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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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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0

勾引,未遂。

 

C1

空气中是馥郁芳香的信息素在交缠。

田柾国把人压在电梯间的金属门上,胯下水乳胶着。

这座废弃的工厂在郊外,闵玧其刚刚配合刑侦科完成犯罪嫌疑人的毛发提取,身上还粘着刺鼻的过氧化剂味道。田柾国毫不介意,把闵玧其警服外的白大褂扒下来,隔着制服玩乳头。

田柾国喜欢后入,喜欢闵玧其白白的屁股插着他巨大的鸡巴,从身体到视觉都收获征服的快感。

大腿发力往里顶,信息素一缕缕地从结合处飘出来,将Omega伪装的清高击垮、撕裂,剥落出原本风尘诱人的样子。奈何闵玧其生殖腔是鲜有的固若金汤,似乎刻意拖拉Alpha演一出宁折不弯的戏码。

精虫欲倾巢而出,田柾国攀到后颈,只得张口咬破腺体形成临时标记。与此同时,一道血痕割破在田柾国的手臂上,闵玧其抽回指甲,舌尖一卷一舔。

“什么爱好,每次都得让我流点血才罢休?”

“怎么,为我流血不舍得。”

“舍得,我为你流血流汗流精液。”

田柾国意犹未尽,喘着粗气干笑,娴熟地掰开人两瓣屁股。“喂,小法医,就你这样的跟一帮Alpha出警抓歹徒,难不成是靠色诱吗?”

一语中的。

闵玧其抵肘推他,一炮过后气音里懒洋洋地,哗啦啦摇晃起被那人铐在电梯杆的铁玩意。“松开。”

田柾国偏不,偏喜欢他答非所问,偏要不遂意地如发情雄狮般从背后一通撕咬,直到疲软的龟头又硬起来。

“松开。”

闵玧其夹紧后穴,意思很坚决。

“让你操个够。”

 

啪。

月光暗淡,鲜血在窗外黛色的光影下映出诡异的红。

闵玧其打开解剖室的门,将一袋子提纯后的血液样本扔到桌上。金南俊闻声抬头,将眼镜从鼻梁上移开,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弧度。

“近来几次你带回来的样本浓度都很高,效果也极好。让我猜猜,莫不是田柾国对你动了真情。”

闵玧其按压消毒液,背对着他洗手。“少废话,什么时候研制出来。”

“快了。”

工作性质所需,法医们都有自己专门的休息室。闵玧其在黑暗里摸到床,深吸一口气,胸口突然涌起的煎熬与罪恶才后知后觉如黑夜一样,将他吞噬得连渣都不剩。

那是田柾国受伤的眼,饱含凄切,几乎是哀求地问他为什么不能进去成结节。他想要跟他生个孩子,万一哪天遭遇不测,也好留在人世间一个念想。

“别他妈胡说八道!”

“别他妈胡说八道。”闵玧其烦躁的怒吼,我是真的快要熬不住了。

手心里还残存着那人余温,金南俊的话却如雷贯耳,从蓄谋已久的远方径直劈下来。

“闵玧其,凭什么Alpha就可以随便掌控别人的生死。”

 

C2

砖头块大的面包从头顶砸到脸上,在塑料袋炸开的刺耳声里,闵玧其蹙起眉,光漏进眼眶。

“起来,装死很上瘾吗。”

熟悉的讥讽,每个字都是从肺泡里连拖带拉挤出来,咕嘟嘟冒着腥酸。闵玧其缓缓睁开眼,冰冷的眼窝一扫身边人,见怪不怪。

“我说,被田柾国那个美人干,很爽吧?”

“他那东西大不大啊哈哈哈,啊大不大?”

同为收集样本的容器,总有人平白就滋生出了点高贵的戾气。归根到底,如果说他们跟鸭子有什么不一样,唯一的区别是,他们不要钱。

面包掷碎了一桌子试管瓶,接着响起金泰亨疯癫的笑声。

 

秋日瑟瑟。

闵玧其眯起眼站在马路边,意料之外,一辆宽大熟悉的车身挤进视野。田柾国将单面可视的车窗摇下一条缝隙,对远处的人勾了勾手。

——事态远比预想更糟糕。

副驾驶不被允许有衣服存在,田柾国以一个把孩童撒尿的姿势自下而上贯穿他。Omega指尖发白,在前挡风玻璃上按出十个模糊的圈。慌乱中指骨一凉,一枚素戒稳稳戴到无名指上,正与身后那人十指交扣。

