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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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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 年的夏天,郑云龙从师范学院硕士毕业,在一所中学正式入职,成为了一名中学语文老师。

这所学校位于北京市西城区的中央,出了校门走上两步就是西单地铁站,再走几步就是北京市大名鼎鼎的中学生约会圣地 —— 西单大悦城。

学校本身并不优秀,初中部招来的学生都是推优推剩下的派位生,高中部则是收八大重点校筛剩下的,大多数是在初三一年里突击发功从而在中考里考了个一般成绩的,还有学习意识的后进生。

郑云龙选择这所学校的理由很简单 —— 他是个土生土长的西城孩子,对西城公立校有着别样的情怀。而且,重点校太难进,进了也会举步维艰,他不想和一群大佬一起为了评职称而上演甄嬛传,所以选择了还能有心去培养新老师的普通校。

入职的第一年算是试用期,年末的公开课做得好的话就能转正。这一年除了上课外,他还给一个高一的实验班当副班主任。正班主任是一位紫禁杯优秀班主任获得者,这个奖项多少年才会给他们一个参评名额,让这位优秀的老师带他,可见学校还是很重视他的。

高一的孩子刚刚进入高中,还以为高中和初中一样,平时随便学学到了高考前发个狠就完事儿了,况且实验班里有很多学生是重点校掉下来的 遗珠 ,认为自己来到这里是 屈尊 了。班主任软硬兼施地纠正思想,学生们在几次小测里吃多了蜜后沾沾自喜,结果被第一次月考的成绩给了一记爆栗。有心的学生收敛了心态开始踏实跟着老师学,那些心大的被班主任挨个约着谈话,回去也能有点改观。

郑云龙就这样看着班主任的一系列操作,有时也会参与其中,大多数是班主任指导着他来,不会让他毫无准备地就去和某个学生谈话。虽然效果显著,但郑云龙不免觉得太过残忍了,自己的中学生涯没这么劲爆,偶尔淘气犯事儿被老师骂几句也就完了,还真没有谁让他大起大落过。话说回来,他很佩服这位前辈,她已经带了十年三届实验班,每一届的高考成绩都喜人,但是她把自己完全倾注到了教学之中,每天不能按时按点吃饭,天黑了才回家,身体状态每况愈下,家人和孩子都不太顾得上了。郑云龙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不知道这种为了挣钱并不多、费力讨不到太多好的教师工作奉献自己的全部的行为,是不是值得鼓励。

只是他很明白,他不想成为这样的老师。即便这样他可能会失去很多竞争力,但他不愿意为了一份工作而失去自我。

所以在转正之后,他婉拒了和这位班主任老师继续搭班的要求,于是学校安排他去当高二理科普通班的班主任。

 

像是不成文的规定,一般的学校都会把经验丰富的老教师集中安排给 重点班 ,把有几年工作经验且带班严格的 中年 教师安排给 差班 ,像郑云龙这种新来的没啥经验的年轻老师就会被安排给不上不下的普通班。

郑云龙上了这么多年学都还很不理解,实验班是挑选出来的好学生,其他学生应该是平行分班的呀,大脑的发育是有快有慢的,现在学习差不代表以后就一直差,在孩子心智还没成熟的时候就给扣上优良中差的帽子岂不是太反人类了?

期末考试结束,他一边机械地判着选择题,一边思考今后该如何去带那个理科普通班。这一判就是半天,中午他和班主任一起去食堂吃饭,碰见了几个班上的学生,他笑盈盈地和学生们打招呼,想着还有两周,自己就和这个班的学生拜拜了,希望他们能在这次考试中保住实验班的位置,不要在分班时候被分到普遍班或 差班 去。

因为是考试期间,学生们都步履匆匆的,赶紧吃完饭回去下午最后一科的考试。他和班主任坐在教师食堂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帮学生的状态,还会探讨一下到底谁会选文谁会选理。

上班第一年的事情,郑云龙后来都记不太清了,但他唯独记得班主任这一天在食堂和他说的话:

小郑,作为一名老师,一定要爱学生,不管他犯过什么样的错。他们现在不感激你,烦你,讨厌你,但等他长大了成熟了,再回想起学生时代的时候,如果他们能佩服你,那你就是一个成功的老师。

 

回查、合分、登分、排名、发卷、讲评、谈话、开会。

做完一整套之后,新的夏天到来了。

学生放假了,老师还要再上一周的班,这一周里是大大小小的会议,主要内容是对上一学年度的总结,和对下一学年的各项安排。

校会、年级组会、学科组会、班主任会、青年教师会 …… 郑云龙很烦,这和上学期期末的会还不同,这次是要说个一整年的,叨逼叨个没完。

更烦的是,开完会还得搬家。他的新办公室比原来的高了两层楼,他这些年疏于锻炼,又身为年轻男老师未免要给女老师帮忙,几趟搬下来已经快要累脱。新办公室是个套间,里面的小间是给几位班主任和年级主任用,大间是高二年级组的各位主科老师。至于副科老师嘛,人家有自己的办公室,艺术组那里常年花草盛开,一开门就有香气扑面而来,墙上挂满了画,柜子里有各种各样的乐器和书本 —— 当然,都是散文集和小说,或是乐谱、绘本,不像自己这边的,全是教材练习册试卷,歪七扭八地塞满。

郑云龙终于拿到了自己班的名册,嗯,男女比例不失调,也没有名字里带生僻字的,就是有几个笔画有点多,不太好写。原来和他搭班的班主任老师此时坐在小间的另一边,她第四次接手了文科实验班,此时正看着名册笑得开心。果然,原来实验班的学生不论是选文选理都去了实验班,只有个别人落到了普通班,虽不在他当班主任的班上,但他教两个班的话,也许会教到。

他重新审视这份普通的名册,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下来。开年级组会的时候,年级主任王凯提醒他,他的班里有一名休学回来的学生,习惯有些不太好,但是心眼不坏,是个好孩子,也知道学习。他问主任学生是因为什么休的学,主任说是心理问题,希望他可以关注一下,偶尔和他谈谈话。

那个学生叫杨晓宇,男生。

郑云龙从学校的系统里调出了杨晓宇的入学档案,照片上的人稚气未脱,抿着嘴不笑,眼神有点涣散,头发像是拍照前临时捋了两把,不过整体来讲,长得是真的不错。下面是家庭信息和以往教育信息,小学和初中的学校都是普通校,履历不突出,没有什么大奖项,没有处分记录,父母也都是普通的职工。郑云龙初步判定,这应该是一个在普通双职工家庭里成长起来的普通男孩,按照家里的安排一天天上学,一步步考学,没准和自己很多同学朋友一样,上了大学后别人问为什么要上大学,回答:我爸妈让我上的。

反正总结下来就俩字:普通。

他不明白这样的普通孩子是经历了什么不普通的事才会因为心理原因休了一年的学。

所以他更不明白该如何去面对真正的杨晓宇。

 

暑假里,他按照安排,会给班里的每一位学生进行电话家访,其实就是和学生及学生家长互相了解一下情况。在第一年时候,他因为做公开课的缘故,去年级里不同的班级试讲过,所以大部分学生都对这位年轻帅气的男语文老师有很深的印象,对他当班主任这件事都很满意。但是家长不这么想,家长更希望是经验丰富的老师教自己的孩子,而不是初出茅庐的新老师,还是长得好看的那种,多容易让孩子分心啊 ……

这点,家长们没明说,郑云龙心里却是明镜,他知道再多的解释都是多余的,不如拿出真本事来。压力又变重了呢。

杨晓宇的家长对老师电话家访很是热情,配合回答了各种问题,还表达了对孩子复学的担忧,希望老师多关注一下云云。郑云龙挨个解释了,也保证了,问到可不可以和杨晓宇本人聊聊的时候,他听出了家长语气的微妙变化,家长说杨晓宇近期不在家里住,又说他已经结束疗程了去上学没有问题什么的,郑云龙看是跟杨晓宇聊不成了,寒暄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他在杨晓宇的名字后面打了勾,开始看下一个学生的信息,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串电话号码。

 

2015 年的夏天,郑云龙正式成为一名班主任。开学典礼前,班主任老师需先在班里带领大家做做自我介绍,再简单讲点班规之类的,其实就是互相认识一下。

他有点紧张,其他几位班主任都出门了,主科老师们没有课不用来坐班,整个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他努力调整着呼吸,等到心情差不多平稳了,才拿起笔和本子以及 U 盘走向班级。

氛围和他预想的差不多,不算吵闹却也不安静。他出现在班门口的一刻屋里就安静了下来,他可以看出原先来自一个班的几个学生在新班就直接坐在了一起,有些孤单的就干脆坐在那不说话,但也有主动去认识新同学的。

和他那会一样啊,郑云龙脸上没笑,心里却是暖洋洋的。

他走上讲台,抬眼便看到了坐在最后一排的杨晓宇。杨晓宇正转着一支笔,谁也不看,啥也不说。

郑云龙在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给学生发了问卷,回身把 U 盘插进电脑。教室里的电脑已经有几年没换新了,照常跟这反应迟钝的机器斗争了几下之后,可算是打开了事先准备好的 ppt ,上面是他排的座位表,他让大家先记好位置,等开学典礼结束了之后按照这个换座位。学生们也没反驳,似是接受了这个安排。

他收了问卷之后攥在手里,看着时间快到了,就带着学生往礼堂走,学生们自动排了男女两队,依旧是关系好的站一起,他也没去管,提醒了两句安静就没再说话了。他看到杨晓宇走在队伍最后面,不和别人说话。杨晓宇个子很高很挺拔,短袖校服很干净,一看就是认真洗过的,也不像某些男孩子一样满脸油光,总体感觉很清爽。

进了礼堂,郑云龙组织学生在他们班的规定区域入座,队尾的杨晓宇最后一个落座,他就顺理成章地坐在了杨晓宇旁边,也是这一排最外面的一个位置。这样既好出去,又能和杨晓宇说几句话。

他这才有机会近距离看杨晓宇的长相,浓重的眉毛微微皱起来,目光很是深邃,睫毛很长,双眼皮是向外翻的,鼻梁很是高挺,嘴唇很薄,此时正抿在一起。

郑云龙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另外一个人。

你就是杨晓宇吧? 郑云龙轻声问。

杨晓宇扭头看向他,眉毛舒展了一些,跟着一个微笑: 是的,郑老师。

郑云龙点点头: 新班级怎么样?

很好。

嗯,你的情况王主任和我说过了,你不用有压力,多和同学们说说话,交交朋友,若是有什么困难,尽管来跟我说。

杨晓宇的眉头又皱起来了,眼神也开始躲闪。

郑云龙发觉这可能是戳到了他的什么点,于是补充一句: 你看,咱们也没差几岁嘛,我 90 年的,课下时候你可以把我当个哥,聊聊天啊啥的,都没问题的。

杨晓宇终于肯看他了,但眉头还是皱着,笑也没了,似是想赶快结束这场对话: 好,谢谢郑老师。

郑云龙看他这样也不好再说多了,于是就转回身去坐好。大会开始了,校长致辞,主任致辞,学生代表发言,教师代表发言,每年都这个流程。到了优秀毕业生发言,一个考上 985 高校的毕业生意气风发地上台,感谢母校,感谢曾经指导过他的老师,给师弟师妹一长串建议。郑云龙明显地发现自己班的学生都兴致缺缺,他们的心里很明白,这种荣誉向来是属于实验班的,自己只能存在于那个 “100% 本科率 里。

郑云龙在底下翻着问卷,上面大致就是问想当什么班委,有什么兴趣爱好等小问题,这是和上一位班主任学的,这样可以更好地了解学生,按照学生的需求安排职务,郑云龙觉得方法不错就沿用了。

身边的杨晓宇平静地听着台上的演讲,和其他同学一样左耳进右耳出,时不时瞄着郑云龙手里的问卷。

老师,我 …… 我想去洗手间。 杨晓宇的声音有点局促。郑云龙回头看了看后面,起身和王凯示意了一下,就让杨晓宇去了,不忘嘱咐他快点回来。

重新坐下后,他翻出下一份问卷,是杨晓宇的,除了基本问题外,曾经担任过的职务填了无,班委意向勾了其他,却没有在横线上填任何字,爱好那里是一个黑疙瘩,郑云龙仔细辨认了黑疙瘩下的字:唱歌。

 

之后的日子,是日复一日的上课,郑云龙带两个班的语文和全年级的兴趣选修课,一周 9 节课不算多,但是作为班主任还要盯着早读和晚自习,工作量一下就大了。之前的班主任盯晚自习很勤,基本不用他进班,没有重要事时候他甚至和其他任课老师一样不坐班,现在可不行了,郑云龙坚持了三天,感觉浑身都要散架。

中午吃完饭是午休时间,午休是学校强制的,老师不可占用,在把最后一波学生轰走后,一个办公室的老师终于得来了清闲。郑云龙仰头躺倒在椅子上想要闭会眼,却看到音乐老师来找他。

大龙,去我那聊聊? 余笛看这一整屋的人都昏昏欲睡,决定不打扰同事们难得的午休时间,于是把郑云龙叫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这是郑云龙第二次进艺术组办公室,跟上次一样香气扑鼻,心想下辈子一定要当个副科老师。不,呸,下辈子死活都不当老师了!

余笛看到洪之光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嘬着小茶杯,笑了一声: 怎么,我就出个门的工夫,洪老师就瞬移过我这儿蹭茶喝了?

洪之光没有起身的意思,爽朗地笑出来: 没办法,中午吃咸了。

余笛不理他,拉着郑云龙坐在沙发上。沙发可真软啊,以后中午能不能来艺术组这里蹭午觉呢?

咋啦余老师?不是谁又闹事儿了吧? 上次郑云龙来艺术组是因为班里俩男生课上排歌意见不合打起来了,恰巧班主任那天参加教研不在学校,郑云龙赶鸭子上架去处理问题,还好余笛有经验,配合着郑云龙把事情解决了,男生之间的矛盾本就好化解,俩孩子当场和好,出了门继续嘻嘻哈哈。

嗨,不是不是,我想问一下,你们班那个叫杨晓宇的同学,他怎么样?

郑云龙瞬时想到了那个被涂掉的爱好,于是说: 他挺好的,学习也挺认真的,就是有些不太爱说话。

余笛微笑着点点头: 大龙,咱们不是下周就开始上选修课了吗,我想让他来我的合唱队,他嗓子不错,或许可以做领唱。

杨晓宇啊? 洪之光插嘴道, 我记得这孩子,跑的可快了,马佳说他之前还是篮球队的呢。我让他喊了回口号,挺积极的,能给他当体委不?

看郑云龙欣喜的表情,余笛继续说: 你看如果有机会,你和他提一下,让他选我的课?

