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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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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吴世勋决定戒烟。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在三天后。

 
(二)

 
三天前他和黄子韬打架时被磕到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顺着编织好的血管,连着心脏的部位一起疼,受了内伤的感觉撕心裂肺,血块淤在皮肤下潺动,难受得好像是被谁拿走了身上的第三根肋骨。金钟仁每天看他龇牙咧嘴的样子嚷嚷着说要带他去医院看看,被朴灿烈揪着后脖子拦了下来。

 

“你别管了,这是心病。”他拍拍金钟仁,连带着搜走了他身上的最后一包烟。

 
“这病除了黄子韬,没人救得了。”
 

不过说是打架好像也有点太欺负人,毕竟这场“架”的对象之一还瘫沙发上,有四分之一个身体动弹不得,半个残疾人只能用剩下的还算灵活的上半身抗拒以吴世勋为名的恶意。
 

 “你别他妈总像女的来大姨妈一样行不行?”
 

黄子韬的韩语照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不少,尤其是脏话,说得快比国语顺溜。再烂的学生也抵不住有老师整日在耳边快要生出茧子的厮磨,吴世勋想,这两年黄子韬进步神速有一半的功劳都要给他,至少语法和用词都不再像是两年前他劝他吃药时那副嘴跟不上脑子的笨拙模样,甚至还有几次口角被那人占了上风的情况出现——只不过很快就再也用不上了,他意识到了这一点,火气就又顺着往上窜了三米。

 
吴世勋的双眼好像快要滴出血来,被穿过透明落地窗的夕阳映着,光和喧嚣一起浮浮沉沉压过来,好像真的把什么扇着了火,有人的皮肤被灼伤。
  

(三)
 

吴世勋遇到黄子韬的十八岁。
 

没有人受得了没完没了的课后练习,即使是深夜里乐声依旧沸腾,鼓点伴着砸在地面的脚步声,温度高得像是快要把人煮熟。吴世勋从练习室后门偷偷溜进楼梯间,想要把郁结在双肺的闷气呼出去,却还是来晚了。有人蹲缩在楼梯间的台阶上,一双长腿从第四阶跨到第一阶,吴世勋走近想看,却被那人抬头剜了一眼,像一块小石头被扔进水底,涟漪一晃即逝。
 

吴世勋并不擅长和陌生人交流,一时间脚下生了钉子,不知道该转身还是先打个招呼的空档,面色不善的陌生人先开了口。
 

“你要火吗?”那人掏出打火机,最便宜的,买烟赠送的那种,正面印着米老鼠,背面是失了形状没穿衣服的唐老鸭。没给吴世勋反应的时间,咔哒一声,猩红火苗在夜里被点燃,黑暗被一劈两半,照亮了楼梯间,也照亮了那人的脸,蜷缩着的后背和修长的手臂让吴世勋联想到凶猛的豹子。他穿着几天前公司发的统一制式训练服,烟盒被踢在板鞋旁边,扁扁长长,有方块字码在上面,吴世勋看不懂。
 

——异乡人。
 

“不了,”似乎认出了这是一个月之前刚进公司的新人,吴世勋转身在那人的身边坐下,手指僵硬搭在了那人的肩头,想要装出一副前辈的样子,事实上他也的确那样做了。
 

“很累?”
 

“也还好吧。”那人不认生地靠过来,声音和自我介绍时相比更加低沉了一些,砂纸划过地面的毛玻璃质感让吴世勋开始发楞,横在脖颈处的柔软发梢搔得他有点儿想不起来那人的名字,烟雾缭绕确实有搅乱神智的效果,一瞬间让他觉得很暧昧。
 

“千万别告诉别人。”
 

那人抽完了一根站起来,言语中带了点恳求,不知道多少练习生因为不合理的规则被淘汰,他可不想成为那个刚进公司一个月就要打道回府的倒霉蛋。
 

吴世勋看那人弯身捡起烟盒揣进牛仔裤的后兜,绷出一个长方形的形状。
 

“黄子韬!”眼看那人的背影马上就要和黑暗融为一体,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呼,想了一支烟的名字终于脱口而出。
 

“嗯?”那人回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没事。”
 

就是想问你,守住秘密的话,我们就是朋友了吗。
 

黄子韬好像看透了他的想法,勾唇笑了笑,一双大手揉乱了吴世勋的头发。
 

(四)
 

