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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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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夏西今天满十八,

不是今年,不是今月,是今天。

.01.

在夏西的印象里,他总是在搬家。

从解放碑,到弹子石;从上清寺,再到机场旁。

从南到北,从西到东,天南海北的,他在重庆城里打着轮转。

倒也不是没过过安稳日子。

2000年,他桌面的相框里卡着张老照片。爸,妈,高高大大的哥,四个人并排站在解放碑正中的碑下。他被打扮得滚圆,一身红,好喜庆。羽绒服,毛线帽,脸红扑,手红扑,豆儿样的指头里紧紧攥着根糖葫芦,他笑得没了眼睛。

千禧年,他们一家人在解放碑底下拍了一张全家福。

那年,他刚满六岁。

新世纪,辞旧岁迎新年,拍的时候没人告诉他这会是最后一张,要不然,他也不能够和爸闹脾气,说把他鼻涕呼啦的样儿给定了影。

嫌不体面。

最初,那张过了塑,背面金印落着‘千禧贺新岁’的全家福,被摆在解放碑附近不远的一栋新建小区的A栋20层楼里,是他一开始的家。夏西到现在都还能记得,他可以从擦得雪亮的透明玻璃窗里,望到解放碑碑顶的钟,浅浅地,滴答滴答转个不停。

但,那口钟是会坏的。

毫无征兆地,某一天,在夏西眼皮子底下,解放碑忽然就停摆了,

他们家也是。

他爸叫人拿一把刀给捅死了。

一刀伤,刀身横插从右下腹捅入,脾脏破裂。

倒在一条说繁华不繁华,说僻静不僻静的巷子里,背后贴着大红的宣传标语。

【喜气洋洋迈千禧,共建美好新纪元】

血顺着刀把滴滴答答往下淌,累成了个小低洼。2000年的冬天,重庆出奇的冷,墙上结了层冷凝霜,血积成的小水洼也是。

普普通通一条小巷子,人流量不大,但论在平日,早起上班,或者夜里遛弯儿,总还是有人经过的。可惜了,他听到人议论,可惜了,年三十儿的,谁往这出溜儿啊。

等到天乍晴,太阳露了脸儿,这人早没了。

他爸死了。

夏西的记忆其实是没那么明晰的,毕竟他没亲眼看到,都是靠着他哥转述。毕竟他那时候太小,小到还没记事,小到连死是甚么都不明白。他小到只适合被团作一团火红的团子,被人哐在怀里,心无旁骛地舔那串冰糖葫芦的外糖衣。

但他没机会再心无旁骛地舔那根冰糖葫芦的外糖衣了,重点是没法儿心无旁骛。

那段时间,夏西过得是很自由的,时间自由,财务自由,这对于一个才上小一的学生来说,是一件很是值得骄傲的事情。

哥让他顾好自己。

这其中是暗含着一种信任的。就好比挂在胸前的晶晶亮的钥匙一样,一种不同于长辈信任晚辈,而是更类同于同辈间的信任。

夏西对此感到快乐。

他在家里度寒假,过春节。大大笨笨的棉服口袋里,总是满满当当的,里面塞着哥或者妈随手塞给他的一把零钞。

自由吃外食是很能让小孩子快乐的,他可以自己作选择,而平日里小孩子是没有自由可言的。他学会了扯着电梯里同乘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爷爷奶奶的衣摆,指指自己并不能够到的那枚按钮。

“20层,谢谢。”

他的长相或许是很讨人喜欢的,每个被他拽着衣角的长辈在按完钮后,总会伸手摸一把他的脑袋顶或是肩膀。

夏西并不认为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但哥觉得是。

偶有的一次,他与哥同乘电梯,在看见叫不上名字的邻居阿姨伸手摸了把他的脑袋后,哥把邻居阿姨吓哭了。夏西觉着还挺遗憾的,这位阿姨长得是很漂亮的,手心很软,身上很香,总会很热心地从给自家小孩买的零食里抓一把分给他。

估计日后是没这待遇了。

“人那是可怜你,”哥劈头盖脸骂了他好大一通,“你懂个屁!”

天色阴沉,重庆的深冬是灰蒙的,没人会再念叨他领口的污渍,或是摔破的袖口。

爸要是能再死一次就好了。

趴在落地玻璃窗前,夏西抿着大白兔奶糖软乎的糯米纸皮发呆,他小得像颗沃柑一样的小脑袋瓜,猛地蹦出了个稀奇古怪的想法。他眨巴着眼,把这个想法,连带着整颗的大奶糖,一同舔化了,咽进了圆滚滚的小肚子里。

他从没同人说过,同妈没有,同哥也没有。夏西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但他直觉知道这个想法是不好的,实话实说或许会换回一顿竹笋炒肉。

夏西不想吃竹笋炒肉,所以夏西没有说。

其实他也很难说清是因为不想吃竹笋炒肉,还是不想看到妈哭。妈最近总是在哭,坐着哭,走着哭,睡着睡着就突然一个转身,她把自己埋进被面里,肩膀抖得又快又急,像安了马达。抽噎是呜咽的,含蓄的,闷着声压在嗓子眼里,像极了夏季漫长的积雨云天,但任谁也不能知道暴雨何时会来。

夏西其实挺怕的,这样的妈让他感到陌生,又让他感到害怕,他想躲回到自己的屋里,但哥不让。

“你得陪着妈,”夏涛,他哥伸手揉了把他的脑袋,抵着肩膀把他推进了卧室,“有你在,妈总能想着活下去。”

死了,活下去。

六岁的夏西听得懵懵懂懂。他晃着脑袋,试图理解,又潜意识抗拒理解,这似乎并不是甚么他可以明白的事情,或者往深了说,是他可以承担的事情。

夏西搞不清生死,但他弄得明白,他没钱了。

他鼓鼓囊囊还有些脏兮兮的棉袄口袋开始扁缩。

哥或者是妈,给他钱的频率越来越低。

量也开始减少。

夏西开始转动他聪明的小脑袋瓜,他想,这或许代表着更深层次些的含义,

譬如说他家没钱了。

在第一个家的最后那段日子里,家里几天见不着个人影成了常态。

他学会了灵机一动,从一件又一件挂着的外衣口袋里,翻找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忘掉的零钱。

这或许可以说成是件很有趣的小游戏。

他变身成为马里奥,用脑袋顶撞盒子,然后吃掉掉下来的蘑菇。

夏西趴在窗户边上,从封顶往下望,解放碑的碑顶尖尖的,他又化身成了巨人。

家里变得空空又荡荡,哥、同妈在他身后默不作声,一样一样,把家什叠堆塞进纸壳箱子里,荡荡又空空的家里,只剩下‘刺啦’‘刺啦’的撕拽声。

爸呢?

夏西好困惑。

爸不一起走吗?

他被哥单手抱在了怀里,一张小脸窝人颈窝里,夏西趴在夏涛的肩膀上,从臂弯里露出一双乌漆漆的圆眼睛。

爸死了,所以爸去了哪里。

他们要离开这里了,不用等爸爸了吗?

爸会找不到他们的。

夏西慌了。

他在夏涛怀里挣,

“哥,”

抿着哥的上衣领子,他拿手薅人衣袖,

先是一下,轻轻的,

夏涛没理他。

紧了紧臂膀,把他抬得更稳了些。

那扇门在夏西圆溜溜的黑眼睛里一点一点合上了,连带着那面看得到解放碑尖尖碑顶的透明落地玻璃窗一并给关在了身后。
  
“哥!”

他伸手去抓夏涛的耳朵。

“爸呢?”

“哥!爸呢?!哥!”

夏西年岁小,嗓子细软,现下却破了音,尖利得像把锐刀子。

夏涛被他叫得顿住了。

一把撒开了拖着行李箱的手,下意识去捂夏西的嘴巴。

他往过道瞟,红艳艳的数字一,电梯停在底楼大厅。

妈在楼下,幸好。

夏涛把夏西往台阶上一搁,反手甩了弟弟一个巴掌。
  
实打实的一个肉贴肉,给夏西抽懵了,这是他头回挨打,耳朵里嗡嗡直响,眼跟前儿都是花的。一个没站稳,摔了个屁股蹲儿。
  
他懵了,抬手捂住脸,眼立马就花了,泪儿直往下滚。疼倒是其次,主要是委屈,委屈极了,挨了巴掌那小半张脸,烧火似的红,滚烧得烫人。
  
他眼儿瞪得滚圆,直愣愣盯着夏涛看,不敢置信。
  
他真的,真的是好久没见过爸了,但夏西一直不敢问,潜意识告诉他这个问题的出口会导致一场巨大的家庭内部风暴。
  
直到哥,妈快带着他离开这里了,他才忍不住问出了口。
  
不用等爸爸吗?
  
他会找不到他们的。

夏涛也给怔住了,他抬了手,想去碰碰弟弟脸上他亲手打出来的那块红。

夏西怕得直往后躲,乌漆漆一双眼瞪得溜圆,怕是想忍泪儿的,又忍不住,泪珠子扑搭扑搭直往下掉。

哥愣了两秒,反倒是笑了。

“夏西,”这是哥第一次叫他全名。

“夏西,”哥说,“爸死了。”

“你知道什么是死吗?”

夏西当然知道,他随爸随妈去过不止一次的白事,天好早啊,路上黑漆漆,没有灯,他被爸护在背上走夜路,下河边走小路,重庆多阶梯,他的小脑袋瓜随着爸的步伐一点又一点的,睁不开眼,妈在旁打着手电筒,边嘀咕着又得随不少礼信;他又当然不知道,一颗小脑袋摇得像颗拨浪鼓。

他不知道,也不大想知道。

夏涛只是笑,伸手去掏夏西怀里抱着的那颗魔方。

那是爸送给夏西的六岁礼物。

他总是很喜欢魔方的。

四岁生日要,五岁生日要,快到六岁的时候,他爸问他想要什么,他依旧可以兴致勃勃地叫着讨要魔方。

夏西怕得狠,不愿给,抽抽噎噎攥着魔方不撒手。

然后,他被夏涛按着肩膀杵死在台阶上。

夏西止不住地发抖,像只被卡住了咽喉的鸡仔儿。

哥,夏涛,一根一根,把他的手指头掰开,从他手里掏出了那颗攥得紧紧的魔方。

“死是什么?”夏涛把那颗魔方举给他看,

“每年爸都会送你一个新的魔方,”

“而从今往后,”

哥顿了一秒,声有丝哽咽,

“从今往后,

就再也没谁会记得这件事儿了。”
  
  
爸没了,
  
在千禧的冬季,
  
春节的前夕,
  
那春节就没意义了。
  
其实春节本来也没甚么意义,
  
不过是一桌年夜饭,鼓囊的红包以及作背景声的春节晚会,
  
没了团圆,甚么都不是。
  

这是夏西丢失的第一个节日,
  
只是那时候他不知道,
  
这远不是他丢失的最后一个节日。
  

.02.
  