郑云龙搞不清楚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离开艺术组的,但是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嘴角都快翘上天了。他一直很关注杨晓宇这个学生,也总想着找点什么事情给他干,多鼓励他,如今杨晓宇一下子得到了两位老师的赏识,自己着实替他高兴。

他走进班里,没有一个人,窗户大开着,毫无保留地和外面交换着空气。他走到杨晓宇的座位前,和其他男生的凌乱不太一样,物品摆放的比较整洁。郑云龙想了想,拿起杨晓宇的水杯,去水房接满了微烫的水,这样他午休回来喝到的应该就是温度适中的水啦。

 

 

——

 

 

2014 年的夏天,杨晓宇的好友刘宝永远地离开了这个美丽的世界。

刘宝和癌症斗争了一年了,在上学的杨晓宇从未和刘宝断了联系,趁着周末回家就去医院看他。得知刘宝去世的那天是个雨天,杨晓宇买了刘宝最爱吃的肉松卷,虽然他知道刘宝现在吃不下去这个,但他就是要买,就是要带到刘宝面前,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直觉。

杨晓宇冒着雨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刘宝的家人哭作一团,他发现身体不再受自己的控制,装着肉松卷的袋子掉到了地上,身上的力道逐渐被抽走,他跪倒在地上失控大喊,可再也不会有人应答。

两家人知道孩子们关系好,给了杨晓宇很多安慰,可杨晓宇本人却平静得可怕,刘宝的葬礼上,杨晓宇竟是一滴眼泪都没掉。家长告诉他,刘宝走前给他写了一封信,杨晓宇把信死死地攥在手里,不敢打开看。

他痴痴地盯着遗像,脑海里全是这一年里的所有事。

 

杨晓宇热爱音乐,喜欢唱歌写歌,骨子里带着一股叛逆劲儿。初中时候在学校闹事,把家里人搞的团团转,还好他做事是有分寸的,才不至于档案上有什么不光彩的记录。初三刚开学的摸底测,杨晓宇彻底摸到了底,老师警告他也警告他的家长,再不学就考不上高中只能上职高了,现在大学生遍地走,哪还要职高毕业的?于是他在家长的训斥下决定重新做人,主动上交了吉他和电脑,发了疯似的学习,周旋在补课班里,终于考出了一个差不多的成绩,去了繁华商圈里的小学校上高中。

考上高中的杨晓宇觉得人生都有希望了,同时也不敢再那么飘,收敛了一点性子,开始新的学习生活。

可是新生活的快乐被刘宝患癌的消息打破了。

他和刘宝是从小就在一块玩的朋友,一起穿过开裆裤,骑过四轮车 * ,磕过一样的伤疤,一样疯过,一样爱过姑娘,也一样爱音乐。

杨晓宇没能和刘宝一起上初中,刘宝一家搬去了朝阳区,看似不大的北京城却有着繁复的交通,见一面好似跨过千山万水。俩人更多的交流还是在 QQ 上,后来转到微信,就算不常聊不常见,友情从没淡下去。

听说刘宝患癌,只要周末有时间杨晓宇就会坐俩小时地铁去朝阳找他,陪他做任何他想做的事,尽可能地去满足他的每一个愿望。

记得有一次,他和刘宝坐在湖边喝着廉价的咖啡,杨晓宇带来了尤克里里,给刘宝弹唱自己新写的歌。他没有按照谱子弹每一个音,而是随手扫几个和弦,把每一句细细哼唱,刘宝坐在他身边喝着咖啡一言不发,一曲唱毕,刘宝也没有任何反应。

咋啦? 杨晓宇问他。

晓宇,我真的不想死。

刘宝从来没像现在这样低迷,之前一直都非常乐观的,似乎有着用不完的精力。他们每做一件事,刘宝都说是 遗愿 ,杨晓宇就嘲讽他 说个屁,哪来的遗愿 ,其实内心清楚,也许之后就真没机会了呢?

活着真的很好,我想一直活着 ……”

你会一直活着的。

每一次化疗,都让我痛不欲生,我真怕哪次我就醒不来了。

“……”

医生说我的情况不太乐观,建议我去住院。 刘宝努力冲杨晓宇笑了笑, 我们以后可能不能总见面啦,但你要是不给我发消息,看我不 neng 死你的。

靠,你来,有本事你来啊! 杨晓宇笑着和刘宝推搡两下,又坐回去正色道, 有机会我就去探视。嗯,我一直陪着你,陪到你出院。

至于到底能不能出院,俩人其实都心照不宣了,谁都不想说。

 

好朋友去世后,杨晓宇一直萎靡不振。在杨晓宇前 17 年的人生里,还没有生老病死降临到他家,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死亡。

他不止一次地设想过,假如自己的生命只剩下时间,该如何去做完那些没能做成的事,该怎样去接受老天的不公,他甚至想过替刘宝去死,让他好好活着,去享受这个纷繁美丽的世界。

为何老天爷要狠心夺走年轻的生命?

到了后来,他觉得生活也就是日复一日的重复,没有任何新意可言。他的歌失去了最好的听众,他的心失去了最好的倾诉对象,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高二开学后,新的班级和不熟悉的同学成了心理阴霾的催化剂。他开始自残,计划自杀,但每次都被人发现,宿管和老师无数次的谈话是逐渐击垮他的工具,直到他最后一次爬上天台被人救下后,班主任老师向他家长正式提出了休学建议。家长不同意,认为孩子并没有心理问题,只是好朋友的去世让他受了点打击,过段时间就好了。在学校的杨晓宇受到了严密的监控,他被班主任带到心理咨询室,心理老师分析过后告诉班主任孩子确实有抑郁症的倾向,班主任把杨晓宇的家长叫到学校谈了大半天,家长才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重要性。

杨晓宇被确诊为中度抑郁和双向情感障碍,办理了休学,开始了长达一年的治疗。

最开始是住院,接受各种仪器治疗,吃各种形态的药,和不同的医生进行心理咨询。出院后保持服药,定期复查和咨询。家长们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哪句话刺激了孩子,最后杨晓宇提出自己出去住,住到家里的另一套房里,再三保证不会做傻事之后,把自己的物品都搬去了那间很多年没人住过的小一居室。

 

2015 年的夏天,杨晓宇复学了。

结束治疗之后他依旧自己住,家长们看他状态有所好转,回家吃饭时候还能开开玩笑,虽然还不是很放心他回去上学,但总归也是好的多了。

杨晓宇没有对复学后的生活提起任何兴趣,只是按照要求办完手续,搬去另一间宿舍,收拾收拾就往班里走了。他来的有点早,班里还没有什么人,仅有的几个人不是在偷偷玩手机,就是在补假期作业。他径直走到最后一排挑了个座位坐下,把新发的课本拿出来随手翻看着,直到班里嘈杂起来才合上。

原来都是认识的,一个个小团体窝在一起聊的可嗨,自己能不能融入他们呢?医生说过,要尝试着去主动接触别人,这种曾经自己最擅长的事都要开始重新学了吗?

因为休学的缘故,他比班里同学年龄都大,再过一个月就要十八岁了,可他一点没有即将成年的兴奋感。

没多少人注意到他,只有他的前桌和左右两边的同桌和他搭了两句话,大部分时间他还是自己坐在那发愣。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是老师来了。

杨晓宇听家人说过这位郑老师电话家访的事,他只是说了句知道了就没再多问,他从未见过郑老师,据说郑老师是新来的,他来那年自己正休学呢。

杨晓宇抬头看向郑老师,郑老师上身穿着奶白色的格子衬衫,下身被讲台挡住了看不全,只知道是卡其色的。他个子很高,目测和自己差不多高,肩宽头小,手臂线条很柔和,没有什么肌肉。

他抬头了!杨晓宇不知为何有点紧张,手里的笔被一下子攥紧。郑老师的头发应该是烫过的,四六分开,是个很自然的造型,一双大眼睛环视着全班同学,薄唇微启,做着自我介绍:

大家好,首先祝贺大家升入高二,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我叫郑云龙。

他转身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黑板上,实话实说,这字写的 …… 对于一位语文老师来说有点丑了,但辨认起来很容易,要是再练练的话就能更好。不过杨晓宇觉得,每个字都好可爱,和郑老师本人的长相一样,看上一眼就会很喜欢。他极力掩饰自己紧张的情绪,装作不在乎的样子,随手转着笔,尽量不去和郑老师对视。

假期里我基本上和你们都电话聊过了,你们的情况我有一个大概的了解,我想说的是,我和你们一样,也是才来学校一年,今后的日子很长,需要我们相互磨合。我不希望做你们眼里高高在上的存在,课上我是你们的老师,会严格要求你们,课下的时候,希望可以和你们有更多的交流。好吗?

同学们有的答 ,有的只是点点头,郑老师没因为这不算积极的回应而失落,他给大家发了份问卷。问卷传到杨晓宇这里是已经是最后一张了,印刷的有点不清楚,但不影响阅读。

都是些很基本的问题啊,杨晓宇填下那些信息,生日、星座、家庭成员,曾经担任过什么职务?嗯 …… 小学当过劳动委员?算了,那啥都不是,只是多做几次值日罢了,填无吧。当班委的意向?看看 …… 班长、团支书、学习委员、宣传委员、生活委员、体育委员、课代表、组长、其他?没什么意向,只想好好呆着,有集体活动过去凑个数就是了,勾个其他吧,就这样儿了!至于爱好嘛 …… 杨晓宇不假思索地写上 唱歌 ,这引得他又想起了刘宝,他感到心里阵阵抽痛,医生教过他要直面痛苦,现在虽是已经能释怀了,但未免还会有所感伤。于是他使劲把 唱歌 二字涂掉,嗯,就当自己没啥爱好吧。

周围不少同学在奋笔疾书,好像是要在新老师面前好好表现一下自己似的,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他看着郑老师看了几次表,似乎是超出了他预计的时间,等到问卷时收上去之后,就直接带着大家去礼堂了。

离开了一年,学校里什么都没有变,还是原来的样子,去礼堂的路上他看到了几个以前的同学,同学向他招招手,他点头回应,正好听到郑老师提醒安静,好像是在叫他安静一样,即便他并没有说话。

到了礼堂,郑老师引着大家入座,女生一队先进去,之后才是男生,自己是男生队的最后一个,落座后郑老师坐在了自己身旁。

他们离的很近,杨晓宇甚至能闻到郑老师发胶的味道,为了给大家留个好印象,他还特意喷了发胶?杨晓宇有点生怯,不敢扭头去看郑老师,于是就那么乖乖地坐着,没想到郑老师和自己主动说话了。杨晓宇很紧张,但还是努力保持着微笑,郑老师的眼睛是真的很好看,让人看了就不想挪开眼神。果然说到了休学的事,杨晓宇有点失落,他并不想因此被特殊对待,可这却是不争的事实。

郑老师很随和,但自己实在是不想再谈这个了,起码现在不想谈。之后的大会啥也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郑老师温和的笑。

对于问卷这事,杨晓宇有点纠结,估计这么填的全班只有他吧,况且郑老师正坐在身边看问卷,看到自己的肯定会问的。他偷偷瞄着问卷上的姓名,想着刚认识的前桌的名字,随着郑老师翻出前桌的那份,他隐约看到下面的一张上写着自己的名字。

不行,得快逃,去厕所吧!自己逃跑的身影一定很狼狈。杨晓宇在厕所洗了把脸,大口喘了几口气,等着时间差不多了,抽出纸把脸擦干便回了礼堂。嗯,问卷已经翻到其他同学的了,郑老师也没有要问的意思,还好还好 ……

回班之后,郑老师安排了临时的班长和班干部,每组任命了一位临时组长,并没有安排课代表,第一周结束之后会定正式人选。没有自己,还好还好 ……

 

开始上课后的日子一如既往的无聊,现在学的还都是休学前学过的,杨晓宇就这么跟着,上课听,偶尔开小差,作业按时写,写完翻两眼书,睡觉结束一整天。

郑老师的语文课中规中矩,讲到《归去来兮辞》,他会先给大家补充很多文学常识,盯着大家做笔记,之后一边分析文言文,一边在下面溜达着,随手叫起谁来回答问题,让人不得不一直跟着听。杨晓宇觉得这方法挺好的,一节课下来确实收获不少,就是眼神总会停留在郑老师脸上,而不是 ppt 上,注意力总会在郑老师的声音上,而不是他说的内容。

体育课上,因为自己个子高,加上体能确实不错,就被洪老师叫上去带队喊口号,一节课下来杨晓宇觉得十分舒爽,果然体育运动永远是他的真爱,他于是在课间跑到了体育组办公室找到负责篮球队的马佳老师。马佳认得杨晓宇,他一直是篮球队的一名成员,看休学回来的他兴致勃勃想要归队,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可是让他印象最深的不是体育课,而是周三的音乐课,余笛老师边弹琴边教唱,他觉得这首《天边外》对普通高中生来说太难了,可余老师还是教了两段,范唱之后就挑人出来独唱。对于唱歌这件事,大多数学生还是很害羞的,但作为一名专业的、耳朵很灵敏的音乐老师,他不会挑那种一听就五音不全的人出来唱。余笛连着点了两个人,都唱的还可以,下一个居然点到了杨晓宇。

杨晓宇知道自己唱的还行,但在音乐课上从不高调表现,只是正常声音跟着大家唱,这次复学回来之后比原先更不想唱歌了,所以在课上就更低调了。没想到这样都会被揪出来。

杨晓宇运了运气,站起身来,配合着钢琴开口:

我说不出来

我想不明白

她可在传说中的天边外

她是怎样一路走来

她的心思有谁能猜

却如何知道我的存在 ……

一段唱毕,竟是有一滴眼泪划过,杨晓宇不敢抬手去擦,这样怕是全班人都能知道他唱哭了。但是他听到了掌声,来自全班同学们的,和余老师的。

他收到了复学以来的第一声赞美,虽然以前也有人夸他长得精神,球打得好,但在杨晓宇心里,哪个都比不上说他歌唱得好,只不过现在他下意识地逼自己,不要再去想唱歌的事了。

午休回来,杨晓宇发现自己的水杯被灌满了,他恍惚了一下,是不是自己记错了,午休前本来就打过水?他伸手摸了摸温度,正好是温热的 ……

此时的郑老师正坐在讲台上给几位同学答疑,由于是课间时间,班内班外都比较嘈杂,大家都忙着自己的事,杨晓宇站在自己座位旁看着郑老师,不合时宜地想到 …… 不会吧?

他拧开杯盖,喝了一小口,不知是不是错觉,居然有点甜。

 

下午第一节是郑老师的语文课,郑云龙利用班主任职务之便,在课前先发了选课单,让大家在晚自习前填好交上来,等到周五最后的班会课上会公布选课结果并任命正式的班委、课代表和组长。

杨晓宇看着选课单,这种课一般都是由艺术组和体育组的老师,以及年轻老师来上的,由于没有考试的限制,大多都是兴趣课,不过也有像王凯主任的《四书选讲》、某数学老师的《竞赛火箭班》(仅限理科生),杨晓宇偷笑,真想看是哪个倒霉蛋会被 调剂 去这种课,简直是平白无故找罪受。他记得有一次去办公室改错题,听到那位数学老师说:开设这个课是为了辅导他们参加数学竞赛,到时候好走自主招生。办公室里其他老师哈哈大笑,说你也不看看咱学校学生都啥水平,高考题能做明白就不错了,还竞赛呢?

