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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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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仔跑海已经两年,愈来愈不喜欢船舱,却也不喜欢返香港。他若是回来,就住在码头附近的旅店,里头好多似他一样的海员。超仔不是没有家可以回,自母亲病逝后房子还留着。屋子空就了里头再塞不下人。超仔每次回来去打扫一次,放点东西,回旅店睡。他随身就两套衣服,很少洗漱用具,来去方便。旅店楼下还有地方喝酒、吃宵夜、跳舞。超仔晚上除去得少,回岸上最想就是在一张能摊开手的床上安安稳稳睡一觉。如果他常跟朋友出去,会更早一些碰见歪仔。

他们撞见那晚是夏至前夜,超仔明日要上船,就跟人出去玩了一阵。他不爱跳舞,觉得闹,头晕,一个人出来走。夜间码头还有人在卸货,街上空空的,街灯好暗,灯下靠着一个人。超仔路过他的时候原本以为他是喝醉的海员,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歪仔正好也在看他。超仔发现这人没醉,眼睛在灯下很亮。他低头继续沿着码头走,走了三盏灯,发觉路灯仔慢慢跟在他后面。

“你干嘛?”超仔问。

“等人。”歪仔回答,站在超仔身后三两步的位置。

“等不到的,这个点没船。”

“我知啊。”歪仔说。超仔想仔细看他,结果那个人整个在黑暗里,脸黑黑的什么都看不清,只见他穿着一件白背心,肩膀垂着。超仔明白过来,下意识说:“等不到还在外头走来走去做什么?”

“我喜欢在外头走咯。”歪仔回答。他说话声音很轻。说完他倒退两步,转身走了。超仔站在那里看他离开。他想到清晨的那辆火车、车外的蕉叶。雨林的气味从海盐味中蒸腾起来。他想他又见到一只飞鸟。他不喜欢返香港。

 

第二次他撞见超仔已经是冬季。冬季他得一个月的假,过年。那天晚上他还是跟朋友喝酒,喝到有点晚,又一个人走在码头上,看见一个人蹲坐着。一月风大,超仔都穿了夹棉的大衣。蹲在地上的人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套头毛衣,特别大,下摆长得碰到地。超仔原先没认出他,直到歪仔主动问他:“你跑海啊?”他才听声音想起来这是上次那个路灯仔。

“是,”他回,“还在等人?”

歪仔没什么精神地点点头。超仔看他一副冷得缩起来的可怜样,问他要不要进屋喝酒,他请。歪仔似乎都木了,在那里安静好久,才站起来。他问:“几点了啊?”

“一点……二十三。”超仔看自己手表。

歪仔点头,手缩着。超仔想人真是很怪,怕冷还要自己在外头受冻。他回旅店,自己房间里放了一瓶朋友送的烈酒。他倒了一杯给歪仔,歪仔接过来。超仔这回看清楚他,他手指冻得红,鼻子也冻得红。歪仔说:“多谢你。”他低头坐着小口喝酒,眼神在地板上扫来扫去。

“你做什么的,天天在码头。”超仔问。

“到处打工咯。”歪仔回答。“也是不是天天在码头。有时间就来看看,反正夜里无事。”

“你让我想到一个人。”超仔说。

“谁啊,你家里人?”

“不是,一个我不懂的人。”

歪仔像是对他的哑谜不感兴趣,回了一声。

超仔当初没有问明白,这次又问他:“等不到的人为什么还要等?”

歪仔这才抬眼看他:“……机会嘛。一点机会也好。你不明白的。”他说话慢吞吞,好像已经醉了。

超仔去解了个手,回来就看到歪仔趴在桌子上睡过去,酒杯里还剩一层透明的酒液。他见人睡得熟,也没管,自己爬上床睡了。第二天醒来人已经不见,桌上酒杯还在,酒也挥发没掉。超仔下楼结了钱,背着他的小包坐电车回家。

到家要通风、打扫,一直搞到晚上。洗完澡超仔靠在房间窗户边上往外看,楼下也有个小电话亭。两年过得好快,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的警服都还挂在衣柜里等待。他去售票处找过,别人说苏丽珍已经走了,不知道去了那里,好似跟了男友,兴许结婚去了。那时他突然明白过一点。每一次路过电话亭他等待的时刻,还有晚上走过的街道,她借过的五块钱,他都没有忘记。而那些却只属于他私有,苏丽珍不会知道,可能也不会记得。母亲的葬礼他都没有记得那么清楚。有些事很快变得模糊,即使他记性很好。