“闵玧其,给我好吗。”

田柾国凶悍炽热的齿尖不断烙在咽喉上下,以沙哑的嗓音呼唤他,糅杂疼惜与恳求。闵玧其颤抖的心被柔情蜜意拓出一片空间,粘湿地,感性地,铜墙铁壁也受不住。

性器巨大头部在生殖腔徘徊,闵玧其眼尾一涩,像被泼了淡淡的一捧红颜料,赫然浇开了一道从未人探进的秘地。

田柾国喜从天降,根本不给Omega任何撤回余地,毫不犹豫冲进去。闵玧其后穴猛地撕裂,吞下一串崩溃咒骂的呻吟。

成结,永久标记。

也意味着,闵玧其永远失去了价值。

 

视线逐渐清明之时,仿佛是老天撮合出的、蓄势待发的一场诅咒,只等闵玧其自投罗网,永不翻身。

滚落的汗珠落在田柾国胸腹肌肉上,一张堪称妩媚妖治的脸正无限放大在车后窗,手里晃着空空的、显然刚刚被注射到一滴不剩的一管针剂。

 

C3

三个月后。

“你怀孕了。”

劣质墙皮包裹着一方桌椅,医生半张脸埋进口罩,眼睛没抬指了指化验单。

“你,再说一遍。”

“你怀孕了。”医生这才掀起一半眼皮,瞥了眼面前这个双目怒视、额头正微微渗出汗渍的男人,“不能打胎,不然就等着送命。”

“放屁,我怀孕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你长期服用抑制剂,敏感性下降,身子本来就弱,察觉不到很正常。”医生虽然疑狐这个Omega为何反应如此之大,倒也没细想。“我劝你尽快找到你的——”

下一秒钟的话,碎在闵玧其踹翻了的整张桌子里。

 

人海茫茫,一个势单力薄的Omega,生的可能等同于听天由命。

医院后的小巷阴暗潮湿,简陋的铁架子横七八竖地从胡同中间穿出来。闵玧其一手捂着胃,一手将拳头掷在迎面挡路的废旧摩托车上。嘴唇淌下几滴开裂的血,丝毫不顾及肚子里的生命。

他该上去哪儿找田柾国,数日以来,杳无踪迹。

最后一丝精神气儿随着破铜烂铁的倒塌声消弭殆尽,闵玧其颓然滑落在地上。直到不远处传来咚咚的脚步声,疲惫的眼尾挑开一条缝。

“我操,是个Omega?!”

闵玧其一抖。

由于怀孕干扰了自身的控制力,方才剧烈的情绪波动让海盐味道的信息素开始不受控地一缕缕散播。那男人笑容油腻,想必是闻着味儿一路追过来。

“哈哈哈,没想到在这儿还能碰见极品!”

再靠近一分,那Alpha却似乎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清凛中掺杂了苦橘,那是被标记过才有的尾调。再仔细一品,味入喉头果然勾兑了离别的哀伤,一时更加兴奋。

“小可怜儿,他不要你了是不是?没关系,我要你,来,到我怀里来。”

闵玧其被Alpha围困住,大腿颤巍巍地想要站起来。Omega被标记后再次标记,会让他生不如死。

Alpha则仿佛看出了对面人的局促与慌张,温柔假象不再维持,一把擒住了人压在墙上,眼见就要吻到冷白脸颊,闵玧其咬紧后槽牙使出浑身力气一踹,Alpha一个趔趄。

“操,小浪蹄子。”

根本对来人够不成威胁的一脚,暴怒的Alpha一扯衣襟又要往上扑,电光火石间一道亮光从天而降,“嘭”劈碎在人头顶,在迸溅出的一地星星碎碎的玻璃渣子下面,那肥胖的身躯悄无声息滑落。

闵玧其衣衫凌乱,裤子垂在腰上,瘦弱的细腰几乎撑不住身子连连下坠,视线清明后,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容缓缓出现面前。

仅有几秒钟的恍然,然后是比陌生人还要冷厌的表情。

闵玧其忽地笑起来,扶着肚子狼狈起身。黑夜里,田柾国瞳孔深处的东西万箭齐发向闵玧其投射来,震惊、愤怒、漠然,最后化为人头也没回地离去。

闵玧其定定望着田柾国步行的方向,半响,亦步亦趋地跟上。

 

C4

“六个月。”

粉色的钞票从天而降,折叠刀架在房主的脖颈下,闵玧其懒散的音调里没什么多余的耐心。

“我只要六个月。”

“知,知道了…我这就走!”