人来,人又往。

手里攥着魔方,夏西乖乖趴在台阶旁,小小一张脸,卡在栏杆之间往外张望。

索道高高,楼房高高,楼宇林立,挤出半扇天空,日头从江面浮起,洒下一江碎玻璃。

是黄昏,是晨起。

差别不大。

捂住嘴,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他妈在不远处的闸机站口检票,一份新工作,在车管所那站的站口。他们一家从解放碑搬到了弹子石,说来其实不远,夏西把圆鼓鼓的小下巴磕上膝盖,他虚起眼,小手比作小剪刀人,噔噔噔沿着索道线跑步,你看,小几步,就走到头了。

车厢是块糖,在长江上摇摇又晃晃。

他抱着大书包,小脑袋瓜一点又一点,很是犯困。

夏西醒得太早了。

天还未亮,他就得从暖暖和和的被窝里钻出来,迷迷瞪瞪随着妈去赶公交,车子摇摇摆摆,他就在妈的怀里摇摇摆摆。

他们需要赶上头班的304公交,比早高峰更早。因为他们得赶在索道的早高峰前,去打开索道的闸口。

跟绕口令似的,挺可乐的。

夏西一颗小脑袋,一点又一点,他半迷瞪着眼,转手里的魔方。

魔方好简单的。

还原,打乱;更快地还原,更散地打乱。太容易了,不费脑。

但生活好难。

他妈不放心他一个人坐公交,所以总是大清早的,把丁点儿大一小孩儿拖着和自己一起赶头班公交;但是又没法儿不放心他一个人去上学,因为没人能送他,她被每个月的那么点稀薄工资定时定点卡死在了索道的闸机口,所以只能站在那巴望着,担忧又不得不放心地望着那么点的一个小孩儿(顶顶多,也就够发梢蹭到她的腰),背着半个身儿那么大的书包,往那摇摇又摆摆的糖块车厢里挤。

她的小儿子,被那怪物一样的车厢吞掉了,有时又被临时吐了出来,人太多了些,她想,那厢子太小了,是很难容下她鸡仔儿一样的小儿子的。

而夏西,也的确很像是一只啄米的小鸡,他抱着膝盖蜷缩在调度室的藤椅上补眠,桌上摆着一只低功率小太阳,暖暖的,暗橙色,其实说不清到底是小太阳起到了实际功效,还是更多的给到了人以心理作用。夏西眉头皱得很紧,他脸很暖和,手心脚心却是冰凉的,这就导致了他的补眠大计完成得并不顺畅。头发懵,眼皮胶黏似地睁不开,他只得是在睡梦里团吧团吧把自己裹得更紧。

他们从解放碑搬到了弹子石,从原先的可以从透明落地玻璃窗里望到尖尖碑顶,到现在的河边。他们搬到了河边。堤坎儿是窄的,扁的,高低不平,需得从路旁一条窄巷穿进,爬一个高高的长坡,七拐八折,他们的新家,藏在拐折的尽头。

低矮几幢楼梯房,围拢着正中一方池塘,绿油油的水葫芦铺满塘面,扼死了零星几株红睡莲。

他们的新家,就藏在其中一幢梯楼的顶层,

连带着整片方形天台一并奉赠。

顶层便宜,楼高;底层便宜,地潮。

踢甩着小胖腿,夏西在天台的露台上吹泡泡。

肥皂泡水,塑料吸管,简易的廉价玩具。

哥,夏涛,坐他边儿上,脖上绑着白绷带,亮花花一片。他吊甩着右胳膊,笨拙地拿左手去掏烟,捻一根进唇间,打火机往外掏一半,回头瞥了一眼夏西,想了想,又给塞回去了,他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别回了耳朵。

“走了。”

坐没多久,话没多说,夏涛伸手呼噜了一把夏西的小圆脑袋,往他手心儿里拍了一大把的红票子,一个翻身儿,头也不回地走了。

夏西没回头,仍旧踢打着小腿,专心致志,为下一个更大的七彩皂水泡泡作奋斗。

 

 

哥同妈闹掰了,

那时候他们全家刚搬来不久。

夏西跪在床沿,趴在井状的防护栏前向下张望,池面呈现浅淡的薄绿,俯望像个装茶的盖碗,几株花苞羞答答地冒出个头,夏西寻思等花儿开艳了他要找哥去给他折一株,回头插在客厅的水瓶里。

妈同哥把客厅吵得震天响,夏西就站在床沿边上,为膝盖不弯地直挺倒上床作尝试。这挺困难的,他总会下意识弯一下腿,懊恼着,再乐此不疲地爬起来再摔一次,直到眼跟前儿冒金星。

 

他听到了一声爽脆的肉贴肉。

他哥是顶着脸上的巴掌印儿摔门进来的。

夏西的眼跟前儿直冒金星,他想,他哥这时候估摸着也是。

毕竟他也试过。

夏西抱着枕头,坐在床头看夏涛作收拾,

一个黑背包,他哥就要把自个儿从这个新家里给择走了,

夏西眼一眨不眨。

“我走了,”夏涛抬手,揉了把夏西的脑袋,“你好好陪着妈。”

 

 

天台钥匙有两把,他哥一把,他一把。

夏西坐在小矮凳上,抱着玻璃瓶喝酸奶,每日一瓶,圆珠笔作记划卡。

他家现在其实已经没那么缺钱了。

夏涛家是不回了,但没事儿会提溜着叫他去天台,再给他塞钱,给他塞钱等于给妈塞钱。

哥不明说,妈装不知道,他就安心做个乖巧的短腿邮递员。

夏涛见他,总是带着伤,要不是胳膊,要不是腿,要不就是些他见不着的衣服底下挡着的部位。

夏西有时候会细琢磨,他哥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有预谋的,同妈吵那场架,再用一只背包把自己择出这个家。

妈说得对,人要依规矩做事,他们得安稳过日子;

哥说得也对,人只讲规矩是会被框死的,他们需要钱,需要地位,爸是不能白死的,冤有头债有主,总该有人为这件事负责的。

妈拦不住哥,小声言说,也根本没法儿拦。

她的前半生被保护得太好了些,是无力独自承养现实的。

饼干盒里凭空出现的红钞,是一个三方默契配合的过程。

夏西在天台抱着魔方,俯望池塘,天已入夏,气温凭升,他们搬来时,池面浅薄的清绿,现下开始蓬旺生长,水葫芦扩漫,那几株睡莲是艳红的,他隐约可以看到将破苞而出的花瓣了。

 

班上哄哄又闹闹,女孩子们在讨论昨天播出的《美少女战士》剧情,男孩们在课间攀比着干脆面里水浒传集卡进度,夏西趴在桌子上胡乱写写又画画。

好无聊,

夏西叹气。

 

课本好无聊

考试好无聊,

争吵好无聊,

同龄人好无聊。

 

他把计算本写了又擦,比算着总分90改错答案。

他现在是小学三年级,90分是个很安全的成绩,不太好,不太差,平庸到老师看不到。

平庸是最好的。

他哥离家后,他妈开始试图将所有精力与期望转嫁到他身上,

把哥偷塞给他,又由他偷塞给妈的钱,

拿来给他安排密密麻麻的课外辅导班,

而夏西其实只想做个最平庸的小孩。

一个寻常的,会做急诊包扎以及蝴蝶刀玩法的平庸三年级小孩。

 

妈常夸他是个老实小孩,

或许是种无法奈何中带着点遗憾的自我宽慰,

她时常设想她的小孩是名天才,

成绩优秀,名列前茅,

甚至能被少年班选中,

登报纸上电视,

她能获得同龄生家长艳羡目光的洗礼,

她的小孩会一路顺利,

上很好的小学,进很好的初中,入很好的高中,考很好的大学,

然后拥有一个无限光明的未来。

但夏西似乎是平庸过头了。

 

不高不低的分数,不高不低的个头,

平凡到丢在孩子群里捞不出来。

 

倒也不能说不好,但总是差那么一点东西。

 

他妈拿着他哥拿命换命得来的钱,

妄图让他走上一条和他哥截然不同的所谓光明的路子,

夏西有时候会觉得这事儿挺可乐的。

 

夏涛倒是会偶尔弹他一个暴栗,说他是个古怪的天才。

转着手里的魔方,夏西咧出一个无害的笑,他听不懂。

天才,是比平庸还要无聊的一类人。

 

夏涛只有在天台的时候才是他哥,

除此之外的任何地方,

他俩都是互不认识的陌生人。

夏西并不惊讶在自己被小混混拦在巷口要保护费的时候,

夏涛会目不斜视地径直走过。

他只是有点儿遗憾,

池塘里的红睡莲开败两季了,

每次开得正盛的时候,

他哥都正巧没机会约他去天台。

希望今年能成吧,

他的九岁生日愿望,

是希望客厅里的花瓶里能插上一株开得正艳的红睡莲。

 

 

那天,

夏西的九岁生日那天,妈或许本来是很快乐的,

她做了头发,买了新衣,甚至难得地画了点淡妆,

夏西也突发其想地意外考了双百分,

他总还是不想让妈花了大笔钱却看不到一点成果,

怪不好意思的,

他被班主任留堂做黑板报,回家的时间就被延迟了,

他是拿着两张满分试卷兴匆匆往家跑的,

夏西颠簸挤过糖块样的索道,罐头样的公交,他在七拐八折的梯坎间奔跑,大大的书包在他的肩膀上跳跃。

直到跑到那方池塘前,

他那一颗小小的心脏,突地被揪了一下,

不知何时,那浅薄的水葫芦变得油绿,他们兀自爬满了整张池面,那年年盛放的几株红睡莲被彻底扼死了,凄凄惨惨,残存的花苞趴伏。

他们那栋楼的楼底,围满了警车,红蓝警灯交替闪着。

 

夏西是被夏涛捂着眼,一把抱走的。

脏兮兮的卡通大书包,丢在了池塘边,无人问津。

妈走得挺体面的。

她做了头发,穿着新衣,甚至难得地画了点淡妆。

死于煤气中毒,没多大痛苦。

夏涛如此向他解释,轻描淡写。

 

妈死于自杀。

重郁,

时间已经很长了。

 

夏西不懂,他听不明白,他突然茫然,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我是不是该做个天才,

我是不是不能平凡。

我是不是压垮妈的最后那根稻草。

夏西不明白。

夏涛似乎也并不想让他明白。

所以他是背着夏涛,背着他哥去的派出所,

自杀结案很快,

替他查案的警察眼神很是怜悯,

他妈不是死于煤气中毒,

而是中毒,

 

毒物是他妈为他买的九岁生日蛋糕。

他妈,本来是想带着他一起去找爸爸的。

 

那天的太阳好大啊,

夏西从派出所迈出腿,

他周身发颤。

夏涛,他哥靠在派出所正对面的墙边抽烟,

或许在等他,

见他从派出所出来,夏涛唇角嗫喏了一下,似乎想说点甚么,愣了许久,终还是没开口,他狠狠撵灭了手里的烟头,冲夏西咧出了个笑来,

夏西忽感胃中一阵翻涌,

他蹲下身,吐得昏天黑地,秽物打脏了他的白球鞋,

夏西今天九岁,

他的童年结束了,

他再也不想吃蛋糕了。
 
.03.
 
