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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深】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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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号通往地下刑讯室的楼梯,仿若通往地狱的台阶,寒意森森。进了这里的人,若不投降,就只有死路一条。
阴暗潮湿的审讯室,刑具经年累月被鲜血浸泡,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浓郁的腥锈味。陈深曾经最讨厌来这里,却每每被毕忠良逼着踏进这间人间炼狱,观摩他对关进这里的人身与心得双重折磨。
陈深又被老毕拖进来了,可惜这次他不再是个旁观者。
狭小的窗户为阴郁与黑暗带来一丝晦暗不明的光,落在窗沿上的一只麻雀留下了一首挽歌,便扑楞着翅膀飞远。
陈深想起了审宰相的那天,毕忠良紧紧箍着他,逼他对那八个人开枪。陈深不愿做,也做不到。毕忠良拿枪指着他,一副他不开枪就毙了他的样子。即使知道毕忠良只是想逼逼他,不会真开枪,陈深的火气还是上来了。一方面因为宰相,另一方面却是单纯因为毕忠良的举动,明知自己开不了枪,还步步紧逼。
在米高梅的时候,陈深没敢告诉自己的亲嫂子,他与毕忠良的关系早已往一个偏德背道的方向疾驰而去。
陈深有时庆幸自己还未在纸醉金迷中丢了信仰,也庆幸自己太了解毕忠良多疑的性格能时时给自己敲一敲警钟。
理智与情感有着亘古不变的斗争。陈深没有丢了理智,却也逃不脱情感的魔爪。毕忠良说赚了钱就带他和刘兰芝离开上海的时候,陈深打心底感到开心,连笑容都像是裹了蜜糖。若是有可能,这样的结局无疑是最好的。
“不说点什么吗?”熟悉的嗓音,却再没有原先的温柔与宠爱。
“你想让我说点什么?”陈深勾起一抹苍白的笑容,憔悴地叫人心碎。
“为什么要逃?”
陈深很想像原先那样,带着些许玩世不恭的味道,笑着化解毕忠良所有的质问与试探,但他已经没有丝毫的力气这样做了,身累,心更累。
“不逃,等死吗?”
毕忠良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深以为自己撑不到对方开口。
“为什么!”蓦然,毕忠良狠狠掐住陈深的脖子在他耳边低吼。
陈深觉得疼,不是疼他自己,而是疼毕忠良。一个人整日活在怀疑与猜忌中,是件很可悲的事情,更何况他希望去相信的那个人最后背叛了他,怕是谁都不会觉得好受。
肺中的空气被不断挤压出去,死亡对陈深来说并不可怕。
毕忠良最终还是放了手,眼角泛红,含着悲伤。陈深连伪装的笑容都难以维持。每一次对峙都是折磨,于陈深于毕忠良皆是。
“陈深,只要你肯说实话,我可以放你走。你想要开剃头铺子,行!我给你钱。你带着钱远走高飞,做你的剃头匠,别再回上海了。”
毕忠良的牌路,没有人比陈深清楚。但这一次,陈深明白,毕忠良不是利诱,不是在和他玩心理战,他是真心想自己能活着离开,永不回头。
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二宝,你先出去。”
命令的口吻让刘二宝一怔,仿佛面前还是行动处一分队的队长。他呆呆地将视线从陈深的脸上转移到毕忠良的身上,不知如何行动。
“你先出去。”毕忠良挥了挥手。
“可是处座……”
“出去!”