房主艰难地吞咽几下口水,伸出颤抖的手拨开刀片。临走前憋足了耻辱上头的怒气,啐了口“他妈的,有病”就以光速将行李拖出屋。

闵玧其环顾四周稍显寒酸的家具,置若罔闻。

 

超市里的暖风开得极足。

天气预报里,死气沉沉的女音一遍遍强调台风过境,家家户户大多置办好了储备粮,购物架前已经没什么人。

闵玧其附身去拿泡面,直起腰的瞬间突然顿住了。冥冥之中隔着几排货物架,田柾国深邃的鼻梁一如当年锋利,与预感分毫不差地审视过来。对方拎着薯片、面包、饼干、酒水,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

他并非失忆,即便重逢,也不必装作不相识。

选择不报复,已经是他田柾国,最大的恩赐。

可笑的是,Omega一生只能被一个Alpha标记,一旦标记成功,彼此间就会产生不可描述的缔结。无论Alpha身处何方,Omega都将踏上追随寻找的道路,至死不渝。

即便,他已经拥有了新的Omega。

田柾国眯起眼,颇有闲情地打量起面前人。

他的旧爱似乎比之前更耐看了,前日的夜色太浓,竟没瞧见那人尖薄的下巴上又添了新的伤疤,横七八竖地,大抵是被那个醉酒的Alpha划伤所致。但身体尚佳,甚至比他离开时还长了点肉,眉眼间姑且能被形容上可爱二字。

此番描述一出,田柾国感觉心脏还是难以抑制地一痛。可几乎在同一刻,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居然毫无任何应激性的反应。

不爱了,原来得出这个结果并不需要太多感性的认知,原来生理上的坦诚远比自欺欺人更加猛烈而直白。

“田柾国。”

擦身而过的刹那,闵玧其伸手挡在人身前,喉咙里有微甜的血充斥着。

“你恨我。”

来人报以森然一笑,“我不该恨你吗。”

是啊,他不该恨你吗。

是你图谋不轨,勾引他缔结腺体,而后一走了之。一开始就是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如今黔驴技穷,还要死缠烂打地追过来,难不成还期待着他不计前嫌、委身与你再续前缘吗。

“对不起。”

“哦。”田柾国将袋子换到右手,漫不经心地收下了这份迟到的歉意。

“没别的事,我可以走了吗,有人还在家等我。”

 

C5

这世上的不平等条约低贱如草芥,例如Alpha与Omega自诞生始,就注定了两者地位的悬殊。

但一物降一物的表述在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中并不十分准确,要知道,Alpha的猖狂与权妄远在后者之上。若是想,将Omega玩弄于鼓掌之间的不在少数。

而Omega在长时间空窗后,一旦开始频繁地、近距离地接触自己的Alpha,信息素便很难完全被自身控制、反而会滋生愈演愈烈的势态。

犹如此刻,闵玧其扒着冰箱门,脚底虚踩着几乎站不稳。

隔壁飘来浓郁的饭香,电视机与游戏光碟里的吵闹分贝很高,许是上演着一出出充满烟火气的闹剧。

闵玧其小心翼翼地端起茶杯,就着药片,尝试了几次才吞下已经凉透了的白开水。扶墙一路回到床上,由于体力不支竟一下子晕晕沉沉跌入了梦里。

乱花渐欲的梦境,是他第一次见田柾国那天。

 

金南俊将一个个身体强健的Alpha从系统里筛选出来,以此作为目标。绝大多数Alpha霸道又凶残,但田柾国不是。当他怀揣着恶劣的心思靠近时,田柾国却回以一个清朗的笑意。

