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玉次方】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

Work Text:

凌晨三点郑玉龙又去单人宿舍区找阿玉嘎了。整个楼道都能听见,因为她穿高跟鞋走路的时候噼噼啪啪,一摇三晃,声音特别明显;但没人敢跟她说,郑玉龙根本就是个魔鬼,不管导师队友还是镜头,对谁都冷着一张脸。就连她黏阿玉嘎也是,节目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是集体宿舍,她们两个分到头对头睡觉;第一次舞台郑玉龙也是直奔阿玉嘎当C位的组,从此就把阿玉嘎当成了自己的连体婴,每天起床阿玉嘎叫,吃饭阿玉嘎陪,跳舞阿玉嘎教,歌词阿玉嘎对,联系阿玉嘎哄,连上厕所都要阿玉嘎等着她。没人明白阿玉嘎为什么要对这个评级吊车尾还一点不努力、对人还一点好态度都没有的怪咖这么好,唯一的可能性只有:她因为太过善良,被郑玉龙霸凌了。
她们同寝的一个女生看不过眼了,鼓起勇气对她说,你不能因为嘎姐人好就这样呀!结果郑玉龙就那么睁着两只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就仿佛她刚才说的话并不属于人类的语言,根本无法在一个频道上沟通。也是刚进营精神压力大,那个妹子被她看了半分钟,突然就崩溃哭了起来。
最后还是阿玉嘎一如既往笑得眯起眼睛,去哄那个姑娘:哎呀,你不要生大龙的气呀,大龙也只是练得太辛苦累了嘛,你看,大龙她其实很可爱的嘛~别哭了呀,我们一起加油!冲鸭!~
阿玉嘎下巴都瘦成刀刻的了,苹果肌一笑起来还是鼓鼓的,长睫毛闪得人脑子都空白,对面的姑娘也不例外,连自己为什么生气都给忘了,但是听了她说的话,也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好像流得更快了。
而此刻的暴躁魔王郑玉龙一脸生人勿近的表情,顶着楼道摄像头,迈着一步一米的长腿走到阿玉嘎单人宿舍的门前,在门上“啪啪啪”地拍。
“嘎子!”她直接说;别的练习生不是还在排练厅就是累得闭眼就睡着了,倒是也不用怕吵到人,“开下门,快点。”

阿玉嘎在门里叹了口气,十六个C位的单人宿舍,其实是十五个单人宿舍再加她和郑玉龙的双人宿舍。郑玉龙已经把她的单间当成自己家了。她抓了一把头发拿皮筋挽住,走到门口去,小心翼翼地把门拉开:“你小点声呀……”
郑玉龙蓬头散发,黑眼圈挂到腮帮子上,跟个小龙卷风似的直冲进来,两个爪子把头发挠扯得乱七八糟,还没走到床边,就顺着倒床垫上了。
“嘎子!——”床上的一大团玩意儿透过棉被床单凄惨嚎道,“我头发怎么也解不开!假睫毛也没给我摘!这biang高跟鞋穿得我脚好痛啊!我咋办啊!嘎砸——————————”
阿玉嘎叹了口气,先去浴室里把热水龙头打开放到浴缸里;然后回来在床上那团的背后坐下,双手在她太阳穴上揉了两下,她的手不算大,还有点肉肉的,手指软软地拿起她的发辫一点点小心地解开。郑玉龙还面朝下趴着,叨叨咕咕地说什么话也听不清楚。阿玉嘎把她头发解开、理顺了,再把人翻过来,郑玉龙的眼线早掉得差不多了,人也迷迷糊糊闭着眼睛,她正好把那对假睫毛轻轻撕下来。“好啦,好啦,”她拍拍女孩的头顶,用掌心蹭,“脚疼是不是?起来去泡泡脚嘛~热水都给你放好了~”
女孩闭着眼装死:“我不起来。”
阿玉嘎叹了口气,笑着回过身握着她的脚踝力度适中地上下捏:“哎呀去嘛!~我知道你脚疼呀,但是你躺在这里我也没办法呀~”
“我不去。”
“你再不起来我挠你脚心了。”
就仿佛这句话本身就开始让郑玉龙痒痒起来一样,刚才还在瘫痪的少女突然缩起身子大笑起来,打着滚儿往阿玉嘎身上扑,阿玉嘎也尖叫着笑,两个人闹成一团。
郑玉龙个子比她还高三公分,体重高不知道多少,这是个秘密。郑玉龙在别人面前脸笑都不笑,但假如阿玉嘎伸手要捏她的小肚子,她一定会吱哇乱叫抱着腰往她身后躲,被逼急了还会像小孩一样蹬腿。
总之,就是太可爱了。
现在这个可爱的太过沉重的小孩把她压倒在床上了,身上紧绷绷、鼓囊囊、软绵绵的部分,都跟她紧紧地贴在一起。阿玉嘎几乎不敢呼吸了,一动都不能动。她的眼神谨小慎微到接近胆怯地往旁边看。她们两人都是长发,发梢在床上散开,一时分不清哪一缕是属于谁的。而郑玉龙把只穿了热裤的两条大长腿分开,跟个树袋熊一样地扒着她,还把脸埋在她肩窝里乱蹭。
“嘎子……”女孩又是耍赖又是亲昵地哼哼唧唧,“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嘎砸嘎砸嘎砸……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阿玉嘎心里闪过了无数个想法,但是没有一个能说。
她只好强行压抑住心理活动,过了半天,拍了拍郑玉龙的后脑勺。
“先去洗澡吧。”
磨磨蹭蹭给她洗完了澡洗完了头给脚上抹了活络油,郑玉龙顺势就赖在阿玉嘎房里不走了,当然这也是常规操作,阿玉嘎早就习惯了。那个又大又软又热乎乎的团团往她被窝里一缩,一开始还好好地,等阿玉嘎躺到床上,放下手机,把自己裹进被子,就呲溜一下,跟一团灵活的幻影似的,一下嵌进了她的怀里。
郑玉龙两条长长的手臂挂住她的腰,呼吸吹到她的胸前,很快就变均匀了。阿玉嘎哪还睡得着觉,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她,直到她头顶每一根头发的线条都清晰起来。过了一会儿,那女孩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背朝阿玉嘎侧躺着睡了。阿玉嘎这才稍微舒了一口气。这些天,每一次郑玉龙在她床上,躺在她身边睡觉的时候,她都很难睡得着。她悄悄把手伸到被子里,用刚刚温柔地解开郑玉龙发辫、给她揉脚踝的手指,狠狠地掐了掐自己的大腿。
遇到郑玉龙真的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她是一个非常好的朋友,一个非常好的人,她是阿玉嘎在这个节目里最亲密的队友,甚至觉得将来离开了这个营还是可以保持联系。
遇到郑玉龙真的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好。
除了仅有的一个,小小的问题。
她是个弯的。
而郑玉龙,对这件事好像还没有任何概念。