那只大大的卡通书包,
  
同那几株被水葫芦扼死的红莲花一起,
  
被永远遗弃在了那方池塘里。
  
  
  
夏西再也不需要睡莲花,
  
也再也不需要书包了。
  
  
  
他被他哥,被夏涛,从第二个家里带走。
  
第二次搬家,相较于第一次,实在过分简单且粗暴的。需要收拾的东西实在太少,必需品只剩余饼干盒里的现金,和那方被妈藏在枕头底下的存折。哥在妈卧室里翻存折,夏西在自己的卧室里收东西,一只黑色背包,他哥走那天背的那只。夏涛离家那天,夏西觉得他在变魔术,那么小一只黑背包,轻轻松松就把自己在这个家里的所有生活痕迹给带走了个彻底。
  
夏西忽然发现他自己也会变魔术。需要带走的东西着实很少,他甚至不需要带过多的衣服。三年,六岁到九岁,他希望自己能做一个平庸的小孩,一个普通的小孩,一个寻常的小孩,而他的硬件条件也着实很匹配软件发展,他这三年间似乎没甚么变化,他依旧可以套进三年前在第一个家时买的短袖。
  
他把魔方藏进了黑背包底。
  
哥在天台抽烟,火柴余火丁点儿没浪费,他把户口本翻出来烧了,红壳青纸,火舌一燎,灰烬随风散,干干净净。夏涛的身份证是早就被他自个儿给掰折了的,夏西则更好,他年岁小,根本就还没办过。
  
烧掉户口本,烧掉取干了钱的存折,烧掉照片。
  
——
  
除了那张解放碑底下的全家福合照。
  
那张全家福被夏西抢了下来。
  
他把那张把他鼻涕呼啦的傻样儿定了形的全家福,压在了魔方底下。
  
  

很多东西,是他们不需要的。
  
譬如身份证,以及身份证所证明的身份,
  
又譬如姓名,以及姓名里暗藏的社会关系。
  
  

但与此同时,他们又需要很多东西。
  
夏涛需要搞到一些补给,像是新的霰/弹木仓和橡胶电线。
  
很多是可以通过正常途径获得的,譬如后者;又有很多是不可以通过正常途径获得的,譬如前者。就好像夏涛可以牵着自己九岁的弟弟去五金批发市场买橡胶电线,但是不能牵着自己九岁的弟弟去跟人讨价还价要一把木仓,那太出格了,又不是家乐福大卖场,所以夏西被安置在一所小学门口的冷饮店吃刨冰。
  
  
每个人都有过去。
  
哪怕你是个杀手,你也依旧会有小学同学。*
  
说不定就在九龙坡的滩子口小学。*
  
夏西在滩子口小学门口吃刨冰。

草莓刨冰里没有真草莓,只有红艳艳的草莓口味糖浆水,夏西眯着眼拿吸管戳冰沙,一字一顿空点着读对门小学校牌上的字。
  
滩 子 口 小 学
  
夏西真的很无聊,夏涛去了好久,久到刨冰化作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再滴上他光秃秃的膝盖。
  
小吃店老板坐在他附近的椅子上打瞌睡,正值工作日工作时,小学生们都在上课,是没谁会来光顾他的,除了眼前这个古怪的小孩。老板并不在乎为甚么面前这个适龄小孩会不上课,眼生眼熟对他来说也并不重要,那么多小孩,六个年级,每个年纪十来个班,一个小学每天会有数千的小孩来回进出。
  
这不过是其中很普通的一个。
  
老板是被放学铃震醒的,对门的小学放起了萨克斯管的《回家》,他伸了个懒腰,预备与接下来飞奔而来的大批孩童作战。他没注意到方才那个普通小孩是甚么时候离开的,也不在意他去了哪里。
  
  
夏西是坐在夏涛怀里离开的,
  
这情景并不古怪,
  
他并不像是一个九岁的孩子,
  
体态更偏向三年前那个被夏涛从第一个家抱走时的模样,
  
夏涛依旧背着那只鼓囊的黑色背包,这就使旁人眼里这副兄友弟恭的场景冗杂进了一丝过度溺爱,他背着那么沉的东西,被依旧抱着自己的弟弟。
  
其实那并不算太重,多数是蓬软的冬衣,里面裹藏着刚买的霰/弹木仓。
  
夏西窝在夏涛怀里,嗓音细软,问他这次的购价。
  
这实在是很有趣,低头望着弟弟柔软的发旋,夏涛想,夏西用了一种非常寻常的语气,好像他开口问的,不过是楼下新开的早餐铺酱肉包的购价。
  
  
夏西不愧是他们家的孩子。
  
  
夏涛是个杀手,
  
他爸也是个杀手,
  
子承父业,家族产业,

生意来源主要靠口口相传,手艺比较好,价格又公道,生客靠熟客引见,比较传统的生意模式。
  
不同的是,他爸是个讲规矩的杀手,他却不然。
  
讲规矩的结果是甚么,他爸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他们最近睡在江边一艘废弃的渔船上,
  
夏西一天一个样,
  
大半夜睡觉腿抽筋儿,常把同他睡一张床的夏涛踹得小腿骨生疼。
  
这个小孩的硬件设施似乎在报复性突击成长,本该匀恰分摊到四年的成长份额,被强行压缩到一年,所以夏西的生长痛来得格外剧烈。夏西骨架迅速拉伸,肌肉组织生长不及,他变得纤薄而高挑,凭给这个话不大多的小孩,增添了几分忧郁气质,时常会引起下课的初中女生回望。
  
女孩子们会想甚么?
  
三月樱花飘零,树下抱书的忧郁少年。
  
还是篮球场上的男孩。
  
夏西在他身侧默不作声玩一把蝴蝶刀,开刀、合刀、换手,旋转和花刀,拿明天预备做回锅肉的二刀肉练手,刀身整个捅进肉里。用木仓,使刀,体能训练,夏西果然是个古怪的天才,也的确不愧是他家的小孩。
  
夏涛觉有趣,反手往他背上甩了一巴掌,
  
“大晚上的,别吵了。”
  
  
爸说行有行规,道有道义。
  
妈说人要有规矩,平淡是福。
  
哥说规矩会害死人的;这年头,只有有钱的才能叫作人。
  
夏西觉得都有道理,他又觉得大家都在胡说八道。
  
这行业是个半垄断行业,供给小需求高,但信息往往不对称。层层剐剥到他们面前,一条人命,值得到个小几万。不算少,但也不算多,所以他哥不讲规矩。没规矩,不挑生意,价格合适,甚么都做。女人,小孩,都做,只要钱到位。
  
夏西被他哥踹去菜市场给肉铺做学徒了,噗哧一声,剔骨刀斜捅入肉,他现下是没资格动整猪的,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绞肉机旁,把切成细条的净肉甩到进肉口,再把粉白肉茸装进塑料口袋。杀猪刀是平宽的,两指宽厚。
  
搁气管,还是捅心脏。
  
肉铺老板问他。
  
夏西想当然地选择了前者。
  
猪脖子往下俩指节的位置,有个削凹坑,杀猪刀立戳平横划,大气管切断,直捅到心脏,铁腥血柱喷涌。他不过搭把手按住那只猪的一条前腿,夏西眼瞪得滚圆,他被溅了一脸的腥红。
  
夏西目呆地望着那道刀口,像张嘴,随着呼吸张合着,翕动着,往外吐喷着血,先是柱,再是流,最后是粉白的血沫往外涌,气管嘶嘶冒着凉风,他手底下死死按住的那只蹄子,是再也挣动不了了。
  
猪原来不是粉的,它的猪皮是白的,只是因为血是红的,看着就像粉的。*
  
直到他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夏西这才发觉,自己连指尖都在抖。
  
原来这才是一条命的消失。
  
  
夏西晚上回家,
  
今天吃红烧肉,夏涛系着围裙在简易搭的柴灶前炖肉,
  
五花三层,切块油爆,肥油熬净,冰糖大料老抽染色,咕嘟咕嘟,酱红鲜亮,在铁锅里收汁儿入味。
  
夏西一阵抽搐反胃。
  
“回来了?”夏涛叼着根烟挥锅铲,灰白的烟灰积了好长一截儿,他也不抖,颤颤巍巍,将掉不掉的。

夏西闷声坐在饭桌前,洗得花白的T恤口溅着斜喷的红血渍,他很早就从肉铺离开了,他穿着那件溅着血线的T恤,坐公交,转索道,直走回了自己的小学门口。夏西已经很久没回来过了,在学校门口的面铺、文具店来往忙活的还是那些个旧面孔。他来的很是时候,放学铃打得及时,很有趣,他的小学放学铃也是萨克斯管的《回家》,或许中国所有的小学共用同一个放学铃声,夏西想,他靠在角落阴影里默不作声。
  
夏西不知道自己在等甚么,他就靠在角落里望,一枚又一枚的小豆丁像是一颗颗的小炮弹,是挤破了校门喷射而出的,他或者她,他们被校门口稀奇古怪的新鲜玩意儿吸引着目光,为染色的小鸡仔、胖啾啾的水精灵、干脆面里的水浒套卡甚至是5毛抽奖,奉上外套口袋里的零花钱。
  
夏西也不明白自己在等甚么,来往的小孩都很眼生,又都很眼熟。小孩或许都是相似的,小小的鼻子,小小的眼,小小的嘴巴,小小的脸,大大的书包下冒出了四只细细小小的手臂胳膊儿,像是卡通小卡车,又像是一只只跑得飞快的小乌龟。夏西就那么一直靠在墙边上,久到来往等待的家长们瞅着他的眼神儿开始变得多疑。他的确不大像个正经人,T恤沾着血,面色沉郁;他化作了尊石头,一动也不动,这就使围观的家长们失去了兴趣,一只又一只喷射而出的小豆丁各自认领走了自己的家长,终于还了夏西一个清净。天色愈暗,那扇校门里吐出的小豆丁愈少,面摊老板在作今日的收尾,保安预备锁门闭校。
  