不过,私心地讲,他不想去选那些花里胡哨的,只想选郑老师的《音乐剧欣赏》。他骨子里热爱音乐及和音乐有关的一切事物,只是现在死活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但如果是郑老师的话,他可以暂时过去。

让他没想到的是,下课后自己被郑老师单独留了下来,说的真是选课的事。

晓宇呀,你看了选课单没有? 郑云龙问。杨晓宇有点惊讶,这是郑老师第一次喊自己 晓宇 这种有点亲切的称呼,明明这几天他们之间没有什么私下交流的。

嗯,我看了。

…… 是这样, 郑云龙调整了一下坐姿, 余老师中午跟我说,他很看好你,想让你去参加合唱队,没准能有机会让你当领唱。你知道,咱学校合唱队虽然没有那么的厉害,但也是得过一些奖的,你考虑一下?

杨晓宇几乎是脱口而出: 老师我考虑好了,我想报您的课。

郑云龙有点诧异: 我那个课就是放放视频,大家聊聊天,纯粹是放松用的,去合唱队的话能收获更大点儿。

…… 郑老师,我和您说实话吧,我是真的不想再唱歌了。那个 …… 音乐课是必须,但其他时候 …… 真的不想唱了。

杨晓宇说着说着就低下了头,郑云龙想这可能和他之前的经历有关,实在不敢去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就揭孩子的伤疤。

他拍拍杨晓宇的肩: 好,听你的,没关系,余老师只是让来问问你的意见。

看着郑老师转身出了班门,他刚待过的那块地方似乎还有他的气息停留,那个不合时宜的想法再次冒了出来,而且更加笃定了。杨晓宇赶紧回到座位上拿出选课单,在《音乐剧欣赏》后面打了勾,之后如释重负般长出了一口气。

杯里的水过了一节课的时间已经凉了,杨晓宇拿起来喝了一大口,依旧是甜的。

 

周五的班会课上,杨晓宇如愿以偿,以后每周都可以去上《音乐剧欣赏》了。

不过,自己被任命为体育委员是什么情况?

 

 

——

 

 

第一节音乐剧欣赏课正好赶上 9 10 号教师节,这节是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前面是课间操。下了操后,杨晓宇站在宿舍里拿着礼物左思右想,看手表上的时间,现在郑老师应该正在办公室呢,本想找个他不在的时候悄悄放在桌上的,可自己这个笨蛋,早上忘了拿,午休起来又忘了,现在再不送就该错过教师节了 ……

可是当杨晓宇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郑老师的工位上没有一个人,同学们都聚集在别的老师那。他看郑老师的桌上摆着几个小盒子、礼品袋和小贺卡,都是没拆开过的样子。

杨晓宇把自己的小盒子放在桌子的正中央,走到门口后又转身回来,把贴在盖子里的便签纸拿出来贴在盒子外面,才心满意足地打算离开。结果他再次走到门口的时候,门猛地打开,他差点和郑老师撞个满怀。

他看到郑老师神色有些紧张,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刚打完一个电话。郑云龙看见是杨晓宇,立马收敛了脸上的表情,露出微笑: 晓宇呀,一会见哦。

郑云龙心里很烦,被那通电话给闹的,都过去这么久了,干嘛还来烦自己?好好过日子不行吗?还是太闲了?

不过作为一名职业教师,他还是泰然自若地走进了教室,让杨晓宇差点认为刚才似乎啥都没发生,同时,也说明了,他应该还没看礼物。没事没事,总会看的,杨晓宇安慰自己。

这节课作为引入,郑云龙先讲了讲关于音乐剧的常识,然后给大家放了法语音乐剧《巴黎圣母院》的视频。杨晓宇被开篇的那首《大教堂时代》感动了,他已经很久没看过如此震撼的表演,一曲完毕,紧跟着的就是紧张澎湃的《非法移民》,再到《波西米亚女郎》,再到《钻石般的眼眸》,杨晓宇在看菲比斯和小百合撒狗粮的同时瞥到了此时郑云龙的神态。

他看起来不太高兴,注意力不在视频上,又不像是平常的发呆的样子,眼神空洞,表情僵硬,一般这样子,就是沉浸在其他事里了,简单来说,走神了。

杨晓宇心里有些不忍,《愚人庆典》的吵闹也不能把他召唤回圣母院门前了,他迫切地想知道是什么事把郑老师弄成这样,他想要保护他。想到这儿,他震惊于自己的想法,上次有这种感觉 …… 还是初中时候对当时的女朋友 ……

45 分钟的课过得非常快,等到下课铃把郑云龙召回的时候,他发现视频停在了《爱之谷》 * 。靠,完了,本来打算跳过去的,希望刚才没有哪个领导路过班门口 ……

最后一节课与晚自习之间的课间比较长,有 20 分钟,杨晓宇等其他同学都走后,单独叫住了郑云龙。

老师,您哪里不舒服吗?

郑云龙有点讶于杨晓宇突如其来的关心: 啊,我 …… 我没事,就是睡得有点少。

……” 杨晓宇考虑了一下要不要提礼物的事,算了,还是给他个惊喜吧, 祝您教师节快乐,一定要多休息。

好,谢谢晓宇。 郑云龙转身要走,又被杨晓宇叫住了。

老师,您一直说愿意和我们多交流,我觉得 …… 您也需要和别人多聊聊,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和我说。

他有点后悔,自己在说什么呀!郑老师都明显的不想让学生发现自己的心情了,自己居然还主动提起 ……

看郑老师没有回答,杨晓宇想要为自己的冒失道歉,可能是郑老师看到了他的不知所措,笑着对他说: 我明白你的好意,不过我没事,睡会觉就好啦,快去准备晚自习吧,我有小测哦。

郑云龙走了,留下杨晓宇一个人站在人来人往的楼道里,盯着那个背影,心里抽抽地痛。

大部分老师都会占用一点晚自习的时间做点测试,所以郑云龙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去了打印室拿卷子,等他回到办公室后,已经快要到点了。

他其实看到那个贴着杨晓宇名字的小盒子了,想着不过是个礼物而已,一会再看也无妨,更何况自己现在没心情去想这些。水完一节课又在外面晃悠了一圈后,心情还算舒畅了一些,他想起刚才杨晓宇的样子,觉得他真的好可爱。

「郑老师,祝您教师节快乐,天天开心。 —— 杨晓宇」

郑云龙打开盒子,是一个心形的八音盒,做工精巧,里面的音乐 …… 咦?这孩子怎么知道我喜欢这首歌的?

此刻的杨晓宇坐在教室里猝不及防打了个打喷嚏,把周围人吓了一跳,他吸吸鼻子,想着谁在骂自己呢?或者是 …… 谁在想自己呢?

之后的几天,郑老师似乎不再有那种神情了,回到了之前温柔可亲的老师模样,杨晓宇打心底里开心,无论他愿不愿意和自己说,总归是开心了就好。

日子过的有点盼头的感觉是真的好啊,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对 活着 这件事有什么期待了,接受了治疗之后,倒是不寻死了,只是不再对生活抱有什么期望,只想着一天天的赶紧过去,最好直接到自己垂垂老矣的那一年,才好躺在床上等待寿终正寝。只是现在,上天安排他认识了郑云龙,他的班主任老师,许久未有过的感觉重新回来,原来,有盼头地活着是这么的好啊。

只希望他能开心。

 

周末的时候,篮球队的几个小伙子以团建为由约出来浪,杨晓宇果断参与其中。之前在篮球队的朋友要么是已经毕业,要么成了高三的老可怜,自己既不能算老人,更不能算新人,只是因着年龄大的缘故被奉为大哥,大家都叫他晓宇哥。

男孩子间的聚会永远很简单,吃吃饭,聊聊天,抽抽烟,唱唱 K ,一般还有打球的,但在学校已经打得够多了,于是他们这个小团体里直接把约球剔除掉。

杨晓宇周五晚上回了自己的一居室,周六白天穿着个无袖上衣和黑色破洞裤就打算出门了,这是他日常的穿衣风格,不过今天他突发奇想,找了件红色格子衬衫随便一披,又在一只耳朵上戴了小耳环,站在镜子前蘸水抹了两把头发,把手机耳机和烟揣进裤兜,才高高兴兴地蹬上小皮靴出门。

其他的几个男孩子都大背心大裤衩子的,看晓宇哥私底下竟然是个这么狂劲的人,怕不是毕了业就回去纹身的那种,不禁赞叹了一番。杨晓宇不以为然,拿出一根烟点上,又把火机借给其他男生点了烟,一排人慢慢悠悠地走在西单天桥上。

他们本想直接从天桥进大悦城二层,但其中一个男生非要去坐飞天梯 * ,大家就只能下了天桥,穿过各种繁华的商铺门口,往大悦城的方向走着。

这种商场越发的华而不实了,几个男孩子转悠了半天都没最后决定吃什么,杨晓宇不得不拿出大哥的派头,就六层一上来那个 Mr. Pizza 吧,不贵又近。他们拼了张大桌,随便点了个披萨和几份意面,边喝免费柠檬水边侃大山。

你们知道郑云龙不?那个语文老师。

昂,我班主任。 杨晓宇应了一声。

男生啧啧了几下: 他长得挺不错的啊,我班有好多女生喜欢他,总跑去办公室偷瞄。

另一个男生起了八卦心: 那他有女朋友没?

听到女朋友三字,杨晓宇心里那种紧张的感觉又上来了,他还是努力保持着脸上的平静,摆出满不在乎的表情。

没有吧?哎你们知不知道,新来的那个政治老师,脸圆圆的那个,好像追过他,但是郑云龙没同意。

没准是因为有女朋友才不同意呢。

等等! 坐在杨晓宇身边的男生突然说话,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他去年是我们班的副班主任,我们班女生也特喜欢他,还去扒过他的人人网,你们猜怎么着?

别废话,快说。

他似乎,交往过男朋友。

包括杨晓宇在内的所有人都被这句话惊到了。

男朋友????

我班女生说的啊,我记不太清楚,反正是 10 年还是 11 年时候,他发了一张和别的男的自拍,看上去挺亲密的,底下的评论也都挺内涵的。之后还发过几次那男的的单人照,看穿着打扮,似乎挺有钱的,长得浓眉大眼,有点像外国人。

挑起话题的那个男生又问: 我看现在郑云龙穿的挺普通的,电脑还是前几年的联想,不像有钱的样儿,是不是分手了?

可能是,那之后就再也没发过那男的的照片了,不过这也不好判断,他最近的动态就到 12 年,估计那之后就不用人人了呢。

杨晓宇有点听不下去了: 一帮大男人八卦个啥玩意儿呢,服务员,我们的饭啥时候好?能快点不?

可是八卦之心难以平复: 晓宇哥啊,你们班有没有喜欢他的?

我不知道,平时不咋参与女生的话题。

杨晓宇发现几双眼睛唰唰地盯着他: “…… 你们干嘛?

我们是真的好奇,他太扎眼了,跟我们抢媳妇儿啊。

好奇个屁, 正好这时披萨来了,杨晓宇松了口气,终于能把这几个家伙的嘴堵上, 快吃快吃,吃完还上金库 * 呢。

吃完了饭,几个大男孩又在大悦城转悠了几圈才出来,边抽烟边往天桥那边走。一个熟悉的身影略过,等等,这不是???

郑云龙其实很远就看到这帮皮孩了,一个个的出了学校都很狂劲哈?不过既然是在校外,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出现坏了孩子们的好心情,于是赶紧溜边走,别发现我别发现我别发现我 ……

发现我了。

好巧呀。 郑云龙只能这样化解尴尬。

杨晓宇把手里抽了一半的烟藏到身后,尽量不让他呛到: 好巧呀郑老师,您一个人吗?

对, 郑云龙举了举手里的袋子, 前两天在优衣库买了几身衣服,有两件号不合适,去换一下。

……”

杨晓宇余光看了下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的同伴们,和郑云龙说: 我和您一起去吧。

你一个人吗? 郑云龙不想戳破。

我跟他们说一声就行,走吧。

不容推辞,杨晓宇已然接过了郑云龙手里并没有分量的袋子,重新走回大悦城。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拿起烟赶紧嘬两口,掐灭在垃圾桶上。

稍为贴身的无袖上衣毫无保留地展示着杨晓宇傲人的肌肉线条和性感的锁骨,他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说话,露出少年人的微笑,郑云龙看着他开心的样子,着实替他高兴,真希望他能一直这么开心,再不会受到伤害。

他们走到优衣库,把换的衣服交给店员,不一会儿就换回了郑云龙想要的尺码。结束之后,他们又在衣服堆里漫无目的地转悠着,杨晓宇时不时拿出手机打字听语音,应该是朋友们在找他吧。

晓宇。 郑云龙叫了一下他,杨晓宇抬起头,脸上还带着被兄弟调侃的笑。他的脑门上有几颗青春痘,脸上皮肤不算平滑却也是属于年轻人的红润,只是那双炽热的眼神让郑云龙恍惚了。

我这完事啦,你 …… 你去找你的朋友?

哦哦哦 ……” 杨晓宇忙得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跟他们说了我先不去了,您接下来还忙吗?咱们一起逛逛?

…… 我倒是没啥事,那咱走走吧。

郑云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杨晓宇依旧帮他拎着袋子,只不过和他并肩走了。两个平时不爱逛街的男性在这琳琅满目的大商场里瞎晃悠,身边掠过的都是一对对情侣,显得他们格格不入。

郑老师,我们去看电影吧。 即便是有郑老师在身边,杨晓宇也受够了逛街,对方明显也是。郑云龙看了眼时间,还算可以,就和杨晓宇一起上十楼电影院了。

买票前郑云龙去豆瓣稍微看了下评分,说实话现在院线的这几部的题材都不是他的菜,杨晓宇站在他身边看着 LED 屏上的预告片思考着,那是一部新上的国产恐怖片,一看就很烂的那种。

你喜欢恐怖片? 郑云龙问。

杨晓宇被问懵了,郑老师好聪明啊,他何止是喜欢,那简直就是心头肉。

于是他们就去看了这部烂片,虽说剧情烂,但恐怖的效果还是有的,说实话,郑云龙有点害怕,他本来就胆小,有点大动静就能被吓一机灵的那种,况且此时他还有另一份心情:进了影厅之后,杨晓宇就把他俩之间的扶手掰上去了,还往他这边歪着坐,他俩的胳膊时而会碰到一起,皮肤之间的触感和少年时不时在他耳边说小话时呼出的热气,都在搅乱郑云龙的思绪。

杨晓宇当然是故意的,这是他当年追姑娘时用过的把戏,但他又想在郑老师面前保持一个乖巧听话的形象,所以没有得寸进尺,比如玩个头发咬下耳朵什么的。今天这身装扮和抽烟的行为已经大大减分了,只能用其他方式适当找补,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好难啊 ……

不上班的郑老师比上班时多了一份慵懒和随意,自己恰巧相反,出了学校就变得狂野了起来。杨晓宇觉得现在不能再多做什么,他只想陪在郑老师身边,越久越好,让他开心,让他放松,让他去忘掉那些不高兴的事。

天呐,等等,这是什么情况?