郑玉龙第一天进营就认识了阿玉嘎:同寝,前后脚到的金字塔大厅,她刚找了个座位坐下,阿玉嘎就走了进来。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阿玉嘎的名字,只看见是一个个子挺高的大美女,瘦,长头发,冷白皮,尖下巴,脸颊上却是圆润的苹果肌,一看见她,就笑弯了眼睛:“你怎么坐这么靠下呀?”
“啊?”郑玉龙愣了愣,“啥叫靠下?”
美女笑哈哈地走过来,挨着她坐下:“你看这椅子上的数字,是你给你自己的心理定位呀~越下层的越靠后,最上面那个最大的位子是第一哪。”
郑玉龙回头一看,脱口而出:“我靠,怎么那么高!”
美女笑得更开心了:“你怕高呀?”
“……也不是吧,”郑玉龙心中的自己可是一个狂劲酷拽的真汉子,恐高这事怎么可能发生在她身上呢?“——反正我坐这儿就挺好。哎你呢?你怎么不上去坐啊?”
美女看着她,抬抬下巴,抿了抿嘴。
“我就挨着你坐呀~”她说,“反正最后的坐席都是由导师决定的嘛。我就先坐在这里咯~等一会儿评级排序之后,再看看能不能坐在一起啦~”她笑着伸出手来跟郑玉龙碰了碰拳,“加油呀~”
郑玉龙是他们公司送来这个节目并且选上的唯一一个。美女姐姐也没有队友,但之后陆续进来的女孩里时常有跑过来跟她打招呼的。大美女跟她介绍:这个是以前的同事,那个是前队友的现队友,那个是以前一起拍过杂志的妹妹……
“我以前也做过一次女团呀,”美女笑眯眯地对她说,“我今年已经二十三了嘛。”
郑玉龙那年二十,上了评级舞台之后自我介绍:“导师好我叫郑玉龙,今年上大二,是学音乐剧的。”
导师看她一眼:“……请问你上这个节目是为了什么呢?”
郑玉龙:“我们班主任觉得我毕了业找不到工作。”
导师:“……那你的女团梦想是什么?”
郑玉龙:“啥梦想?”
导师:“……”
导师:“你开始你的舞台吧。”
郑玉龙握好话筒:“好,我今天给大家唱一首歌。”
然后她站在原地,低头开口,唱了一段《最好的爱情是相思》。
唱完之后几个导师沉默了半晌。
“这个唱功不错。”“嗓音条件相当可以。”“眼睛好亮啊!还特别有神。”“看谁谁渣。”“应该挺能吸粉的……”“但我们要办的是女团啊,她是不是不会跳舞?”“这个气质也……有点……”“反正是挺特别的。”
最后给了一个C班。不上不下。
郑玉龙下去之后还挺乐呵:她觉得公司交给的任务就是选上,熬完三期就回家放暑假对她来说再如意不过;于是兴高采烈地走向刚才陪着她的美女姐姐:“老子选上啦!C!跟老子的罩杯一样!”
美女姐姐噗嗤笑弯了腰,在她身上打了一下:“哎呀!你别说啦!”
过了一会儿美女姐姐上台了。
“导师好,我是BGW公司的阿玉嘎,今年二十三岁,很高兴来到这里,重新从练习生开始,希望我能在这里跟大家一起努力学习,为成为中国最强的女团加油!~”
导师:“阿玉嘎,好特别的名字,是少数民族吗?”
美女甜甜笑:“对,是蒙古族~”
导师:“长得像新疆人哦!哈哈,好,请开始你的舞台。”
美女一鞠躬,台下欢呼如雷,气氛跟刚才完全不同:她虽然没有队友,但是朋友熟人占了在场的近一半。
一握话筒底下的声音就安静了。这个眼神放出来就知道不一样:跟她一比,其他所有选手都仿佛是来观光旅游的。虽然只有一个人,舞台元素一个都没少,舞蹈、演唱、rap,中间甚至还穿插了一段蒙语。郑玉龙身边的妹子已经带上哭腔了:我们这还比啥啊!
导师评级意见一出:妥妥的A班。
美女下来的时候也来找郑玉龙,郑玉龙跳着脚扑上去抱住她。
“你这简直就是艺术家的水平!你为什么还要来当练习生?”她真心困惑地质问,“你刚才说唱的那段是蒙语吗?”
美女笑着在她臂弯里点点头:“是呀。”
“唱的什么啊?”
然后阿玉嘎偷偷地眨了眨眼,低下了头。
“哎呀,”她也伸手抱住郑玉龙,在她的耳边说,“跟上一段一样哒,其实我忘词啦!”

阿玉嘎在金字塔大厅第一次看见郑玉龙的时候,反应不是“漂亮”,也不是“可爱”,而是那双眼睛——真是亮,亮得无论怎样都让人难以忘记。妹妹比她还高几公分,化妆造型都弄得不衬,一看就是别人弄的,但是底子很好,脸盘小,是棱角分明的模特脸,偏偏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非常抓人。头发也长,垂到腰间,闪闪飘飘像厚重的缎子。
别的印象就跟长相没关系了。挺能说,也爱笑,很容易信任她,很快贴近了距离,抓着她的胳膊说姐我好紧张啊——手指好细,好长,指节也好看。抓胳膊的时候她手臂不小心贴到人家胸了,初时没仔细看,原来还挺大的。妹妹自己倒是一点感觉没有,舞台上下来还大张旗鼓庆祝似的说,C班,跟老子罩杯一样!
阿玉嘎吓一跳,心想这可不能播,不会播吧?但是心里想着,嘴角已经跟她一起笑起来了。
妹妹说自己是在上大学,之前对偶像行业一无所知,陪同学逛街的时候被星探找到,老师鼓励了之后才来碰碰运气的。办了休学之前还在跟同学说:“不会出道的!我也不会红!秋天老子就回来上学啦!”
这一看也是真话。因为评级舞台上心直口快的话,她一开始还真的有一些镜头,这种高冷暴躁天然的人设在一众甜美少女里形成反差,也挺有助于增强节目效果。但是这种人物剧本一般都是棋子,她不营业、不宠粉,吸引不了真正会坚持为她投票的粉丝,最晚在中期也会被淘汰的。
郑玉龙对这种未来倒没有什么不适,不如说她期待得很:学团歌、跳团舞、争C位,对她来说就没有任何意义,做起来自然也厌烦。阿玉嘎在自由活动时间会找到她帮她复习几遍,但她仅仅练到能跟上节奏划水的程度就在角落里瘫成一堆了:“这什么biang舞啊!也太傻了,嘎子,我们别练了行不行啊?”
阿玉嘎除了帮她,还要带其他几个妹子,忙完了总能看到郑玉龙还在等她吃饭。
“姐,”只有在很晚很累了,没有别人的时候,郑玉龙才会耷拉着眼眉,哼哼唧唧地叫她一声姐,“我就不明白……你都已经这么厉害了,为什么还要来这种地方,唱这种歌、跳这种舞,干这种事情啊?”
她还有很多不能理解的事。比如为什么每天回到宿舍以后,就算已经凌晨三四点了阿玉嘎也还是会在卸妆洗脸之后敷个面膜,第二天五六点又爬起来洗头,抹上厚厚的护发素,而且永远不吹干,宁可披着去舞蹈室练舞。
阿玉嘎茶色微卷的发梢是进营之前接的。一个月以前她坐在沙龙跟造型师商量到底要不要接,造型师拿着一段假发在她肩头发梢的位置比划:“接和不接呢,风格不一样,你本来的头发长度就比较清爽一点,接了之后会比较温柔,当然两种都好看。”
阿玉嘎看着镜子,问坐在她身后的她闺蜜:“你觉得接不接?”
她闺蜜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她:“接吧。”
她按着手机,干脆地说,“你要是不想接,就不会在这儿坐这么久。”
她闺蜜海然,小时候跟她在艺校认识的,算是发小,虽然感情很好,家庭背景和演艺圈生涯都大不一样。海然在朋友圈里是小公主,父亲是圈里人,从小童星成名,顺顺当当上名校读书。阿玉嘎艺校毕业先是跳了两年舞,然后被经纪公司签约,组团出道,成团两年,团不温不火,钱倒是攒了一点。偶像还是边缘文化,粉丝一直是那些人,舞台来来去去也始终是那几样老套的东西,还要日复一日地营业、服务粉丝,久而久之疲惫盖过了冲劲。两年后随着新团体的出现,这支组合自然被淘汰掉,阿玉嘎反而松了一口气。她拿攒的钱去考了大学,系统地学了四年的声乐、舞蹈、表演。
到毕业的时候发现,四年过去了,这个市场上最好的出路,仍然是做偶像。
看到比前东家高大上到不知道哪里去的新公司把节目录制的安排推到她面前的时候,阿玉嘎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但是还能如何呢?
走吧。
往前走,一直走下去,直到,在没有路的地方走出路来。
跟发型师定好了来做接发的时间以后,闺蜜又拉着她去了酒吧。虽然阿玉嘎不喝,她还是坚持给她点了杯可乐让她陪着自己。“哎呀,我们的小嘎马上就要红了啊!”她自己连着喝了几杯白酒,伤感仍然没法排解,所以只是微醺就不再继续了。走之前她独自去了洗手间,留下阿玉嘎一个人坐在吧台前。
笃笃两声,两枚涂了大红色的长指甲在她面前敲了敲桌子。
一个长卷发的女人放下一张写了电话号码的餐巾纸。红唇抿起一个微笑,向她抬抬下巴。
阿玉嘎愣了一愣。
她马上笑了,摇摇头:“我不是。”又说,“对不起啊。”
那女人露齿一笑:“没关系啊,妹妹留着吧。”
“真的不了。”阿玉嘎又摇摇头,露出一个诚恳的笑,把纸巾推回去。
可能没有她想象得那么隐秘。假如她不是艺人,不用考虑作为偶像出道,这就是一个在酒吧里用一个眼神、一个电话号码就能揭开的秘密。可阿玉嘎从十五岁怀疑自己喜欢同性,十七岁确定,直到现在,都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一个人。更别提跟哪个女孩子真的谈恋爱了。
对别人不敢说,是怕影响事业。而没有告诉海然,只是不敢失去这个唯一的朋友。她对海然没有过超越友情的想法,但是她这个朋友从小在传统的家庭里长大,没有证据表明如果她知道了阿玉嘎的秘密,不会像其他人那样,把她当成一个怪物,一个病人,一个需要被改正、被治愈的畸形——如果被她也这样看待,阿玉嘎真的接受不了。
——只不过是和一百个漂亮女孩日夜相处渡过两个月罢了!
阿玉嘎暗暗地握紧小拳头,努力对自己挤出一个信心满满的笑。
把这个秘密保持下去!阿玉嘎!你一定可以的!