无畜无害。

田柾国堪称是个完美的Alpha,无论是形体、力量还是长相都出类拔萃。更珍贵的是他对闵玧其这样一个Omega的爱护,有难得的容忍和耐心。

一开始只是拥抱,闵玧其就用指甲划破他的脊背。

后来是接吻,闵玧其撕咬着他的嘴唇,或是含着他指尖以饲时机。

再后来,临时标记,他想尽各种办法搜集田柾国的血液样本,却殊不知道自己早已陷进名为田柾国的温柔网里,动了真情,甘愿献身。

那时,田柾国总爱把他揉进怀里细细亲吻,说他像一只刚烈又柔软的小猫,手掌还不老实地搓着两瓣浑圆,偶尔扇几巴掌解气。闵玧其惯用鼻腔冷冷一哼,配合地撅更翘。

结果只能换来更狠的捣弄。

 

沉沉的梦魇夹杂着无意识的承欢,像一层油铺开在水上令人窒息。田柾国在半夜醒来,浑身似乎被什么腻得沉重的东西缠住。

黑夜里,他猛然睁开双眼,冷汗正顺着额头一滴滴地淌下来。窗户外还是万家灯火,身边的金泰亨不满地用大腿蹭过去,霎时手臂上一道蛮力,绞紧的双腿就被顶开。

金泰亨一口气卡在嗓口,嘴唇动了动,失神地望着天花板。

这已经是两个月以来,第七次。

他不能否认,田柾国的控制力极强。一个斯文却不败类的Alpha的,竟从来没有半夜兴起与他纠缠过这种事。

而此刻,顶在他穴口的那根东西硕大而炽热,有着令人心颤的威慑力。

那就只有一个原因。

那就只能有一个原因。

金泰亨张开五指,狠狠地揪住床单,喉咙里摇曳出一声极其娇媚的吟哦,侧头望向隔壁那面冰冷的墙。

 

C6

四月棉、海盐与乌木,三股来路不明的信息素纠缠成一团,很快,田柾国猩红着眼,流露出罕见的痛苦与疯狂。紧接着,Alpha的雄性信息占地为王,冲破阻隔充斥满了整个房间,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金泰亨如濒死的鱼,试图逃窜出身下令人胆寒的这一方床铺,被田柾国死死地抓住肩膀钉回原地。

而隔壁,闵玧其的呼吸却奇迹般地缓缓镇定下来。

Alpha的信息素极大安抚了他的原始配偶,闵玧其在搁浅的沙地里垂死挣扎,像是有水源从天而降。他安安静静地沉下来、沉下来,在潋滟温柔的水光中闭上了眼睛。

射精后的田柾国瞳仁空洞,眼婕被夜色渲染加重。他俯身,将金泰亨笼进一片诡谲的阴云中。

身下的人咧开嘴,眼底的恨意一闪而过。

 

“进来?”

风临近寒冬会格外凛,刀削一样,呼呼灌进来。

闵玧其全部的钱几乎都砸在租房上,屋子里没有暖气,平日都是靠着烫一个水杯取暖。因此此刻,金泰亨屋子里的暖风不像是什么救星,反倒像闷头一棒。

“什么事。”

“啧。”金泰亨赤脚站在客厅中央,回过头,对闵玧其身上一成不变的假清高嗤之以鼻。“怀孕了还这么能撑。”

闵玧其眉心一颤。

“想问我怎么知道的?”

金泰亨把玩着茶几上一个新添的花瓶,目光挑衅地在闵玧其宽松的夹克上游走几秒。“老朋友,虽然你不辞辛苦地找过来,也掩藏的够好。”

——但田柾国近来频繁的半夜发情,频繁的停留在离隔壁最近的那套沙发上,都在传递着一个信息:Alpha正在失控。

“但是,这么恶臭的东西在你的肚子里,我很难闻不到。”

轮到讥笑从闵玧其的嘴角浮出。“金泰亨,知道为什么金南俊他,偏偏挑中了我吗。”

金泰亨阴着脸。

“因为你半夜叫床,真是他妈的够难听。”

花瓶贴着墙飞速掠过,闵玧其躲闪不及,鲜红的血迹从脸颊蜿蜒而下,凭空给人添了几分妖艳的美感。金泰亨不等他反应,屈肘顶在人颈动脉往墙上压死。

“你很得意是吗。”

金泰亨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清晰而笃定,久别重逢,他闵玧其还是一副伶牙俐齿的讨厌样子。“你以为你这张嘴巴能好到哪儿去,我真恨不得撕烂了它。”

“我瞧不上你,以前瞧不上,以后也瞧不上。我的天资容貌样样比你出众,凭什么让你去执行任务?”

