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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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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已经很明显了,阿伦戴尔集团的势力已经超越黑白两道的任何一方,成为这座未来城市的主宰。然而资本本身毫无善恶可言,对于它眼睁睁地看着本市的贫富差距在几十年的时间内剧烈演化,在群众的呼喊声和咒骂声中屹立不倒这一事实,安娜并不感到任何哀恸,面汤里面没有阿伦戴尔集团的高耸大楼,也没有在橘黄色灯光下成团萦绕的不长眼的飞虫。她明显更在意后者,筷子拨开缭绕的蒸汽戳进高汤,泡在其中的面条仍然没有失去棱角:那是它筋道的骨。她灵巧地夹起一筷,连着汤汁将面条吸入,飞溅的液滴在油腻的光中迸发快乐与餮足的光芒。她在发汗的间隙望了一眼正用筷子和滑腻腻的鱼丸较劲的汉斯,一个有优雅弯度的鼻梁和大鬓角的公子哥。他似乎从没吃过这种街边摊货色,此时在努力适应的过程中仍抛不下自己的装腔作势,于是显得更加格格不入。
“吃饭的环节就免了吧。”汉斯没有吃到任何东西,沮丧地放下筷子,被面锅里的蒸汽熏得满头大汗,这把他的尴尬掩饰地很好。“是马提斯叫我来这儿找你的。”他拿出块手帕忙不迭地擦自己的额头,先提出了自己的引荐人。“我们在这里谈没关系吗?”他盯着近在咫尺间吧台里忙碌的拉面摊老板。
“犬饲师傅的挪威语不怎么好,这也是我喜欢他的原因之一。”她望着拉面摊老板说,和气的老板马上朝他绽放一个满是褶皱的大大的微笑。她也朝他笑。“我还想要一份面,他给钱。”她用日语说,一网面条马上倒进了她的碗里。“真奇怪,你们在南艾尔混的不好吗?想要进驻阿伦戴尔却碰上了麻烦?”
“更糟糕。我们的人被杀了。”
“这对于你们这些人来说也不算糟糕。做这行的都不得好死是吗?”
“不,”他的喉结滑动,似乎被卡住了,“我们根本不知道做了什么触怒别人的事情。无论是谁做的,我们在阿伦戴尔的地方遭到了袭击。这只能说明阿伦戴尔方默认了这场行为。”
“你们只是不太受欢迎而已啊,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拍了拍汉斯的肩膀表示宽慰,而他匆忙瞟向她的目光略有嫌弃。这对安娜来说无所谓,毕竟她是个不体面的人,一个贼。
“看看这个。”他划动手机屏幕,是一段行车记录仪的录像。画面里很昏暗,只有两个人的交谈声。接着他们的面前迸发出一阵火光,破碎声,撞击声,所有的言语都缄默了。在一阵让人咋舌的黑暗等待中,强光一脚踹进安静的凶杀现场,一个女人出现在画面之中。汉斯的手指闯进去猛戳一下她的身影,她不动了。闹市中坐着的两人不明所以地沉默了一会儿,汉斯把一张照片背过去,顺着吧台推给了安娜。
“他们说,在阿伦戴尔遇上什么困难,寻找恶煞的面孔就对了。这是一个专门替人解决问题的组织。马提斯说,在这方面遇到困难,找安娜·艾雷米亚斯就对了。你们为什么要起这个名字?”