团歌检查后,郑玉龙的评级不升反降,从C班中不溜变成了D班吊车尾,她一点儿没放在心上。下一个赛段是分组舞台,阿玉嘎以A班第一被选为能力C位,选组一轮到D班,郑玉龙仗着她一米八长的腿,迅速拉开差距,两步跑到了阿玉嘎身边,平时连去食堂都没有这么快。最后三米她还来了个飞扑,差点没把阿玉嘎扑到地上去。从此以后日子过得更是逍遥自在,每天两眼一睁就往阿玉嘎身上一扒,小一米八的个儿,别的纤纤细细小妹妹合起力来撕都撕不下来。郑玉龙虽然跳舞比不过阿玉嘎,但毕竟也是名校正统上课练过的,女团舞的动作教过几遍她就记熟了;可是偏偏就不自己练,自己潦草重复了一遍就往角落里一坐,等阿玉嘎一个一个人检查的时候,再睁着大眼睛仰头看人:“啊?我都记不住啊……”然后故意笨手笨脚地把原本的动作跳得滑里滑稽。阿玉嘎就吃她这套,每次都被逗得笑个不停,她们队里有其他女孩看到郑玉龙在队长检查前后舞蹈记忆的断崖下跌,都被震惊得目瞪口呆,露出难以置信的扭曲表情;只有郑玉龙小脸一抬,谁也不爱:哼!你们这帮小婊砸!都别想跟我争宠!
嘎砸最喜欢的,肯定是我这种单纯不做作的女孩儿!
别的女孩敢怒不敢言,龙姐冰山脸也就罢了,阿队长甜度一百分微笑也让人千言万语说不出来,千错万错都是自己错。郑玉龙更是有恃无恐,横行无忌,粘人得无法无天。在食堂的时候,也不管有没有镜头,装好了一盘点心,等阿玉嘎来了就跑到她身边。
“嘎砸,我都给你尝过了,”她一样一样把糕点放到阿玉嘎盘子里,“这些都好吃,这个红豆饼最好吃,南瓜饼有点黏牙,羊羹不好吃,太甜了,凤梨酥好吃的,还有这个酥皮叉烧包你也可以尝尝……”
阿玉嘎看着她笑,伸出手来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吃你的饭吧!小傻子!”
小傻子被揉了,呆呆地看着队长的月牙眼发愣。
她怎么那么好看啊。郑玉龙看着阿玉嘎吃饭,明明是很平常的动作,心里却突然涌起一股近乎酸涩的珍视感。
同样都是人,为什么嘎砸那么好看啊——
“大龙,”美人姐姐不动声色地把头发往脸侧顺了顺,挡住了可能被拍的角度,“你对我太好啦,别人看到了要说我们俩炒CP了,你知道不?”
“啊?”郑玉龙愣愣地眨眨眼睛,“啥是CP?”
阿玉嘎噗嗤一笑:“CP就是,哎呀,两个人,大家都觉得他们俩搞对象。”
“那说就说去呗!”郑玉龙突然挺了挺胸,刚正不阿地说,“姐,反正咱们俩行得正坐得直,该是咋样就是咋样,我反正不怕别人说。再说,就是说咱俩搞对象又咋了?这都啥年代了,艺术家里边有多少喜欢同性的呢,难道只许男人搞还不许女人搞啦?你别害怕,姐,谁要是在背后逼逼咱俩怎么怎么,你就告诉我,我去跟她干去,我倒要看看她能有多狂劲!”
阿玉嘎捂住脸,一副哭笑不得。她明明是觉得很好笑的表情,可是眼睛旁却挤出了深深的皱纹。
郑玉龙看着她,不知不觉又失了神。
她可真好看啊,郑玉龙想。为什么她的眼睛看起来会那么难过呢?