黄子韬成了撞进吴世勋生活轨迹的那个意外。

 

那天晚上忽明忽暗的火星成了无迹可寻又心照不宣没有分寸感的秘密,吴世勋被迫保守封存。但不得不说,从挑朋友的角度上来说,黄子韬是个好人选。突如其来的鬼点子,给无聊的生活平添许多未知的趣味,练习生那些年的生涯里听黄子韬的抱怨好像成了一种乐趣,部分韩语部分中文夹杂起来,听着新鲜,也有趣。又有谁能想到呢?刚毅得如同刀割一样的侧脸,性格里还有比小孩子还要小孩子的一面。

 

关于那些年一起扑蝶和说好没有秘密的体己话,总是会在昏暗的记忆里反射出不一样的颜色,干巴巴的时光被填满五颜六色之后,又会让人没来由地生出一些类似于占有欲的情绪——只是黄子韬不知道。

 

宣布出道的那天吴世勋被自己吓到了,他张开双臂想要第一个拥抱黄子韬,转身寻找的时候那人已经连着轴就着手边的人亲了个遍,无论怎么努力都笑不出来的事实让刚刚十八岁的小男孩心生警觉,吴世勋站在练习室角落,手脚冰凉。
 

直到后来被朴灿烈私下里提醒了三回,吴世勋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如果两年之后还是在舞台上做不好的表情管理和没来由地跟着那人绕过大半个舞台独自生闷气,不想那人和其他队友也有超越和自己亲密度的身体接触的种种负面情绪也应该被划在友谊的范围内的话,那么对的,他们还是最好的朋友。
 

黄子韬的烟瘾比吴世勋想象中的还要大,当一个人的午夜楼梯间突然间变成了两个人的秘密基地,连共同呼吸着的空气都可以被命名为“窃喜”。

 

“这么害怕的话,你干脆戒烟好了。”吴世勋从局外人变成了给黄子韬望风的那个,没那么熟的时候总喜欢没话找话。
 

“戒不掉啊。”
 

隔着重重云障吴世勋读不懂黄子韬的情绪,那个时候他也不明白,有些人有些事,没人帮得了他,还是要自己去悟。

 

(五)

 

“你不帮我收拾行李,就他妈滚蛋!”
 

黄子韬捧着一只脚坐在散落一地的衣服和首饰中,房间乱得像台风过境,吴世勋看得心烦,伸手去抓那人的手臂却被一把甩开,恍惚间不知道踩到了哪串被随手扔在角落的克罗心珠子,整个人撞在桌角,水晶杯连着买来就没有用过的碗筷叮叮当当摔了一地,巨大的声响让两个人都猛然回过神来,小范围扑灭了快要爆发的战争之火。
 

黄子韬的半张脸隐在半明半暗的空气中,过了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
 

“你闹,也留不住我。”
 

“人不能永远像个孩子你知道吗?”
 

“你怎么能!”
 

吴世勋一下子就颓了下来,气势顺着前几天的生日气球一起瘪下去,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好像他们好多年前的独处,只不过这次换黄子韬看不清吴世勋的脸。
 

 .....你怎么能把我当孩子。

 

(六)

 

吴世勋学会吸烟是在某一年的某一个五月,春末夏初,不冷不热的风吹过,比起任何一个季节都显得尴尬异常。
 

那时候应该是他短暂人生中的一段特殊时期,黄子韬反常得跟个什么似的,失神变成再正常不过的事,畏光和易怒好像也成了家常便饭,吴世勋感觉那些日子里黄子韬因为加强练习流过的汗好像都顺着耳朵流进了大脑,小火慢煮,咕嘟嘟给他本来就混沌一片的大脑来上一顿脑花火锅。
 

“一起出门走走吧。”
 

拉起黄子韬的那一瞬间吴世勋还是在心里小小地惊呼了一下,人类能在短时间内消瘦的极限是什么呢?出道之前每一次月末测评前吴世勋都会在心里问自己的问题,却在此刻手心下包裹着的一截瘦得只剩腕骨的手腕上找到了答案。
 

长长的江岸线寻到一块不被人们发现的地方并不是什么难事,毕竟这种事他们两个以前经常做,躲经纪人躲私生,首尔永远比人们想象中的大。很难想象日落时的汉江边也会有这样隐蔽的地方,夕阳下被拉长的两个身影被敦实粗壮的桥墩遮得完全,所以直到黄子韬点上一支烟的时候才想起来也许会被粉丝拍到的可能。
 