他看到好多小孩。一个小学,六个年级,一个年级,十来个班,这个一眼望得到边的小学校,藏得下几千个小学生。每个都好相似,所以每个就都显得微不足道,丢掉其中一个,会被发现吗,如果被发现,又能留下多大的波澜呢,夏西想不明白,他也不大愿意去想明白。
  
夏西说不明白自己回来是干嘛的,他或许只是想看看能不能撞见自己曾经的小学同学。那扇铁门闭上了,暮蓝的夜空里缀着几颗碎星子,夏西长吐一口气,他怎么忘了,他12了,所以他的小学同学们也都12了,他们都该毕业了,他们从这里离开了。
  
“哑巴了?”夏涛甩了他一暴栗。
  
桌上那盆刚出锅的红烧肉汩汩滚着热气,脂浓酱鲜。
  
夏西却只嗅得到衣领传来的阵阵血腥肉臭。
  
他仍在肉铺,手里死死按着那只猪前蹄,气管被割裂,嘶嘶冒着风,它的挣动变得衰弱,猪皮其实是白的。
  
他仿佛一夜之间回到了九岁生日的那天,他只想抱住一只垃圾桶,吐得胃酸反流。
  
夏西没那么爱读书。那东西太简单了,简单到不需要多废脑子,没有挑战的东西是很无趣的,但他又不想做妈期望中的天才,他想做个最寻常的人,拥有最寻常的成绩,最寻常的个子,寻常到丢在人群里都找不到。他做错了吗?夏西其实不知道,他觉得自己没有,但妈死了,妈甚至想抱着他一起去死。夏西时常会失眠,他会思考如果他一开始就如妈所愿做一个亮眼的天才,这事儿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但事实上是,很多东西,他就是没有如果。妈不会再活过来了,当然也不会再回答他这个问题了。
  
夏西只觉反胃。
  
夏涛,他哥又希望他做甚么呢?夏西有时候会想,他哥总说他是个古怪的天才,其实本质上就是期待他是个天才。夏西没那么爱读书,但他还要不要再继续读书,却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他今年12岁,他是一个有小学同学的承家族祖业的杀手。他的未来需要依靠明码标价的生命价目表过活,一条生命,在他的眼里,不会再以姓名、性别、个体来区分,而是以价高、价低、潜在客户而论处,他哥的现在或许是他的未来,夏涛今天刚干完一票,所以他兴致很高地花费了大把的时间来炖那一碗红烧肉。
  
在夏涛眼里,猪同人,其实没甚么区别。
  
而未来的夏西,也会走上同一条路。
  
  

夏西抬手掀翻了整张桌子,
  
红烧肉滚了满地。
  
夏涛反手把自己的弟弟杵死在了地上,他洗得花白的T恤上黏满了肉汁土渍。
  
“你不甘心吗?”夏涛抓着夏西的短发往上拽,他贴着他的耳侧问,
  
夏西恍惚间想起了他第一次在楼梯间被他哥抽巴掌时候的情景,他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脸,电梯停在一楼,血红的数标亮得刺眼。
  
“你不甘心吗?”夏涛咧出一个热烘烘的笑,
  
那个笑很眼熟,像极了那日烈日当头,夏西从派出所迈出来时得到的那个,
  
  
  
“投胎是要看命的,夏西,”
  
“谁叫你生来命就不好。”
  
    

命好,命坏。
  
天才,傻蛋。
  
夏西蹲在马路牙子边上吸溜一碗干溜面,
  
他刚剃了寸头,扎疙疙一层新生的青茬。棉白背心儿黑长裤,露出的那截儿大臂,不知招了多少目光。他的前三年似乎是生长得过慢了,以至于后三年野蛮疯涨,过分跳脱,一年一个新阶段。夏西的本质或许是季生的竹,花费了漫长的时间来长根茎。
  
夏西没有身份证,所以他没有身份,他不能买火车票,只能去招待所,进网吧也得找不需要登记的黑网吧。他9岁时候像6岁,所以这使12岁的他像18岁似乎也变得情有可原。他这两年,肌肉的生长总算跟上了骨架,夏西开始变得饱硕,肩背渐宽,大臂紧实。他没法儿拿驾照,但这倒不影响他开车贼6;就好像国内木仓支买卖非法,但这倒不影响他哥背着霰/弹木仓四处挤公交,轻轨或是地铁被人为排除,需过安检,被发现危险成本过高。
  
夏西现下已然是个杀手界的半熟手了,他做除了一刀毙命外的任何前置和后续处理工作。拿任务目标,订金收取,工具准备,时间地点踩点,摄像头排查,等他哥一刀毙命,然后处理尸体。夏涛总说,工作得有好习惯,细节要考虑到位,能烧掉的都得一拿把火烧掉。他哥负责倒汽油,他负责擦火柴,油脂融溶,他抬手拐了一把身侧的夏涛,
  
“哥,”
  
夏西抬头,“夜里去吃烧烤吗?”
  
  
  
夏西是个半熟手的杀手,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是个杀手,但与此同时,他是半个熟手。他清楚做完一单业务的全部流程,但可惜的是,他就是个打下手的,这句话的意思就好像参加过数起牛逼大项目,但关键环节都不会,是一样一样的。
  
“你来?”夏涛把手里的刀朝夏西方向递。
  
嘴上贴着黑胶布,被橡胶电线反绑在椅子上的任务对象挣扎得像夏西捅死过的猪。
  
“不了,”夏西甩甩头,有、嫌弃,“不够帅,不配做我的开刃对象。”
  
任务对象的挣动顿了两秒,或许是觉得自个儿临终前的人格尊严没得到应得的尊重。
  
夏西蹲在一旁嚼一颗比巴卜泡泡糖,附送的贴纸竟然是太阳星诺,他闲极无聊往自个儿手背上糊,寻了半天没水,只得沾了点儿地上的血。
  
他没动手其实是这位自以为没被尊重的任务对象命好,夏西想,他现下连杀猪都还不利索,一刀心脏没戳严实,发了疯的猪仔儿一口咬了他个血肉模糊。
  
他哥,夏涛倒是明显更有名气。
  
家族产业,价格公道,技术到位,成功率高。还有就是,工作不挑。
  
夏涛不挑工作,没甚么女人不行,孩子不干。这事儿其实挺败风评的,夏西有空就在那琢磨,每次他瞎琢磨,他哥就会往他背上甩一大巴掌,你以为你那几年这几年用的钱是哪儿来的。
  
夏西是一个只有小学同学的杀手。
  
而他哥不一样,
  
夏涛是一个有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同学以及大学同学的杀手。属于虽然是家族产业,但在没师傅后半途自学出的家。爸显然是没预备让他们俩兄弟干这行的,不过很显然,命运是件不能说明白的东西。
  
干一行,爱一行。
  
那问题在于你追求的是个甚么。
  
夏涛总爱说,这年头,有钱的才能叫作人。
  
所以他哥的工作热情很大程度来自于这行业的高风险以及高收益。
  
但他哥又不只图这个。
  
  

夏涛的人生座右铭或许是同态复仇,
  
夏西抱着《汉谟拉比法典》译文如是说,
  
一个只读过小学的杀手的爱好不能是逛图书馆吗?
  
这是甚么职业歧视。
  
他哥常说,这年头,有钱的才能叫作人。
  
夏西坐地铁,乘公交,他想,他被挤得这么惨说不定纯属幻想,毕竟挤他的按他哥的定义根本不算人,他自己也不算。他时常觉着他哥是靠口气活下来的,一口让他绷紧了旋儿足以活下去,又绷过了旋儿几乎活不下去的东西。夏涛过分热衷钱了,夏西想,相较于和他同挤一张床,他哥一定更热衷于抱着满床的钱一起入睡。

夏涛几乎每天都会说一遍这个,
 
这年头,有钱的才能叫作人,
  
夏西听得耳朵生起老茧,他哥距离魔障也没多久了,他想,钱是挣不够的,百以上有千,千以上有万,万以上有亿,他们又是干实业的,哪那么容易进行资本的原始积累。
  
哦,夏西最近在图书馆读资本论。
  
人不能守规矩,规矩会把人活生生扼死。他哥对于规矩两个字怕不是有PTSD,夏涛总说爸是因为过分循规守矩而死的,所以他没有任何规矩,夏西觉得这本质上还是一种还未成熟的幼稚叛逆,因为对父权的反抗而全盘否定。
  
但人,是不能太极端的,
  
他哥,夏涛正凭着那口气把自己火速推向另一个极端。
  
  

夏涛的胃口越来越大。
  
会栽的,
  
夏西根本劝不住他。

 

  
.00.
 
  
刘机一直就是刘机,
  
只是现在开民航,以前开轰炸机,

不过很少有人知道,

他还做过两年刘警官。
  
  
.01.

  
  
昆明飞重庆。
  
 
 
叼着根煊赫门,刘长健站在江北机场门口摸口袋。
  
上摸下摸摸干净了,他这才琢磨回神儿,他内打火机在过安检的时候给缴了。
  
倒卖的小贩嗅着味儿就来了,向他兜售在这边机场过安检时收缴的打火机。
  
一分本钱不花,一个卖三块。

2006年的物价,
  
的确是笔好买卖。
  
  

 

91年入伍,06年退役,
  
24寸行李箱一只,外搭一只双肩黑背包,
  
妥妥够装下他15年的军旅生涯了。
  
刘长健靠在车站口,眼前是车水马龙,身侧是垃圾桶,直到他消耗完口袋里的最后一根煊赫门,中介公司的中介员这才赶来,上气不接下气,鞠躬哈腰连声同他说着对不住。工作日,路堵,谁料得到还撞见了车祸,连排的倒霉事赶着队来找上门。刘长健摆摆手,没在意,挣口吃饭钱的事情,其实谁也不容易。
  
他是揣着小几十万的转业费回来的。
  
十五年。
  
北京去云南。
  
够发生好多的事情。
  

  
“走吧,”他丢掉揉扁的烟盒,摆摆手,“带我去看看房。”
  

  
拿2019年的眼光去回望2006年重庆的房价,
  
刘长健在当时,或许是拿转业费做了笔相当不错的投资,
  
解放碑附近的楼盘也就3500上下一平,
  
他在学田湾附近买了套小两居,
  
单平不到3000,
  
地段还成,上清寺两路口,消防队正背后。

“干嘛选这儿?”
  