阿玉嘎觉得自己快到极限了。
跟一百个漂亮女孩度过两个月本来也不是一件特别难的事,类似的事情她也不是没做过。职业生涯在她心里足够重,本来也没有什么人能值得到让她动心。
但她万万没想到这一百个女孩里会有一个郑玉龙。
她从来没见过郑玉龙这样的人。连想象也想象不出来。也许这个世界上除了郑玉龙她自己,也没有第二个这样的人了。
她还能怎么办呢?每一天夜里当郑玉龙挤到她身边,砸吧砸吧嘴对她说晚安的时候,她的心都在一下一下地跳。心跳随着血流鼓荡在她的眼睛里,她的腹腔里,她的小腹,双腿,手臂,手心。她的掌心里像是有小兔子的脚在踏一样,突突的跳动仿佛在催促她:去抱一抱她吧。
抱了还会想要更多,要注视,要亲吻,要占有,可是那又怎么可能呢?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又不由自主地睁开。假如不是在这里遇见就好了。假如是在一间酒吧,一间教室,甚至是一条街口,她都可以忘记自己有偶像的责任,像在一张纸巾上写下自己的电话和名字,推到郑玉龙的面前,对她笑一笑,说,妹妹,留着吧。
可是,那也就是故事的终点了。阿玉嘎心里苦笑,这丫头到现在都觉得她们俩清清白白,一点没察觉到阿玉嘎的秘密——显然,她不是“她们”中的一员。假如不是来到营里,她们根本不会有这样朝夕相处、耳鬓厮磨的机会;而就算她知道了阿玉嘎的心思,又怎么会答应呢?尊重一个同性恋者是一回事,自己去跟一个同性谈恋爱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啊。
或许她最应该做的就是离郑玉龙远一点。让她不要知道这个秘密,连一点边也不要碰到。
第三阶段的舞台,是《好想大声说爱你》。她们两个人按着自己的想法,在原本编排的基础上改变了很多。郑玉龙一累就赖到阿玉嘎的单人宿舍,两眼一闭全交给阿玉嘎收拾。阿玉嘎就惨了,郑玉龙在她房间睡多少天,她就失眠了多少天。好容易熬到舞台结束了,宣布排名成绩,又是好长时间,最后大家吃完饭是深夜了,阿玉嘎前脚刚回宿舍想要好好睡一觉,郑玉龙后脚又过来敲门了。
“嘎砸!”她在门口喊;这时走廊里都还热热闹闹的,并不突兀,“姐!快开门让我进来!”
又来了。阿玉嘎按了按太阳穴,隐隐有些头疼。这次再也不能让她进来了!
“大龙,”她把门打开一条小缝,“我今天有点头疼,没法陪你了,你自己回去睡吧……”
“啊?”郑玉龙一听,倒把眼睛睁大了,猛一下撑住门,阿玉嘎都没她劲儿大,“你没事吧?啊?我就看你今天没精神,是不是前一阵太累了?你嗓子疼不疼?身上冷不冷?刚才吃饭有没有胃口?”
她一把将门推开,把自己的装着睡衣零食手机充电宝的“行李”放到宿舍里的桌子旁,一边忙忙叨叨地开始张罗,“我给你放点热水,蒸汽眼罩你要不要?我问我下铺要一张;你胃疼吗?”
“……”阿玉嘎觉得头更疼了。
“大龙,”她说,“真的不用了。”
郑玉龙站住了。她抬起头来,不知所措地,眼睛甚至有点可怜地看着她,好像是一只突然被拒绝了亲昵的猫。
“……你不是不舒服吗?”她怯生生地问,“我在这陪陪你,总比你一个人好……”
“我一个人挺好的。”阿玉嘎冷冰冰地说,“你在这儿吵得我难受,别管我了,我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啊?”郑玉龙还是没接收她的信号,“那我不说话了!我出去让她们外面的人也小声点……”
“郑玉龙,”阿玉嘎第一次叫了她的大名。背过身去,一把拎起她的行李包塞到她手上,“别闹了,快走吧。”
郑玉龙呆呆地接住了包,被阿玉嘎推到门口,可是自己一步也不走,就只是看着阿玉嘎。阿玉嘎不敢去看那双眼睛——实在太可怜了,她根本不知道这在阿玉嘎眼里杀伤力有多强,她不知道她将把自己陷入什么当中。可她现在就只是满眼委屈,像是快要哭了一样地看着阿玉嘎。
“嘎子,”她好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一边为自己的迟钝沮丧,一边怀抱最后一丝希望地,恳求似的说,“你是不是在躲我呀?”
“你别躲我行不行?是不是你那天跟我说的话,我没往心里去,你生气了?”她接着说,哭腔更重了,“你是不是还是怕她们说你……你别生气好吗?……我,反正我过几天就淘汰了,到时候就不会拖累你了,我就在这儿几天了,你别生我的气……是不是有人说你了?是谁说的,你别怕,我找她们去!我不让她们再说了——”
咚的一声。
什么东西撞到了门上。是郑玉龙的背。阿玉嘎突然按着她的胸口,把她压到了门上。然后,在郑玉龙甚至来不及轻哼出声的时候,她猛地凑近去吻了她的嘴唇。
那是一个潦草的,干涩的,辛辣带点苦味的吻。阿玉嘎想咬她,可是不忍心把她弄疼。她想多尝一尝她的味道,因为只有这唯一一次。可是一刹那间,又觉得算了。
有一秒钟,已经够她心酸了。
放开的时候郑玉龙连哭都忘了哭,圆睁着眼睛,整个人呆住的,没有一点反应。阿玉嘎的心还在怦怦跳着,——我做了什么呀?她想——她的手撑在门上,俯过身去;她们长发交织在一起,她的下颌靠在郑玉龙颈边。
“这个呢,”她闭了闭眼,在郑玉龙耳边说,“这个呢,你害怕吗?”

郑玉龙落荒而逃。
她拎着袋子,慌里慌张地后退出去,门在她们之间砰一声合上。当然,这在热闹的走廊里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阿玉嘎撑着门框,平复了一会儿,不明白为什么即使早知道有这一天,到了这时还会这么难过,也许是人总会贪心,总会想让不义之财停留得久一点。她站在门口,努力地压制着喘息,捂着脸,有那么一会儿什么也做不了。
然后,门突然间从外面被打开了。
郑玉龙还站在那儿。或者说回来了,阿玉嘎看不出来;她喘得比阿玉嘎还要厉害,脸颊还有点红,眼睛还水濛濛的,可是,那里的两点光清晰无疑地亮着,像拔出剑的骑士,让人无法拒绝,无法质疑。
她就那么直直看着阿玉嘎,往前走了一步;阿玉嘎不能不往后退。然后,骑士小姐在身后关上大门,行李包落在地上,阿玉嘎眼睁睁地看着她伸开双手扑过来,抱住自己。
然后,一大团软绵绵、热乎乎、甜丝丝的东西,撞到了她的嘴唇上。
刚才她没敢尝;原来郑玉龙是甜的。不辛辣,也不苦涩,是一点一点渗出来的甜,是活的,温的,会跳的,会哼哼唧唧地叫的,她的,大龙。阿玉嘎没有跟女孩做过,但意识到自己性向以来这么久还什么都不懂的话,那除非不是人了。她回忆起自己在各处看来的技巧,努力让郑玉龙觉得舒服。——大龙以前大概是个直的吧,她心虚地想。自己在性别上本来就不占优势,那,假如床上还不能让她够爽,那岂不就一点胜算也没有了嘛~
郑玉龙好像确实很有反应。阿玉嘎没舔多久就很湿了,喘息着不停地扭动双脚,腿心止不住地流水。阿玉嘎再往下面去照顾,只含了一小会儿,她就缩紧了身体,哭喘着高潮;第一次高潮的时候还吹了水。她好像什么都不明白似的,委屈得要哭一样,整张小脸都红彤彤的,看着阿玉嘎;阿玉嘎从她腿间抬起头来,捂着嘴笑,再把她身体里流出来的水,一点一点,用舌头推到她小腹上;舌尖每滑过一寸皮肤,那里就颤抖一下。等她再挑眉往上看的时候,小孩已经羞得不行了,眼睛红着,嘴巴也喘得合不上的样子,就很需要被人亲一亲。于是她顺水推舟地满足小朋友,伏在她身上跟她接吻。刚亲到一起,妹妹两条长腿就突然像流沙一样又夹住了她;脚趾在她胫骨两侧来回地蹭。
好性感啊大龙。阿玉嘎一边亲她的脸颊和耳朵,一边着迷似的想。真的好色啊……
然后,小朋友突然抱着她的腰,带着她在宽敞的单人宿舍大床上打了个滚。
阿玉嘎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仰面躺在床上,郑玉龙的姿势跟她掉了个个儿,现在她的小孩沉甸甸、热腾腾地压在她身上,脸还是很红,眼睛里一副天真无辜、受了委屈的可怜样儿。
“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她像是不满意一样地、要求更多宠爱似的说,
“我也照顾一下姐姐,好不好啊?”