感知人类情绪是外星人吴世勋的技能之一,气氛尴尬,黄子韬的情绪介于喜怒哀乐之间,沉静得让人害怕,于是他把黄子韬的烟抢过来,放到自己的嘴里。苦味在口腔中充斥扩散,直冲鼻腔,他似乎可以清晰的听见全部神经倏而展开的鼓胀声响,和来自肺部的反抗。
 

“你干什么?”黄子韬终于肯给出一点反应,震惊地转过头去看吴世勋,看吴世勋装出一脸波澜不惊的模样,便叹了口气,就由他去。 
 

吴世勋没有应声,他鼻头一酸,突然觉得委屈。
 

黄子韬总是这样。
 

作为新人,情绪和节奏总是被人牵着走,一起上电台的时候同样的问题被问了百八十次到了所有人都倒背如流的程度,偏偏还要摆出一副第一次听说的模样。虽然被问了百八十次,其中“最幼稚”选项的大满贯得主却总是黄子韬,吴世勋傻呵呵地和哥哥们一起举,下了节目就被黄子韬捂着心口装伤心,“我在你面前幼稚吗?”那人一脸哭相打着磕巴问他,“我还不够宠你吗?”
 

(七)
 

宠啊,怎么不宠。
 

吴世勋想起十八岁的前半段过得浑浑噩噩的那段时光,十八岁可能是每个人人生中最特别的一年,经历撕心裂肺的爱情,经历烟熏火燎的友情,经历离别经历重逢。而吴世勋在他的十八岁认识了同样十八岁的黄子韬,经历了介于友情和爱情之间不好定义的第三种感情。十八岁那年他和黄子韬突然被分在了同一间宿舍,说好像命运一般也不合适,毕竟个中原因大家心知肚明。应该是守住了秘密的缘故吧,同居之后的第三天吴世勋的房门被敲响,开门之后门外却空无一人,只能从放在地上的粉红色纸袋中寻找答案。
 

 ——是一串深蓝色混着银色的手链,两根棒棒糖,三块圣诞老人形状的小饼干,麋鹿贺卡上歪歪扭扭的韩语和辨认许久才能勉强看出的“谢谢你”。
 

怎么都算不上是相依为命了,吴世勋咯咯笑起来,顶多算是异国知己。
 

你对我的宠和对别人的有有什么不一样?
 

大概是从那之后开始真正熟络,吴世勋没有时间观念,那是属于黄子韬的特殊技能,但他却能把和黄子韬相处过的时间如数家珍地数出来,毕竟那好来势汹汹,就像不定时爆发的火山,一次次喷发,然后岩浆流下来凝固,伺机而动地筹备下一次狂欢。
 

吴世勋没事总喜欢拉着黄子韬穿过北岳skyway,穿过一段没有路灯的小路,再走过平坦宽敞的大路,曲曲折折一路,最后停在山顶,曲起眼睛往下看的时候车水马龙都变成了一个个闪动着的光点流动,好像星河。夏天的时候他们喜欢拎两杯奶茶,黄子韬困得不行,把头靠在吴世勋肩头打盹,一顿一顿比时钟里的布谷鸟还要规律准时。
 

长得真好看,不化妆也好看。吴世勋这样想,手指却没停下去戳黄子韬的脸,一下两下三下,黄子韬感觉自己浑浑噩噩,在梦里开车,直到不知道被谁踩了急刹,睡梦中晃醒,睁眼便看到吴世勋的眼睛,亮晶晶湿漉漉,狡黠的光反射,他打了个哆嗦坐直,晃晃脑袋想要站起来。
 

“奶茶喝完了?要不要再去买一杯?”
 