“烟头儿烧了屋都不带怕的,”他同新调来的同事喝夜酒,顺带插科打诨,“消防队的同事出警都不需得开警笛。”
  
这位新同事长了副忧国忧民脸,
  
眉头间的那道褶深得像是烙上去的,
  
所以他总爱说点儿冷笑话,试图看能不能把那道褶给撑平了。
  
“少抽点儿,”他内同事却像是听到甚么世界难题,那道褶皱得更深了,“你这就不成。”
  
刘长健寻思这事儿挺可乐的,他这同事吧,周身有股混搭的矛盾气质。
  
譬如一硬汉,姓叶名倾城。
  
“给你用挺浪费啊。”
  
叶警官回了他一记冷眼。

  
  
叶警官是借调过来的,
  
从云南,
  
过来调查一起大型的跨市的人体贩/毒案子。
  
七八十颗的条长‘果丸’,从嗓子儿眼里生往下咽,一人就能带五百来克,抓着了,是个死;抓不着,塑封外皮在体内破了,也是个死;他们求的,就是这个没被抓着,又万幸没破在体内的万把块钱的要命钱。
  
叶警官总是很焦虑,个性很暴躁。
  
所以在刘警官把前者拎家里,并大度出借自个儿两居室里的其中一间屋的时候,局里同事背地里都说这是俩怪胎凑堆儿了。
  
  
哦对,现在的刘机,该叫刘警官了。
  
上清寺派出所近来缺辅警,
  
所以刘机成了刘警官。
  
局里唯一清楚整个过程的叶警官总说这不叫个事儿,
  
你不考虑自个儿,你也总得考虑考虑自个儿家内宝贝闺女。
  
刘机家里有个漂亮闺女,那么小,四舍五入也才将满五岁,小名叫满儿。满儿满儿,图的,也就是个圆圆满满的好寓意。他俩在巷子口的火锅店吃火锅,一人两瓶儿的老山城。叶警官的酒量不太成,其实刘警官的也不咋地,不到半打就够把他俩一起给整趴下了,眼见着刘警官钱包皮夹内揣里的可爱满儿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难得清闲。

刘警官告了假,买了张回北京的机票,

他本来就是北京人,

退伍之后,本就是该往北京回的。

叶警官总说人该懂得珍惜,酒后吐真言,没留神儿把自个儿正在闹离婚的这茬给秃噜出来了。刘警官小半杯啤酒咂摸成三口,嘀咕难怪气性大,哼哼嗤嗤到最后竟是应下了。没人会把酒桌上的话当真,所以等第二天叶警官晕晕乎乎去上班儿,才知道自个儿的临时室友已经身在了回北京的飞机上,他生愣了三秒钟,哧笑出声。

德行。

刘警官坐在客舱,这体验可比在驾驶室稀奇,行李架上塞了只快同他等身儿的玩偶大熊,有点儿悔。他当时怎么想的,在重庆买,这一路上的,丢大发人了。他没带甚么,除了这只同他等身儿的大熊外,就带了身份证同他那页的户口本儿。

叶警官呢,是最近闹离婚,他呢,好点儿,是和老婆已经商量好了,一起去民政局领绿本儿。谎言有时候是善意的,刘警官琢磨叶警官说得有理,这事儿,满儿没必要知道,其实对他家闺女来说,生活确实也没甚么变化。他同老婆,哦不对,前妻和平分手,双双迈出民政局,友好道完再见后,刘机还能心情颇好地去参加满儿的家长日。那只蓬软的大熊,让背着天使小翅膀的满儿笑得像个真天使。

一段感情,一段婚姻从走下去走到走不下去,其实你说非得归责吧,这事儿挺难的。刘长健摸摸裤兜儿,摸了个空,进幼儿园呢,禁烟。

一个没留神儿,他家的宝贝闺女,就同别人家的宝贝闺女吵起来了,还吵得个面红耳赤。

吵的内容倒还挺可乐儿的,争谁家爸爸厉害呢。

作为被争吵内容物的刘长健有点儿头疼的快乐,抱着自个儿闺女毛乎乎的小翅膀往后拽,刘长健寻思他家姑娘真有意思。

对面儿别人家的宝贝闺女真的很语出惊人,小嘴一瘪,“我爸爸不止一个,你行吗?”

刘长健眼疾手快把自家满儿没出口的话按回了嘴里,满儿呜呜呜,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没必要真的,闺女,这事儿真没必要。

有意思归有意思,眼前这小纷争还是得解决的,他一抬头,哦豁,对面儿那‘不止一个的爸爸’还是个熟人。

“... ...高队?”抱着贝贝往后拽的高刚差点儿没跌一跟头。

 

贝贝,全名高贝贝,寓意心头宝贝,

方新武在一旁被水呛了个好歹,刘机同高队各自抱着各自的宝贝闺女扭头望他,
  
他乐得直摆手,这俩的取名脑回路怕不是同一处复制粘贴的。
  
贝贝从高刚怀里蹦下来,绕着她的小方叔叔要去楼下买糖葫芦,满儿骨碌一双眼儿直往那边瞟,贝贝朝她做了记鬼脸,又跑回来要去拽她。小姑娘间的摩擦,来得也快,去得也快。满儿被贝贝拽着小手,想去,又不大敢去,怕爸爸不乐意,就抬了小脸儿眼巴巴望刘机,刘机给望得一颗心软乎乎,伸手拍了把满儿的小翅膀,嘱咐他仨早去早回。
  
刘机同满儿本来预备的麦当劳垃圾食物日,因高队的盛邀,而变成了去他家吃羊肉汤锅。满儿同贝贝在客厅拿着蜡笔涂涂又画画,一串儿草莓的,一串儿山楂的,糖葫芦红艳艳的糖衣把小嘴儿粘得黏糊糊,方情报员在菜板旁噔噔切着白萝卜,高队边叨叨着方情报员选萝卜不大成边儿动手调着麻酱。
  
铜锅汩汩冒着热气,
  
方情报员已经不再是情报员了,高队倒依旧是高队,从一线退下的方情报员打了报告去了云南缉毒大队,自愿成了高队手下的一员大将。难得休假,高队回京探望贝贝,附带给小方警员报销了飞机票。

可幸呢,让人搁湄公河上给捞回来了——
  
声哑然。
  
五位碰了个杯,为了照顾两位未成年的小天使,他们选择了碳酸水。

 
.02.
  
  
纸到底包不住火,
  
叶警官扭头瞅见了刘警官忘客厅桌儿上的小绿本。
  
  

叶警官一张脸,黑了又黑,下了班,又拽着人去巷子口的火锅店吃火锅。
  
“我寻思你就是好这口,”刘警官损他。
  
叶警官倒也没驳,没言语,
  
他在怀里摸了半天,掏出了自个儿新鲜出炉的小绿本往桌儿上一甩。

不知叶警官哪儿得来的空,抽空回了趟昆明。
  
嚯,对A。
  
刘机同他碰了个杯。
  
  
这日子怎么就过不下去了?
  
这话儿混着酒,在刘机嗓子眼打了个滚儿,又给咽下去了。
  
这话儿问的,忒没水准了。
  
叶警官干嘛的?
  
云南边境搞缉毒的。
  
钱少事儿又多,担惊还受怕,过不下去才是常态。
  
“那又怎么想开了?”
  
想不开是常态,想得开才稀奇,瞅瞅这丫一天气性大的,刘机都寻思有意思。
  
  

“你这几年,都跟谁上过床?”*
  
叶警官这是一不出声不算事儿,一出声要骇死人。
  
刘机差没了给酒呛死,一巴掌想送他上天。
  
“有好些个事吧,他就不是靠你坚持、努力,他就能成的,你说是吧?”
  
叶警官怕是又喝迷糊了,刘警官今儿个倒是一点也不想扛他回去。
  
踹了一脚叶警官的小腿,后者决定让他今个儿夜里睡沙发长长记性。
  
  

第二天,
  
重回派出所上班儿的刘警官听说了李米女士的一番壮举,把叶警官掀翻路边儿按地上打。
  
刘警官丝毫没惧叶警官的黑脸儿,乐得把烟杵断半拉。
  
重庆女孩儿天生骨子里带着彪劲儿,
  
刘警官拐了叶警官一手拐,
  
半夸半损,得亏人姑娘是开出租的,不能穿高跟儿,不然你这是甭想好生站着同我讲话了。
  
54封信,
  
这姑娘开着出租,等了她对象四年。
  
把内照片儿,洗出来,过了塑,卡在厚厚一本杂志里,放在出租车后座儿的夹层里,给每个坐她车的人看;她记得这人给她寄的每一封信:我睡到了中午、隔壁饭馆飘来了饭香、我快回去了、我好想你了,她记得这人给她寄的每一封信的时间:83、211、430... ...,她为琢磨这期间断掉的三个月都快琢磨得人发疯了。
  
蛮疯一姑娘是吧?
  
叶警官问刘警官。
  
“傻,”

“等一个注定了回不来的人,”
  
刘警官不知给哪句话点燃了火气,他长吸一口,动手捻灭了手里的烟头,动作有、恶狠狠,
  
“傻得都快冒泡了都!”
  
对于刘警官的评价,叶警官不置可否。
 
叶警官低笑了一下,声儿有点儿低,“我倒觉着挺好的。”
  
“你说什么?”刘警官没听清。
  
“我说,”叶警官一字一顿,拖长了声重复了一遍,
  
“我觉得挺好的。”
  
  
  
对着电脑注册QQ,刘警官表情颇为苦大仇深,他生来同这些高科技物件儿犯冲。
  
手机催命似地又响了起来,刘警官只想头疼抚额,满儿,他的宝贝闺女夺命连环call,吵着让他快去加高队,要之前他们在高队家拍的那些个照片儿。吵过一架的两位小公主感情迅速升温,黏黏糊糊成了一罐儿无法分割的麦芽糖。
  
十来张,刘警官笨拙地一张张右键保存又发送。
  
两位小公主笑得眼儿弯弯鼻头红红,粘着甜滋滋的红糖霜。
  
路过的叶警官夸了嘴姑娘长得嘿,是真漂亮,
  
可幸了不朝爹。
  
他如愿得了刘警官一白眼。
  
  

近来这叶警官可是开朗乐观多了,
  
返老还童了这是?
  
刘警官贫他。
  
滚蛋。叶警官没回头,低声骂他。
  
这边儿的案子算是快结了,
  
叶警官的调任快要结束了。

“楼下火锅走一波吗?”后者问前者。
  
“走着呗,”也没什么别的选择了。
  
  

“所以说你当初干嘛非来重庆啊?”叶警官临走前,问了自个儿最想问的。
  
“爱吃火锅不成啊?”刘警官的答案异常中规中矩。
  
“得,”叶警官嗤嗤直笑,喝多了有点儿大舌头,“您就搁这骗您自个儿吧。”
  
“那您倒是懂的多,您告儿我为什么呗?”刘警官晃着杯直乐。
  
“那你先说说你这几年,都同谁上过床?”
  
“嘿,”刘警官瞪圆了眼,要去踹他,这孙贼追着这茬儿不放了是吧。
  
叶警官木着身直躲,“不告儿我算了,我同你说说我呗?”
  