对战舞台当中,阿玉嘎杀出重围,拿到了人气第一,仗着不错的演唱表现,郑玉龙在之后的投票分班里也保持了安全,落到了C班。而阿玉嘎早早坐上了金字塔顶端的A班大C位。这时两个人已经不再同组了,可是郑玉龙还是每天晚上趿拉着鞋,噼里啪啦地越过走廊跑到阿玉嘎的单人宿舍去。别人说她什么闲话她早就不管了,反正又不会让她掉两斤肉;她现在觉得来这个节目简直值爆了,饭又好吃,住宿条件又好,而且还能分配对象,还能公费谈恋爱,还能天天晚上都做,世界上居然会有这样的好事吗?——老子就是运气好!郑玉龙想,不愧是我!
这个阶段是分学院舞台,所有挺过了淘汰的五十五人被分在三个学院,阿玉嘎在唱作学院,而郑玉龙去了声乐学院。要在两星期之内编排出节目,压力仍然很大,何况阿玉嘎还有保住C位的心思。基本上每天她们能在阿玉嘎的宿舍相会也都到了后半夜。但饶是这样,郑玉龙还是闹着阿玉嘎给她揉这儿按那儿,抱怨做造型太无聊、眼妆糊得睫毛痒痒、没时间睡觉嗓子回不来。
“哦……”阿玉嘎这时一点没了之前当队长大姐头的威严,像个小媳妇一样小心翼翼地伺候人,“那……你要是累了……那今天……还做吗?”
郑玉龙一听这话,马上“嘿嘿嘿”地笑了。
“做嘛倒是还能做,”她笑眯眯地回头看阿玉嘎的脸,一边伸直了手指,“哎呀,但是我指甲好像有点长了——”
阿玉嘎跳下床,赤着脚去给她找指甲刀,已经洗过澡了,头发披着,只穿了内裤和男友风T恤,大腿根处的软肉上还留着白天穿短裤压出的印子。她拿了指甲刀,抓过郑玉龙的手要自己给她剪,被郑玉龙夺下来了:“我靠,你个色迷心窍的样子,一会儿把我手指头剪下来了再。”
阿玉嘎没办法,只好眼巴巴地看着郑玉龙慢条斯理地自己剪指甲,就像一条饿慌了的小狼看着近在咫尺的肉,却还不能下口。郑玉龙盘着一条腿坐在床沿上,她就从身后抱着她,双臂环着她的肩,蹭她的头发,胸若有似无地压着她的肩胛骨中间。
郑玉龙“操”了一声,差点把指甲剪劈:“你怎么那么浪啊?嗯?忍着点儿,一会儿再浪。”
她剪完还得小心翼翼地磨平抛光,她知道,她姐姐最喜欢她这双手了。每次让她揉前面还不够,一定要把指节浅浅放进里面去给她夹着,才会爽得哭出来。每次高潮之前腿都会夹得特别紧,恨不得要把郑玉龙的手给吃进去似的,高潮之后眼角湿漉漉的,好像是她唯一会露出脆弱样子的时候,跟着马上坐起身来,抱着郑玉龙要跟她接吻。
现在抱着睡觉可以不失眠了,只不过一晚上折腾来折腾去,能用来睡觉的时间也所剩无几。阿玉嘎洁癖,非得拉着郑玉龙起来再洗一次澡。郑玉龙先冲完了,一边看着镜子扎头发一边跟阿玉嘎说话。
“你之前说过剧本的事,我觉得我也快了。这次淘汰完,”郑玉龙咬着发圈,把长发在头顶绑起,“我估计就该回学校上课了。我出去了给你投票啊!肯定让你C位出道妥妥的。”
“哎呀,”阿玉嘎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先反驳哪个好,“你也不一定这个星期就淘汰……我们公司本来也没对我要求多高,能出道就已经很不错了……”
“你别说那没用的!你不出道这节目还能看吗?”郑玉龙不容置疑,大大咧咧地说,“就咱们这批人,论能力、论颜值,有一个人能挨着你的边吗?那观众也不瞎,不给你投给谁投啊?”她说完,想了想,转过话头,“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你说的那个剧本问题……你前期太强了,弄到最后这个C位一点悬念没有,我就怕有人节外生枝要搞你。”
阿玉嘎笑了笑:“搞我?搞什么呀?”她揭开浴帘,看着郑玉龙笑,“说我跟你以权谋私?权色交易?”
郑玉龙听了也笑:“对啊,或者弄些小动作,孤立你什么的……我就怕我去说什么也没用,反正在她们眼里我已经是你的人了……”
“哦?”阿玉嘎睁大眼睛,“你实际上不是吗?”
“哎呀,不是那个意思,”郑玉龙还在认真讲道理,“是说跟你拉帮结党,偏袒向着你——”
“啊?”阿玉嘎故意嘟着嘴看她,“你不是吗?”
“哎呀!”郑玉龙越描越黑,语无伦次,急得跺脚,“我向着你,那都是,哎呀,因为你就是好!你咋就——”
阿玉嘎大笑着凑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郑玉龙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对于人际关系,并不是不敏感的。只不过在她自己身上就懒得在乎而已。但她隐隐约约知道几个人不喜欢阿玉嘎。如果不是阿玉嘎,她们本来也能成为C位的有力竞争者,但是这个降维打击一般的存在将那一切都抹消了。其中有一个经纪公司资源最好,大概本来计划要好好为她运作一番。没想到有绝对实力者,什么样的通稿都没有用武之地了。这个人也因此平时跟阿玉嘎来往最少,甚至集结了少数几个徘徊在淘汰边缘的选手,一起讲阿玉嘎的坏话。阿玉嘎虽然人缘够好,但总有帮得不多的;这一群里难免有几个心眼小、爱嫉恨人。郑玉龙对于自己的去留不怎么放在心上,却担心这些人会对阿玉嘎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来。
在分学院一周以后,她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关于这档女团选秀节目中最炽手可热的明星练习生阿玉嘎的一条黑料突然间传遍了全网。这黑料倒不是关于她跟郑玉龙的——也不是她和任何一个女孩。在传遍全网的小视频里,一个穿着黑大衣的高大男人揽着阿玉嘎的肩,把她送上了一辆豪车的后座,跟着自己也坐了进去。通稿文字是:线人爆料,XXX节目女团练习生阿玉嘎,前团解散后曾多年混迹夜场,甚至曾被某富商包养!
底下的回复也是清一色的:“想不到看起来那么清纯的女孩原来是这样的”“长得漂亮又出过道,被包养过也很正常吧,过气偶像就不要再来回锅了”“石锤了,脱粉”……
一看就是有套路的操作,郑玉龙气得半死,还没有去问阿玉嘎,就想找她早有怀疑的女生对质。还是阿玉嘎先找来,拦住了她:“大龙,你别冲动呀,也许她们根本就不知道……”
“你就会这么说!”郑玉龙想都没想就吼,“你总是把别人想得太好!”
——回头我淘汰了,你一个人在这儿,可怎么办啊?
这几乎是她们第一次吵架,阿玉嘎没说话,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阿玉嘎一个人走了,说让她们都冷静冷静。郑玉龙等待了一天,等到她营外的活动自由的同学给她发回消息来说:查到水军的来源了,确实是郑玉龙所怀疑的那家公司出的钱。
那个队友是在晚上一个人从便利店回宿舍的时候被郑玉龙拦住的。郑玉龙不穿鞋身高接近一米八,跟那个女孩差出一个头来,以至于狭路相逢看到她的时候对方甚至慌得后退了一步。
“阿玉嘎的黑料,是你让公司放的吧?”这里没有监控。郑玉龙一点没有绕圈子的意思,直接就问。
那女孩眼神一下就变了,嗫嚅了几秒,才说:“你在说什么呀……”
郑玉龙的演技比她好多了,冷笑了一下。“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她一绷脸,对方吓得连话都不敢说。“我告诉你,比赛要堂堂正正,你在台上对阿玉嘎怎么样,不服也罢,battle也好,大家都认,要是暗地使绊子,那别怪别人不客气。”她又走近了一步,低头看着那个女孩,“嘎子人好,她可能不会对你做什么,我无所谓,反正是棋子剧本,马上就要出去了,咱们将来走着瞧。我会一直盯着你的。别叫我再发现你做什么对阿玉嘎不好的事。”
女孩再退就是墙了。郑玉龙把手撑到墙上,指尖轻轻敲了敲,“记住了吗?”
那个女孩几乎被吓得流出眼泪,直到郑玉龙转身走了,还能听到她大口喘气的声音。
她们有两天时间没有在一起睡了。郑玉龙索性熬夜练歌,困了就直接在教室里蒙上头睡一小会儿。回宿舍休息的时候也不跟别人说话,又跟她和阿玉嘎关系好的,看到她们俩谁也不理谁的样子,也不敢问。直到第三天,针对阿玉嘎黑料的回应终于出来了。
而这件事的解决,和郑玉龙曾经想到过的,都没有关系。
是演艺圈的草原小公主,青年民族歌手海然,在自己的社交网站上发了一条小视频,回应了这件事。
“本来想留点面子的,没想到一些小人得寸进尺。这样造谣也太没有技术含量了吧?嘎子这么多年也确实是什么负面新闻都没有,所以连这个都捕风捉影。那个所谓的黑料视频你们剪辑过对不对?知道画面外那个走在嘎子前面的人是谁么?——要编料也先打听清楚她是我的发小吧!你们说包养她的那个人,是我爸,他几年没有回过国了,上次陪我见嘎子,我跟我妈都在,你们要截这么一段只有他们俩的视频,也挺辛苦的吧?”
小公主从小在北京长大,说得一口京腔,就算是说些指责人的刻薄话,也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只觉得直爽泼辣,而不觉得讨厌。
于是舆论风向迅速转过头来,阿玉嘎也转发了视频表示感谢,又说,希望大家专注舞台,是表示宽容大度、不追究了的姿态。一场风波就这么被化解掉了。
而郑玉龙看完那条视频后,不自知地愣了很久。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恍惚。好像是突然发现,一直以来她都误会了些什么。
其实她和阿玉嘎的关系,可能从来都不是她想的那样。阿玉嘎并不需要她保护。甚至,还比她强大成熟很多很多。
直到阿玉嘎走到练功房里来,叫了她几声“大龙?”,她才回过神。