刘二宝对于陈深与毕忠良的情谊也是略知一二,他不知这一切将会以怎样一种惨烈的方式收场。
厚重的铁门将审讯室所有的情形都隔绝在内,门里门外,两个世界。
“说吧。”毕忠良的声音冷得仿佛冬日的寒冰。阴冷的地下室,再无人吊儿郎当披着他的外套坐在桌上,为他烫一壶暖融融的花雕。
“老毕,你还记不记得,苏三省给你写告密信的时候,我问你如果哪一天我当真算计你了,你会怎么做。”陈深嘴角勾起的弧度泛着浓浓的苦涩。
“亲兄弟,明算账。”
“还有大刑伺候,屈打成招。”
毕忠良的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说不出话。面前的陈深伤痕累累,多是在抓捕他时留下的,想要活着抓住陈深,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你不该对我手下留情,不然怎么向李默群交代?”陈深的声音轻飘飘的,落在毕忠良的耳里却有如千斤重,“我确实算计你了。算计怎样才能让你好好的,你长命百岁,躲在下面的我才能有活路。”
“陈深!”毕忠良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你以为我想相信你就是麻雀吗?可是从中共宰相开始,太多的证据指向你就是麻雀。”
陈深笑了,发自内心的苦笑:“老毕,我太了解你了,你这个人谁都不会相信,包括我,包括二宝,旁人看着都是你跟前的红人,是你的心腹,但你从不敢把背后交给我们。”
空气仿佛凝固住,寂静得叫人害怕。
“我知道你很累……”陈深望着毕忠良,那双大眼里有如水的温柔。
毕忠良想不通为什么每次审问陈深,最终都变成了对方审自己,把自己弄得慌乱应对,哑口无言。
“笼中养着的金丝雀,一心向往自由,但养熟的狗,就算是丢了,还会自己跑回来。”陈深意有所指,却不知他自己是金丝雀还是狗。
分明就是只猫!以为跑了,结果自己又跑回来蹭着裤腿撒娇,想要圈在怀里,却一溜烟窜出窗户,没了踪影。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陈深歪着脑袋看着像是晕了过去,半阖的眸子混沌不清,找不准焦点。大抵是之前注射的致幻剂,药效起作用了。
陈深喃喃地说自己也累了,累极了算计和被怀疑的日子。
“老毕,我想要了。”他忽然道。以犯人的身份进了76号,陈深对自己的结局心知肚明,他不过想求最后一点温存。
毕忠良把陈深抱下刑架,只是手铐未解。陈深一直在他的耳边呓语,说得多是1937年南京保卫战的事,含含糊糊,听不真切。不知他幻境中看见了什么,不停喊“老毕”,紧拽着他的衣服说,求你别死。
想要诱陈深说出麻雀究竟是不是他的话,全都如鲠在喉。毕忠良眉头深锁,心里觉得疼。
“我早就没把你当兄弟了。”陈深窝在毕忠良的怀里,声音发闷。
毕忠良如坠冰窖,原本抚摸着他头发的手蓦然收紧,对方发出一声吃痛的哀鸣,眼角含泪。
陈深又含糊不清地说了些什么,毕忠良没有听清,也无心再听,将陈深狠狠甩上桌子,掐住他手臂的伤口,冷声问:“谁是麻雀?”
陈深“嘶嘶”抽气,却不肯回答,也不喊疼,只是双目紧闭,习惯性隐忍。无论受怎样重的伤,陈深从来都没有喊过疼,可他越是微笑着敷衍,毕忠良就越不放心,每每都要把他丢进医院才勉强安下心。
从认识陈深的第一天起,毕忠良就知道他的忍耐力不容小觑。
陈深的世界一片混沌,过往的情景化作黑白的无声电影在他的脑海中回放,亲疏远近,来来往往,不知多少人在他的眼前匆匆路过,又被鲜血染红。
浑身都在叫嚣着疼痛,头很晕,眼前模糊不清的人影是他所熟悉的。不止一次,毕忠良就这样把他压在桌上,像是满怀激情的愣头青,不管不顾地痴缠。
平心而论,毕忠良是不想对陈深用刑的——如果他没有选择逃跑。他想不通以陈深的智慧,为什么要选择逃跑这种最糟糕的方式。只要陈深合作,毕忠良坚信自己还是可以保他的,保他一条命离开上海,保他少受些皮肉之苦,可只要他一跑,那么想抓他的就不止自己了,还有李默群和他身后的日本人。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们,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告诉我,为什么要逃!”