刘警官晃着食指,拒绝叶警官试图同他的深度自我剖析。
  
叶警官趴刘警官身上噗噗直乐,声儿含含又混混,“欸你说,你说,”
  
“等一个永远等不回来的人,是不是真傻冒啊?”
  
  

叶警官一张火车票,把自个儿送回了云南,
  
同行的,
  
还有那个很疯很傻还挺飒的重庆姑娘,李米,
  
哪儿不能开出租啊,
  
内姑娘笑起来很漂亮,声儿有点儿哑,越看越漂亮。
  
刘警官倒是没惊讶,
  
他兜儿里的煊赫门恰好剩三根,一人一根,恰好了够分。

 

.04.
 
身在重庆的刘警官时不时会收到一些明信片,
  
多数是从北京,
  
少数是从云南,
  
从北京寄来的明信片全部来自满儿,
  
倒也不是不能用电话,用短信,用QQ,
  
只是小姑娘年岁小,妈妈总管着,上学时候不让多碰手机,碰电脑,再加上小孩儿上小学了,开始多多学写字了,她又总爱看些少年杂志,看到人有笔友,羡慕得紧。满儿也想要有笔友,笔友嘛,当然不能是贝贝这种,第二天去学校就可以交换日记的亲密朋友,所以远在重庆的刘警官,就成了满儿最合适的笔友对象,同理可知,远在云南的高队同方队员享有了来自贝贝的同等礼遇。
  
内容很杂,什么都有,或许是小区楼下的梅花开了,又或许是家里养了一只很可爱的小狗,是在学校附近捡到的一只小泰迪,妈妈说是因为它有眼疾而被主人丢掉了,它被她捡回了家,洗了香香的澡,剪了打绞的毛,滴了三天的眼药水,现在已经是只非常健康可爱的乖狗狗了,满儿给刘警官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用大量文字来描述那只泰迪的可爱,怕文字的力量不太够,还配上了一张新鲜出炉的狗狗证件照。满儿没问过爸爸为什么从云南去了重庆,也没问过为什么爸爸不同她们住在一起,她一向是个过分乖巧聪慧的小孩。在明信片的末尾,满儿说,因为爸爸不在身边,妈妈时常会去上班,她有时会感到有点孤独,但现在有了狗狗,她感到好快乐。
  
那爸爸是不是也会寂寞,满儿想,爸爸也是需要有人陪的。
  
如果没有那么一个人,爸爸或许考虑先养一只小狗狗。
  
刘警官被满儿逗得直乐,烟灰抖了满明信片,他忙叼住烟嘴,空出手去擦。
  
少数是从云南寄来的,有时是叶警官寄的,多数是照片儿,街边儿的乳扇、过桥米线,要不就是自己同李米的合照。还有时候,是高队或者方队员,作为贝贝的两位新晋笔友,这两位近来正在苦练语文水平,所以总爱同难友一同讨论心得体会。

 

刘警官忽然想提前休掉他不算长的年假,譬如去趟台湾。

 

等一个注定回不来的人,
  
的确是件很傻冒的事情。
  

  

 

 

 

  
下.
 
 
.00.
 
 
饿吗?
 
 
.01.
  
  
夏西头回见到刘机,

是在一个废弃旧工厂里,

那时候刘机还是刘警官,

他混在一群警服盖儿帽里,

把夏西拎回了上清寺派出所。

 

  
见面礼是一脚飞踹,
  
一条毛巾,
  
一句饿吗,
  
以及一碗半生不熟的泡面。

 

抱头蹲在派出所的铁凳旁,

夏西边神游边瞎琢磨,
 
夏涛,他哥这辈子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夏西时常会思考。
 
当然,当然,
 
钱。
 
这年头,有钱的才能叫作人。
 
被开除人类资格证的夏西心态过度平和。但是有钱的定义又是什么?夏西曾经自信心爆棚,他一度相当富足,还在第一个家里的时候,在那扇能望见解放碑尖尖碑顶的透明落地玻璃窗后头,在爸走的那几个月里,他脏兮兮的棉衣外套里塞满了零钞,他可以自由选择吃食,这足以使当时的他感到富足。
 
但什么又是他哥定义中的有钱。一个总定量值吗?那恐怕是很难得以实现了。夏涛存不住钱,他的概念里或许只有赚钱同花钱。他总在富足又赤贫,挣钱然后花掉,花掉然后再挣,之间反复重复着枯燥的生活流程。钱的出口处是丰沛且复杂的,他哥在没工作的日子里常是不同他呆在一块儿,夏西时常会从他哥身上嗅到各种各样、令他想打喷嚏的气味,有些像是茉莉或者是桂花,但更多的,是些分辨不出的味道。来自哪里?夏西有时候会想,是从那殷红的嘴唇上?又或许是从蓬乱云般覆遮出汗的后颈上?那些女人似乎是很不怕冷的,夏天,冬天【重庆是没有春秋的】,她们一径穿着只到大腿根儿的短裙,和紧紧的、同束缚衣一般足以把胸前两块软肉突顶而出的短上衣。哥身边时常会带着女人,非特定物,而更偏向某个种类物,她们或高些、或矮些,或胖些、或瘦些,或白些、或麦些,头发或长些、或短些,但她们一径有着红艳得像沾了血的唇,叫起来的声音像哭。
 
据说娃娃鱼也是这样。
 
夏西抱着脑袋小腿蹲得发麻,他忽然想起了他爸当年送他的那只魔方。6年,他12岁了,那只早不知去到了哪儿,或许是在某次逃命时掉进了长江里,又或许是被连带着隔夜的垃圾一并丢了出去。夏涛沉迷于各类让人容易上瘾的东西,但他绝不允许夏西沉迷于过去。
 
例如那只魔方,又例如那张全家福。
 
全家福是被夏涛拿一把火给烧掉的。在某个清晨,夏西迷迷糊糊从桥洞底下钻出身,他起夜撒尿,不远处的河边,一点橘,忽明忽暗,应该是夏涛,他拉开裤链儿掏鸟放水,夏西在半梦半醒间瞎琢磨,等天亮了他要去买生煎包。他半梦半醒,他迷迷糊糊,他忽然瞥到,他的背包被人拉开了,东西散了一地。河边一点橘,忽明又忽暗,夏西发疯了般往那光点处跑,他哥,夏涛站在河边抽烟,头发有些长了,发尾被风吹得四起,地上那摊灰被江风吹散了。
 
那张在解放碑底下拍的全家福被烧得只剩下指甲盖儿大小,只剩了年画娃娃样的他,傻乎乎攥着手心儿里的糖葫芦。夏涛很随意地拿鞋尖捻了捻,把那指甲盖大小的残片踢进了江里。
 
夏西一身血冲上了脑袋顶,这是他头次同他哥动手,结局可想而知,他被反手按上地,满头满脸蹭了一鼻头的灰。
 
夏涛用实际行动告诉夏西,在你没能力的时候,你想护住的任何东西,都护不住。
 
转日天一亮,夏西当宝贝样护在背包底的那只魔方就再也看不见了,夏涛笑了一声,没过问过。
 
 

夏西抬手抹了把脸,他有些时日没剪过头发了,
 
额发碎碎贴着,
 
他刚下过水,湿哒哒水珠子汇成流,顺着发梢往下淌,

眼前儿突然一片黑,

刘警官打他身前儿走过,

顺带往他头上丢了张帕子。

 

半旧不旧小水壶咕咕烧着水。

泡面味儿飘了整大厅。

动动鼻子,夏西给香得胃被攥作了一团,

饿得发疼,

他小两天没吃东西了。
 
“饿吗?”

刘警官半蹲下身,右手搭在膝头,指间还挟着根烟,半燃不燃冒着点橘红火星点儿,他眉头拧成一团,一刻深褶。
 
表情微妙而高深。 
 
湿哒哒水珠子汇成流,顺着夏西发梢儿往下淌,
 
坠下眼睫,又磕上衣领,

“饿吗?”

这是什么屁话,夏西朝他龇出一口白牙,嗤笑出声,当然饿,他现下饿到能吞下一整个人。

“小野狗,”忍俊不禁,刘警官敲了他一记暴栗。

夏西蹲地上吃得热泪直飙,烫得;刘警官乱没形象坐他边石阶上,抽那根燃到尾的烟屁股。

夏西有一搭没一搭,拿筷尖敲杯沿,发呆。夏涛死了,或许是仇杀,或许是情杀,夏西琢磨都有可能。他哥欠了一屁股的风流债,成群情债冤家,一人一根香烛,夏涛坟前能燃年长明灯。但夏西寻思不能,夏涛情债冤家虽多,但战力平凡,封顶了下药,软刀子杀人。

但夏涛是被人一刀捅死的,所以更大的可能性是仇杀。

刀口小口径,下腹斜插捅入,无法就医,无法入药,纱布缠不住,止血药没用。

失血过多,等夏西回去,夏涛躺在那栋废弃荒楼的沙发里,已经僵固成了一团死肉。他死的时候,手都未能张开,枯骨似的,紧紧攥着一塌子封得扎扎实实的红票子。

一把火,好干净。

小时候的夏西,有爸爸,有妈妈,有哥哥。

他爸死在2000年千禧之际的新春前夕,被人一刀捅死在小巷巷尾。

他妈死在夏西的九岁生日当天,一只庆生蛋糕给了她彻彻底底的解脱。

他哥,哦,夏涛死在富足与赤贫的奔波途中,或许火舌燎飞的现金余灰能给夏涛的在天之灵一丝慰藉。

夏西没了爸爸,没了妈妈,也没了哥哥。

他是个年方12,祖承父业的见习期杀手。

社会关系极度简单,

未来实在可期。

俗话说得好,冤有头,债有主。

夏西琢磨自己的见习期结束考核,需要拿捅死他哥的那位祭刀。

结果,

恰了了,

撞上了派出所夜间出巡搞业绩,扫偷卖下水道井盖的作案团伙。*5

“小水鬼。”

刘警官抬手,神色复杂,揉了把夏西毛刺刺的头毛。

夏西过电般猛地一甩臂,把人手挥开了。

谁他妈准你碰我了!

自个儿拧过了旋,夏西捂着青紫一片的下腹嘶嘶倒抽凉气。

“我看你就是闲来没事爱找屁事!”

