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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历史同人】青史可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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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你说是信念?那他们的信念就是信念,我所珍惜的一切就不算么。”

“你们说的千秋霸业,不过是几个人的权力角逐罢了,却要天下千千万万的生命为你们陪葬。”

“千载功绩,青史留名?呵……史书,史书记载的从来不是人的故事!我到底有没有存在过,又有谁人记得我?没有人会记得。”

“不……不要叫我北地王妃!我有自己的名字的!我是有名字的!”

【壹】

我还清晰的记得,那是炎兴元年九月。

蜀地的秋雨阴阴绵绵下了数日,于那日傍晚终于放晴。赤色火霞染上一片片翻滚的云彩,几簇金光混在红晖里透过天地,神圣肃穆却偏生有股子瑟然。灿然的金色片刻后就隐匿消失,只余下不再艳丽的红,像熅火般无力地灼热挣扎,却不肯轻易消散;又像是凝结了的血块,让人从心底发冷。庭院里凤尾和潇湘翠绿的枝叶,在今日的夕阳里,失了光彩,却像被泼上朱砂似的,变换了模样。

有些不忍再看,我阖门转身,将一院秋色关在雕了繁复花纹的门外。还没在案前坐定,门却被撞开:“娘亲!”小家伙肉肉的身子不太稳地晃了一下,蹒跚地向我走来,奶声奶气的说着,“娘亲,看!”

一朵淡黄色的小花递到我面前,小小的花瓣上还沾着雨水,打shi了她的袖口。我接过那朵野花,用帕子拭去水珠,轻柔的别在小丫头的耳边,笑着说:“么儿真是幸运,这种花儿七月末就该败了,竟还让你找到了一朵。戴着吧,说不定这花儿是专门为你而开的呢。”

“谢谢娘亲!阿兄还等着我呢,我去找他。”女儿甜甜的笑了,张开双臂抱了抱我,弄shi了我的衣襟。我抚过她额间的碎发,点了点头:“去吧。”看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我轻笑她又忘掩门。就让她一生都天真单纯下去吧,管他战火纷飞,与那烂漫的心灵又有何干?我有些自私的想着。

一抬头,看见神色疲惫的夫君倚在门边,如墨的黑瞳深深望着我,里面有我读不懂的情绪。不去问发生了什么,我只是牵起他莫名冰凉的手,将他引进屋里,又阖上门扉,准备为他更衣。他突然从身后一把搂住我,将我紧紧地锁在了他怀里。我吃了一惊,随后将手搭在他的手上,回应他突如其来的拥抱。身后的人,在颤抖。

“夫君?”我感受到右肩渐渐被浸shi,带着体温的泪水一颗颗漫开,竟是滚烫灼热,仿佛快要灼伤我的皮肤。疼,那泪水是绝望的疼。

“夫人,”他的带着一丝明显颤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沙哑而痛苦,“如若国破,卿当何为?”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问道:“君何问之?”“国破”?对我来说,其实没什么。不过是从锦衣玉食沦落为荆布粗茶或是阶下之囚罢了。对于炎汉的黎明百姓来说,他们只是换了位君主而已,依旧是汗滴入土、织机入夜。只要不家亡,国破又与他们何干?可我没有资格说出这样的话来,我的夫君,更是不可能有这般的想法。

他直起身来,我为他倒一杯茶,却发现茶水,冰凉的厉害。夫君端起那精美的茶杯,手却不住的颤抖着,琥珀色的茶汤在烛光映照下摇晃,甚至洒出杯外。我叹了口气,从他手中拿回茶杯,又握住他的手:“茶已凉了,妾身再为您煮些吧。”

他摇了摇头,眉头紧锁,反握住我的手,道:“大将军为钟会所牵制于剑阁,而那邓艾却已率数十万大军绕过剑阁逼近成都了。”

“什么?”心猛的跳了一下,又些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夫君前些日子前说,大将军从去汉中的途中转进剑阁关,带走了炎汉最为精良忠义的将士。如今的成都已算是半个空城。剑阁,是炎汉的第一雄关,那里是绵延不绝车马难行的狭隘栈道,两面贴着数十丈高的悬崖峭壁足有百里之远,最是易守难攻。连我这个妇人家都知晓,剑阁若得守,蜀地可保。但我也明白,那里一旦需要大军去守,就说明半壁江山已然沦陷。那里是是蜀汉最后的希望,一瞬之间就会变成绝望,“那大将军他?”