刘宝去世后,他的生活就被阴霾笼罩,已经很久都没有什么梦想和目标了,甚至都不想去做什么事,可现在居然想要为另一个人付出,在乎另一个人的喜怒哀乐,这是怎么回事?更要命的是,当自己意识到这个小目标的时候,他已经在实施的路上了。

镜头突然切到鬼身上,郑云龙吓得猛地闭眼,随后感到一只温热的大手盖上了自己的眼睛,片刻,那只手才离开,留下丝丝温热。

“…… 谢谢。 郑云龙惊魂未定,睁眼就看到杨晓宇的脸在他面前,如果不是影院里灯光昏暗,他应该能看清楚对方脸上的每一个痘印。

杨晓宇看着那双噙着泪的眼睛和湿润的薄唇,重重吞了下口水,他有些机械地坐回去,心跳的很快,仿佛自己才是被鬼吓到的那个。

电影结束后,已经临近晚上,杨晓宇又执意要送郑云龙回家,郑云龙不明白他今天是怎么了。

已经有点晚了,你不回家吗?你爸妈呢?

我不和他们住,没事。

郑云龙实在是拿他没办法,想着一会到家给他拿俩水果吧,总不能让他白陪自己一天。

 

谁知,不速之客到来了。

一个穿着西装的俊朗男人站在郑云龙家门前,看到他回来,装模作样般地敲了敲防盗门: 终于把你等回来喽。

你干嘛? 郑云龙没好气,脸上表情一下就变了。

你不接电话不回短信,我来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男人把目光移到杨晓宇身上, 看来是找着新对象了,没空理我了。

郑云龙不想接这句话: 我活着,你看见了,可以走了。

杨晓宇看着对面的人,脑子里突然蹦出 男朋友 ”“ 有钱 等字眼,那人长得确实好看,眉眼有点像欧洲人,是混血吗?看郑老师的态度,这人应该就是惹他不高兴的罪魁祸首了。

你就真的不再考虑一下了?嗯?

他不考虑, 杨晓宇上前一步脱口而出, 他很好,不要再打扰了。

郑云龙想拉他,却被杨晓宇一下子甩开了手,惹得男人笑出声: 哟,还是个小孩呢,大龙,你现在喜欢小奶狗啦?

滚,不然我就报警。 这是杨晓宇第一次听郑云龙骂人,虽然 字在杨晓宇的字典里算不上是脏字。

男人自如地把手揣进裤兜里,走到郑云龙面前盯着他: 好,我这就走,但你如果还玩消失,我就会再来。

眼看着男人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后,郑云龙才掏出钥匙开门,拽着杨晓宇进屋。

他是谁?为什么找麻烦? 杨晓宇气恼了,甚至想追出去把罪魁祸首揍一顿,一点都不理会郑云龙给他拿的拖鞋。

郑云龙看他杵在门口气呼呼的样子,自己反而没那么气了,表情缓和了许多: 先换鞋,进来再和你说。

杨晓宇拉开靴子的拉链才想起今天穿的是橙色斑点袜子,呃 …… 有那么些许的尴尬呢 ……

郑云龙招呼他坐沙发上,递给他一听可乐,又给他拿了一盘挂着水珠的水晶葡萄,杨晓宇怪不好意思的,看在郑老师的热情招待上,摘下一颗吃下去,好甜,真的好甜,像今天的心情一样甜,只不过一股邪味把甜冲走了。

—— 郑云龙翻出遥控器打开了空调,凉风使二人的心情都平静了许多。杨晓宇往边上挪了挪,郑云龙挨着他坐下,特意留了点距离。

他是安东尼,我们一个大学的,他学商科。 郑云龙大口吃着小葡萄, 我们师范学院的商科那么烂,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来这留学。

他看杨晓宇把可乐罐子拿在手里像盘核桃一样搓,不禁笑着揶揄他一句: 不喝可乐吗?给你换个鲜橙多?

不不不,不用了。

哈哈哈,好。 郑云龙往沙发背上一靠, 他想让我辞职,去他的公司给他当助理,我不愿意,他就骚扰我。哎其实也不算骚扰啦,就是老轰炸我电话,我不理他,他就找上门,什么事儿啊都 ……”

果然,郑老师应该是故意略过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毕竟安东尼那话已经说得很明显了,应该就是 男朋友 没错,但是杨晓宇不想自己问出来: 他的公司?他是老板吗?

对呀,不好好上学就只能回去继承百万家产喽。 杨晓宇看着郑老师闭上眼睛,用抱怨的语气又说, 来什么中国,在意大利待着不好吗 ……”

他刚刚 …… 是不是误会您了?

误会?切!呃 …… 应该是吧。 郑云龙突然有些局促,回想起安东尼那句 喜欢小奶狗了 就烦的不行,好心情又没有了, 没关系,我会对付他。

杨晓宇把可乐放在茶几上,坐直了身子正色道: 郑老师,从下周一开始,我每天送您回家。

郑云龙惊了: 哎呀不用。

他万一还来找麻烦呢?

我说了我会对付他。

不行。

“…… 上学期间你们是不允许出学校的,宿管查你保安拦你咋办。

……” 杨晓宇忘了这回事儿了,气得使劲挠头,好不容易才想出一个不算周全的办法, 这样,我请一个月的假,就说家里有事先不住宿了。

晓宇,我真的没事,他这也不是第一次来堵我了,之前不都是我自己应付的嘛。

可是 ……”

而且你别忘了,请这么长时间的假,是需要班主任签字的。 郑云龙打心底里感激这孩子,但实在是不想把毫无关系的人搅和进来, 我明白你的好意,谢谢你。

 

杨晓宇只在郑云龙家坐了一小会,主人就表达出送客的意思了,不过杨晓宇并不懊恼,来了一次就算是认门了,自己家和郑老师家离得并不远,以后肯定还会有机会来的,但还是止不住担心安东尼再次找上门。

半夜,杨晓宇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不能入眠,他生安东尼的气,气他死缠烂打,气他惹郑老师不开心,气他逼郑老师干他不想干的事,气他和郑老师谈恋爱。

杨晓宇顿悟,原来这些气的根源,是安东尼和郑老师谈过恋爱。不过又突然想起安东尼说的 新对象 什么的话,心里又有些高兴。

靠靠靠靠靠,自己不会是喜欢上郑老师了吧?杨晓宇,你是钢铁直男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再想了!!睡觉!!!

杨晓宇把自己使劲缩进被子里,试图把不该有的念想从脑子里挤出去,闭上眼乞求睡意快些到来。

他当然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但他记得梦里都是郑老师含着泪的大眼睛,柔软的薄唇,笑起来会露出一排小尖牙,他还梦见自己和郑老师一起看电影,他挨着他,慢慢凑近,伸手捧住他的脸,慢慢把嘴凑上去 ……

总之,等到日上三竿起床时,杨晓宇发现自己的小朋友格外的兴奋,内裤上还泛着湿意,似乎是昨晚梦境的真实佐证。

操,完了。

 

 

——

 

 

周一的晚自习结束,郑云龙回到办公室里边收拾东西边看家长发来的短信,一抬头,看见杨晓宇背着书包站在自己面前,穿着校服的杨晓宇又变回了那个乖学生的样子,身上也没了烟味。他叹了口气,拉着人走出办公室。

等到办公室门关严实了,郑云龙才小声说: 我签名挺好仿的哈?

被识破了,杨晓宇有点尴尬地笑笑,郑云龙也跟着笑了: 你们这点小把戏我当年都玩过,去车棚那等我,不要在办公室,太显眼。

等到郑云龙拿着包走到车棚的时候,杨晓宇已经推着自己的车在等他了,那辆山地自行车一看就比自己的破车贵很多。郑云龙拿了自己的车,和杨晓宇并肩出了学校,出校门之前杨晓宇还给保安出示了自己的请假证明,郑云龙伸头想看看 自己的 签名,谁知臭小子杨晓宇眼疾手快一把藏起来了。

他们特意绕了路,这才避免了和其他老师同学偶遇,但还是碰见了几个熟面孔,快骑几下才算躲过。路上时间不长,但他们聊了很多,关于上课的,关于同学的,杨晓宇就这么肆无忌惮地说着,像是相信郑老师不会怪罪自己告状似的,郑云龙也给他讲了很多自己高中和大学时候的趣事。初秋的天气很舒适,凉风打在脸上,吹起他并未系上的外套,郑云龙能看到杨晓宇露出的半截小臂上有几道已经愈合了的刀疤。

杨晓宇每次都是看着郑老师进了家门才算结束,识趣地不跟着进去,又在楼门口转悠一小会,确认安东尼没出现才彻底离开。

第一周过去了,安东尼没来,第二周也没来。

到了第三周,郑云龙照常回办公室收东西,隐约听到门口有谁急匆匆跑进来。

郑老师不好了!杨晓宇和别的班的打架了!!

郑云龙飞一般地冲出办公室,和那个女生一起赶到 案发现场 ,场面已经被路过的王凯控制住了,俩大个子男生靠墙站着低头挨训,王凯见郑云龙来了,冲他说: 都你学生,你解决了吧。 说完便走了。

郑云龙喝退了围观的学生,看着眼前的俩人,明显打的不轻,脸上或多或少挂了点彩。

为什么打架?

俩人不吭声。

晓宇?

杨晓宇气得喘着粗气,听到郑老师喊他,以为是郑老师先往他身上怪罪了,看他的眼神里竟带了些委屈。

郑云龙看向另一个人: 令飞?

刘令飞是他去年班里的学生,现在在理科实验班,是个不太好管的学生。之前因为烫了卷发而被勒令带去剃头,现在的发型还是板寸。自己已经很久没和他说过话了,实在搞不明白这两个人怎么会打起来。

已经挨过一轮王凯主任的骂,刘令飞心态平复了很多,对郑老师说: 郑老师,对不起,我说了不尊重您的话,我保证以后都不会了,我会尊重每一位老师和同学。

郑云龙稍微有点想笑,努力忍住了,他想回去之后和前班主任发个消息说:姐,您那会的教导还在呢,令飞现在认识错误可快了,道歉都是您教过的句式。

咳咳,解决眼前问题更重要,刘令飞已经招了,只剩下杨晓宇了,杨晓宇眼里的委屈稍微收了点: 他骂您,我就打他了。

我那不是骂 ……”

你就是!

行了! 郑云龙制止俩人即将开始的再一波吵架,看向刘令飞, 以后对我有什么意见,直接上办公室告诉我,我是不是通情达理的人你清楚。 又看向杨晓宇, 遇事别太急躁,先商量,商量不通就来找老师,不准动手,听懂了吗?

郑云龙又教育了几句,看着俩孩子互相道了歉,又嘱咐上点药才放走,刘令飞回了自己班,杨晓宇还站在原地看自己,郑云龙脸上缓和了一些,冲他摆摆手: 快点儿的。

一路无话,郑云龙不想去问刘令飞说了自己什么才让杨晓宇这么激动,他对学生之间的各种猜测一点兴趣都没有,只要不闹大,全都懒得管。这次郑云龙把杨晓宇拽进了家门,又拉着他坐到桌前,拿了酒精和药水给他处理脸上的伤。

杨晓宇看着郑老师近在咫尺的脸,感受着他温柔的动作,觉得酒精和伤口的接触不那么疼了,他脑子里有个危险的想法,他想抓住他的手,凑上去亲他的唇,像别的老师那样喊他 大龙 ”—— 总之,把梦里梦到的都做出来。

他尝试着伸出手臂,郑老师却已经上完药,回过头去收拾桌子了,还不忘柔声提醒他: 以后不准打架了,好吗?

杨晓宇噎了一下,郑云龙看没有得到回应,偏过头去看他,只见杨晓宇神色有些凝重。

他说您是同性恋,还说了很多很过的话。 杨晓宇觉得该说的还是要说,而且,他有私心。

“……” 郑云龙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是没听说过学生翻自己人人网的事,只是没想到真的被发现了, 所以呢?

我只是觉得不该这么说,就打他了。

郑云龙有点无措,两人就这么面面相觑了一会,后来他决定起身去缓缓,可是手突然被拉住了。

郑老师,我喜欢你。

郑云龙不敢回头去看杨晓宇的表情,他只感受到杨晓宇也站了起来,在身后死死拉着自己的手。

晓宇,你别乱说 ……”

我没乱说, 杨晓宇又靠近了一步,他的胸膛就要贴上老师的后背, 我是认真的。

…… 你误会了,我是你的老师,关爱你是我的职责。 郑云龙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哪个行为被学生喜欢上了,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学生喜欢,但是这么直接告白的,杨晓宇是第一个。

杨晓宇没有因此放弃: 我很久没有爱过别人了,但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郑老师,我真的喜欢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让你开心。

郑云龙一下子想不出一个能不伤害他的拒绝理由,不过主要原因是,自己不忍心拒绝他。郑云龙转过身去,手还任由杨晓宇牵着: 谢谢你,不过,给我点时间想想,好吗?现在晚了,你该回家了。

杨晓宇仍倔强地想要为自己争取,但郑云龙已经在自己的可控范围内给他最大的希望了,只能不断地去安慰他,再好好把他送出家门。

这一晚上,郑云龙一直没睡好,他翻来覆去地想着杨晓宇坚毅炽热的眼神,并反省自己是不是哪里做的太过了才让他有了这样的误会。但是,扪心自问,自己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第二天的晚自习恰巧赶上篮球队训练,杨晓宇听说数学老师正气势汹汹地赶来霸占,赶忙拿起水杯就跑,再不跑可就该被永久囚禁了!

郑云龙已经努力地不让昨晚发生的事影响到自己的情绪了,还好今天没有课,不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杨晓宇,但他知道,这件事迟早得说开,于是他利用午休时间闭眼再次思考了许久,想出了一个差不多的答案。此时数学老师正在班里举着作业本大开杀戒,他站在后门小窗口看了一眼,杨晓宇的位子空着,想必是去篮球队训练了。

郑云龙来到操场上,篮球队的男孩子们个个精壮挺拔,正在马佳的哨声指挥下做运球跑,他一眼就看到了杨晓宇,杨晓宇头上戴了个黄色的发带,沾了汗水的头发随着动作飞舞,身上只穿了篮球队的跨栏背心,好像运动起来就不再有季节之分。

看着这组运球跑完毕,马佳让他们互相压压肩,准备下面的投篮训练,郑云龙趁此机会走到去喝水的马佳身边。

佳哥,跟你要个人呗?一会就还回来。

马佳对这种主科老师来逮人的行为已经习惯了,肯定是哪个小子考砸了,每次有这种情况只要不是比赛期间的集训,他就二话不说直接放人。

杨晓宇此时正在和刘令飞一起压肩,昨天的事情两人之间早已说开,要不是脸上的伤还在,直接说昨天啥都没发生甚至都有人会信,看到是郑老师找他,杨晓宇有点诧异,不会是昨晚的事吧?心里慌得很啊 ……

愣着干啥呢? 刘令飞推推他, 脸都红了,快去吧。

杨晓宇去边上取了水杯和毛巾就跟着郑老师走,等到离开篮球队人群了,郑云龙才问他: 找个没人的地方,跟你聊两句?