他在逃脱无门的情况下,跳下了废楼积水里,说不上运气好还是差,他鞋跟卡死在栏杆的同时,拽住了一刀捅死他哥的那位哥们儿。

夏西这人吧,有一点就特好,他不怕死。

浊水汩汩顺着他张开的鼻腔,咽喉往里灌,被他死死拽住那哥们儿,表情眼见着从崩溃、歇斯底里、张狂到挣扎无能,意识抽离之前,夏西病态地快乐作想。

迷迷茫茫间,他意识逐渐抽离。

下辈子,如果有机会的话,别做人了吧。

人这一生,实在是太他妈苦了。

 

然后,夏西被人一脚踹上了小腹。

刘警官坐他边上燃点了第二根烟。

“给我让根。”夏西蹭了把人手肘。

“未成年滚蛋,”刘长健不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整圈。

夏西翻了人一记白眼,抬手蹭了蹭鼻子。

《刑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已满十四周岁不满十六周岁的人,犯故意杀人、故意伤害致人重伤或者死亡、强奸、抢劫、贩卖毒品、放火、爆炸、投放危险物质罪的,应负刑事责任。

所以,这同十二岁的夏西又有何干。

他们坐在派出所门口,刘长健磕了一地的烟头,夏西蹭了一身的香烟火燎味儿。

夏西抖了抖肩,起身想走。

“喂,”刘警官出声把他给拦住了,

派出所门口就一盏顶头路灯,照得刘长健张侧脸明明又晃晃。

“要不要来我家。”

 

夏西觉着刘长健是个疯子。

这不是个人看法,

刘警官的同事们发表了类同意见,

真他妈是个怪咖,

一天到晚的,爱心泛滥,

净往家里捡倒计时炸弹。

夏涛办事儿干净,夏西年龄又不够,唯一的归宿,就该他妈的是劳教所。

一劳永逸。

收养法规定,收养十岁以上的小孩,需要小孩本人同意。

夏西像是听到了个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抱着肚子,在路灯底下笑到缺氧,

刘警官没吱声,也没恼,

指间最后的那根烟也燃到了屁股。

他一直等着夏西笑够了,才就着石阶按灭了烟头。

“你再考虑考虑。”

考虑考虑,夏西有什么好考虑的,

他咧出个痞里痞气的笑来,

“我没意见,你不后悔就成。”

.02.

夏西生得拔挺,刚满十二岁,身量却足以匹敌成年人。

他们站在民政部门,工作人员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按理来说,被收养一方不能超过十四周岁。”

夏西笑到肚痛。

刘警官一脸黑线。

因为夏西暧昧不清的生平,

收养程序漫长且缓慢,

夏西站在刘长健的家里,或者也可以说是夏西现在的家里,

一栋老式民居,

顶层。

他扒着窗户栏杆往外张望,

底层正在施工,

那里即将开业一间酒吧。

霓虹灯围绕的‘天堂’灯牌闪现着红光。

 

刘警官,更直白些,其实是刘辅警。

他不知打哪找来了位医科大一在读学生为夏西补习小学四年级的课程。

可怜的大一新生,方才尝试勇敢面向社会,勤工俭学,就遭受了如此重创,幻想中的一米三豆丁小男孩,上门撞见的是一米八拦路虎。

“……哥子,你弟补习啊?”

夏西晃了晃食指,指了下自己。

“……哥,是你爸玩我呢?还是你玩我呢?”大一新生表情苦痛。

夏西阴恻恻笑出一口白牙,

“第一,他不是我爸,我爸早死了。”

“第二,他没玩你,我也没玩你,但我寻思他在玩我。”

他就着桌沿磕碎了只啤酒瓶,带尖带棱,往人大学生脑袋顶上笔画,

“是你自个儿出去呢,还是要我亲手送你一道?”

刘长健刘警官被第N个家教中介拉进黑名单。

2007年,刘警官学田湾那套房单平涨了点,

从2006年的不足3000一平,

涨到了3500,

而小学四年级1对1家教补课时薪35,

“我琢磨你脑子真的很成问题,”夏西吭吭发笑,他侧躺在沙发上偷刘长健下酒的花生米吃。

刘长健没理他,就着那点顶光,觑着眼,看下一张补习宣传册广告。

收养程序能走完,全靠的刘警官找关系。

他又能从哪找关系,

无非是拉下了老脸,一个一个给以前部队里的兄弟打电话。

他还得去跑小学,跑入学资格,往里插这么大个儿个的插班生。

“我不用,”夏西拧着眉反抗。

刘长健还是没搭理他。

夏西怒火烧头,他探了身去拽人衣领子,反被刘警官扭着手腕子按上玻璃茶几,酒瓶子哐当碎了一地。

“我他妈不是智障!”比不了中指,怒气全靠吼,夏西震得肺叶子都在痛。

刘警官乜了他一眼,吐出个浑圆烟圈,好平淡,哦。

学生的右手茧疤长在中指第一根指节,常年握笔留下的。夏西的比较特殊,满手的刀痕火药迹,中正一道刀口横亘,像极了断掌纹。

别看你是个杀手,你照样得趴在课桌前自学小学数学。

夏西转着笔,细细一根,又轻又飘,极度不习惯,他握惯了刀的手感到很不自在。

小学课本长得花里胡哨的,一面纸,三行字,其余的全是彩色弱智图画。

夏西心梗,他泄愤踹了脚桌腿,旋即被敲了一记暴栗,刘警官推开房门,给他端来了切好的苹果和牛奶。

这感觉太迷幻现实了,

夏西打了记哆嗦。

.03.

刘警官有个闺女。

满儿,

天使一般柔软的小女孩。

六岁出头,预备上小学。

刘长健仅有的和孩子的相处经验积累全倚靠这个年满六岁的小家伙。

导致于,刘长健同志并不太能把握和夏西的相处模式。

插了队,参加小升初的夏西拿着成绩单回家,刘长健下意识说做得好,要给奖励。

夏西唇一咧,笑得很嘲讽,“怎么着?考双百给送蜡笔啊?”

刘长健板着脸,面色黑得能拧出水。

刘警官,不,在这时候,已经不能再称作是刘警官了。刘长健同志辞掉了上清寺派出所辅警的职位,转头干回了老本行,他去川航应聘机长,现正在进行为期数月的民航训练。

满儿上小学,夏西进初中,

满儿那边,其实不指着刘机,满儿她妈离婚后下海从了商。做得蛮好的。

但作为家长,总还是得想着尽一份心意。

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读最好的学校,又还得在能力范围以内。作为一个辅警,很显然,能力范围这个词就显得很可怜了。

单身汉是一个吃饱,全家不饥。

刘机以前可以,现在不行。

处处都是开销口,水冲似的钱往外流。

“我琢磨你前同事说得在理,”夏西趴在窗台上吹风,好容易偷走的一根烟被刘长健同志发现并收缴,“你就是个怪咖。”

“所以你到底是哪根弦搭错了,才想着把我领这来的。”

夏西实在是太好奇的。

“... ...”刘长健点燃了那根收缴物,抬头乜了他一眼,“满儿说,她爸爸也是需要人陪的,我寻思我闺女说得在理。”

夏西是不能知道满儿小公主的后半截是‘如果没有那么一个人,爸爸或许考虑先养一只小狗狗。’刘机长难得的生物本能,成功制止了夏西同志的疯狗转换。

他默了声,夏西望了眼楼下,‘天堂’酒吧宣传海报挂出来了,快要开业了。

.04.

夏西的头回发狂,来得比刘机长预期的晚了太多。

 

夏西等着上初中,

满儿等着上小学。

漫长的暑假,漫长的等待。

刘长健是打尘封的档案里,翻出了夏西的实际生日日期的。他指尖一顿,停在了那个皱巴巴的日期上,刘机长发了愣,实在是巧,提前半个月知道的。

满儿在北京放暑假,她妈正预备拥抱第二春,婚期将近,选婚纱,定酒店,备喜帖,拍婚照,忙得那叫一个昏头转向。

“我把闺女带重庆玩几天?”刘机长给满儿她妈发消息。

“照顾好满儿。”

瞌睡撞见枕头。

刘机长没敢和满儿她妈说过夏西具体情况,这孩子太特殊了点。满儿她妈知道的,也就是刘机收养了个年纪挺大的大男孩。

“你马上就要多个哥哥了,”刘机去机场接满儿,见面礼是一顶小天使光圈和小天使翅膀,“满儿高兴吗?”

满儿瘪着嘴,委屈巴巴着说高兴。

她不高兴,她不想和人分爸爸。

但她又很懂事。

所以她哪怕不高兴,她也得欣然接受她妈告诉她的,她多出了一个爸爸;和她爸告诉她的,她多出了一个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哥哥。

“满儿会喜欢他的,”刘机把满儿抱进了怀里,小小的满儿戴着小小的天使翅膀,顶着小小的光圈,温温又软软,像极了一位真天使,“满儿不是说,希望爸爸有人陪吗?”他心软成一片,拿胡茬亲昵地扎着满儿软乎的面颊。

“所以,哥哥是小狗狗吗?”满儿咯咯笑着直躲。

刘机被满儿逗得肚痛,不过,

“满儿不可以这么说,”刘机揉了揉满儿被蹭红了的柔然脸颊,难得正了神色,“要把哥哥当亲哥哥。”

 

刘机提前告诉过夏西,满儿要来这住段时间。

“我闺女,你叫妹妹就行。”

夏西了然点了下头,“懂,我自己能找着地方落脚。”

“嘿,谁和你丫说这个了,”刘机眉头拧刻的褶痕是又凸出来了,“毕竟闺女大了,哪怕我这亲爸也不好意思和姑娘睡一屋,我凑合去你卧室打个地铺。”

“那你就好意思和我凑合。”夏西就是嘴欠。

“嘿,你别说,那还真是特好意思。”

夏西的坐立不安表现得太过隐晦,

以至于心大的刘机完全没察觉端倪。

他一早出发去机场接独自飞来的满儿,

所以,他并不能知道夏西在家里扫了两道地,拖了三次,抹了四次窗户,甚至绕远去学校门口的精品店晃悠了俩小时。

夏西心头发紧,他不知道小姑娘能喜欢什么。六岁的,小小的,天真的小女孩能喜欢什么东西。她是什么样的?长头发?短头发?爱穿小花裙子?还是喜欢穿小裤子?喜欢什么颜色的东西?粉色、红色还是蓝色?