太多的疑问想要得到答案,毕忠良想听陈深说一句实话。
“老毕……”陈深还算自由的双腿蹭着毕忠良,就像他以前常爱干的,若有似无的挑逗。
白衬衫早已被汗水和鲜血染了通透,伤口周围的布料被干涸的血液粘黏的肌肤上,剥离开也是折磨。
陈深苍白的面容越发惨白,衬得脸上的血污愈加狼狈。然而,每一道加之在陈深身上的伤口,都化作一把把利刃,插进毕忠良的心窝。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心里越疼,就越想狠狠报复让自己痛苦的人,可是落在对方身上的惩罚,最后却都变成了给予自己的折磨。
细微的呻吟像是受了伤的小兽在舔舐伤口,又像是急不可耐的邀请与催促。毕忠良一肚子无处释放的怒火与悲伤,在身体里兜兜转转还是悉数发泄在了陈深的身上。
冷静与算计统统抛在脑后,看着陈深倒在血泊中,就足以让毕忠良疯狂。
他们从未言爱,在灵魂协奏中犹如情人一般契合身体,却同时像敌人一样不断互相试探、猜忌、算计。他们埋葬在矛盾的深渊里,之间揉着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红线,一头连着陈深,另一头连着毕忠良。
像是嗜血的野兽,毕忠良舔舐着横贯陈深锁骨的那道伤口,舌尖尝尽血腥的味道,美味胜过最香醇的佳酿。他的舌头不餍足地滑进未愈合的伤口里,卷起更多的鲜血,看着艳丽的血珠翻滚在陈深白皙的肩头,与渗出的豆大汗水融合成诱人的粉色。
一滴泪从陈深的眼角滑落,死死咬住的下唇因为破裂的伤口变得红润。毕忠良轻柔地吻了上去,唇齿间纠缠着铁锈的味道,仿佛死亡的颂歌。
陈深大睁着双眼,仿佛透过毕忠良在看另一个人。他看到的是记忆中的那个老毕,过去的年岁久远得恍若隔世。
迷迷糊糊间,陈深的口中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毕大哥”,在安静的刑讯室,仿若炸雷落在毕忠良的心中。
时光荏苒,听惯了陈深没大没小的“老毕”,一声“毕大哥” 仿佛将他拽回落了灰尘的旧时岁月。
少年一张稚嫩的娃娃脸,皮肤白皙水灵,任谁看了都觉得他是哪家的少爷,哪里像是个当兵的样子,偏偏这看着最柔弱的新兵蛋子,却倔强得好像天地都奈何不了他。
毕忠良记得自己问他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当兵,有什么特长。对面的少年嘴角扬起可爱的小猫弧,告诉他:“我叫陈深,是个顶天立地的中国男儿,以前拿剃头刀,现在想拿枪。”
时间将毕忠良许多记忆都刻划得模糊不清,唯有那个明媚的笑容和那双晶亮的大眼像是种子一样在他的心田生根发芽,长出细密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若是想拔掉,便是剜心刻骨般的疼。
黄浦江畔,陈深点燃一支烟,手中捏着一片银杏叶缄默不语。秋日的冷风卷起他的衣角,孤寂落寞。毕忠良问他今后的打算,问他愿不愿意留在上海。半晌,陈深对他露出一个暖暖的笑,眼神却仍是茫然与冰凉。
“世界这么大,既然无处可去,我愿意为了一片银杏树叶留下来。”他说着,将手中的银杏叶遮在眼睛上,像个没有长大的孩子。
有人说,银杏叶象征坚毅与沉着,毕忠良觉得陈深像极了银杏叶。无论他后来变得如何浪荡不羁,骨子里的气质是不会变的,和初见时的他一模一样。
不知何时起,毕忠良与陈深的关系开始变质。说不清是谁先诱惑了谁,酒精不过是一个导火索,点燃了深埋在心底的烟花,一旦在空中绽放,便仿佛能照亮整个世界。