 

第三次见到歪仔就是隔日。他去餐厅吃午饭,点了一份薯条和汉堡,服务员端上来,然后超仔看到穿着黑裤子白衬衫的人是歪仔。歪仔识得他,说:“是你啊。”

超仔点头:“你原来在这里打工。”

“那这份我请你。”歪仔说。

“不用。”超仔摆手。歪仔却已经扭头去给令一桌收拾盘子了。

吃完饭他去市场买了胶。窗子的玻璃要重新封了,否则冬天漏风冷得厉害。别的屋里不缺什么。他拎着东西路过餐厅后门,看见歪仔站在外面抽烟。

“这早就下工了?”

“没,出来一下而已。”歪仔又只穿着服务员的衣服,冻得肩膀缩着。

“怕冻就进去。”

“进去挨骂啦。”歪仔回,哆嗦着又抽了口烟。超仔看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知道他上工肯定是要挨骂的。

“我就住这附近。”超仔说。

歪仔点头。

“晚上有空可以一起饮酒。”

歪仔没点头也没摇头。他的烟快抽完了。超仔看了他一眼,提着东西回家。

 

年节到处都热闹。超仔一个人没什么可过,也不想跟海员一起去。船上的人若是没结婚,基本都要喝到烂醉,然后去嫖,搞得天昏地暗。他一个人去集市逛了一周,买了一点熟食和一张福字窗花回家贴。从前他母亲病时也要坚持贴,如今养成习惯。去年的取下来,在玻璃上留下印子。他贴的时候,往下正好看见歪仔的头顶。歪仔仰头看他,招手。

这回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呢子外套,很旧,进了超仔家坐住好久才想起来要脱。“你家好暖。”他说,在椅子上左右摇,像是病了一样。

“屋子小,比较容易聚热气。”超仔说,洗了杯子,把熟食放在碟子里摆上来。“今晚怎么不去等人?”

“新年啊。”歪仔回。他看上去很丧气。超仔后悔说这话逗他,叫他吃点东西。歪仔夹起卤猪蹄吃。猪蹄斩得很小一块,他吃得也慢,盯着超仔。

“你跑海都去哪里?”

“不算远。东南亚,菲律宾之类的。”

“哦,菲律宾。”

“怎么?”

“我在攒钱要去。”歪仔说。

“去干什么?”

“找人。”

“找家里人?”

“不算……找我阿哥。”超仔发现歪仔酒量不好,喝一点说话就含含糊糊的,也不知道说成了什么。“还有……露。就是,我也不知道。或许不应该去。他们都没有回来,我想她应该找到了,兴许跟我阿哥结了婚,但也不可能吧。我阿哥不会结婚的。只是……我不喜欢一个人住他的屋子,太大,我有时怕的。”

“你阿哥叫什么?”超仔问了两次,歪仔才吐出两个词。超仔听了,长久地没有说话。歪仔趴在桌子上,头靠着胳膊看着他。“做咩,你认识?”

“菲律宾华人区好小的,兴许见过。”超仔撒谎。歪仔醉了,不说话。超仔过了一会,才意识到原来还有另一个女孩追过不落地的鸟,而歪仔抓的其实没什么机会,只是一丝不然自己太伤心的想法。他看着歪仔,觉得他好似小孩,为什么都这么久了还不醒悟?一分钟可以被拉得几长?两年、三年?可是他现在也还是记得。

他推了一下歪仔:“别又趴在桌子上睡,你去睡沙发。”

歪仔短暂地醒了一下,听话往沙发那里挪。超仔家沙发特别小,窄窄一条,又短。他母亲从前坐在那上头看电视,织毛衣,等超仔回家。歪仔躺上去,腿挂在外面。超仔拿过他自己的呢子外套盖在他身上。歪仔突然说:“你这么好人啊。请我吃,又让我住。”

“是你自己跟过来。”超仔回他。过一会,歪仔就又睡着了。

 

过完年,超仔很快又要走。歪仔还在餐厅打工,晚上也没往码头跑过,偶尔住在超仔家。超仔看得出他不喜欢回自己屋子,或者说旭仔曾经的屋子。超仔记得那个地方,但是他没进去看过。歪仔说那里很大,房间有点冷,没有超仔家暖,而且晚上可能有老鼠爬过,悉悉索索地搞得他很怕。他不单单只怕老鼠,超仔没揭穿他。

“我很快要走,你不要再来找我。”超仔说。

“去菲律宾?”

