陷入疲惫的昏沉中。

她没有看到黄佳眼眶里快要溢出来的破碎星光,没有听到她在救护车门合上之前,对她匆匆喊的一声再见。

黄佳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