吴世勋把烟按掉,倾身上前,把头搁在那人的颈窝,突然就哭了。

 

黄子韬的后颈让吴世勋安心,不管是在半个爱豆圈都在看的运动会,还是在万人空巷的颁奖典礼,人来人往的首尔街头,或者现在——那人颈侧混着话梅味道的气息从吴世勋的大脑流动到四肢百骸。他紧紧的圈住黄子韬的后背,大颗大颗的眼泪陨石一样砸下来,顺着重力砸进黄子韬的衬衫领子。
 

不是这样的,吴世勋想,他本来是想让黄子韬放肆一点宣泄情绪,却没想到自己先在黄子韬的脖颈里失控。
 

你哭什么啊?黄子韬的声音从吴世勋的左边穿过来,一部分散在了空气里,一部分混着升起的烟再飘到右边,该哭的是我吧。
 

不是这样的,吴世勋彻底失控,他的喜欢像是细胞一样分裂,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从眼眶溢出来,砸碎在水泥地上,小孩一样伏在黄子韬的肩头啜泣,浑身发抖,停不下来。
 

你能不能别再宠我了。
 

(八)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晚间新闻的声音从电视机里传出来,前凸后翘的美女主播欢快地说可能在今日稍晚的时候会有一场雨,铁灰色的乌云压下来,像是被浸透了水的劣质棉絮,只差被人随便拧一把,有风顺着窗子吹进来。吴世勋待了徒劳无功的五个小时,黄子韬的衣服还是散落一地,丝毫看不出头绪,他靠着沙发,把头搁在扶手上,一双眼睛盯着天花板的水晶灯发呆。

 

偏偏吴世勋的手机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被主人毫不犹豫地按掉随手一扔,顺着厚厚的长毛地毯滚到黄子韬的脚边,他低声骂了句操,抓抓头发,又开始烦躁。

 

“你今天有通告?”倒是黄子韬抢在第二个电话打过来之前先开了口,虽然他刚刚说完就意识到这根本就是一句废话,他摸摸自己的腿,又捡起吴世勋的手机解锁,经纪人的名字出现在未接通话的那一栏。这让他想起刚出道时被当作工具人一样使用的那些日子,棉质直筒睡裤包裹下的笔直小腿,失去脚骨的那条,又开始微微刺痛。

 

“我不懂你为什么今天对我发脾气,被公司赶走的也不是你,受伤的也不是你,被背后摆了一道的更不是你。”黄子韬皱起眉头,直到眉间出现深深的三条沟壑。“我换句话说,回国之后我们又不是不再联系了,你到底在气什么?”

 

“你别装傻了行不行!”

 

吴世勋的声音既恳切,又哀伤。这话放在一年前可能他还会相信,可现如今身边的人走了一个又一个,后会有期这句话终于被证实只存在于人类的美好的幻想之中——两次,遥远的海峡只会吞没熟悉感、安全感和亲密感,最后逐渐变成陌生人,过程不过数月,那些曾经亲密无间的朋友尚且如此。

 

更何况是黄子韬。

 

“你明明知道这不一样。”

 

酸涩的味道不断从胃里涌上来,吴世勋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奇异诡谲的报复感,他突然想要看看,如果他摊牌的话,黄子韬会是什么反应。

 

“我能问你两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黄子韬还在摆弄他的行李,把缠成一团的毛衣和卫衣不算有耐心地拆开。

 

“第一个问题,我们两个,汉江过后那次,你和我说的交往的女孩子,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真的是太久远之前的事情了,黄子韬的一颗心悬了起来,想要努力回忆那个女孩子的脸,可任凭他怎么努力,能想起来的却只有吴世勋泫然欲泣的脸。

 

“假的。”

 

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九)

 

看来黄子韬并不迟钝,至少他没有别人想象中的那样迟钝。

 

从汉江回来之后的那个夏天,黄子韬开始了出道后第一次正式的恋爱。吴世勋是第一个知道的,倒也不是因为队内的亲密关系,纯粹是沾了韩语流利的光,那个女孩子他也见过,白白嫩嫩,奶声奶气的样子。他趴在桌子上帮黄子韬写情书,看黄子韬背着手踱步,再把黄子韬说过的话写在喷了香水的信纸上。

 

“亲爱的,我从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已经深深的喜欢上你了,你的眼睛真好看,让我想起我老家我妈妈养的狗......”后面的内容中心思想跑得彻底,基本上与爱情无关,变成养狗指南。

 

“有人拿狗形容人的吗?”吴世勋咬着笔头,想着要不要美化一下黄子韬的蹩脚措辞,脑子转了三圈最后还是决定原话奉上,他不想看到黄子韬成功,这算是出于私心的想法吗?只是没想到那封磨蹭到盛夏来临时才寄出的情书好像被魔法附了身,很快收到了回应,女孩子的声音像欢快的鸟,很想让人陷入爱情。黄子韬没有明确宣布恋爱,但这也成了宿舍里心照不宣的秘密,除去满世界飞来飞去的海外形成,在首尔的大部分空闲时间都被小情侣们拿来约会,甜蜜地让黄子韬快要忘了马上就要到来的雨季和很久没有和吴世勋说过话的既定事实。