闵玧其一哂。

“好在啊,田柾国现在是我的了。”

“所以那试剂,融了你的信息素。”

金泰亨摸了摸下唇,适才如临大敌的厉色被炫耀冲昏。“我还真是应该好好谢谢你,谢谢你带回来了这么珍贵的Alpha基因。”

卑鄙。

闵玧其绷紧下颚线。

那张无限放大在车后窗的脸与面前人逐渐重合,验证着他猜测无二的阴谋。

 

C7

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下,衍生了无数蓄意反击的魔爪。

幼年的闵玧其亲眼见过自己的Omega母亲被轻贱、抛弃,落得个魂撒他乡的下场。是金南俊在他身侧蹲下来,用手盖在了眼帘上,低声诱哄。

“别怕,终有一天,我们会让Alpha得到应有的惩罚。”

“凭什么他们就可以随便掌控别人的生死。”

从那时起,无数质量上乘的Alpha血液样本如藤蔓般从地下延伸,金南俊试图剔掉那些肮脏地、贪婪地、高高在上的基因列,将Omega的信息编进去,让Alpha一生只能为一个Omega所独有。

只能为他一个Omgea发硬,只能对他一个Omgea插入,也只能被他一个Omgea折磨到万劫不复。

让Omega撒网、捕食,去获取心仪的Alpha,将对方的身体掌握在自己手中,是多么美妙惊奇的梦想。

而早已神不知鬼不觉融在田柾国血液里的半成实验品,正如期上演着美梦前最梦幻绚烂的桥段。

 

七个月,即便再瘦弱的骨架,也遮盖不住隆起的小腹。

医师将孕检报告拍在粉碎机前,以一种最后通牒的方式警告Omega,必须立刻用药甚至才能勉强保住自己的命。

拥挤的电梯里,闵玧其戴着帽子缩在角落。周围不少陪着自家Omega来检查的Alpha,满世界的甜蜜。闵玧其显然连站稳都是不易,贴着厚重的金属门轻声喘息。

电梯上升,幸福的Omega纷纷走出,产房的床位正等待着无数新生生命的到来。闵玧其抬手按亮顶层的按钮,上面印刷着几个醒目的大字:流产科。

缓缓闭合的电梯门就是在这一时刻戛然而止。

一双大手伸了进来。闵玧其抬起头,正撞上田柾国疑虑的目光。

接着,那疑虑由错愕转为不可置信。田柾国目不斜视地盯着闵玧其手中快要捏碎的一叠报告,灵魂四分五裂。

没有金泰亨的干扰,封闭的空间内田柾国身上的信息素浓郁而纯粹。闵玧其不得不在胸腔中大口汲取着这份甘霖般的气息,连呼吸都得到了短暂的畅快。

一个被抛弃的怀孕Omega,一个全然不知且已有新欢的Alpha。

讽刺之至。

沉默让田柾国的理智归位,他脸色微僵,半响还是跟着闵玧其踏出电梯。

 

C8

取药窗前,闵玧其将一兜子花花绿绿的药瓶迅速收进衣服里。劣质的白炽灯在他头顶勾出小片光圈,模糊了背影劲拔的样子。

田柾国站定在远处,恍然间记起他追闵玧其的那段日子,别看他瘦瘦的,却很喜欢吃肉。每次把人惹毛,田柾国总喜欢带他去吃警局对面的那家烤肉,把冒着滋滋香气的肉片卷进生菜里,再一口放进他嘴里。

他不长肉,吃的再多,抱着的时候也还是觉得硌得疼。唯一格格不入的是脾气太刚,白嫩嫩的脸扬起下巴瞪一眼,浑身都是毛茸茸的小刺。

那股子矜骄,与如今竟别无二致。

 

傍晚,乌云迅速积压而上,潮湿的雨不大,但料峭寒意还是从裤脚一路爬上来再侵入骨头里。田柾国望了一眼外面的天,抽出雨伞来,兜里的电话恰好响起。

“喂。”

是金泰亨的声音。

田柾国背过身回话,可再转过头,哪里还有闵玧其的身影。

有一瞬迸发的焦躁,田柾国握着手机大跨步地向外走,看着电梯间亮起来的楼层指示灯,眼神一暗,转身进到应急出口的楼梯间。

“在这儿!”