…… 好。

要说绝对没人又没监控的地方,非篮球队更衣室莫属了,这个时候的更衣室还没有被汗味和臭脚丫子味包裹,他们进来后,杨晓宇锁上了门,走到洗手池旁飞快洗了把脸,拿毛巾胡乱擦着。

晓宇,来。 郑云龙叫了他一声,杨晓宇有点呆呆地往过走,好像自己是个野兽要把他吃掉似的。郑云龙差点笑出声来,这个大男孩,白里透红的肌肤上挂着晶莹的汗珠,结实的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脸上泛着不明不白的红晕,眼神里带着疑惑和不自信。

穿件衣服,别冻着了。 郑云龙转头看向贴着杨晓宇名字的储物柜, 你也喜欢《吉屋出租》?

柜门上贴着一张《吉屋出租》里 Collins Angel 的剧照,杨晓宇拿出校服外套披上: 还可以吧,我在网上看过一遍。

那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I’ll Cover You 的?

原来是教师节礼物的事啊 ……

有一次我听到了您的手机铃声,觉得耳熟,回去一看果然是《吉屋出租》里的,然后就 …… 给您定制了那个八音盒。

杨晓宇没说的是,自己其实根本不知道那首歌是什么,也没完整地看过《吉屋出租》,他只是对郑老师的一切都非常上心所以把那铃声记得很清楚而已。只不过他在刷微博的时候看到了一个转发,是 Collins Angel cut ,他点开看后惊讶的发现这就是郑老师的手机铃声。至于为什么要打印一张剧照贴在柜门上,嗯 …… 大概就是想要睹物思人吧。

原来是这样啊,你有心了。 郑云龙靠窗站着,窗帘并未拉开,微弱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屋里,勉强撑起了一点光亮。

郑老师,您 …… 有什么事吗?

郑云龙咬着下嘴唇,他不想开口,但又不得不说: 我想了想,我是真的很感谢你,也觉得你很好,但是现在再怎么说也不是最好的时机,你知道的。我不想因为这种事耽误了你,耽误了你未来的高考。我知道你们这些学生不爱听冠冕堂皇的话,我也不爱说,但是这都是事实,你必须承认。

他看着杨晓宇的眼神一点点暗淡下去,和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他走近一步,扶上杨晓宇的小臂: 不过,如果你是真心愿意的话,我们等到你毕了业,好吗?

杨晓宇很伤心,也很愧疚,他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谢谢郑老师 …… 对不起 ……”

说什么对不起 ……” 郑云龙伸手摸了把他的头发, 回去训练吧,别不开心。

他看着杨晓宇走出了更衣室,昨晚已经想明白了,他不是对杨晓宇没有感觉,他有,但是谈恋爱这种事实在是太容易伤到人了,自己不是一个会谈恋爱的人,当初和安东尼那段失败的恋爱可是用了好长时间才走出来,他不想伤害杨晓宇,这样的一个孩子不该受到这种的伤害。

他走出了更衣室,操场上已经打起了 3V3 ,其他的人坐在一旁休息,他看见了玩手机的刘令飞,却没看见杨晓宇。

 

杨晓宇出了门就再也绷不住了,看着郑老师没跟着他一起出来,他就直接冲进了男厕所,把自己锁在隔间里崩溃大哭。这不仅仅是表白被拒这么简单,而是自己的希望破灭了,他竭尽全力表达爱意的背后是长达一年的治疗和心理建设,医生和咨询师都告诉他要去直面生活中的不如意,要去试着接受别人、信任别人。与其是郑老师这种带有安慰性质的告知,他更想听到一句 不可以 ,而不是被塞给一个无厘头的希望。

等到他觉得时间有点久了,才整理了一下自己重新回到操场,训练已经进入最后一个阶段,他直接走到边上坐下,双目出神,老师的哨声和同学们疲惫的喘息声在他耳边,可他自己早已与世隔绝。

今天的训练结束的有点晚,他回来后只打了一个 3V3 ,状态还很不好,犯规了很多次。回班的时候同学们都走光了,他去拉了下办公室的门,锁了,再去到车棚,果然郑老师没有在等他。

他一个人回到家里,把书包甩在地上,站在那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后来他鬼使神差地去拿已经落了灰的吉他盒,拉开拉链把一尘不染的吉他拿出来,调了调音,盘腿坐在地上,随手弹唱起来。

 

What have I become?   我又成为了什么人

My sweetest friend   我最亲爱的朋友啊

Everyone I know   我相识的每一个人

Goes away in the end   都已离我远去

And you could have it all   但你可以拥有它

My empire of dirt   我所拥有的一切

I will let you down   可我恐怕会让你失望

I will make you hurt   我恐怕会令你受伤 *

 

一首没唱完,他自暴自弃般地砸了下琴,又像道歉一般抚摸了它几下,把它好端端地立在一旁,呆呆地看着外面的夜空。

不管他再怎么不愿承认,音乐永远是他最擅长的、最合适的寄托情感的工具。

就这样结束了吗?

我已经学会了接受,可我也学会了不要放弃啊。

我已经学会了信任,可我也学会了爱啊。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一看,居然是郑老师的短信!杨晓宇仔细阅读完短信上的内容之后,不由分说,拿起床上的黑色皮衣就跑出了门。

他骑上自行车朝着那个方向飞奔而去。

不要放弃,去爱!

 

 

——

 

 

郑云龙没想到安东尼非得挑今天来堵他。

安东尼见他孤身一人,笑道: 对象呢?

你管不着。

好吧,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觉得我们两个都该好好谈一谈了。郑老师放我进去呗?

谈什么?

谈你,谈我。

郑云龙无奈把他请进了门,想着一会该怎么把这人给请走,谁想到这人一进屋就喋喋不休,把郑云龙气的简直不想再和他多说一个字。

大龙,我找你,是因为我了解你,你绝不会背叛我。

郑云龙冷哼一声,一个商人居然拿出了政客的腔调: 你又怎么知道我不会背叛你?

我大学时候那样,你都忍了,还有什么不能忍的?

呵,堂堂继承人,愿意跟你搞一起揩你油的人那么多,你干嘛非得把我捆绑在你身上?我选择来当老师,就是为了离你们这种两面三刀的人远一点。

然后就去搞你的学生?

闭上你的嘴。

郑云龙和他吵了几句就烦的不行,他走进厨房,去到那个安东尼看不到的角落,边吵边掏出手机给杨晓宇发短信求救。

「晓宇,对不起打扰你了,请你帮我个忙,十分钟之后给我打个电话,就说要来找我,好吗?谢谢你。」

等他把手机收起来,又争执了几句后,安东尼也进了厨房。

大龙,你不要以为可以瞒得过我,我们本质上是一种人,你承认吗?

为了套近乎连脸都不要了?安东尼,煞费苦心啊。

郑云龙不再想理他,想出厨房,却被安东尼挡住了去路。

那个小孩能给你什么?毛都没长齐,能陪你多久?等他出去见了市面了,还能喜欢你吗?

和你有关系吗?你不是都结婚了么?你们夫妻二人还不能解决公司的问题了?

那只是为了公事公办而已,我俩整天同床异梦,你以为我愿意?

你愿不愿意跟我没关系,我是不会再掺和进您那家大业大的骗局了。

“…… 我可以接受你不来,你继续做你的老师,但你要想好了,他真的能给你你想要的未来吗?

我操安东尼我求求你了我的事你能不能别他妈管了??

一句话吼出来,两人都沉默了,互相对视着,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过了一会,门铃响了,郑云龙不知道是谁大晚上的来找自己,不会是吵架声太大吵到邻居了吧?

出现在门口的竟是喘着气的杨晓宇。

郑云龙惊得瞪大了眼睛,心想我只是求你打个电话怎么你还亲自来了?杨晓宇倒是自然地笑了笑,故意提高一点声音: 大龙,不欢迎我进去吗?

 

眼看着面前的人愣住了,杨晓宇不由分说直接进了屋,顺便带上了门。

没错,短信上写的确实是打个电话,但直觉告诉自己,郑老师遇到了麻烦,我得去救场。果然看到了坐在餐桌前没好气的安东尼。

哟,又见面了。 杨晓宇站在安东尼面前插着兜调侃道,也不去管现在自己身上除了皮衣以外的衣服还都是校服。

安东尼冷哼一声,瞪了杨晓宇一眼。

郑云龙把杨晓宇拽过去,背对着安东尼冲他疯狂使眼色,杨晓宇没看懂是什么意思,只管自顾自地演,他搂上自己班主任的腰,放柔了语气: 大龙,下回家里有客人提前告诉我嘛,我就晚点再来陪你了。

晓宇你 ……”

这位客人先生打算待到什么时候啊?留宿吗?大龙家可没多余的床,得委屈你了。 说完又冲怀里的人 wink 了一下。

安东尼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腻歪在一起的俩人,觉得很好笑: 看来你是想好了。

郑云龙轻轻拍开杨晓宇的手,与安东尼面对面,语气里带着坚定和那么一点生人勿近: 我想没想好和你无关,因为再怎么说,这都是我的决定,是属于我自己的。是,我可能会因为这个耽误了什么,再不济了就付出点时间金钱情感上的代价,但我不会后悔,因为是我自己选择的。经历了失败才能成长,不是吗?不跌倒没办法更好地站起来,不是吗?你一个大老板,这道理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说到这,他转而又笑了: 呵呵,不对,你从娘胎里爬出来就享用着无数的财富,你可以随便找个地方混个文凭就回去接手家里长辈的劳动成果,像你这种一直站着的人,不会知道什么是跌倒。

滴水不漏,果然还是那个郑云龙。安东尼笑着点点头: 你还是你,一点没变。 他又看向杨晓宇, 不准惹他,知道吗?

杨晓宇觉得这人好好笑,但现在明显不是继续斗嘴的时候: 比你知道得多。

安东尼走了,谁都没有送他,留下郑云龙和杨晓宇在屋里沉默着。杨晓宇不知道现在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帮上什么忙,来的时候显然郑老师和安东尼已经结束争执了,他的到来只是让安东尼离开的早了些而已。

郑云龙决定做那个打破沉默的人,他看着杨晓宇脸上还没恢复的伤,找了个由头: 我再给你上点药吧。

不用了,郑老师。 杨晓宇又回到了那个不自信的样子。

“…… 好。 郑云龙走到他面前扶着他的肩膀, 今天 …… 本不想麻烦你的,可我实在没办法,原谅我,好吗?

杨晓宇有点苦笑着抬起头: 我从没有怪罪过您呀。

郑云龙看他这样子有点心疼,本想再说点什么安慰他,又想到今天自己已经做了一次坏人,伤到这孩子一次了,便不好再说了,他问杨晓宇想不想吃东西,杨晓宇摇摇头说想走了,只好放他离开。

 

杨晓宇很生气,生自己的气,操,真想揍死自己。

他带着自信和冲动闯了郑老师的家门,在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安东尼在捣乱的情况下就肆无忌惮地喊 大龙 ,看到安东尼本人后还大胆勾肩搭背,丝毫没考虑这种行为会不会让郑老师陷入更难堪的境地 —— 这些都是他后来才意识到的,这让他无比的后怕,不过当时的自己只有一腔热血,只能执行着短时间内能想到的最好方法来保护喜欢的人。

可是现在呢?安东尼一走,气焰立马就没了,自己再一次退缩了,卡在喉咙眼的话又一次因为自己的软弱被死命咽下去。他懊恼地靠着一个路灯柱子坐下,地上凉飕飕的,像他的心一样。两周多的时间,他每天都会造访这个小区,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坐在这里一抬眼就能看到大龙家的窗户,有时还会看到他走来走去的人影。

妈的,自己潜意识里已经把那个人从 郑老师 变成 大龙 了。

今天就当一次小孩子吧,杨晓宇任由自己的思绪把郑云龙当成更亲近一点的 大龙 而不是保有一丝距离的 郑老师 。皮衣里永远有烟和火机,他习惯性地摸出一支点上,烟草的刺激感侵蚀着他的大脑,解开思想的牢笼。

自己不够好,真的。大龙这个人,干着最普通的教师工作,每天起早贪黑两点一线,跟青春期的熊孩子斗智斗勇,拿着勉强养活自己的工资,不爱逛街,不爱购物,社交也不积极。作为老师,他不说官话、不管闲事,却恪守原则、黑白分明。作为新时代的年轻人,他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不愿受管控,努力让自己具备选择权,而不是充当那个 被选择 的人。他比有钱有势的安东尼更明白人生的真谛,这种品质,是多少财富都换不来的。

可自己呢?呵呵。想到这里,杨晓宇感到一阵燥热,他脱下皮衣扔在一边,把校服裤腿卷到膝盖上,他毫无防备地看到了小腿内侧那道长长的疤。

这是他划的第一道疤,当时的他还有点小心翼翼,想着划在这里的话要是被人发现问起来可以扯谎说是被路边的枯枝不小心划伤的。下刀时,他手都是抖的,不过立马被疼痛感冲昏了大脑,泊泊鲜血流出来,滴在地板上,切割出来的伤口似是挥发着内心的不悦,随后药水对伤口的刺痛让这种发泄更上一层楼。疼痛能给他快感,让他短暂地踏入云霄享受极乐。渐渐地,他不再划这种长的,而是在一个部位集中划几道短的,这样痛感更集中。再到后来,疼痛也不足以满足他了,他于是开始寻死。

这些疤大概会跟自己一辈子吧,不过也还好,能让自己时刻记得之前有多傻逼。大龙这么好的一个人,着实不应该和自己这个混蛋在一起,他应该拥有一个能够和他一起光明的人,而不是一个得过且过随遇而安的臭小孩。

已经抽完两根烟了,他掏出了第三根,还没点上就被从手里抽走了。

 

郑云龙自觉愧疚,今天实在是把这孩子给伤透了,该怎么才能让他开心起来呢?他边想边收拾屋子,顺便换上了睡衣睡裤,走到窗边想要拉上窗帘,便看到了坐在路灯边上抽烟的杨晓宇。

今天杨晓宇匆匆忙忙跑过来拯救的样子是真的把郑云龙吓到了,看到他自信满满地表演自己的 现任 ,真的幼稚又可爱,像安东尼那样聪明的人肯定一下就看穿了吧。

他拒绝杨晓宇,是想着长痛不如短痛,未来的事谁都说不好,但是感情这种事不能总用理智的呀,如果跟随自己的心愿呢?会不会更好一些?

于是,他决定下楼倒个垃圾。

 

杨晓宇呆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烟被他朝思夜想的郑云龙先生抽走,随后又还回了他手里。

收起来,别抽了,跟我回去。

他看着郑云龙把小垃圾袋抛进不远处的垃圾桶,回过身来拉着他的手就要走。

愣着干啥?走呀!