阿玉嘎在她面前蹲下来。“摄像已经关了。”她解释。郑玉龙还是呆呆的。她看着阿玉嘎,好像预感到一个宣判将要落到她的头上。
“大龙,”阿玉嘎轻轻对她说,“咱们以后还是就这样吧。”
郑玉龙的眼眶颤抖了一下。
“什么是就这样?”她问。其实她们都明白,郑玉龙知道她在说什么。只是她总还有侥幸。万一呢?万一不是她理解的那样呢?万一呢——
“我是说,以后咱们就别再私下见面了。”阿玉嘎说,眼神垂落到地面,不敢再去看郑玉龙的眼睛,“咱们就是队友,是朋友……两周以前那件事,你就当咱们从来没发生过吧……”
“什么两周以前?”郑玉龙问,“嘎子,你要跟我分手吗?”
“大龙……”阿玉嘎猛地抬起眼睛,可是又立刻躲开了,“大龙,你别问了,你……你很好,只是不适合这些。我们两个,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你不属于这里,可是我,我只有这一条路走。咱们将来总有一天要分开的。与其等到那个时候更难过,还不如,现在——”
“为什么呀?”郑玉龙好像完全没听明白一样。她的声音颤抖,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她,“为什么呀?”
“……大龙,”阿玉嘎站起来,捂住嘴,好像假如不这么做她的表情就会碎掉。
这样对你好。她在心里说,看着郑玉龙,对自己不断地重复,——这样对你最好。
“大龙,”她说,“别闹了。”
说完转身出门。
这一次,是她先落荒而逃。

之后的几天里,阿玉嘎和郑玉龙果然再也没有产生过交集。
两个人本来就分在不同的学院,只要不特意往来,其实根本就碰不到面的。
大家都在说,郑玉龙好像突然转性了。自从不再跟阿玉嘎黏在一起,她反而比以前用功多了。每天练歌都是最后一个回宿舍,早上也是头几个去。本来她从来不主动跟别人说话的,这次不知不觉地,竟然成了她们学院的领袖。声乐学院虽然强手多,但仍旧数她这个科班出身的实力最强,老师巡视的时候,都是她帮身边的练习生揪发声和咬字的。
怪事太多,明眼人都知道这里面肯定有内情。但是谁都不敢问。郑玉龙不用说了,问错一句话她眼神就能把人吓哭;阿玉嘎看起来亲和,实际上内心里也有条线,越过去之后她的反应甚至会比郑玉龙的更冷。本来她们俩黏在一起的时候是看起来最安全的时候,两个人在一块,对谁都不会瞪一眼、生一点气,现在气压低到冰点,两边的小姑娘们都活得战战兢兢的。
到周末,游戏活动还是照常进行。导师们才不会顾忌练习生中间的小九九,这一天,才艺展示正好轮到郑玉龙了。阿玉嘎坐在她远远的对面,隔着空场和其他的女孩儿们看着郑玉龙。
郑玉龙揉揉眼睛,走到了摄像头聚焦的中间。
“我叫郑玉龙,二十岁,今年大二,来这个节目之前,不知道女团是什么。”她坐在椅子上,撩了撩刘海,“我也不知道做偶像需要什么,可能自己也确实不太合适。也许下一期就要走了,所以,我想借这个机会,给我在这里的朋友,唱一首歌。”
她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木吉他,把背带套好,“是改编过的,一首摇滚乐,叫《姐姐》。”

“《姐姐》?”“什么歌儿啊?”“啊?一个人怎么唱《姐姐》……”
小姑娘们议论纷纷。有些年纪小的根本不知道这首歌。知道的则感觉匪夷所思。一个女声,一把木吉他,怎么样驾驭这首愤怒的摇滚乐呢?
“我以前也不怎么听摇滚乐的,可能唱得不好,”郑玉龙调了调话筒,又抬起头来解释了一句,“尝试一下。”
她再低下头去,一拨动琴弦,所有的声音就忽然都安静了。

“这个冬天雪还不下,
站在路上,眼睛不眨。
我的心跳还很温柔,
你该表扬我说,今天很听话。
我的衣服有些大了,
你说我看起来挺嘎。”
她突然抬起头来,眼神闪烁,朝着台下的某个地方,咧嘴笑了笑,
“我知道我站在人群里,挺傻。”

——“姐姐,我看见你眼里的泪水,
“你想忘掉那侮辱你的男人到底是谁
“他们告诉我女人很温柔很爱流泪
“说这很美。
“哦姐姐,我想回家,
“牵着我的手,我有些困了。
“哦姐姐,带我回家,
“牵着我的手,
“你不用害怕。”