隔着大厅熙熙攘攘的人群,金泰亨浑厚的低音炮传来,边跑边笑着一把拦住田柾国的腰。后者将雨伞塞进金泰亨怀里,目光游离向四周扫去。

“在看什么。”

“没什么。”

还好他不在。

田柾国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地轻轻松了口气,金泰亨一耸肩,撑起雨伞躲进来人臂弯里,踏着地上的水洼离开。

而医院门口的石柱后,闵玧其抬起黑色的鸭舌帽,静静地垂下眼。

肚子突然不合时宜地疼起来,他只能把手里的药兜攥得更紧了些,还是没能止住鼻腔上涌的酸楚,与眼泪拼死纠缠。

 

C9

天气转暖些时,金泰亨开始频繁地联系曾经在医大带他实习三年的年轻医师,金硕珍。

不加班的周末,田柾国撂下金泰亨缠着他买来的好几本菜谱,从锅里舀了一勺骨汤尝了尝,味道尚可。

一直挨到午后三竿还不见人回来,骨节有节奏地敲打在茶几上,田柾国犹豫片刻,还是起身端起温热的半锅汤,站在对面的门前敲了几声。

咚咚咚。

无人应答。

初春的枝透过窗子伸展进楼道里,闵玧其灰褐色的门栓显得格格不入,田柾国倏地自嘲一摇头。

想必是疯了吧,不过知晓了他怀孕而已。一个弃他离去的Omega,一个肚子里不知埋着谁的种的Omega,有什么值得怜悯。

田柾国侧身,正决意再不与那人有丝毫瓜葛时,陡然间,空气中一股血腥气迎面扑来,一簇欲火竟沿着血管爆裂而起。

那是一捧隐忍地、混沌地、陌生而知味的信息素,海盐的密度高到令人窒息,仿佛是酝酿发酵的毒液徐徐散播。强大的Alpha额头铺上一层细密的汗,警铃在脑中大作,昭示着一个钢铁般的、近在咫尺的事实。

——一个Omega在发情。

田柾国喉咙一涩,登时暗哑出声。“闵玧其,开门。”

 

受孕后的发情不啻于夺去Omega半条命,而此刻,闵玧其正蜷在卫生间的白瓷地上,试图用刺骨的冰冷浇灭心火。可惜独属于Omega的机能不堪受辱,偏要散发出强劲的信息素与主人死生顽抗。

浸透内裤的水渍融成身下一滩泥泞,巨大的刺痒与空虚支配着闵玧其的手指在墙上无助撕抓,门外愈演愈烈的暴怒吼声让他拼命睁大了眼睛。

“闵玧其,开门!”

慌乱中,Omega抄起洗手台上的毛巾塞进嘴里,阻隔四月棉潮湿的水汽,将冗长破碎的呜咽统统封入喉咙。

劲瘦的五指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大腿发烫发抖,凌乱的刘海儿贴在额头,而那从身后源源不断涌出的液体正如万蚁噬心,一点点在啃食着闵玧其的血管,无穷无尽、痛不欲生。

不能。

不想。

不可以。

闵玧其殊死搏斗,用当下无异于被强暴后的丑陋模样,混合着寥寥无几的自尊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田柾国抬起腿发疯地往前踹,焊得纹丝不动的防盗门发出剧烈声响,终是憋不住一拳砸在门板上。

他的闵玧其,在他妈的自己折磨自己。

 

C10

不知过了多久,当闵玧其拖着精疲力竭地步伐打开门,下一秒整个身子往前一扑。在门外等候已久的田柾国从地上一跃而起,连拖带拽地将人一把压进沙发。

“孩子是我的?”

闵玧其艰难地侧了侧头,无力地拨开他的手。

“回答我!”

Omega唇上新添的一道咬痕因为来人的粗暴重新裂开了血痂,闵玧其只能后仰起头,才能从嗓子里挤出几个模糊的字。“田柾国,我还有什么资格让别人标记我。”

轻飘飘的一句话,田柾国气焰终于熄下半分,深呼吸道。“为什么不开门。”

“为什么要开门。”

闵玧其的眼角还深深地烙着一道红痕,那是眼泪渲过的眼尾,留下一片掩藏不住的倦怠神色。有揶揄、失望,以及沉甸甸的刻骨自弃。“我打开门,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

“那你他妈的大老远跑来干什么!”