“因为它读起来很酷。我喜欢‘V'的发音。压头韵会很酷。全社区只有我们这么潮。”她没急着把照片翻过来,“你已经和马提斯商量好价钱了,对吧?你应该知道规矩。先付定金,只收现钱。经过一个成员就得额外抽一次成,这就是我们的‘转手税’。”她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汉斯深吸一口气,显然是要把这口气憋在肚子里。他屈服了,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随时准备好的钞票。“乖宝宝。”她用手随意撩拨,发出哗啦的响声,这就很容易使人满足了,但安娜不会。
“我相信你看了照片就会知道目标是谁,不需要我提供额外的信息。无论事情的起因是什么,我们都遇上大麻烦了。”
“你踏进这里的第一脚就已经踏进麻烦里了,公子哥。”拿到钱的安娜也无心呆在面摊。拥挤的霓虹灯光如密集的雨点打在她的身上,她能做的只有在声色犬马中用一件外套把自己围裹,把让然眼馋的财物紧紧掖在内兜里以避免见财起意的凶杀。事实上凶杀总会找上她,不为别的,汉斯给她的那张照片,要她去查的人物,正是与安娜有一面之缘的杀手。安娜想那个人根本不配当个杀手,因为外貌特征过于明显。瞎子才会忽视艾莎·艾雷德尔的美貌。她眼馋艾莎发白的淡金色头发。当然,也只有死人才会忽视艾雷德尔的致命。安娜目睹她切下一人的首级。她仔细思考着和阿伦戴尔只有读音相差的姓氏。艾莎和那个大集团的关系不言自明。
人为财死,但天经地义。这就是马提斯为安娜上的第一课。人死了那些财产还能有什么用呢,在地狱里向撒旦买杯水喝吗?性格爽朗的马提斯用沙哑的嗓音发出标志性的哈哈大笑,把还是小女孩的安娜举过头顶,安娜并不感到恐惧或愉悦,依旧用那副疑惑的表情看他。“安娜,钱在人死了之后一点用都没有,但它能让你活得像个皇帝。”
所以不要死不就行了吗?现世的追求和存在危机之间的终极哲学问题简直是自己为难自己的典型笑话。马提斯大笑着嘲讽哲人。安娜拉开了“大众餐厅”的玻璃门,回忆中的大笑转移到了年久失修的铰链上。像每一个温柔贤淑的已婚妇女一样,荷莉玛耐心地擦拭着每一只玻璃杯。虽然他们离那个禁酒的年代相当遥远,但粮食与酒水的供给显然不太理想。不仅仅是阿伦戴尔的地区,这个世界上很多地方的土地渐渐不适合种植食物,更加可悲的是太空农场计划根本就没有长足进步,荷莉玛说只是看看那些航天部门官员的啤酒肚能告诉大家税都去哪了,有这样一个结果毫不意外。在餐厅的方寸之间荷莉玛与外界的联系似乎只有店里的公共网络电视,这个爱看新闻多过连续剧和真人秀的妇女讲起话来让人头疼,但总是引得马提斯和安娜一阵大笑。她没有和马提斯结婚真是怪事。通过“恶煞面庞”组织的努力,荷莉玛的餐厅总能在最紧张的情况下拿下这个街区的酒水贩卖权。作为回报,她餐厅的二楼就是他们的办公场所。安娜朝她打过招呼就跑进后厨的冰库,在还没有被冻成冰棍之前找到暗门开关。按照法律,公共场所都会有监控网络,荷莉玛的餐厅也不例外。但法律没有规定摄像头该面朝哪里。因此它们的视野完美绕开餐厅往暗门的路径。
粗犷的笔划刻出一个类似“W"的字母。那是胳膊交叠的两个“V”。“Vicous Visage”,这是安娜·艾雷米雅斯小小的犯罪基地。它原本是一套三居室的公寓,和楼下的店铺一起打包出售,经过改造之后较大的客厅堆了克里斯托弗的服务器和一张供大家休息的沙发,大家共同决定因为克里斯托弗较差的生活习惯,他不准在沙发上睡觉。墙上是安娜粘贴委托,以及马提斯张贴线索和分成账单明细表的地方,有一块不准贴任何东西的投影区被他们用胶带贴出来,并撕掉了该区域的所有墙纸。安娜的档案柜和组织共有的保险箱作为另一较大集群和克里斯托弗的服务器组在客厅分庭抗礼。厨房的部分留给了奥拉夫,虽然这块地方的器材和他脑子里的知识都明确地告诉过他,只靠提纯海洛因就能过一辈子花天酒地的生活,这位住在小男孩身体里的化学天才对此并不满意。他为安娜的小团体提供药学和毒理学的帮助。浴室和厕所的部分被他们刷成红色,作为刑房使用,当然也没丢掉它原本的功能。除了马提斯作为组织首领独享的一间私人办公室,武器房对大家的吸引力并不大。安娜把配在腰间的九毫米斑蝰蛇手枪编号早就因为某些原因被划掉编号,她为它起名“格蕾卡-A”。“A”就是安娜的意思,她信任这把枪多过任何武器。
“两手空空地来,你没看消息吗?我快饿死了。”克里斯托弗抱怨道,他在没开灯的室内对着电脑工作,屏幕的光把他本就因为不良作息而没什么好气色的脸映照地更加惨白。他用了一两秒时间抠了抠下巴上的胡茬,接着分秒必争地敲起了键盘。
“姐姐我喂你吃颗子弹你要吗?”他没有理安娜,安娜想他一定是天还大亮的时候就来这里帮她破解闪存盘里的东西,一直工作到晚上才没有开灯。这样打压他未免太不人道。于是她去厨房的冰箱,绕开奥拉夫的试剂把速冻披萨取出来,丢进微波炉了事。她没看生产日期,但24小时生鲜超市的货架上早就没有这个口味了。去他妈的食品安全,克里斯托弗应该荣幸自己吃到绝版的披萨。
“甜心,你哪儿搞到的东西?它差点没把我给呛死。”克里斯托弗经常忘记安娜已经不再是他女友的事实,安娜扭开一只饮料瓶凑过去闻闻,差点被试剂的气味冲晕。奥拉夫喜欢干这种事情好对冰箱宣示主权。罐装啤酒应该是安全的,尽管酒精含量早就一年不如一年,大家都只是在喝啤酒花口味的气泡水而已。她把食物和啤酒端给克里斯托弗,后者的发问她并不想回答。
“有眉目了吗?”