她的声音那么干净又温柔,把原本这首歌里的粗砺举重若轻地化解,变成一种平静的、克制的力量。那种对于情感的表达是完全超越偶像舞台的,好像单凭一个声音、一首歌,就能把人带进一个故事里。郑玉龙唱完以后,台下还是久久没有回应。她抬起头来,握着话筒,只是笑了笑,站起来鞠躬,然后,突然间,一个声乐组的女孩猛地站了起来,把手高举过头顶,鼓掌:“大龙超级棒!——”
郑玉龙像只听到异响的猫,被吓到了似的睁大眼睛。可是,又好像并没有因为这种场景的出现而意外。她只是再一次咧嘴笑开,把吉他往背后一拨,就张开双手,任那些她同院的女孩们潮水似的加入鼓掌和欢呼,然后冲上来围住她、给她拥抱。
等到其他人慢慢从那首歌里回过神来,才开始暗暗地疑惑:郑玉龙的人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而在镜头拍不到的地方,郑玉龙曾经最好的朋友阿玉嘎坐在人群的最后面。她在整段时间里都只是静静地托腮坐着,专注而温柔地看着台上的女孩,嘴角微微翘着,好像在笑。在演唱结束的时候,她也没有站起来,只是轻轻在脸上擦了擦,跟着别人一起,慢慢地鼓掌。

而让那些困惑于郑玉龙人设转变的练习生们更加意想不到的是,在几天后的学院公演上,人气一路不温不火、从头到尾稳拿棋子剧本的郑玉龙,竟然一跃成为了声乐组舞台的人气王。
原因正是那首在才艺展示的时候被她翻唱的《姐姐》,竟然成为整档节目的首个案例,出圈了。
之前的节目视频,无论是舞台、广告、点评片段,传播的范围都只有综艺博主和追星饭圈内部。但郑玉龙翻唱的这首歌发布以后,不知为何,被一个流量很大的影视博主转发了。“感觉像一部电影的片段一样……好想知道这个妹子背后的故事啊!”
这个博主粉丝的反应显然一样,转发引起了蝴蝶效应,各大音乐博主也很快加入了这一波热点中,各种评论,表扬的、意外的、认为她不适合参加女团选秀应该老老实实留在学院的,不胜枚举;而更多关心她背后故事的网友则很快收集到了她在节目里的所有信息——舞台上下的镜头cut,背景资料和曾经有过的文字采访、甚至她艺考、学校公演、同学在社交网络上发布的搞笑视频都被翻了出来。
一下子,大批的选票都流到了她的名字下面。一部分粉丝是被她高冷和逗比的反差萌吸引;一部分是欣赏她的实力;还有喜欢她这种逆袭剧本的,想要为她的异军突起出一份力。
郑玉龙的人气一下子飚高了起来。
而对于这个节目来说,面对着一支力压众人,稳坐金字塔顶C位的悬念杀手阿玉嘎,再没有什么,是比一匹出其不意的黑马更急需的了。
一朝成为人气王,郑玉龙的镜头和物料突然像爆炸一样多了起来。再一轮淘汰过后,阿玉嘎凭借着雄厚家底,仍然占据金字塔尖,而郑玉龙,因为一首出圈翻唱和声乐舞台上的稳定表现,逆天改命,撕碎剧本,一下从五十五人里勉强安全的C班挤上了A班末位的第十一位。
郑玉龙的剧本一下子从丰富选手多样性的“棋子”,变成了挑战“魔王”的“天选之子”。节目组当然不会放弃话题,在倒数第二次舞台的C位名单上,第一和第六,分别就是阿玉嘎和郑玉龙。
这时,整档节目的话题才终于来到了顶峰。公演预告的海报上,阿玉嘎组的舞台是白衣飘逸的《伊丽莎白》,郑玉龙组的舞台是红衣飒爽的《最佳演出》。两个C位,阿玉嘎是微笑甜美,好像温柔的仙女姐姐;郑玉龙则是目光如电,像霸气的骑士少女。路人们都想看看这两个人设截然相反的女孩要怎样在台上斗法。而两方的粉丝则终于第一次意识到了对家的存在,并立刻,如同干柴烈火一般地,互相撕了起来。
在两股唯粉大军的夹缝中还有一小波CP粉在苟活。
到了这时,这拨人甚至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一开始因为过分显眼的黏腻日常而关注这两个女生的时候,谁也没想到她们会走到这一步。郑玉龙毫无营业的欲望,显然只是个选秀过路人,无论在这几个星期里再要好,一旦节目结束,两个人一个成为偶像、一个重回校园,自然会被生活冲散,以后说不定连见面同框都不会有了。
而现在,两个人颠覆想象走上了了绝代双C的剧情线,关系却也竟然同时变成了王不见王。
——她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CP粉抱团取暖、默默哭泣,微弱的追问淹没在大规模的对骂声浪中微不可闻。

阿玉嘎不知道,假如让这些属实独具慧眼的CP粉们知道,她们真的搞到了真的,她们将会作何感想。
事实上,她甚至不敢确定这些人会全部祝福她们。
粉丝的心思太难猜了,就像海底捞针。女友粉可以在偶像私联粉丝的一瞬间心如死灰脱粉,也许对于CP粉来说,她们爱的也只是自己想象中的甜蜜恋爱,而非真实世界里,有胆怯、懦弱、退缩、伤害的伧俗故事。
到在剧场实地排练的时候,阿玉嘎才第一次看到郑玉龙做C位的样子。电影里属于男人的红色大衣被改成了短款,底下是短皮靴,郑玉龙的两条长腿在剧场的冷气里露着,只能时不时地踱来踱去,还是冷得抱住身体。手里拿着歌谱和舞谱,看着组员走位,边咬嘴唇边蹙眉。发型做好了不敢碰,纠结的时候只能用手拧衣服角。看着高高大大,穿着帅气的军装大衣,可是动作神情分明还像个小孩子。
——可是她的小孩子,已经长成大人了。
成员们也是第一次感到,在舞台上下,远远分开以后的阿玉嘎和郑玉龙,好像并没有那么不同。两个人都是一样的绝对实力者,都是尽心尽力、安排周到的队长,也都是会在自家队员疲劳、沮丧的时候,给她们安慰打气的好姐姐。
“两个姐姐真的都是很好很好的!”小姑娘们在被问到两个C位关系的时候,不知所措得语无伦次,“——她们彼此关系也很好的!当初进营的时候是最好的朋友!不信……大家都知道!”
节目组也剪了一套郑玉龙镜头的集锦。
从第一集冷着一张脸,状况外地问,“啥梦想?”;团歌公演,动作浮皮潦草,降级了也满不在乎;《好想大声说爱你》,她握着话筒唱主音,在阿玉嘎回头看她的时候笑得鼻子都皱起来;第一次没有淘汰,兴高采烈地朝阿玉嘎扑过去;然后是学院舞台,跟着是那首让她逆风翻盘的歌,《姐姐》。
“我不知道女团是什么……也许下一期就要走了。”屏幕上,郑玉龙坐在团队游戏的草坪上,头发上闪烁着午后的阳光,“我想借这个机会,给我在这里的朋友,唱一首歌。”
——“郑玉龙,”转瞬之间,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暴躁少女、拒绝营业的冰山美人、在阳光下低头唱歌的文艺青年,突然聚合又消散,最后变成了舞台追光中间的那个人,队长,C位singer,头发被吹过、发梢漂染了酒红,气息因为刚才舞蹈的动作还不太稳,鼻翼在镜头的聚焦下微微翕张着,汗珠在底妆精致丝毫不花的脸上闪出偶发的光。
红色的灯光,红色的战袍,她的身上好像披着荣耀和鲜血,又因为她的眼神而异常圣洁。
“郑玉龙,”导师在台下,审问着追光中间的她,“现在告诉我们,你的女团梦想是什么?”
阿玉嘎想起,十几分钟前,表演快要开始的时候,她们从等候区一起往舞台走。终于到了一个时候她们不得不面对彼此。
阿玉嘎侧过头去看她,看见郑玉龙还是在捏着衣角,咬嘴唇。那是她紧张的时候永远会做的事。有那么一分钟,阿玉嘎很想走到她面前去,拉起那一只手。
郑玉龙终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也抬头看她。
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无辜,又不设防,没有一点儿怨恨,就好像那一天阿玉嘎对她说过的话她仍旧不明白。
“挺好的。”阿玉嘎压抑着情绪,对她说,“特别好。”郑玉龙眼睛眨了眨,就好像相信了她的话;阿玉嘎说,“你一定能行的,大龙。”
郑玉龙突然张了张嘴。她微微往前伸出了手:“嘎子……”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话要说。可是这个时候,大门开了。导演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出:“快上!快上!”灯光涌入,喧嚣乍起,影声交落,兵荒马乱。郑玉龙还是回头看着她,可是没说完的话终究裹挟在粉丝们接连天地的呼声里,再也没有机会被听到了。
——“我一直不明白偶像是什么。”
站在舞台中心,气仍然没喘匀,披着追光、汗水、欢呼和尖叫的女孩,睁着她的大眼睛,说,
——“来到这里,我觉得我不属于这个地方,我知道有很多人也都这么觉得。
“我本来已经做好准备要走了,真的。
“可是就在前几天,因为一些特殊的事,我突然改变了想法。
“我觉得,为什么我这样的人就不可以被看见呢?为什么像我这样的人就不可以成为别人的偶像呢?
“我想要站到舞台上,为了让一个人能够看到我。
“我希望那个人看到我,就可以不用再害怕。”