口不择言如同利刃横空劈开,仿佛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地斩落。

“不是为了重新勾引我,玩弄我?”

余震的尾音凄凄地回荡在两人身体间,疾风暴雨的发泄从闵玧其头顶扣下,被桎梏不得的人却少见的呆呆无言。

 

田柾国曾见过许许多多的流浪猫。

它们披着脏兮兮的一身毛,躲得人群好远。偶尔有人扔来一块肉,小小的一只也不敢靠近,反而竖起全身的毛准备同敌人同归于尽。它们收起羡煞的目光偷偷舔着自己的伤,不是为了博谁的同情,不过是为了——

“我想活下去。”

那大概就是闵玧其现在的样子了。

“我想活下去。”

田柾国怔然地望着他。

闵玧其惨然一笑,收敛起往日生人勿进的锋芒,露出自己出柔软的、不堪负重的肚皮,时光就好似一下子回到了第一次交付给田柾国的那日。他也曾经是这般地小心、坦诚、如释重负。

“田柾国,挺过这段日子,我不会再来打扰你。”

 

C11

“硕珍哥的生日宴,我们可不能迟到。”

时针转过三刻度,两件质量上乘的西装一左一右挂在衣架旁。金泰亨站在镜子前边整理领结,边抬手指了指。“你穿哪个?”

“随意。”

拇指在手机屏幕中被画了红色圈点的几个日子上重重按压着,田柾国淡淡应付了声,左右翻看着什么。忽地他抬起头,心不在焉地开口。

“泰亨,如果有一天我标记了别的O,你会怎么做。”

金泰亨扣在纽扣上的手顿住,转头,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Alpha。可对方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从容让他无法洞察任何意图,只得报以拖长音的一个哦字。“我会去死”

田柾国一个蹙眉。

“至少,不会像你的旧情人一样——”金泰亨把余下的纽扣一一扣好、铺平,心情似乎并未受到影响,“阴魂不散。”

 

聚会地点在城郊的一栋私家别墅。

客厅里正在举行着小型Party,震耳欲聋的吵闹与欢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若隐若现,田柾国借口去卫生间,将嘈杂的音乐隔绝在外。

门一开,金硕珍迎头撞上来人。

田柾国有点意外,“寿星居然躲在这。”

那人一拍田柾国肩,“嗨,老了,年轻人的天下。”

田柾国莞尔,抬腿往里走,擦身而过间金硕珍忽然拉了一下他的手臂。

“Alpha?”来自于身体本能的警觉让身为Omega的金硕珍疑狐地向这位长相俊美的男人望去,停顿几秒后,突然面色凝重。“你的信息素在消散。”

Omega对Alpha的气味有天生的识别能力,有无配偶、情感如何,不用Alpha支配信息素的发散,他们都可以不着痕迹地伸出柔软触角去试探、下饵;而身为医者,对Alpha的了解程度更是比他们自身还要敏感。

信息素的消散,一般只会发生在两种情况下:Alpha病逝,或者Omega正在死亡边缘。

前者是机体消亡的既定结果,而后者,是因为与其有缔结的Omgea正在用尽生命的最后力气抢夺Alpha的所有此生记忆。

“不应该啊。”金硕珍匪夷所思,看了一眼虚眼的客厅大门。“金泰亨不是在…”

田柾国茫然钉在原地,刹那间,似乎反应过来什么的Alpha瞳孔骤然紧缩,紧接着头也不回地冲出门。

 

C12

滴,滴滴滴。

透明的呼吸机蒙着厚厚雾气,心电图机刺耳的滴滴声持续不断地响起,整个手术室顿一片嘈杂,不断有跑动的人影在床边快速闪过。

“你的Alpha呢?”满屋子的护士手忙脚乱地换贴片,扯着嗓子吼,“这种情况下你的Alpha去哪儿了!”

闵玧其眼神涣散,几不可见地轻轻摇头。小姑娘气急败坏,却辛酸地几乎落下泪来。“你难产,身体太弱了,如果Alpha在身边我们还能努力保一保孩子。但眼下的情况,我们,我们…”

“…我。”

“什么?”

