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Il Decameron

Chapter Text

主题:Dom0Sub1;无性家暴
作品:《侠盗高飞》、《双食记》
cp:沈四/陈家桥

 

他第三次陪陈家桥来医院,前两次在骨科,这次直接去了急诊室。“怎么回事?”护士在分诊台后面问,他答不出来。不小心跌倒了,陈家桥小声说。他的家桥靠在他臂弯里,脆弱得几乎快要碎掉。对,对,跌倒了,他如梦初醒般附和着。护士抬起眼睛,“等着叫号吧。”病历本从台子后面递过来,陈家桥艰难眨着眼睛,两根手指动了动,透露出虚弱。沈四这才想起那只胳膊已经被打折了。他赶忙接过病历本,用空着的那只手,差点掉到地上。护士的目光又隔着空气虚虚看过来,他知道那里面的意思。

眶周的淤血骗不了人。邻居,同事,医生,全世界都知道沈四是个人渣,对自己最亲密的人拳脚相向。有时候连他自己都搞不明白,事已至此,为什么陈家桥还不离开他。

其实是他好害怕家桥离开他。

 

遇到陈家桥前沈四在堂兄店里做事,在那里陈家桥请了他一杯酒,当天晚上他们就睡到一张床上,或许算得上一见钟情。之前沈四从没想过自己还能同男人做,但陈家桥是不一样的。

可沈四不明白为什么陈家桥还要和其他人来往。

他看见陈家桥从旅馆里出来,穿了件白色西装外套,和进去时不一样。这衣服对家桥来说稍微大了点,他也很熟悉衣服的主人,他的堂哥判官。那之前还有许多次,染成黄色的头发,陌生的香水味,衣兜里用了半支的口红,不属于同个人,甚至不属于同个性别。

阿沈,跑业务而已,你不要乱想。陈家桥背过身脱去那件外套,眼睛都没在看他。每次都是同一句话搪塞,他甚至懒得编一个有点新意的借口。

可沈四不能忍受每一次。

“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不要当骗小孩——”

“我都说了,没什么可讲的。”陈家桥好像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那样子简直像在故意激怒他。娼妇,贱人。他给了陈家桥一个耳光,力度过大,直接把对方甩到地上。“阿沈,你听我讲,”陈家桥被他拉着衣襟提起来,艰难仰起下颌,那张嘴却还在喋喋不休:“你要成熟一点,不要每天疑神疑鬼——”他的拳头撞上去,毫无阻挡,柔软的腹部接下来承受膝盖的冲击,像装满水的袋子。然后沈四松开手掌,陈家桥落到地面,肩关节在鞋底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张嘴终于发不出声音了。

沈四的意识抽离几秒,大约因为成功的狂喜。他活动着脚腕碾那么几下,才感觉到脚下不是别的,而是活人的肉体。这时候神智方才回转。“家桥,家桥?”沈四抬了脚,后退一步,蹲下身子,试着拍拍对方脸颊。陈家桥的脑袋直接歪到另一边,唇角垂下一条黏糊糊的红线。沈四抱起他,肢体软垂,轻得不可思议。他像一只被猎枪打中的鸟,即将死在沈四的掌心了。

陈家桥要离开他了。这个想法攫获了沈四的意志,并要将他从内到外地劈开。

家桥,家桥你醒醒。冇啊,家桥。他不知道要叫医生,只一个劲地摇晃他的家桥。肩关节像揉碎了那样,这时候他知道不能用力了。陈家桥眼睛缓缓睁开来,阿沈,他费劲地眨着眼睛,好像一个难产的婴儿,初到这个世界就是这副备受蹂躏的样子,无辜得可怕。我错了,家桥,你打我吧。沈四眼泪流下来,跪下来求他,捏着陈家桥的右手贴在自己脸上。不知是不是他错觉,对方的脸上好像带了一点微笑,摇了摇头。

“阿沈,你要学会控制自己。”

 

他们有一段短暂而平静的生活,前提是容忍。那天的最后沈四都没得到他要的答案,可他还想怎样呢?迫害一个伤者并非理所应当,先失控的是他沈四。陈家桥总是那个样子,沉默、宽容,从不回答沈四的质问,也绝不给予沈四央求的宽恕。近似虚伪的平静,让沈四觉得发生的一切好像是假的那样。

“你打我吧。”沈四说。他企盼陈家桥动手,掀翻茶几,摔碎杯子,回赠他满头冷汗、一个巴掌,那甚至会让他感觉好受些。但每一次暴力过后,眼角淤青,嘴角还流着血,陈家桥只是拿那种怜悯似的眼神看他,像个真正的受害者那样,不解释,不反驳,不原谅,他让沈四学会控制自己。

“如果你心里还是过意不去,那这段时间就休息一下,不要和他们来往了。”那时候陈家桥握着他的手,叹了口气。

或许有些道理,沈四辞掉酒吧的工作,断绝了和那些朋友的来往,堂哥,同事,染黄色头发的女生,喷香水的女生,涂深色口红的女生。眼不见心不烦,他感觉稍微舒服了些。他在家里等待每天按时下班的陈家桥,准备好饭菜。生活在逐渐变好,沈四想,不必要的东西都可以丢掉,无所谓。只有陈家桥,他绝对不能失去。