“大将军恐怕还不知道邓艾已经直逼成都了。他料到魏军会声东击西从剑阁突围但却没想到……”他紧紧攥着我的手,愤声说,“从来没有人能翻过剑阁!”

蜀地的人,包括我,从来都深信,认为敌军除非攻破剑阁关,否则绝计翻不过崔嵬的山巅。大将军也如此的天真吗?我不懂战争,亦不懂朝堂,我连敌军主帅的名字都不曾听闻过。我只是和大多数百姓们一样,信仰着那个常从夫君口中听说的忠义无双的大将军,姜伯约。可如今呢?剑阁未失守却已然无用,这成都,还会撑到几时?

我问愁云密布在眉眼间的夫君该当如何,他抬起头,神情是我从未见到过的狠厉,像挣扎中的困兽,试图赌上一切去抓住最后一抹微光:“唯举国之众,力拒之!”

我微微点头,他见状有些欣慰。可我却极度不安。举国之众?可现在的成都,剩下的还有什么呢?我们拿什么和曹魏大军抗衡?难道让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拿起锄懮吗?

“不好!”夫君突然松开我的手,站了起来,“如今宫中、朝堂剩下的大都是主降派的,如此下去,蜀汉必不可保!”说罢便要出门。

“王爷!”我开口唤住他,他似乎怔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我很少这般称呼他,“夜间露重霜寒,王爷可要保重身体。”我取下一旁的墨绿色蜀绣织锦披风,为他系好。他深深看我一眼,转身走进已陷入浓墨般的夜。我看着小厮手中引路的灯笼昏黄的灯光在夜风中一摇一晃地渐行渐远,最后被夜色湮没。

炎汉的明日将会是怎样,我其实很清楚,大厦将倾,何人可堪力挽狂澜?怕是先帝丞相重返人间,也无力回天罢。但那一天的夫君,让我情愿不以夫妻而以君臣的口吻唤他一声“王爷”。至少他还愿意,去扛蜀汉已残破了的小半边天空。

我不知道他还能被称“王爷”多久,也许,这是最后一次。

【贰】

我斜倚在廊间的朱栏旁,一边用手指轻捻着一片叶端已经枯黄的竹叶,一边听着家仆在一旁絮叨着他听来的消息。

“……旁人说陛下早就有投..降之意了。小的听说,今早,陛下带着各位亲王和文武百官,皆身着丧服,抬着金丝楠漆木棺,开城献..降。那敌军将领邓什么,坐在高头大马上,神色好不骄傲……”

说来讽刺,今年陛下刚改元为炎兴,炎汉就要覆灭了。

“够了,”我开口打断他,“你今后有何打算?”

小厮一慌,以为我借此试探其忠诚,连忙摆手道:“小的对您对咱炎汉都不敢有二心的,小的绝对不会做苟且之事的!”

我轻叹一声,起身,抚了抚衣裙:“我没问你这个。事到如今,国已不国,家已非家,你我也很快不是主仆了,还这般心口不一作甚?”

他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我的神色,才说:“小人想带着一家老小回乡去,耕几亩薄田……”

听他说完,我打发他去找管家,在他转身时又叫住他:“你可曾打听到王爷的消息?”

“不曾详细听说,只是知道陛下在宫里,被那些魏将好吃好喝的供着呢,不知是要干什么。”

老管家很快来到我身边,花白的长须在秋风里摇摆,恭敬地弯下腰等待我开口。

“阿伯,将府中的丫鬟家丁的月俸结算清楚,再多给些盘缠,各自散了吧。”

“这,夫人您这是?”老管吃惊道,抬起头用饱经风霜的浑浊双眼看着我。

我解下腰间用上好羊脂玉雕琢而成的玉佩,放在他粗糙的手里。他连忙推却道:“这可使不得!”