郑老师,我 ……”

你听着,不管你知道了什么,现在的事实是,我和安东尼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他前年就结婚了。我之前拒绝你,是为了不想耽误你伤害你,但我错了 …… 虽然我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拒绝过你的好意,但这不代表我对你没有感觉。

看杨晓宇依旧愣着没反应,郑云龙猛地一拽,终于把他拽动了: 你看过《吉屋出租》的话,应该记得那句话 —— 昨天已逝,明天太晚,不如趁今天。

郑云龙拉着杨晓宇的手走进家门,门关上的那一刻,郑云龙就揽上杨晓宇的脖子,在他嘴唇上印下一个吻。

很软,有点干,还有烟草味儿。

郑云龙决定点醒他。

我答应了。

“…… 啊?

我说,我答应你了。

杨晓宇又愣了一会才喜笑颜开,伸手想去抱郑云龙,可郑云龙又把他轻轻推开一点距离。

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你想好了?

对!

不许打架。

没问题!

不许抽烟。

“………… 行! 有点勉强。

期中考进年级前 30 名。

杨晓宇惊了,上一次月考虽然考的不上不下,但离前 30 名还差地很远呢呀!拼了老命也不可能啊!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 ……

要是进了前 30 名,我就该去实验班了。 每次大考都会根据成绩排名调班,班里已经有几名同学调走了。

……” 郑云龙想了想, 那好吧,考试时候你可以稍微保留一点,但平时的作业和小测必须都得是实验班的水平,听明白没?

“…… 我,我努力吧!

好。 郑云龙这才笑着把他拉进了客厅。

得到了回应的杨晓宇再也不想控制内心蠢蠢欲动的小巨兽了,他一把拉过郑云龙,直接吻上去。他吻的毫无章法,只想着占有,还是郑云龙边顺着他的背,边把节奏控制住,慢慢地把舌头伸进去,从相互打架到缠绵不休。杨晓宇感受到自己的气息平稳了,就让灵活的舌头进一步进攻,导致津液从唇边流出来一点。他一只手捧上郑云龙的脸,拇指擦掉他眼角溢出的生理性泪水,另一只手绕到他后背上,从宽大的短袖睡衣下面伸进去抚摸他光裸平滑的脊背。郑云龙也不再控制自己,双臂搭在杨晓宇的肩膀上,稍微踮脚让两人间的距离更近了些,他的下身已经开始发烧,却也毫不意外地贴上了对方蓬勃的下体。

这点心思彻底留不住了。

他们默契地松开了彼此的唇,杨晓宇的眼里已经泛红,滚烫的呼吸打在郑云龙脸上,那是少年人略带青涩的情欲。

大龙,我想要。 他真的不想再掩饰了。

别在这儿,去里屋。 郑云龙又在他唇上啄了一下,拉着他进了卧室。

 

卧室的大灯没有开,郑云龙只开了床头的台灯,拉上窗帘,把被子推到一边,把杨晓宇上半身按倒在床上,伸手就要扒他的裤子。

…… 大龙!别 ……”

还害羞上了? 郑云龙笑了, 那你自己脱,先给你打出来,一会更持久。

啊? 杨晓宇有点不敢相信, 我在上面吗?

郑云龙实在是憋不住了,噗一下直接笑出声: 难道要我在上面吗?晓宇哥?

靠,实在是太羞涩了。

杨晓宇!振作起来!别怂!

杨晓宇弓着身子把裤子褪到膝盖以下,又颤颤巍巍地去脱内裤。真的好羞耻啊妈的,平生第一次做爱,还是和男人,自己先前一部 gv 都没看过啊靠靠靠靠靠!!

郑云龙站在他面前默不作声地叹了口气,想着往后日子还长,不必急于这一时,直接上去拍掉了杨晓宇的手,唰一下扒下他的内裤,看着朝气蓬勃的性器在自己面前微微抬着头,不禁感到非常兴奋。

晓宇哥天赋异禀啊!

“…… 靠。 杨晓宇已经羞得不成样了,一只手盖上了脸,不敢去看郑云龙现在的表情。

郑云龙一只手握上那根半勃,撸动了几下,感受着它由软变硬的过程,这让他更兴奋了。他让杨晓宇把鞋和裤子彻底都脱下来,自己跪在地上,头埋在他两腿中间,张开嘴就含了进去。

操,太爽了,杨晓宇撑起身子来看着,日思夜想的人正给自己口交,完全勃起的阴茎尺寸惊人,郑云龙勉强才含进去一个龟头。湿热的口腔包裹着,灵巧的舌尖在敏感的马眼上怼了几下,随后是在铃口打转,杨晓宇努力克制着自己的神经,才不至于瞬间就射出来。

郑云龙把阴茎吐出来,手握着柱身慢慢撸,舔干净头部泌出来的透明液体,他看着满脸涨红的杨晓宇,轻轻说: 躺下,放松。

杨晓宇顺势躺下,郑云龙再次把阴茎放进嘴里,这次含地更深了些,但还是不能全部吃进去。一波紧接着一波的刺激像烟花一样在杨晓宇的脑海里炸开,他闭上眼睛享受着这极致的服务,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在不断挺着腰,双手按在对方的脑袋上了。

郑云龙听着杨晓宇越来越重的喘息,想必是要到了,他顺着杨晓宇挺腰的动作把阴茎送入喉头,直接给他做了一次深喉。年轻的阴茎从未被如此对待过,杨晓宇爽得吼出来,直接缴了械,浓稠的精液全部灌进了郑云龙的嘴里。

又咸又腥,郑云龙舔着杨晓宇的龟头,吃下了最后一点精液。所以当杨晓宇睁开眼的时候,直接就看见自己的班主任站在身前,拿手抹着嘴唇,舌头上下舔着,乳白色的液体随着动作从嘴角流出来。

太色情了。

咳咳,等我一下。 郑云龙被呛到了,忙得去厕所漱口,小男孩的精液又浓又多,下次得做点心理准备再口才行,差点被呛的喘不过气 ……

等他回到卧室的时候,杨晓宇已经把自己脱光了,一身腱子肉看得郑云龙再次口干舌燥。不由分说,直接关上卧室门,脱掉自己的衣服,拉着杨晓宇躺倒在床上,心甘情愿被他压着。

杨晓宇疯狂地吻着郑云龙,双手抚摸着他的身躯,随后开始挑逗他胸前的两点红,搞得郑云龙哼哼出声。杨晓宇松开郑云龙的唇,把头埋进颈间使劲闻着他的味道,在脖子上啃咬着,之后慢慢往下,对着那颗可爱的乳头先是亲吻一下,随后含进去,像小婴儿吸奶一般吮吸着。这勾起了郑云龙藏匿已久的性欲,他已经很就没有被如此温柔对待过,不禁抬抬身子往杨晓宇嘴里送。

杨晓宇受到了鼓励很是兴奋,随后又想狠狠欺负欺负他,这种在床上发骚的性感样子,今天得看个够才行。于是他换到另外一个乳头上吸着,同时还不忘用手指掐原先的那个。

这一轮的刺激下来,身子已经软了,他能感受到后穴分泌出丝滑的情液,他把手伸到下面想要做扩张,却被杨晓宇拦住。

老师不乖,说好的要我来的。

靠,自己能体会到刚才杨晓宇的羞耻感从哪来了。只好任由杨晓宇继续啃咬着自己的脖子和锁骨,感受着他的手指捅进紧绷的后穴。

…… ……”

老师喜欢吗? 杨晓宇故意在他耳边用气声说, 喜欢就放松些,你太紧啦。

“…… 谁教的你这些荤话。

更荤的还没说呢。

第二只手指进入,后穴放松了很多,杨晓宇能感受到那肠肉已经在不断欢迎他进入了,带着腥味的体液沾了他满手,他高兴地又伸进一根手指去。三根手指的扩张已经差不太多了,郑云龙的呼吸不再紧促,已经可以跟着他手底下的节奏律动,一看就很享受。

我插进去好不好? 下身早就再次勃起了。

…… …… 进来。

杨晓宇抽出手指,掰开郑云龙的双腿,自己跪在中间,居高临下地欣赏着这具情欲缠身的肉体,一会该怎么欺负呢?

想听更荤的话?嗯? 杨晓宇扶着自己的性器在穴口打转。

“…… 你进来。 郑云龙急不可耐的,被撩拨到这种程度又急刹车,换谁能受得了啊?

我想听你说,要谁的什么进来?

妈的,我 ……”

不说我就不进去。 杨晓宇伸手继续挑逗那颗乳头,这把郑云龙气的。

…… 我想要你的 ……”

要我的什么?

我想要 …… 要你的大鸡巴操进来!行不行!靠他妈的你可太坏了 ……”

这只能怪郑老师您太可爱啦。 杨晓宇掐着郑云龙的腰准备进入, 所以我想要占有你。

杨晓宇直接挺身操进去,爽得俩人同时一激灵。太大了,郑云龙大喘了几口气才勉强适应这个尺寸,双手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杨晓宇看他缓过来一点,便直接掐着腰动起来。他此前并没有经验,只是卖力一进一出,他把郑云龙按得死死的,动弹不得,自己直接开始摆胯。

“…… …… 晓宇,轻点 ……”

听到郑云龙说疼,杨晓宇立马停了下来,他重新压上去,引郑云龙的双手抱着自己已经出了汗的后背,撑在他身前,对他悄声说: 疼就掐我。

他把自己的舌尖伸进郑云龙的嘴里,和他唇齿交缠,身下重新动起来,节奏轻柔了很多,他终于能听到身下的人发出满足的呻吟。

肉体碰撞的声音和水声传来,缠绵又暧昧,滑腻的穴肉已经适应了大幅度的冲撞,杨晓宇发现郑云龙的呼吸变得凌乱了起来,抓在他后背的手用上了更多力度,不由得加快了频率。

晓宇 ……”

怎么了?

来,坐起来。

郑云龙让杨晓宇靠坐在床头,自己骑上去,把穴口对准那根青筋暴起的阴茎,缓慢往下坐,直接插进了最深的点。年轻人的精力太旺盛了,郑云龙实在是想要回到杨晓宇这个年纪,他情不自禁地抚摸杨晓宇的胸肌和腹肌,靠,这简直是性感得要命。

喜欢吗? 杨晓宇问他。

喜欢,呼 ……”

杨晓宇拉起郑云龙的手亲了一下: 只给你摸。

郑云龙扶着他的肩膀借力: 你歇会,我来。 随后开始动起来,试图找到那个隐秘的敏感点。杨晓宇被伺候的非常舒服,爽得要叫出来,他看着面前的人那双天生含情的双眼里挤出一点点泪花,柔软的嘴唇已经被亲得发红,娇喘从那张嘴里不断传出来,嫩红的舌尖仿佛在勾引他进一步侵犯。

后穴被填满了,郑云龙非常的满足,微蹙着眉趴伏在杨晓宇身上,吸着他身上的体味。杨晓宇情不自禁地随着他的节奏挺腰,几下之后,终于戳到了某个点上,郑云龙嘴里的娇嗔立刻提高了一个八度,身子也开始抽搐。杨晓宇扶好他的腰,对着那个点不断向上挺弄,一进一出,快感翻天覆地地叠加,郑云龙坚持不住了,前端性器猛地吐出一股精液,稳稳地射在了杨晓宇的身上。

郑云龙的动作停了下来,大口喘着气,杨晓宇一脸满足地看着他这样子,用手指抹了一点射在自己身上的精液放进嘴里舔干净,露出促狭的表情: 好吃。

哈哈 …… 该死的 ……” 郑云龙从他身体里退出来往后撤,被杨晓宇一把拽回来。

别走啊郑老师,我还没射呢。 杨晓宇说着就把郑云龙翻过来让他跪趴在床上,把精液抹在他屁股上, 是你先给我口了一发的,我现在持久得很。

“…… 晓宇,让 …… 让我喘口气 ……” 郑云龙没想到这孩子是个冲破牢笼的小狼崽儿,而自己是亲手解开牢锁的人,还心甘情愿地承受狼崽儿的侵略。

经过过度开拓的穴此时依旧大张着口,等待着下一波欢愉。杨晓宇狠狠地掐住柔软的臀肉,把坚挺的性器送进去,这下很容易就进去了,他直接对着那个点大开大合地肏,似是想把今天积攒的所有情绪都用做爱的方式告诉他,告诉他自己有多么的爱他,多么的渴望他的爱,多么的想要这一份温暖,多么的在乎他们之间的惺惺相惜。

郑云龙浑身已经被肏软了,他无力地趴在床上,承受着身后的猛烈撞击,刚射过一次的身体更加敏感,每当他要跪不住塌下去,杨晓宇就会托起他的胯往后拽,让交合变得更加方便。在不知疲倦的操弄里,肠肉变得饱暖温滑,热液不断流出,舒服地快要痉挛。不知又过了多久,他听到杨晓宇的呼吸越发粗重,终于颤抖着在他身体里射了出来,精液填满了他的后穴。

杨晓宇仰着头享受这极致的快感,他把还未软下去的阴茎半退出来,用手撸动几下,等到最后几股精液也射进郑云龙穴里之后,他才放松下来,跌坐在床上。

郑云龙已经无力地趴在床上了,后背上布满了抓痕和吻痕,后穴肿胀不堪,难以收紧,精液伴着体液淌出来,好像他刚被凌辱过一般,整个画面非常色情。

他颤颤巍巍地被杨晓宇扶起来,互相搀扶着走进浴室,杨晓宇拿着喷头试好了水温,随后细细地给他冲洗,抠挖着穴里的液体。郑云龙站在那里看着杨晓宇的脸,微笑着一言不发,等到杨晓宇把自己身上也冲干净了,才搂上他的脖子给他一个甜蜜的吻。

 

他们回到卧室里换了张床单,然后马上双双钻进被窝里,但谁都没有睡意。

郑云龙心安理得地窝在杨晓宇的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下面有力的心跳,伸手逗弄他的喉结。

我真的好羡慕你, 郑云龙说, 我好想再年轻一次。

你现在也很年轻。

不了。

杨晓宇搂紧了郑云龙的腰,侧着头等他继续说。

每长一岁,肩上的担子就重一分。孩子,你要好好享受这个年纪,知道吗?

杨晓宇皱了眉: 我不是孩子。

那你是大人?

18 岁了,今天是我的生日。

郑云龙撑起身子看着杨晓宇,什么?今天是他的生日?

大龙,我成年了,我可以像成年人一样保护你了。 他把郑云龙按回自己怀里, 不要把我当孩子了好吗?