但有时候陈家桥还是会到深夜才回来,身上带着陌生的味道、陌生的痕迹,昭然若揭,简直像炫耀一般。

而沈四仍然没有学会怎么控制自己。

 

那次他拔掉陈家桥一把头发,医院给出的诊断是轻度脑震荡,软组织多处挫伤。“之前是怎么回事?”诊室里女大夫捏着圆珠笔问他,家桥在他身边,半边脸肿起来,眼睛只能眯着,拼命仰头止住鼻血。他暂时说不出话来,因哭泣喊叫几乎撕裂声带。家桥的声音原是很好听的,沈四想,现在他却把这样的声音毁掉了。

“撞……不小心撞到了。”最后回答的是陈家桥,声音微弱到听不见。他艰难地转过一点脑袋,被迫眯起来的眼睛看向沈四,桌子下握紧了沈四颤抖的手。

“撞到了?”

医生抬头看一眼,先是陈家桥,然后转到沈四,持续很久的注视。女大夫叹了口气,开始写病历,开检查。询问是例行程序。说谎的是嘴巴,眼睛却把秘密泄漏出来,人们都知道沈四做了些什么。

不是撞到的,沈四想这么说。

那时候他脑子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恢复意识的时候只看到满地的玻璃碎片,血,陈家桥倒在自己脚边,蜷缩成一团。他看到自己手上一把头发,触电似地松开了,去抱陈家桥,好像稍微一用力便会弄坏。这时候沈四意识到人的本质,和其它东西没什么两样。失去了让他站立的那种力量,就好像一具泥偶,放进水里便会融化。

他现在可以回忆起来了。

先落到地上的是茶几上的杂志,厚厚一沓铜版纸,在那之前书脊砸上陈家桥额头,直接把男人打陷进沙发里。阿沈,陈家桥的语气依然温和,只是因为脑袋陷进布料里而有点闷。沈四掀了桌子,玻璃杯碎了一地,茶水直接泼到陈家桥的脚踝,热度让他瑟缩一下,这份软弱让沈四来了些信心。“你回答我啊,和那家伙怎么回事?”他抓着头发把陈家桥从沙发里拎起来,对方眼中仍是嘲讽般的平静。

那片冷酷的静默中沈四看到自己的小小影像,因为愤怒而显得扭曲。控制自己,他又听见陈家桥这么说。或许是幻觉,这不重要,因为他总会这么说。哪怕眼睛不在爱人身上,沈四也能想到那种诅咒般的、温柔近似怜悯的微笑。一面过分坦白的镜子,反射深渊里的回声,倒映沈四自己的无能与错乱。

而他再也无法忍受这份平静,这种嘲弄。

手上的力道没有松,陈家桥在哀求他吗?或许,但他从未真正想要回答他的问题,是他故意踩下失控的阀门。沈四抓着陈家桥的头发向墙上掼去。颅骨与墙壁相撞发出闷响,一声接续一声,血液由指缝间的发丝渗出来。沈四幻想中的那面镜子,是它主动发出要求毁灭的鸣响。

 

他们照了头颅CT,又额外拍了四肢的X线平片。来医院这么几次,沈四甚至已经开始熟悉这套流程。医院床位一向紧张,最好的决策是回家静养。“陈……陈先生,”大夫把X光片递来,沈四接过去,女人的手指带着厌恶颤抖一下,“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联系我们医院的社工。”她看都不看沈四,直接把名片塞到陈家桥手里,一个劲地眨着眼睛。沈四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陈家桥点头呢?沈四幻想着这种可能性。他们不适合,陈家桥该比他更明白这个道理,他没法给陈家桥他想要的东西,他甚至连陈家桥想要什么都不知道,而反之亦然。在这里他还可以勉强控制自己,沈四想,如果陈家桥要离开他,这是最好的机会。社工干预的流程快速高效,他们可以很体面的分手,给对方留下一个不算太差的最后印象。

但陈家桥只是摇了摇头,看都没有看那张名片。“没有问题的。”他的语气显得很温柔,不是家里时那种高高在上的客气,这时候竟然展现出一种罕见的软弱和柔情,“真的只是摔到了……是这样吧,亲爱的。”

他的声音里有些颤抖,那双眼睛向沈四看过来,眼尾的弧度带了点湿润。陈家桥在看着他,沈四想,他们交往没多久时陈家桥就是这样的眼神,让他切实感觉自己是被对方爱着的。陈家桥爱着他,这份爱或许超过沈四自己的想象,让他愿意一次又一次地接受沈四莫名其妙的质疑、不由分说的殴打。而沈四呢,他又能做什么,他尝试做过什么?相处的每一天都是不可思议的恩典,他所能做的只有跪下来,哀求他的家桥不要离开自己。

沈四感激地点了点头。

“好了,我们回家。”他这么说着,拎起装着X光片的塑料袋,扶着陈家桥走出诊室。大夫,护士,其他患者,他们无声地注视这对离开的恋人,这是沈四第三次陪陈家桥来医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