 

雨季正式到来的那个晚上吴世勋就着窗外的雨声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去参加黄子韬的婚礼,新郎背后的西装上还印着属于他们的数字,他拉着新娘的手交换戒指,听祝歌,切蛋糕,最后一桌一桌敬酒,好完整的婚礼,又很残忍,马上就要敬到他们这一桌的时候吴世勋终于忍不住起身想走,没想到被黄子韬擒住了手腕,梦里的黄子韬比现实中的那个还要残忍,还要直白,还要无辜。他笑得像个天使,一字一句质问他,说你怕什么啊?你躲什么啊?你跑什么啊?

 

这里所有人都知道你从一开始就喜欢我。

 

带着冷汗惊醒的时候黄子韬还是没有回来,雨还在下,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是凌晨五点半。

 

吴世勋摸了摸眼角,那里的液体和从窗缝里吹进来的风一样湿润。他翻身下床,从落地窗看出去,在浓雾里看到了真正的黄子韬。

 

——黄子韬穿着红色的球鞋和格子外套,白色T恤领口沾着清晨的露水,牛仔裤泛白,是他们三天前一起逛街时一眼看中的故意做旧的款式,黑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圈,黑色眼珠在昏暗的路灯下发着光,积水好像太深了,顺着黄子韬的鞋面,浸湿了鞋帮,他的小女朋友站在他的对面,他们交换了一个拥抱又很快分开。吴世勋想要揩掉落地窗前的水渍好让他看得更清楚,但徒劳无功,他有好几秒钟的怔愣,好像自己已经在外面,而雨却落在他头顶透明的天花板上。

 

而这些动作和神情都不是真实的。

 

这些描述太详尽了。

 

从20楼看下去,穿透雨雾,吴世勋其实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小小背影,他只是比他的眼睛看到得更多,他蹲下来捂住脸,突然想到那天快要结束时在汉江旁和黄子韬的对话,他哭了整整十分钟,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子,他问黄子韬,你能亲亲我吗?就一下,你好像从来没有主动亲过我。

 

黄子韬做了什么呢?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一遍一遍捋他后脑的头发,摸他后颈突起的那块骨头。然后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说,你太难过了。

 

好像他的一切要求都是因为太难过而说出的呓语。

(十)

 

经纪人的第二个电话又打过来了,不同于第一个,气氛烘托下这次的铃声都显得无比刺耳,黄子韬才恍惚想起来,这好像是他们老早之前就定下的演唱会排练的日子,他再了解吴世勋不过,都到了这个地步,他找不到地方躲藏了,于是他等到铃声中断才打开kakao talk打字,试图模仿那个人的口吻向公司请假。

 

好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吴世勋怔愣了几秒,恨自己对命名为黄子韬的阅读理解做得太好,恨自己太迟钝,没能早点撬开黄子韬的脑袋,好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你真牛,骗过了这么多人。”吴世勋突然觉得好讽刺,吸了吸鼻子忍了好久还是没忍住,惊雷响起,他的眼泪和雨滴同时落下,一部分碎在地面,一部分殁在地毯,他哽了好半天才让自己发出一点点正常人的动静。“差点连我都骗过了。”

 

黄子韬有股莫名其妙的倦怠,指尖收拢压下不易察觉的心虚,不敢抬头看,只得把头缩进手臂里,后背绷得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他细软的发丝滑进指缝,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

 

然而有些变化和时间一样,是悄无声息又无法逆转的。

 

吴世勋总会想起那个时候,黄子韬和女朋友约会之后的那个清晨,他带着一身雨水,棒球帽撤下来头发炸开,在头顶散出一个鸟窝的形状,他看到他的时候有些惊讶,难得假期的凌晨五点钟,他们的宿舍本来应该比寂静的大街还要寂静的。

 

室内烟雾缭绕,黄子韬往茶几上的烟灰缸看了一眼,烟头快要满到溢出来,红色和绿色的丝带堆在一起,像座小山。

 

这让他反应过来,圣诞节快到了,他和吴世勋的诡异冷战已经让他们快一个月没说过话了。

 

吴世勋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抓住黄子韬的手,就像在汉江边那次一样,不同的是那时的温柔安慰变成了此时此刻的沉默。于是他就着黄子韬的左手,微微低头,用侧脸轻轻贴上那人的手背,第二次发出恳求。

 

——和她分手好不好?他在心里这样说。
——我们和好吧。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吴世勋这样想,风不能永远追逐时间,他又这样想。最好的做法大概就是,确定自己缩回安全的范围后,再默默把自己埋起来。

 

......