郑云龙把他抱紧了些: 那你也不准总冲动了,知道不?要像成年人一样成熟可靠了。

杨晓宇亲了亲郑云龙的额头,宠溺地说: 好。

他们一起沉默了一会,互相感受着对方的呼吸和气味,这是一对新的爱侣从里到外熟悉对方身体的必要过程,如果可以的话,灵魂也可以换过来尝试一下。

郑云龙的手指轻轻触到杨晓宇肩头的几道交错的疤痕上,刚刚做爱时,他把杨晓宇身上的多道伤痕看的一清二楚,有的深有的浅,张牙舞爪地攀附在那本该平滑的年轻肌肤上。

疼吗? 郑云龙轻声问。

早就不疼了。 杨晓宇把郑云龙的手拿开,重新放回自己胸膛上, “…… 以前很疼。

看郑云龙还想再问,杨晓宇赶忙用一个吻堵住他的唇: 以后也不会再疼了。

 

夜深了,郑云龙听着那均匀的呼吸,不再敢去碰那些触目惊心的疤。

傻孩子,你才是最需要被保护的那个呀。

 

 

——

 

 

六点钟的闹铃准时响起,郑云龙硬逼自己睁开眼,强忍着身上的疼痛坐起来,他觉得现在自己就像是刚上岸的小美人鱼,每走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平时都是六点半起床的,可今天得特意留出时间来伺候这位把自己折腾的要命的小祖宗,郑云龙回头看还在他床上睡着的杨晓宇,头发乱糟糟的,幸福地打着小呼噜,哎算了,一会再叫吧。

杨晓宇被郑云龙拽起来的时候还迷迷瞪瞪的,以为昨晚那场激烈的 成人礼 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以至于他在别人家里洗漱完毕后坐在餐桌前看到主人给煮的一大碗西红柿鸡蛋挂面的时候,依旧带着迷茫的眼神。

吃吧,汤不够喝锅里还有点。 郑云龙解下围裙看着他, 昨晚也没喝酒啊,不至于断片吧?

“…… 郑老师,我 …… …… 是真的? 杨晓宇开始语无伦次。

当然是真的了。 郑云龙拉出椅子坐在他身边, 你不会要拔屌无情吧?

…… 我们之后怎么办?

该怎么办怎么办呗,只是在学校不许张扬,其他时候随意。

杨晓宇看着郑云龙脖子上的红痕,全是昨晚自己亲自咬上去的,又回想到那情事的种种,不禁红了脸。

其实郑云龙对昨天是他生日这件事挺愧疚的,没能给他准备个像样的礼物,还让他一脚地狱一脚天堂,不过杨晓宇不在乎,说自己没有过生日的习惯。

好啦 ~” 郑云龙站起身来, 今天上午你不用去了,我去给你和其他老师打招呼,回去好好收拾自己,把作业写完了,午休结束之前我要看到你到办公室交作业,知道没?

……” 杨晓宇觉得自己好悲催,成为成年人又脱单的第一天依旧逃脱不了补作业的悲惨命运 ……

他就这样一边吃着挂面,一边看郑云龙忙前忙后的收拾,回屋换了身高领衣服才出门。他肯定多放盐了,杨晓宇想,看来是咸的甜的都爱吃,正好自己也是咸口,巧了么不是。

杨晓宇的整颗心都暖烘烘的,他刷了碗和锅,叠好床又开窗通风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郑云龙的家。自己家还是昨晚的样子,一片狼藉,吉他孤零零地立在一旁无人问津。由于头一天没参加晚自习,作业差的有点多了,等终于差不多弄完发现没有时间做饭了,只能泡个面凑合一下,可是吃了心爱的人给煮的挂面谁还能吃下满是香精料包的方便面了?

这天晚上回家的时候,杨晓宇发现郑云龙给他买了个生日蛋糕,做工不算精致,蛋糕上面用红色果酱写了个大大的 “18”

别的生日都可以不过,但是 18 岁的生日必须要过,知道吗? 郑云龙边说边为他点上蜡烛, 许个愿吧。

 

他俩闲下来之后好好分析了在一起这件事,杨晓宇使出多年未用的鬼马点子让爸妈开了个不适应住宿舍所以每晚得回家的证明,一波操作搞的郑云龙表示 您真是哥 。他们每天放了学还是会回郑云龙家,极少去杨晓宇家住,因为杨晓宇真的害怕哪天自己爹娘突然造访。慢慢地,杨晓宇把好多东西都搬过去了。每晚回去一个备课一个写作业,周末一起出去玩,玩回来就一起做饭,享受美好的生活。至于爱的运动呢,不是每天都会做,但每做一次都是酣畅淋漓。

为了加深对彼此的了解,他们经常谈天说地,某一天好死不死地非得挑起前任的话题,郑云龙听了杨晓宇之前和小姑娘的情史后没啥感触,想着就是玩玩罢了,可杨晓宇听了郑云龙和安东尼的事后竟是气的不行,当晚差点让郑云龙下不了床。

 

杨晓宇这些日子过的十分快活,郑云龙却是烦得很。近期各科老师找上门来向他反应学生上课态度不端正,作业上交情况不好等问题,让他每天腰疼头也疼,好不容易逮着个没事的午休想去余笛那蹭个沙发,谁想艺术组办公室竟锁门了。人家没课,为啥要来?

郑云龙更气了,一定是自己给他们自由过了火,这帮熊孩子,不收拾不行了,龙哥不发威你当我是绒猫猫吗????

这天晚自习,郑云龙突击检查记事本,果不其然,三十个人只交上二十本。杨晓宇平时没有记作业的习惯,要么是拿出手机偷拍要么是直接在书上折页,所以他经常隔三差五的少做几项,这段时间在郑云龙的监督下开始记作业了,不过只是记在自己那个随便写写画画的本上,非要收的话,只能把这本交上去凑数了。

郑云龙平时盯晚自习时候喜欢在后面坐着,所以教室后排有他的一个专座,这样既可以看清楚每个人的小动作,又不至于坐在讲台上被所有人围观。此时的他正坐在专座上看每个人的记事本,把意见写在便签上贴好。翻到杨晓宇那本的时候,他多留意了一些,发现这是一本随笔,上面啥都有,似乎中考时候写的发泄的话还在呢。翻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他看到了这样一篇歌词:

 

《没名字》

谁知道微笑背后我哭泣的脸

坚强的假面之下隐藏着我无声的语言

在梦里不知疲倦地大声呼喊

可是我却换不回消失的一切

如果说我的世界只剩下时间

有谁会愿意听我 最后的道别

难道我所有的快乐 终究会消失不见

还有什么 让我去思念

……

我坠入了深渊

痛苦绝望在空中蔓延

那美丽的明天

可惜我永远都看不见

 

这一看就是一篇没填完的歌词,没名字吗?嗯 ……

这周新换的座位,杨晓宇正好在他斜前方,此时杨晓宇正在改着被自己画满了红圈的作业。他今天刚因为历史课上玩手机挨了郑云龙一顿训,整个下午都恹恹的,龙哥表示我也没办法啊,人家历史老师都揪着你过来告状了,不说两句哪过得去?

晚自习接近尾声,郑云龙把记事本逐个发下去,每个人悄声提几个意见,这只是狂风暴雨到来前的温馨提示,要是再得寸进尺,就别怪我开大了,哼哼哼。

杨晓宇打开本子,郑云龙特意把便签像书签一样贴,露出来一点边可以直接翻到,刚刚他走过来的时候并没多点评什么,只说了 每天必须都记全 。杨晓宇发现,这张便签被贴在了那首歌上,那首自己都快要忘记了的歌上,便签上写着:我觉得可以直接叫《晓宇的歌》。

这天骑车回家的时候,郑云龙问起: 那首《晓宇的歌》,你给它写过曲子吗?

没有,当时写完就撂下了,要不是被你看见,我都快忘了。

…… 我觉得词写的不错,挺押韵,唱起来应该会很好听。

杨晓宇笑着看看他: 我也觉得是,但我现在不需要这首歌啦。

郑云龙没说的是,他看到了这首歌词背后脆弱的少年,在全班人看不到的角落里,他悄悄低头抹掉了眼泪。

 

转眼间到了冬天,北京已经很多年没有在正常的冬天里下过雪了,不过 2015 年的冬天很具有纪念意义,各大新闻媒体都在讲一个事情:雾霾成功替代雪成为了北京冬天的象征。

随之而来的,是各中小学停止一切户外活动,体育课和课间操全部取消,厉害的老师甚至能从早读开始,两节课连堂再加上一个课间操,连讲近四个小时。当然,郑云龙一点也不厉害,首先他根本就没有连堂的课,其次,到了课间操时间哪个学生也不愿意继续听课,他果断选择提前布置作业,看着学生做作业算了。

每当教室里的空气净化器指数变小,指示灯变绿,就是老师讲课讲到憋得慌的时候,这时老师就会打开教室门窗,外界的脏空气直接灌进好不容易 净化 了的教室里,指示灯瞬间变红,指数唰唰往上涨,机器运行的声音陡然变大,呜呜呜的像是在哭泣。

这不跟开着窗户开空调一样吗??学生有苦不能言,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听课。

终于,教委注意到了重度污染的危害,直接大手一挥批了两周的假期。拜雾霾所赐,这一年的年末及下一年的年初都无缘无故享受了在家写成吨作业的所谓 假期 ,因此,这假期被学生们戏称为 霾假 ,成为这几届中小学生之间独享多年的知名限定梗。

霾假 里,老师学生都不用去学校,好不容易得了一天空闲,杨晓宇放下了密密麻麻的作业本,和郑云龙坐在一起看了《吉屋出租》。杨晓宇早就招了自己没看过的事实,郑云龙说那就一起看一遍呗,然后就找出视频拉着杨晓宇一起窝在床上看完了整场。

这次已经是第三次看了,他们依旧会一起为 Mimi 心痛,为 Angel 哭泣,为 Seasons of Love 鼓掌,最振奋人心的永远是 La Vie Boheme ,最爱的永远是 I’ll Cover You

—— 昨天已逝,明天太晚,不如趁今天。

——Today for you, tomorrow for me.

短短的一部音乐剧承载了太多的情感,神奇到似乎可以让每一个看的人都在剧中找到那一份珍贵的共鸣。杨晓宇说,自己之前写不出歌焦头烂额的时候像极了 Roger ,后来破罐破摔又像短暂屈服于工作的 Mark ,而生命中的 Angel 适时出现,把他拉出了致命的牢笼。郑云龙问是我吗?杨晓宇说是你呀。可郑云龙却说他想像 Maureen 一样,用最夸张的语言表达出最赤裸的真相,去披露那些虚伪的人和事,让人们都可以光明磊落地活着。

你要是 Maureen 的话,那我就是 Joanne

哈哈哈哈哈! 郑云龙笑出节奏感, 不要管我是谁,你就好好当你的杨晓宇。

看杨晓宇噘起了嘴,郑云龙又只能把他揽过来,哎,这小男朋友太不好哄了。

我觉得呀,你需要一首新的《晓宇的歌》。

“…… 我还没有想好。

你很适合做音乐,真的,而且你对它有无限的热爱,不是吗?

我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

郑云龙亲了下他的脸颊: 音乐不是你的坎,它是你生命中的一部分。这首新的《晓宇的歌》,不再是彷徨的,它可以用最简单的调和最通俗的语言,讲述你的梦、你的人生,记录你的前十八年。

杨晓宇想: 可我觉得,我的前十八年,根本就不能算是我的人生。

别这么说啊 ……”

大龙,我问你, 杨晓宇突然正色道,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要和全世界道别的话,你会怎么说呢?

…… 这还真一时半会想不好,但我觉得,我会很遗憾。

我也是,我会非常遗憾。 杨晓宇把枕头拿开,直接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我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做,太多的梦想没有去完成,我不想像现在这样浑浑噩噩地混在这个人世间,我想做我自己,我想去成为我想成为的人。

郑云龙也躺下去,看他精致的侧脸: 这很好呀。

可我没有那个勇气了。

他们沉默了,这引向了他们从不敢谈起的那个话题。

大龙,你从来没问过我以前的事 …… 你不想知道吗?

我很想了解你,但那需要在你同意的情况下,你从未主动提起过,也许你想要借此去淡忘、去释怀,我认为我不该去揭开它。

……” 杨晓宇感受到眼眶湿润了, 那我现在告诉你吧。

他侧过身去和郑云龙面对面,牵起了郑云龙的手,细细感受着二人手掌间的温度。

“…… 我亲眼见到了生命的凋零,那种感觉就是,我仿佛和他一起到达了人生的终点,然后他把我推了回去,自己跑过了终点线。

可是 ……”

我简直就是个笑话。

郑云龙捂住他的嘴,脸上是他喜欢的温暖的笑: 你的人生,从不是一场笑话。

 

之后的很多年里,杨晓宇每每回想起住在郑云龙家里的短暂时光,都能清晰地记起郑云龙说的这些话。每当他想要放弃,想要像曾经一样自暴自弃时,这些话就会从他的脑子里蹦出来。

那你选择一个时间点重新开始呀,人生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算晚,只要活成自己想活的样子,嗯?你的那个本子上,记录了你之前的错误,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小错误之后都会被时间宽恕掉的,那个时候,就是你人生中最精彩的时刻。

 

那晚之后,杨晓宇连续一周都没有回郑云龙家,不能问,问就是在创作。

 

 

——

 

 

临近新的一年,学校会在每年的年末组织所有班级开元旦派对,这是学生们最开心的日子,不用上课不用考试,还可以放松地玩,尤其是在像郑云龙这种老师的班里,怕不是到时候老师玩的比学生都嗨。

虽说是个小派对,但还是要好好计划一下的,郑云龙召集了班委一起开会安排工作,班长总领全局,组织大家挪桌子打扫卫生配合其他委员的工作,学委负责写主持稿做流程,宣委负责出新黑板报和敲定装饰品,小组长负责和组员一起,每组出一个小游戏和一个节目,另外的节目有想出的随时报给生活委员,生活委员再负责去买点零食饮料。杨晓宇作为体委暂时没有直接对口的任务安排,郑云龙就让他跟着生活委员一起去超市买物资。

生活委员是个女生,对于逛超市这件事,她理所当然地叫上了俩姐妹,杨晓宇也叫了一个关系不错的兄弟一起,五个人拿着买完装饰品后所剩无几的班费在超市挑挑拣拣,总算买了一车还能看得过去的。杨晓宇当时非要买几罐啤酒,生活委员提醒他郑老师不让买酒的,他说算是他自己的。

过后郑云龙又在班里呼吁大家带点家里的小吃过来,如果愿意做点吃的的更好,还说到时候自己会露一手。

于是杨晓宇被迫加入了郑老师的厨艺小课堂,又奶油曲奇又寿司卷的,班里那帮饿狼没多会就给抢光了,搞的隔壁班来串门的刘令飞发出 我现在去你们班还来得及吗 的逆子言论。

郑云龙抱着一瓶可乐坐在学生们中间,要不是没穿着校服,直接说他是学生也不是不可以,看着学生们演的小品和做游戏出的糗,他笑得前仰后合,好不容易允许用手机的高中皮孩们趁机拍了他不少表情包,郑云龙本人对这些并不介意,还主动凑上去自拍合影。扮起丑来比谁都丑,不扮丑就比谁都帅,你说气不气?