“阿伯,你便收着吧,”我顿了一下,又开口道,“还不知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呢,总不能教你们跟着我们受苦。府中的银钱怕也用不上,倒不如分给你们,让你们另寻他路。再者,若是我和王爷成了阶.下.囚,希望阿伯不弃,帮我照顾照顾孩子。”

管家颤抖的接过玉佩,而后攥紧在手心,一滴泪滑过他沟壑纵横的脸庞,过了半晌也说不出别的话来。老管家为这王府操劳了大半辈子,要说没有感情说出来谁也不信。

待管家离去,我快步走回房,将妆奁打开,匆忙将珠宝首饰收拾进包袱,又从衣箱中寻找便于行动的衣裳。

“夫人,”贴身丫鬟敲响屋门,探进头来:“王爷托了信来。”

收拾行李的手一顿,忙问道:“如何?”手心里已出了一层薄汗,凉腻腻的。

“那人说,王爷让夫人带上公子小姐一同去昭烈庙祭祖,”少女面露不解,眉间还有些许忧虑,“王爷还强调要着盛装。”

我压下心中的不安,宽慰似的笑笑:“好,我知晓了,你也快走吧,投奔一户好人家。”

“夫人,小人最后载您一程。”老管家胡乱抹一把眼睛,弯腰拉开车帘。我点点头,让孩子们先登上马车。我最大的儿子扭过头来,不安的唤我一声“母妃”。我拍拍他的手,也登上马车。车夫松手,深青色的厚重帷幕滑落,掩住秋日湛蓝如洗的天空。

马车轱辘辘走过长街,我听到说着官话的人高声嚷嚷,听到铠甲碰撞马蹄哒哒,成都,终究成了大魏国土的一角。

女儿蹦蹦跳跳地跳上台阶,浅粉色的裾摆,让她看起来像一朵初开的桃花。一个不留神,她险些被过长的下裙绊倒,跟在一旁的她的二哥眼疾手快地拉住她,蒸糕般的白嫩脸蛋故意皱巴在一起,责怪的看着傻笑的小丫头。大儿子体贴的搀挽着我,玄色的华服让他看起来严肃了不少,而眉宇之间仍有着些许稚气。三儿扯着我的衣袖,有些紧张地抿住双唇,他还未来过这里。我回头,见老管家站在原处,目送着我们,他的身影,在秋风里,显得如此苍凉。

走上高阶,环顾四周,却没看见平日供奉这里的仆役,端在xiong前掩藏在袖中的双手紧张的互相握紧,面上却露出些许微笑,示意儿女跟好自己。

推开沉重的门,我的夫君背手逆光站在在灵位前,烛火的微光在他衣袖上摇曳。

【叁】

他转过身来,眼中似乎有泪光斑驳。

“夫人啊……你可看见,满朝君臣身着素缟朝那魏军下跪!耻辱,耻辱!我与众人苦苦劝了一夜,皇上他还是投..降了啊!愧对先帝,愧对那些为国战死的臣民啊!”

我走到他身边,张了张口,想安慰几句,话到嘴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突然一把拉住我,噗通一声与他一起跪倒在地,声音沙哑的哭喊:“皇祖!孙儿无能,空有北地王的封号,却不能安邦定国保家乡,让城池尽失,家.国.无.存……孙儿无颜见列祖列宗啊!”

女儿见父王哭的伤心,跌跌撞撞跑过去,拿小手去擦他流下的泪水,但他连抱一抱她的心思都没有。

“夫君,皇上他也有自己的苦衷……”见他哭的那般伤心,我的心也痛了起来。国.破,谁人不痛心呢,可是我还有家人在,我有必须坚强下去的理由。

他突然顿了一顿,定定看着我,然后喃喃道:“不行,我不能承受亡国之辱,夫人,我要xvn国。”

“夫君!”我急忙拉住他的衣袖,颤声劝道:“我知夫君的不降之志,但夫君不可想不开啊,留得青山在,活着才有复国的希望啊。况且,况且,夫君去了,叫妾身和儿女们怎么办呢?”