 

雨越下越大,硕大的雨点砸下来像是炮火,混着铃声和吴世勋的怒意,令人心烦,黄子韬想要起身把窗户关上,吴世勋的声音又响起来。

 

他说:“第二个问题,那天在诊所,你醒着的吗?”

 

黄子韬手下一顿,睫毛阖动数下,直到挂在墙上的时钟指针转了三圈才从喉咙中挤出一个几乎微不可闻的音节。

 

他没法儿否认。

 

(十一)

 

吴世勋总共给了黄子韬十八个吻。

 

出道前五个,出道后十三个。

 

黄子韬应该知道的有十七个,比如练习时后门那条狭窄的陡长楼梯间有几次哭丧着脸的轻吻,舞台上的时候兴许有几次擦过脸颊和下巴,在南山的时候应该也有几次,又有谁记得呢?吴世勋反正数不出来具体的时间和地点,但最后一次是在海边。

 

中秋的假期他们一起度假,去了黄子韬最喜欢的海边,一路辗转到达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清晨的海边温度刚好,柠檬色的晨光沿着海岸线一点一点侵蚀暗色的天空,海浪反复拍打礁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在耳边响起来。

 

黄子韬穿着最普通的白色背心和黑色短裤,编织遮阳帽和黝黑皮肤让他看起来像是生来就是要出海打鱼的原住民,他埋头用手指头搓手掌上沾着的细软沙粒,把被海浪冲上岸的贝壳压进自己堆出来的小小沙丘,他一直对孤独的理解颇为深刻,也坚信自己的预言能力,一个人在海边散步听起来浪漫,可人浪漫久了不免会有反噬,海浪带着凉气从四面八方悬过来,能倾听他,也能淹没他。黄子韬突然觉得会有事发生,准确地说,从汉江之后吴世勋不正常地大哭一场之后这种预感就从未间断,他蜷着脚趾头又把自己缩了缩,兴许是自陷的时间过长,直到有人凑过来的时候黄子韬才被吓了一跳,偏过头看是吴世勋,一颗悬着的心才又放了下来。

 

吴世勋凑到黄子韬的脸颊边,嘴唇轻轻擦过一片光滑,他偷偷亲了黄子韬一下。黄子韬听见他的动静微微侧过头,用眼睛询问,吴世勋搂住黄子韬的胳膊,手指不动声色地缠绕上去,直到两个人的十指相扣,指尖交缠,摩挲间缠出不为人知的旖旎,他好像撒娇一样地问,我们在海边买一间房子好不好啊?你喜欢我也喜欢,每天不用开车,下楼就是海。黄子韬拍拍手上的沙,笑起来,素净的侧脸,淡青色的血管被晨光拢着,在透明皮肤下精灵一样跳动。

 

他说:“好啊,当然好了。”

 

他说:“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黄子韬这句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吴世勋的胳膊卸了力,一下子放了下来。

 

十几岁的小朋友飞扬跋扈惯了,占尽了世间的偏心和宠爱,至少在遇到黄子韬之前,他还以为想要的都能得到呢。而这一刻他才彻彻底底地明白,珍珠奶茶和波板糖堆砌出来的风花雪月,粉饰太平的假象迟早要被那人打破,他和他想要的不同,就像两只木舟,就算原地不动,水流也会把他们越推越远,有的人,在某一个瞬间没有抓住,就永远都抓不住了。吴世勋的声音被逆向的风吞没了大半,但他还是把手拢在颊边,拢成一个喇叭状,放肆地大喊——“吴世勋要和黄子韬,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真好,除了风和时间,没人知道吴世勋真正的愿望了。

 

这下你满意了吗?