主持人被逗得缓了半天才能好好说话,下一个节目是杨晓宇的弹唱,今天杨晓宇特意背了吉他过来,打算给大家表演一首新歌。

杨晓宇坐在椅子上,此时他位于整个屋的正中央,同学们围坐在四周,笑声缓和下去了很多,他试弹了几个音,然后递了一个眼神给郑云龙。

大家好,今天这首歌叫做《晓宇的歌》,是我新写的。

杨晓宇坐在那弹琴的样子太好看了,已经有女生拿出手机开始录像。

郑云龙感觉自己手心里出了点汗,他坐的位置正好面对着杨晓宇,尽量控制表情,不让情感溢出来。

 

每当流星穿过浩瀚的银河到我身边

是否可以为我再停留片刻许下心愿

每当乌云密布 狂风模糊了我的视线

有谁会看见我 生命的火光已熄灭

 

谁知道微笑背后我哭泣的脸

坚强的假面之下隐藏着我无声的语言

在梦里不知疲倦地大声呼喊

可是我却换不回消失的一切

 

如果说我的世界只剩下时间

有谁会愿意听我最后的道别

难道我所有的快乐 终究会消失不见

还有什么 让我去思念

 

还记得我独自唱起的那首歌谣

期待能有谁倾听的 内心的符号

还记得孤身一人的那些时光

期待有谁 能给予我信号

 

如今我的世界不只是时间

还有那不可割舍的 眷恋

就算我有限的生命 终究会消逝不见

至少有你 让我去思念

 

现在我的世界还剩多少时间

够不够让我对过去做个 道别

我苦苦哀求着

只想挽回我失去的一切

 

我走出了深渊

痛苦绝望已消失不见

那美丽的明天

正等待我去实现 *

 

这是一首全新的《晓宇的歌》,杨晓宇不愿忘记自己不堪的过去,但最后他走出来了,成为了全新的自己。

他非常感谢那个照亮他生命的人,这个人十分善良,就算自己想用后半生的好运换来一个拥有他,他也会说留住你的好运吧,你会用上的。

他太好了,他值得拥有世界上最完美的事物,更值得庆幸的是,自己终于可以配得上他的好了。

 

后来的杨晓宇学习突飞猛进,直到高二的最后一次大考前,郑云龙对他说,放开了考吧,吓死他们去。

为啥呀? 杨晓宇边擦头发边问。

我明年不教你们班啦, 郑云龙挂起湿毛巾, 有一些老师固定每年带高三,该换他们教了。

那我们在学校还可以经常见面吗?

可以呀,我去带高一,你闲得慌就帮我教教师弟师妹呗?正好也能巩固巩固。

我再考虑考虑。

 

后来杨晓宇考了个年级前 15 ,吓坏了一众老师,都说郑云龙班里藏了个往实验班炸的定时炸弹,郑云龙只笑笑不说话。

高三的学习越发紧张,晚自习直接到晚上十点,两人几乎不能一起回家了。每次杨晓宇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都会看到郑云龙给他沏了热茶,并给他无限的关心。

再后来的成人礼上,杨晓宇收到了一个精致的八音盒,里面的旋律正是《晓宇的歌》。盒盖上刻了一行精致的英文: No day, but today.

穿上西装后精神笔挺的杨晓宇把郑云龙约到篮球队更衣室,捧着他的脸交换了一个法式湿吻。郑云龙又问他是哪学的,他说自学成才。这一天,杨晓宇特意借了拍立得,拍了好几张他和郑云龙的照片,被好几个女生感叹 般配 ,他俩默契地一笑而过。

在学校待了好几年的胖橘猫死命地缠着这群精致的高三学生,一向雷厉风行的王凯主任也弯腰撸了几下,对它说: 好好再看看他们吧!就快看不到啦!

 

 

——

 

 

2017 年的夏天,杨晓宇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

他的大学位于丰台区,离之前的家并不算远,他学了个有点偏文的专业,因为实在是不想搞工科或是纯理科。

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当杨晓宇第一天入学,在床上铺被褥的时候,扭头看到对床那个新疆来的室友从行李箱中掏出了一个 midi 键盘、耳机和麦克风,新的故事就此开始了。

他们在宿舍里弹琴唱歌,一起参加学校的音乐社团,新疆室友在社团里认识了可爱的留学生姑娘,杨晓宇祝福着他们的爱情,新疆室友说: 把你对象叫上,咱四个吃个饭呗!

那次的饭局上,他们把青春的热血悉数倾倒出来,郑云龙边陪他们喝酒边回味着自己的青春,曾经这个年纪的自己也是这般天不怕地不怕,为了梦想不顾一切。

大龙我跟你说,你别看川子现在这么狂,回去可是个妻管严呢,小虎可是说一不二的。

是是是, 鞠红川看杨晓宇喝大了,忙顺着他打哈哈, 我虎哥说一不二的,今天着实是给我留面子。

那你是觉得我平时太约束你了? 唐伯虎忍不住揶揄他。

不不不 ……”

郑云龙被他们逗得不行,和杨晓宇一起笑的前仰后合,一个不注意就被杨晓宇揽过去使劲吧唧一大口,把对面俩人惹得不行。

 

又过了些日子,忘了是谁先提起的组乐队,杨晓宇、鞠红川、唐伯虎三人在学校逐渐出了名,从本校歌手大赛选手唱到外校艺术团活动嘉宾,他们又写了不少歌,招募了几位新成员,在不同场子唱了几年后发展到可以开全国巡演了。

有粉丝总结道:北京摇滚圈这些玩乐队的酷哥里,杨晓宇是极少数不抽烟的,但也有说后半夜看到杨晓宇缩在角落里抽电子烟的。总之,这种事谁都不想去深究,到底没什么意思,个人习惯罢了。

只是这位酷哥的个人习惯有些独特,他不管走到哪,都会带着一个破本子和一个八音盒,那个破本看起来怎么也得有十几年了,里面还夹着好几张陈年老拍立得,八音盒更不用说,熟悉杨晓宇的人都会唱那首歌。

不管在哪个 livehouse ,不管场子被自己唱的多燥,演出结束前的最后一首歌,必定是由杨晓宇自己抱着一把木吉他弹唱这首《晓宇的歌》给大家听。这首歌和杨晓宇本人的风格千差万别,可却是他最爱的一首歌。说来奇怪,既是最爱的歌,为什么从来没把它录制下来呢?按照杨晓宇本人的意思来讲:《晓宇的歌》是在我心里的,每唱一遍都是不一样的,要是录下来就一成不变了,没意思。

 

 

——

 

 

本轮夏季巡演的最后一站回到了北京,乐队的其他人在酒店里呼呼大睡,长期黑白颠倒的生活让他们每个人都成了亚健康的代言人。

凌晨三点,杨晓宇独自一人走在东四十条的胡同里,任由夜风打在他的脸上,他深吸一口气,没有任何感觉,没有感受到放松。

他坐在一个早已打烊了的小面馆门口的石凳上,从兜里拿出电子烟狠狠嘬上一口。

他的身上有很多个纹身,大多数都是想遮住那些疤痕,因为他实在是讨厌让别人摸那些疤,这是对他最大的冒犯。为了不再去费口舌解释,干脆就纹身吧,这一纹就是一身。

除了纹身,他还去打了耳洞和耳骨,打完了也不常戴,所以现在只剩一个高中时打的耳洞可以顺利戴东西进去了。

唯一保持到现在的习惯大概就是健身了吧,不过但凡想摸他肌肉的人都会被残忍拒绝。

此时他的心情非常的平静,电子烟没什么劲儿,只是让嘴里有点味罢了。

这座城市从未改变,变了的是他。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坐在小区路灯杆边上抽闷烟的夜晚。

 

收起来,别抽了,跟我回去。

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一切由此开始,也由此结束。

他和郑云龙在一个和这差不多的夜晚里分了手。

杨晓宇已然释怀了,他和郑云龙分手是命中注定的,命中注定他们终将走向不同的道路,而这条路上,没有彼此的身影。

那年,杨晓宇大三,音乐社已经毕业的一位学长给他们牵了线,这让他们得以走出校园,在 livehouse 里唱自己的歌,还能挣份钱。代价是原本的生活安排被彻底打乱,最甚的一次,他和郑云龙一个月都没能见上一面,不过杨晓宇坚信,他和郑云龙之间是什么都不会改变的。

看似什么都没变,其实什么都变了。

 

收起来,别抽了,跟我回去。

此时的杨晓宇已经多年没抽过烟了,他和郑云龙之间出了太多状况,郑云龙在前一天提出了分手,他不同意,就赌气,谁想郑云龙找过来了呢?他们披着月色站在已经人潮散去的 livehouse 外,其他朋友们还在收拾着屋内的狼藉,杨晓宇烦得借了支烟开始抽,第一口甚至还呛到了。

—— 晓宇,你该去追寻属于你自己的人生,只是我真的不能继续陪你了。

—— 晓宇,和你在一起的这些年我很开心,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杨晓宇掐灭了烟头,和郑云龙并肩坐在路边上,心里稍微平静了一些。其实他都明白,只是他实在找不出一个可以折中的方法,既能照顾乐队,又能有时间陪郑云龙。

下个学期我会去教高三, 郑云龙说, 这是我的第一届高三学生,想想都能知道会有多累。

下个月我去巡演,北方四个城市,南方五个城市。

郑云龙那胳膊肘戳戳杨晓宇: 你会成为摇滚明星的,开自己的演唱会,我知道你可以。

杨晓宇看向郑云龙的眼睛,他永远无法拒绝这双美丽的眼睛。

你会成为特级教师的,去教实验班,然后调去北京最牛逼的学校,不在那小地方窝着受气。

可算了吧,现在这样挺好的,都呆出感情了。

郑云龙顿了顿,又说: 这是你的梦想,现在机会摆在你面前,你要全力以赴,因为你值得。

那你呢?

我会继续留在这里,按照计划教书、评级,没准过几年有了新目标不想干了,就走,干别的去。

夜晚的空气似乎不那么冷了。

杨晓宇做出了决定: 我们顺其自然吧。

他们像原来一样望着彼此,想要紧紧抓住这最后的温存。

我会永远爱你的。

我也会永远爱你的。

 

 

——

 

 

2025 年的夏天,杨晓宇在聚光灯下放声歌唱着,享受着观众送来的爱意。

巡演结束了,回归了驻扎帝都的生活,曾经那个一居室现在长期出租,杨晓宇本人在东城区另租了一套一居室住,为的是离 livehouse 近一些,多晚回来都不用担心没车没地铁,收上来的租金正好补上这套房的租金,多么完美的计划。

转眼间就到了秋天,秋季的演出总是受欢迎,一群被冷空气折磨的人们进到这里后依旧能体会到夏季的燥热。每当演出开始,音乐响起,台上的歌手和台下的观众无一不是大汗淋漓,杨晓宇好几次想直接脱了衣服唱,但公共场合还是得注意形象的。

他已经是这家 livehouse 的大明星,今天是他们乐队的主场。主办方特意选在最后一首歌之前造势,台下粉丝们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后,齐刷刷地喊 ——

晓宇生日快乐!!!!

杨晓宇在台上愣了几秒,而后无奈地笑了笑。工作人员推上了蛋糕车,蛋糕上那个用红色果酱写的大大的 “28” 刺痛着他的双眼。

舞台上灯光太炫,台底下黑压压一片,要想在这人头攒动的情况下找出某个特定的人来还真不容易。

乐队的鼓手不知从哪变出了一杯啤酒递到他手上,大家纷纷祝贺着他的生日。杨晓宇并没有直接喝下那杯酒,而是盯着蛋糕上的 “28” 看了半天。

他想起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他想起了早逝的伙伴

他想起了布满伤痕的身体

他想起了毕业后仅回过两次的校园

他想起了那个明媚的夏天

他想起了淡淡的发胶味道

他想起了篮球队更衣室

他想起了柔软的嘴唇

他想起了明亮的一居室

他想起了杂乱无章的乐队排练室

他想起了无声的呐喊

他想起了封存的幸福

他想要回到 2015

他眼含着泪光抬起头,眼神直接给到了左侧的吧台上,心脏莫名开始抽痛。

是他,他来了。

他重新拿起吉他,第一次改了最后一首歌。

 

……

我们曾是最好的伙伴

共同分享欢乐悲伤

人生中最美的珍藏

正是那些往日时光

如今我们变了模样

为了生活天天奔忙

但是只要想起往日时光

我的眼睛就会发亮

如今我们变了模样

生活依然充满渴望

假如能够回到往日时光

哪怕只有一个晚上

假如能够回到往日时光

哪怕就在今天晚上 *

……

 

杨晓宇望着台下满脸感动的粉丝们,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

 

 

我是杨晓宇,哎你们别笑,今天到场的有新朋友,所以我还是得先自我介绍一下。说来也惭愧,我从来没特意过过生日,我的生日别人记得比我还清楚,但还是非常感谢你们今天的这一份心意。

不过呢也有例外,就是我 18 岁的那一次。你们大概觉得 18 岁的生日都会很特殊,但在我看来,那一天我才真真正正地成为了一个人,成为了一个男人 …… 在床上成的。

之前的我就是一个垃圾,我的人生是从 18 岁的生日的那一天才开始的,今天我 28 了,看似过了十年,其实在我这跟过了一辈子似的。咱在场的各位,或许啊,或许你们的人生都不会很精彩,因为咱都是普通人,普通人就该过普通人的日子,咱不是什么社会精英,更不是名门望族,就没必要去奢求那些。你们现在看到的我,只是个做着自己爱好的事的 …… 曾经的叛逆少年罢了。

长大真的太难了,成年人是最难扮演的角色。曾经我认为我不会活到这个岁数,等我跌跌撞撞终于长大之后才明白,年轻,真的比什么都重要,年轻,是莫大的财富。现在我身边的那些人,就我上学时候认识的那些朋友,有那些特狂的,谁都管不住的,现在在家里人的威逼之下要了二胎。还有那些一直都不争不抢随波逐流的,前两天我刚听说,居然移民国外了。而杨晓宇呢?他手里这把琴拿起来又放下,这把破嗓子坏了又好,歌写了一首又一首。看起来没啥大变化,其实变化大了,他再也不是垃圾了,他终于能自己活着了,他终于活成自己了。

 

有的人吧,能和你走一辈子,但有的人只能陪你一阵子,他们都是幸运的,是他们造就了你,是他们让你拥有了太多不一样的经历。这就是人生啊,来来往往的,一直都是这样。我们不必去伤感,不必去惆怅,坦然地接受他们的到来,再带着微笑送他们离开,迎来送往,络绎不绝,送着送着,一辈子就过完了。

今天我们聚在这里,是我的生日,也是我与你们共同庆祝的节日,我希望,你们能够听进我这个建议:别总纠结,别老发愁,干就完事儿了!

 

毕竟 昨天已逝,明天太晚,不如趁今天

 

这杯酒 ——

敬摇滚!敬自由!敬不屈的灵魂!

 

敬我们爱的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