“王妃,如若你们落入魏军手中定会受到各种折磨,生不如死,况且会折辱我刘氏之尊,你也与本王一同xvn国吧。”

我跌坐在地上,惊恐的向后退去,下意识脱口而出:“不……那孩子们怎么办呢!他们还小啊!”

我的夫君,沉默的拔出佩剑,递到面前,寒光就在我的唇边:“待夫人先去,我将带孩子们去黄泉路上与你相会。”

他平淡到几乎冷漠的说着要我和孩子陪他xvn国。他脸颊上在先祖灵位哭喊出的泪水还未擦干,显得是那般羸弱,可朝我递出的利刃与他的话却又是那般强硬不容拒绝。

他说,xvn国是严肃的,所以让我们着上盛装;他说,他不忍我看到孩儿si去,所以要我先自sha;他说,应当忘身xvn国以保刘氏忠烈,不辱先祖……

我仓皇爬起来,将儿女护到身后,他步步紧逼,执意要我接过他的剑。

见我摇着头,他突然暴怒,出口就骂:“你真是妇人之见,愚蠢至极,不知家国大义!你懂不懂先辈为了这个国家付出了什么!如今国破,作为皇室之人,就该有为捐生xvn国的觉悟!”

“何为大义?抚养儿女成人,看他们嫁娶就是我的大义啊!”他瞪大的眼睛、鼓起的青筋还有泪水,在我眼中扭曲,显得无比狰狞。我伸手推开他,冲他喊道,“你口口声声说着先辈,先辈!那他们的英灵在哪里!是,他们为炎汉付出了心血,付出了生命!可你呢?你付出了什么!大将军率领众人在外北伐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啊,千千万万将士抗争魏军铁骑时你在干什么啊?你能做的,难道就是国破后哭祖庙吗!懦夫,你什么都做不到!!”

“啪!”

我捂住脸,原本盘得整齐的发散乱下来,遮住我的表情。我的两个大点的孩子扑上前去扯住他的衣袖,哭喊着“父王”,其他两个小不点尽管瑟瑟发抖却也坚定的挡在我的面前。

“国破我也伤心,可我的理由没有你那么风光。我悲伤黎民是不是过的好,我悲伤我的孩子能不能顺利长大……”我只在乎活着。什么千载留名啊,人都死了,那些有什么意义呢,没有人会记得……

我冷笑着,眼泪跑进嘴里,无尽的苦涩:“我有什么错呢?孩子们有什么错呢!你看看他们,最大的还未弱冠,最小的还在学语,我想要的就是看他们长大,不是说仁政么……连这个都不肯给我吗?”

“王妃啊,已经没有希望了,你知道吗?炎汉一直积贫积弱,怎么可能打得过兵肥马壮的曹魏?”他又留下泪水,柔弱无助的看着我,似乎刚才凶狠的不是他,“若是可以复国,我又怎会选择这条路……王妃啊,我不愿投...降啊!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他抬手擦擦泪水:“王妃,我知你不忍,让我送你上路吧,我马上就过来陪你。”

曾经恩爱的人,已经变成魔鬼,我看着我的孩子被他推倒在地,我看着他步步紧逼,我看见血从脖颈喷涌而出在我的宫装上染开花朵。我挣扎着伸出手去想去拽他的衣角。

放过孩子吧……求你……

世界在他挥剑砍向孩子们时,变成了永恒的黑色。

【肆】

谌哭于昭烈之庙,先杀妻子,而后自sa。

【后记】

我曾做过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红衣的女子,她问我,何为功名利禄,问我她为什么要被别人主宰生命。

我问她她是谁,史书上可曾有过她。

她却回答说,她是有名字的。

她对我哭喊,一遍遍说着她是有名字的,她希望有人能记住她……到最后,她突然愣住,再也哭不出来。

连她自己都忘记了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