他像只没头苍蝇,晶晶亮的头花觉得不错,碎花小裙子也觉得漂亮。

刘机和夏西说,他不必把他当爸,但是,他可以满儿当妹妹。

夏西有过爸爸,有过妈妈,有过哥哥。

但是他从来没有过妹妹。

一个妹妹,一个六岁的、温暖的、像个小天使一样的妹妹。

夏西指尖磕着玻璃柜台,排队等着柜员作包装,他手下频率愈慢,力度愈轻,夏西一颗心忽的变得好轻软。

他挑了头花,选了裙子,准备了晶晶亮的小手链。

甚至,

“等一下,”犹豫半晌,夏西还是近乎羞怯地把藏在背包底的,独属于他的那只旧旧的魔方掏了出来,“麻烦,一起包进去吧。”

这是夏西六岁生日那年得到的生日礼物,他爸送他的。

他爸每年生日都会送给夏西一只魔方,直到六岁为止。

在那之后,他爸就不能再送他了,

因为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夏西拥有的东西很少,少到只剩下这一只旧旧的魔方。

他把自己唯一拥有的东西,小心地塞进了给妹妹准备的礼物盒子里,异常羞怯,因为这看起来,实在不能称得上是一件让人喜爱的礼物。

它实在是太旧了,

但是,这也是夏西唯一拥有的,并且能够给出来的东西了。

 

刘机不知道自己出门的时候,夏西在家做家务。

所以夏西也不知道,在他买礼物的时候,刘机正抱着满儿给他准备生日惊喜。

他俩是先拎着楼下蛋糕店订做的生日蛋糕回家放行李的,刘机牵着满儿出门买菜,预备难得下厨,好好露一手。

夏西拿钥匙扭开房门的时候,正巧看到了那只,刘机送他的,十三岁生日蛋糕。

一道晴空霹雳。

砸上了夏西脑袋顶。

那只蛋糕,生把他拽回了九岁生日当天,

夏西抱着垃圾桶吐了个天翻地覆。

等夏西回过神来,

那只蛋糕已经被他砸了个稀碎,

客厅花白一片,堪称灾难现场。

夏西忙慌中夺门而出,他撞上了正扭开房门的刘机,他听到了一声尖锐而稚嫩的惊呼。

夏西脑子花白一片。

他三两步冲下了楼梯,冲下了顶层,只想立刻,马上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夏西不过春节,因为春节意味着团圆,他爸离开那天起,他家就没了团圆。

夏西不过生日,因为他永远忘不了他九岁生日那天,他妈准备的那只毒蛋糕。

他坐在河边发呆,夕阳斜斜坠下河面,天际墨蓝。

夏西弄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回去,他在巷口的小卖部凭靠着身高混来了一包烟,又花了三个小时在楼下耗到只剩下一地的烟头。

他叩了下房门。

门开得很快。

刘长健开门的时候,甚至冲他笑了一下。

刘机其实不大爱笑,所以这一笑就显得有点僵硬,他轻咳了一声,试图掩盖尴尬,本侧过身,把夏西让进了门。

夏西抬了下头,墙上的时针将将卡过12点。

满儿窝在沙发里,睡得昏天黑地,她穿了新裙子,戴了新头发,小小一只手里紧紧攥着那只本属于夏西的旧魔方。

“她夸哥哥眼光好,不像我,买的东西不好看,”刘机压低了声,转头进了厨房。

厨房里汩汩滚着水。

案板上醒着面团,揉了一根长长的、长长的面。

“等会儿,我给你下碗长寿面,”刘机拍了把夏西肩膀,他努嘴指了下睡着了的满儿,“快去把她叫醒吧。”

“她埋怨说,你跑得太快啦,”

“她还没来得及和你说,哥哥生日快乐。”

.05.

刘机长得了解脱,

满儿寻找到了比他爸爸更合适的笔友,

夏西承担了这一神圣职位。

整四年,坚持不懈并毫无不耐烦。

在高中,完全不合群的夏西会在放学后,去精品店专挑粉色的信纸,给满儿作回信。

夏西的初中不好不坏,

夏西的高中不好不坏,

不是刘机不肯为他掏钱,只是夏西极度热衷不好不坏。

无论他是拿回一张全优的成绩单,还是一张全差的成绩单,刘机总会认认真真从头看到尾,然后抬手拍他一把。

“不错,下次继续努力。”

夏西啼笑皆非到无言以对。

 

他们仍住在上清寺消防队那条巷口进去的老房子里。

楼下的‘天堂’酒吧,生意如火如荼。

这是个gay吧,夏西于某天下晚自习后,看到了在暗巷里上演激情戏码的两个男人。

两个男人,夏西歪了歪脑袋。时值青春期,班上的男生们陷入了荷尔蒙分泌旺盛的阶段,成天像是待发情的野狗,满心热情都是小电影里的姐姐。

夏西夹在其中,心如止水,宛如性冷淡。

他不是假正经,更不是ED。

只是他太早就见识过真刀真枪的近距离激情戏码,实在是审美疲劳,丧失兴趣。

两个男人。

原来这种戏码的主角,是可以同性别的,夏西觉着挺有趣的。他攥着背包带,靠着墙面,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神经病啊!”他被人远远掷了石头。

夏西倒也不恼,夏涛,他哥当初被他打扰了也爱给他甩来一记巴掌。

哦豁,这两位身材不太行。

他被人撞了下肩,

“看嘛呢,”刘机拖着行李箱从巷子口外走了进来,一身笔挺机长服衬得他肩阔腰窄。

“甭看,”夏西侧了身要去挡刘机的视线,“不好看。”

刘机偏是个爱拧着干的主儿,他从夏西肩膀上方往那方望了过去,只一眼,着了火样簇溜转过了身,“你丫挺损不损啊,不怕长针眼啊!”

“你反应怎么这么大?”夏西困惑地歪了歪脑袋。

好久未见的,刘机弹了夏西一记暴栗,声之响,巷另一头清晰可闻。

 

.06.

夏西的性/幻想来得迟缓而荒唐。

他的梦是黑色的,

不是纯粹黑夜的黑,

而是盲人世界的黑。

空寥廖无一物。

半空中忽的打过一束光,一根极细鱼线直直垂下,吊挂着一柄锋锐的刀。那把刀顶宽底窄,明晃晃闪着银光,那是一把专门拿来杀猪的刀,就该连着刀柄直插进气管里,血是滚烫的,鲜红的,淌尽了会从齐整刀口里冒出粉色的细细血沫。

夏西被溅了一身的血色梅花碎点子。

按住一头濒死的猪,和按住一个濒死的人没有区别。脉搏变得迟缓,血液不流通,皮肤苍白而浮肿。

他卡住了身下那看不清面孔的人的脖颈,

夏西自己却变得无法呼吸,

他眼见着身下那人浮出了面孔,

是他自己的脸。

他被浸在了水底,水蔚蓝蓝,天蔚蓝蓝,所以夏西并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在水底,还是在陆地。

他的肺几欲爆炸,夏西下腹一紧,他被人猛地踹了一脚。

 

‘靠,小水鬼。’

.07.

夏西的初升高礼物,

是一次毕业旅行。

夏西没想法,

所以随的刘机,

去的台湾。

彼时正值满儿小四,她们学校搞了高年级提前适应冲刺班,暑假加负补课。

满儿假哭,夏西哄。

指天发誓,为她带满满当当的伴手礼。

刘机似乎是预谋出行。

向来吃喝不挑的他,特意在行程里加上了并不顺路的六合夜市,他们排了老长的队,去挑一杯郑老牌的木瓜牛奶。

夏西嘬了一口,撇了撇嘴,只觉着自个儿这队排得有点儿亏。

他回头瞥了眼刘机,对方难得和他同一阵营,

眉头蹙得都能夹死蚊子了,

“那小子,”刘机低声嘀咕着,“就没见过什么好玩意儿。”

“谁?”夏西又嘬了一口,“我说,你在说谁?”

“哦,”刘机拖长了声,偏过头,他的视线飘很远,“就一朋友。”

刘机在夏西的这趟毕业旅行里,缺席了一天。

“我有事儿,你自个儿玩一天,今晚上酒店集合啊。”

刘长健转公交换捷运,目的地是一处墓地。

夏西靠在墙边,啃一块凤梨酥。

刘机辗转路上仨小时,似乎只是为了看一眼,走进搭走出,不出五分钟。

那碑孤零零的,一张两寸黑白照,一个两字名字。

高谦。

夏西琢磨这估计就是刘机口中没见过什么好玩意儿那人。

后来,

夏西在去北京看望满儿的过程中,从刘机的另外两位朋友,方新武和高刚口中,知道了一些有关高谦同志的消息。

譬如这是一位正经台北水土生养出来的大男孩。

是位非常优秀的海上救援队副队长。

他总爱提六合夜市上的郑老牌木瓜牛奶,说是他喝过最好喝的,

刘机你以后有机会,

一定要去试试。

趁着刘机去卫生间的档口,

高刚,一正经北京老爷们儿,咧嘴嘿嘿一笑,“弟弟你是不知道,长健吧,嘴忒损,”

“他啊,老爱指着刚从水里训练完的谦儿,说人是水鬼。”

 

.00.

 

夏西今天满十八,

不是今年,不是今月,是今天。

 

.01.

他在今天刚刚完成的他的高考。

上午理综,下午英语。

英语考试考毕后的暴雨,似乎是万年不变的国际惯例。

夏西在考场上,百无聊赖转着笔,

烘托了悲伤的气氛,预示了前面情节的基调,语文阅读万能答题模板。

窗外猛地划过一道闪电,

夏西心一抖,

没拿稳的笔滑过考卷跌到了地上,

他弓腰去捡,

慢半拍的雷响鸣压而至。

.02.

不出夏西所料,

刘机今天没有来接他高考出考场。

打开的手机‘叮叮叮’直响,

一连串的消息来自于远在北京的满儿,

刚上初一的小丫头没能请到假。

耐心回完消息的夏西撑了记拦腰,

天际黑压压乌云逼袭,

雨将至了。

.03.

他们换了新家。

在不久之前。

是栋小别墅,距离上清寺很远。

夏西窝在沙发里,等刘机回家。

他心里清楚,人今天没有航飞计划。

 

夏西和人摊了牌,在高考前夕,

他明明白白摊开了,掰碎了,不留脸面地同人说,

他想睡他。

他不在意当个替身。

摊牌的契机,是因为一趟航程结束,拎着行李打开房门的刘机,看到了和人拥吻的夏西。

问题不大。

要不是对方是个男人。

.04.

他们约定等夏西高考完了再来提这茬。

.05.

墙上的时针往十二点滑。

.06.

夏西站起身,走进了厨房,开始揉面,他觉着刘机说得对,生日除了蛋糕,他还可以吃长寿面。

.07.

“夏西,”刘机是带着脖子上那块红艳艳的吻痕回来的。

“吃面吧,”夏西拦住了他未出口的话。

“嘿,你小子——”

“我说,”夏西一双手,团紧了,又松开了,他眼神黏在那块红印上,又滑开了,他说,“先吃面吧。”

“... ...”刘机疲乏地按了按鼻梁,他僵直的肩膀忽的松了劲,他抬起手,给了夏西一个拥抱。

“生日快乐,小子。”

夏西把脑袋埋进了人的肩窝里,热乎乎的鼻息代替唇峰,轻轻擦过了那处红印。

 

 

【问:刘机和谁约的?】

【答:徐奕辰徐副机 419细节您[模拟训练前夜]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