俯身贴到闵玧其的氧气罩旁,细微的声音透过罩子断断续续地传来。

“保我。”

小护士使劲儿点头,立刻抽身去拿止血钳,却感觉手腕被轻轻拉住了。紧接着,一道坚定又恳切的命令冻住了她挪动的步伐。

“过血。”

急救床上的人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央求。“求你。”

 

过血,现代医疗唯一在人性与法律边缘游走的一种极端手术。

Omega会被摧毁其独特的信息素,全身替换为Bete血细胞,从此无色无味,成为刀枪不入的特殊存在。

因为手术过程的巨大痛苦,以及极高的死亡率,所以即便再艰难,Omega宁可选择靠抑制剂挨过,也不愿豪赌一场去赴这道鬼门关。

然而,这是彻底与Alpha决裂的唯一方式。

 

刺眼的白炽灯化为模糊光斑,映衬着闵玧其原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更加病弱。双腿间赤色的血红浸湿了半边床单,色彩鲜明让人心悸。

茫茫然中,闵玧其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抛至天际,他竭力睁开眼却于事无补,只能任由死神的手抓着他、一步步拖进无底深渊。

“护士长,护士长!…”

意识淡去前,他听到远方不合时宜的吵闹。

“门外有人在吼,他说他是…是…”

听不到了,耳边金属器械的碰撞声是最后的祷告。

——“我不允许闵玧其,我不允许!”

——“让他进来!”

闵玧其浓烈的海盐味道如同濒死前最后一次释放,徒劳地留下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气息。

视线堕入黑暗前,他似乎看见了一张脸。

那人豆大的汗珠挂在脸颊,俊美的脸庞因为惊惶而在眉心刻下重重纹路。粗喘的呼吸,开合着唇齿,夹杂着压迫性与侵犯力铺天盖地遮过来,用力在死神手中把他往回拽。

世界轰然倒塌。

 

C13

一年后。

柔软的布料陷进一个温柔弧度,沙发上的人安静小憩,凉被半搭在腰上。

厨房里水龙头哗啦啦地开着,田柾国正在俯身一颗颗地洗草莓。而身边,青菜瘦肉粥的香气飘过来,与客厅烧艾的中药味混杂一团,奇异却舒适。

睁开眼时外面天幕已黑,浓重的墨色透过宽厚的窗帘落进来,睡醒后惺忪的疲惫让闵玧其有点怏怏不乐,嘴角下耷。

结果迎来的是一个缱绻的吻。

结束后,田柾国用唇角轻轻碰了碰他脸颊,目光一瞥脚边的拖鞋,叹口气拉出人冷白的腿,细心套上棉袜。

“不听话。”

 

孩子自然没保住。

生死边缘走一遭,田柾国忘不了那日,起搏器在闵玧其胸前震颤的半分钟里自己的心好似也被电流折磨到痛不欲生。“噩耗”让半成品的效果几乎耗尽,Alpha信息素逆天而行,砍断与试剂中Omega的联结,机体全盘苏醒。

破碎的血肉从闵玧其身下清理出来,田柾国发着抖攥紧Omega的手,渡去鲜活的生命气息。

索性他来得足够及时。

术后,一堆怀孕时落下的毛病让闵玧其彻底变了体质,怕风,怕冷,以前他像个小火炉暖得不得了。

“田柾国。”

闵玧其叫他。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漫长的恢复期枯燥难捱,田柾国背着闵玧其去过一趟法医室。金家两人对到访的客人并无讶异,只在一片导管排后露出些许遗憾。

田柾国甚至不必开口,原来毫无防备的受害者并不是只自己一人。

手心里有点冰凉凉的水渍,田柾国在衣服上搓了搓,才敢贴着闵玧其的脚踝握好握牢。Alpha收敛戾气,浑身上下散发着柔软的光。闵玧其抿起唇,抬脚轻轻踹在对方肩窝。

“松开。”

——“松开。”

时过境迁,多年前执法后的电梯间里,闵玧其嘴角微翘,眼尾展成一个高傲凌厉的弧度,也是这般不容分说道。

“让我欺负个够?”

那时羁绊未必多深,一切错误却在美丽地覆辙。

Alpha真心实意地露出一个灿烂笑容,四月棉浸透了阳光的蓬松暖意,无孔不入地一点点抚平Omega创伤未愈的心。

“都过去了。”

田柾国不顾那人浑身又竖回的毛茸茸小刺,偏执地将闵玧其箍在怀里。Omega挣扎几下,随即慢慢地、用力抱住眼前人。

 

C14

勾引未遂,也是要负责到底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