 

(十二)

 

黄子韬不应该知道的有一个。

 

彼时已经十月下旬,几场急雨下过,吴世勋偷偷在被窝里哭了几场,终于不幸在2014年的最后一场大降温里罹患感冒。气温骤降反而成了高烧不退的理由,免疫系统全线崩溃的第五天终于不幸在练习室晕倒,被拖去医院。

 

说是医院,更应该被形容成是公司开的小诊所,一年四季也没有几个人,不管医术如何,保密工作倒是一等一得好,吴世勋被按在病床上打吊瓶,黄子韬偏偏是个不服管的,在吴世勋的床位旁边给自己也收拾出来一个,说要和自己最好的朋友一起有难同当,经纪人警告几次无果之后只好作罢,压低声音砍掉了一天小霸王的年末假期,并警告等吴世勋痊愈之后就要开始准备年末舞台。

 

吴世勋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想要活动手指却发现动弹不得,抬头看的时候发现手掌下绑了个扁平药盒,这招是黄子韬教他的,防止打吊瓶时的血液回流,这个准则被中国青岛人奉若圭臬,尽管吴世勋打针的时候其实不像黄子韬那样不老实,试过两次之后也不得不承认这种来自中国的方法居然还挺管用。

 

黄子韬就睡在他身边的病床,搞得他一瞬间就不怎么困了。他突然间明白了黄子韬那个时候的心情,如果不是那个时候可怕的的占有欲作祟,可能现如今他们的感情还在原地踏步,忙内们的脆弱和敏感说来话长,只有在各自走了一个亲密的哥哥之后才能实现真正的互相连通。吴世勋低头小小声哽咽,想把喉咙里的酸意吞下去,他鬼鬼祟祟下床,紧张地踢翻了就放在脚边的果篮,草莓混着小西瓜滚了满地,一看就是有谁下了血本,好在黄子韬睡起觉来像死猪,打雷都叫不醒。

 

很奇怪的,黄子韬闭上眼睛的时候,夜晚总是星河璀璨,但当他睁开的时候,那星河就跑到他的眼睛里去了,吴世勋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在月色朦胧间走过去,轻轻吻在了黄子韬的上唇。

 

那是个原本应该不为人知的吻。

 

(十三)

 

听完黄子韬的答案吴世勋好像突然放松了下来,看到黄子韬也是一样松了口气,他的烟瘾突然之间涌了上来。

 

你爱我的话多好。

 

窗外的雨没有下多久,当它停下来的时候他才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帮黄子韬收拾好了行李。三个行李箱,一个旅行用的背包,最大的那个箱子上还有他当初恶作剧时贴上的贴纸,是卡通形象的他和黄子韬,带着滑稽的红色毛线帽,好像两个年轻版的圣诞老人。

 

黄子韬还坐在那里,安静地让人以为他是不是已经睡着了,吴世勋蹲下来和他对视,他问黄子韬,你能亲亲我吗?就一下。你都要走了,可是你却从来没有主动亲过我。

 

我曾想向你讨要回应,但总是有人在临界点头也不回地选择放弃,有人却还在等待一场雪崩;我曾一次又一次地对你袒露心迹却只能空谷回响,听到的返回的都只有自己的声音;我曾因为你的一个眼神快乐得想要飞起来,但也看得出你的一次次婉拒;我向山谷告白,但捉不住山谷里的风是你才对,我一直以为我戒不掉的是烟,但实际是你。

 

黄子韬搂住他的脖子,温热的体温顺着距离极近的肩膀传递过来,他闻到了熟悉的气味,那难以言喻的,在往常那些亲密岁月里沉淀出近乎直觉的熟稔。

 

直到黄子韬干燥的嘴唇覆上吴世勋的侧脸,那里是湿的,他明明瘦得肩胛骨都凸了出来,却还是用尽力气,想要给他一个拥抱,一个快要把彼此融入骨血的拥抱。

 

可是我爱你的话该多好。

 

(十四)

 

凌晨两点钟的时候吴世勋发动引擎,平稳地朝前方驶去,一双眼被那些在黑暗中执着闪烁的霓虹灯晃得酸涩不堪,半小时前黄子韬留他住下来,他说不了,那是他第一次拒绝他,倒是也没有想象中那样难受。

 

他终于明白,人生的尽头在哪里,哪些人会在哪站下车,都是不确定的事情。

 

像是无声的告别,吴世勋终于决定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