从此以后,陈深永远抱着他的格瓦斯,再不肯沾一滴酒。他努力保持绝对的清醒,却总醉在毕忠良花雕酒的醇香中。
有那么一瞬,毕忠良想对陈深说爱。但这个字终究只是在他的口中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此时此刻,一个“爱”字,既苍白,又显得毫无意义。
最终,毕忠良给了陈深一个拥抱,无视对方身上的鲜血,污了自己干净整洁的衣衫。
粉嫩的舌头怯生生地探出形状姣好的双唇,落在毕忠良的衬衫上,暗色的血渍被津液晕开一朵浅红的小花。
毕忠良猛然钳住陈深的下颚,手指探进对方的口中翻搅。腥膻又苦涩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是他自己的血液的味道。
丝丝缕缕血丝的丝线缠绕在毕忠良的指间。他的脑海中忽然闪现出一个疯狂的念头,他想彻底毁了陈深的意志,然后把他禁锢在自己的身边。
可那样的陈深,还是陈深吗?另一个声音反驳他。
毕忠良犹豫了。
“老毕……”又是一声绝望的叹息,“进来……好吗……直接进来……”
身心早已伤痕累累,又何必在意多一处,不过是想要快些被慰藉,想要被填满,想要宣泄内心最后的疯狂与不安。
沙哑的声音犹如砂纸划过粗粝的墙壁,呻吟在碰撞的火花中被撕得粉碎。
“我……不是……麻雀……”陈深哀鸣。
曾经无数次的试探与怀疑,像是情人间的情趣,两人仿佛在你来我往的追逐游戏中,享受这份变态的欢愉。但这一次,毕忠良斩断了对他最后的信任,陈深觉得心伤,因为他确实无辜,他没有偷取归零计划。
他难得没有与毕忠良周旋,但坦白从宽这条路在毕忠良这里行不通。
毕忠良问过陈深会不会算计他,陈深反问他,若是自己说不会,毕忠良信不信,当时毕忠良没有回答他,陈深就该绝望的。
一个“情”字,输了多少人的命,又燃起了多少生的希望。
混沌中,陈深想告诉毕忠良,他不把毕忠良当兄弟,是因为他爱上了自己曾经的战友,现在的敌人。但他紧咬牙关,最终还是选择缄默。他对得起祖国与信仰,却独独对不起自己的爱,这场游戏,谁先动真心,谁就踏入了地狱,陈深觉得自己输得体无完肤。
殊不知,这场游戏,根本没有赢家……

刘二宝火急火燎地跑来报告消息,归零计划泄露了。
军统上海站全部摧毁,熟地黄确认死亡,麻雀被囚禁的消息已封锁,为什么计划还是泄露了。
刘二宝观察着毕忠良的神色,没有看出任何异样,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陈……陈队长他……会不会他不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是毕忠良明白他的意思。也许陈深根本不是麻雀。
若是旁人,毕忠良向来秉承一个信念: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但陈深不是旁人。
“快去!把陈深给我带出来!”
毕忠良知道自己应该先调查清楚再放人的,麻雀也许还留有后手,他有同伙也不是不可能,但毕忠良不愿再去多想了,陈深所受的折磨最终都落在了他的心上,任何一个微小的变数都能让他动摇。
阴暗潮湿的刑讯室,铁锈的味道愈发浓郁。微弱的光芒透过上方被铁栅栏围起来的小窗落在屋内那张格格不入的整洁漂亮的办公桌上,又一只麻雀落在窗沿唱得正欢。
陈深的嘴角浮现出可爱的小猫弧,眼里闪烁的光芒仿佛能点亮整个黑夜。
麻雀,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