到最后一期总决选之前,阿玉嘎已经排除一切信息,专心准备自己的Solo表演。在两个月的节目中,这是唯一的一次单人舞台机会。每个人都会格外认真地面对。
“你最后决定的是《乌兰巴托的夜》还是《战马》?”视频的时候海然问。
“我还没决定。”阿玉嘎一边梳着头,一边回答,“可能还是《战马》吧。”
“对。”那边的小公主仿佛松了口气,“我也觉得你应该用《战马》。”
阿玉嘎的头发最近断得厉害。不过好在她本来的头发也长得够长了。发梢在梳齿下崩断,她也不管,一边想着舞台的事,一边三心二意地跟闺蜜说话。
“你那个小朋友呢?”海然突然问。
阿玉嘎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
“什么——”她顿了顿,“你是说——”
“就是跟你特别要好的那个女孩呀,”海然说,“自从那帮贱人黑你以后,你不知怎么就不跟她往来了,全世界都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吧?”
“——啊?”阿玉嘎哭笑不得,“不是的,海日,你想到哪里去了——”
“我没有多想,”海然突然急匆匆地说,“我不是要管你的事。你们怎么样我都不问,我只是怕你自己跟自己心里过不去!”
阿玉嘎苦笑:“我怎么跟自己过不去啦……”
“你别管别人说你什么!”小公主突然说,提高了音调,好像在着急什么,“无论是上次她们黑你那些没影的事也好,以后说你别的也好,你都不许听!你真的特别特别好,你生来就是属于舞台的!你别管她们怎么说,那个C位就是你的,你就上去站住!——”
阿玉嘎耳边突然嗡的一声。
“……”她张了张嘴,第一次时甚至没发出声,“你说什么,什么叫,‘以后说我别的’……”
信号的那边突然沉默了几秒。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懂了。沉默像树冠彼此摩擦产生的声音,又轻到重,崩塌不可阻挡,一棵沉重的树木离开土地,倾倒下来。
“……你……你怎么会以为我不知道,”先红了眼眶的人竟然是海然,“我其实一直都知道的,你……你……”她顿了两次,擦了擦眼泪才说下去,“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说,“难道就因为这个,你就不能站在舞台中间了吗?就因为这个,你就不能做别人的偶像了吗?”
阿玉嘎呆呆地瞪着屏幕,就好像忘记了自己还有眼睛。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看见发小的嘴唇开开合合。
“——阿玉嘎,我告诉你,你不是不可以放弃,不是不可以退出,我可以接受你的理由,但是,你别因为这个就以为你配不上!
“你是最好的。阿玉嘎,舞台、灯光、所有人的崇拜,什么你都配得上。”

阿玉嘎真的不知道郑玉龙Solo的曲目是什么。她的个人秀早早地演完,悬念不大,《战马》编舞的中间加入了一段蒙语《送亲歌》的演唱,稳定发挥,在设计和完成上都没有任何问题。从投票上看,也比其他选手遥遥领先。网络上阿玉嘎的粉丝有一些已经开始提前庆祝,另一些也把注意力留在了他们心中唯一的对手——郑玉龙的身上。而郑玉龙的粉丝则严阵以待,发誓要在今天一鼓作气,把郑玉龙投到C位上去。两边的意见领袖洋洋洒洒、下笔万言,从节目组的公正程度,一直吵到偶像的意义到底是什么。而时间就这样过去,郑玉龙的演出终于要开始了。
阿玉嘎只看到郑玉龙一个人在舞台上。
今天的郑玉龙是蓝色的。
蓝色的长裙,蓝色的舞台,蓝色的灯光,澄碧的眼睛里映出蓝色的世界,像一片夜空下的海洋。
而她的裙摆上缀着闪烁的宝石光点,像海面上倒映的星星。
阿玉嘎站在台下等候的区域,仰起头,看着郑玉龙的眼睛。
欢呼声渐息。郑玉龙低下头去,缓缓闭上双眼,抬起一只手,伸向故事里天海交界的线。

“I’m trying to hold my breathe
Let it stay this way
Can’t let this moment end
You set off a dream in me
Getting louder now, can you hear it echoing?
Take my hand
Will you share this with me? Cause darling without you——”

阿玉嘎捂住了嘴。听到这一句的时候,终于哭了出来。而郑玉龙抬起头,两只那么大,那么亮的眼睛,就像天上所有的星星,齐齐地朝阿玉嘎奔涌而来——

“All the shines of a thousand spotlight!
All the stars that we steal from the night sky
Will never be enough
Will never be enough
Towers of gold is still too little
This hand could hold the world be it will
Never be enough
Never be enough
For me——
Never, never!
Never, never!
Never, never—— for me, for me, for me——”

在那一刻,任谁都要承认,刨去剧本的加成,舆论的偏向,仅仅在这一首歌的时间里,郑玉龙就是舞台的王。她的眼睛可以统治万民,她的双手可以操纵世界,是惧服、是跪拜、是爱戴、是倾慕,全都由她一念而为。而阿玉嘎在台下,双手捂着嘴,哭得像一个真正的粉丝。即便在镜头里,也能看到她眼里晶亮一点的泪光。
她站在郑玉龙的追光之外,眼中的神情却那么幸福,就像一个一生都在保护他人的天使,竟然得到了救赎。

一曲终了,喧嚣的世界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立刻被更大的嘈杂充斥。
所有人都在猜测这个盛大夜晚的结束。
有人认为赢家会是阿玉嘎,有人认为赢家会是郑玉龙。有人认为赢家会是她或她身后代表的资本,有人认为是观念,文化,未来。有人猜测谁也不会是赢家,只有玩弄一切的权力,还有人荒诞不经地猜测,或许最后的C位不会是她也不会是她,而是另一个坐收渔利的女孩……
但是,任凭世界上口舌众多,也不会有人猜到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情。
当主持人宣布等候区的选手回到舞台上,等待最终结果的时候。
阿玉嘎从台下翻上台来,三步并作两步地,直接冲到了郑玉龙的面前。
她跑得太快,像一名战士跑向故乡。扑到郑玉龙身上去的时候,几乎快把她扑到地上了;但郑玉龙还是张开双手,稳稳接住了她。
然后,两块软乎乎、暖融融、甜丝丝的东西,撞上了郑玉龙的嘴唇。
那是一个吻。
在天上所有星星的庇佑下,在地上所有镜头的注视中,她们在舞台与追光的中央,彼此拥抱着,给了对方一个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