“尽管被这套保密系统反制好几次,我遭到了攻击,还差点暴露位置……好在今天并没有白忙活。这应该是一份名单。我还需要一点时间继续破解。”
“查到是谁发出的名单了吗?如果可以的话,这能买一大笔钱,克里斯托弗。咱们很快就发了。”
“咱们?几几分成啊?我觉得我至少是七成。”
“我的建议:尊重我的意见,五五分成。你卖了这份名单至少还得想办法活下来吧?钱不是给死人花的。我还建议你分成的时候算上马提斯,他没准会保护你。”
克里斯托弗把头偏过去嗤笑一声,“我又不是离了电脑就一无所有的废物,我上大学的钱是进自由搏击俱乐部挣的,安娜,不是所有四肢发达的人都头脑简单。”他确实有一身腱子肉,见识过的安娜对此没有疑问,搏击技巧的方面,他在那个狂野的俱乐部干了四年还没有死就是实力的见证。此时对于要他人保护自己的提议,克里斯托弗除了嗤之以鼻就没有别的反应。
“你会知道我有多明智的。”她颔首,进度条已经读到了最后,克里斯托弗轻蔑的表情随着电脑上弹出的橙黄色图标一下子消失了。
郁金香图章。阿伦戴尔科技。
“操你妈的,安娜。”欢迎使用的问候语弹出来,那几乎就是宣判了他们的死刑。这东西解锁的时候会发出信号。任务已接收。好几条能震动这个城市的人名从底部陆续弹出。“妈的,有人知道我们打开这份名单了!”要不是克里斯托弗使用的是在埃及租下的服务器,他现在就会吞枪自杀。
“那是什么声音?”安娜望着排列整齐的名单发痴,单调的电子音?不是,“那是金子从天上掉下来的声音啊,我亲爱的克里斯托弗。”
“你哪里偷的给我还到哪里去!”
“这有用吗?我们已经看过了,名单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何况他们不会信任我们。不让我们告密的方法就是杀了我们。好在——”
“这件事情有任何好的地方吗?糟透了,简直糟透了!”
“好在我们可以赚两份钱。有人出钱让我解决阿伦戴尔的杀手,一举两得不是吗?”她拿出汉斯给她的照片,那是一张新闻照,阿伦戴尔集团作为被告出庭,发色苍白的女人低着头,走在董事会和穷追不舍的记者们的身后。
“给我查这个人。艾莎·艾雷德尔。”
“身份已识别,艾莎·艾雷德尔。祝任务顺利。”由阿伦戴尔集团的科技部门打造的运动车型识别出了驾驶者的虹膜和掌纹信息,艾莎要做的只不过是望向后视镜片里隐藏的摄像头,戴半掌手套握住方向盘就可以驾驭这台强劲的野马。漆黑的夜晚中,“凯尔派”跑车的大灯宛如凌厉的双目,在风驰电掣间如同擦着海岸线飞过的闪耀流星。车里的女人并不是造型优美,车身轻盈而动力强劲的跑车爱好者,也不是徒有其表的酒后驾车的嚣张富家女。她在引擎均匀的低吼声中陷入只有自己知道的焦灼,尽管她幽蓝的双眼比得过最冰凉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