“对。”

“多久,到春天吗?”

“不知道。”

那天歪仔没留下来睡。超仔也没留。他没告诉歪仔自己打算不跑海了,这趟返回来之后就租个铺子,留下做生意。香港的夜里没有之前那么讨厌。有人陪他喝酒、说话、玩牌。歪仔牌打得很好,之后自己承认自己是做了弊的,演示给超仔看。超仔问他怎么会这个,他不说。他问超仔之前是不是警察,超仔说是。

“我还会开锁,下次等我带铁丝给你看。”歪仔说。超仔偶尔听到过餐厅老板骂歪仔笨手笨脚,不知道从何而来。歪仔是有时候看起来痴痴的,但大多时候还算机灵,手也巧,否则怎么当过小贼。

歪仔没说过自己家里的事,仿佛并没有那些人存在。也只有无根的人才会附在鸟身边,超仔想。出海前他做梦,梦到那一夜他跟旭仔。一模一样的对话又重复一次。旭仔说,你不要自卑哦。超仔这次想到了回的话,他说:“我跟你不一样。”梦醒了身在窄床上,摇摇晃晃,翻身下床干活。

到了菲律宾,除去卸货、搬运,他们是有自己时间可以在当地接些零活的。有的人贩卖茶叶、烟,有的卖别的玩意。超仔只是干体力活,晚上返回旅店睡觉,累得很。他没想到一周后会在菲律宾碰到歪仔。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歪仔站在他房间门口,像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

“哦,”歪仔抬头看他,脸色不好,“过来钱用完了,想问你能不能同我拼一个床睡。在这里我也不认识别人。”

超仔开门让他进去,给他喝了水,问他几时来的。歪仔回,两天前。他像是一直没睡,说了几句,很快没戒备地缩在超仔床上睡了。他贴着墙,背对外面,双手抱在胸前,只占一点点地方。第二天超仔又问他,他才说这两天一直在唐人街找,还找了别的地方,但不会英语,问不出什么。

“都几年了,这里人来来往往的,找不到很正常。”超仔说。

“找不到,他又去哪里呢?”

“有人去美国的。”

“那么远。”

超仔不回他。晚上,他进房间跟超仔说:“我问到露露,有人说她来过,又回香港了。”说完他一整晚都木木的。第二天超仔跟他讲:“你回香港去找她,等她做什么?再等下去人家都要结婚了。”

歪仔回:“我只想找她去向。她既没有跟着旭哥,又没来找我,我已经知道了。”

最后超仔把歪仔捎回了香港,对船老大说是自己的表弟,来试试。歪仔一路吐得昏天黑地,超仔总算明白他一开始几天为什么脸色那么差。到了香港,歪仔几乎都跟条海带干差不多了。船老大为此颇有异议。超仔也直接跟他说,自己以后不会再干,谢过了他的照顾,扶着歪仔做电车回家。

 

超仔在家附近物色的铺面不大,正好够做一早餐铺,中午做些快炒,晚上修业。他没钱请师傅,一切自学,自己动手,能做些简单的东西。歪仔从他家已经消失了许久,超仔以为他去新地方揾食,或者去找露露,结果一天忙碌后又碰到他。他一个人走在夜里的大街上,穿着一件衬衣,好似巡逻。

“喂。”超仔叫住他。“你揾到工没有?要是有时间,能不能来我那里帮手?”

“你又要做好人?我笨手笨脚,你不要经常骂我。”歪仔慢吞吞走过来。

“你用心点不就得了。”超仔说。歪仔看他笑了一下。超仔便知道他是跟自已一样,是要落地生根的。

 

早餐铺做了快一年,把借的钱换上了。歪仔在店里面负责收银、买菜、打扫卫生。他做菜实在很难吃,所以在厨房帮不上忙。早上清早他就骑着个二手自行车摇摇晃晃去菜场,回来后头两大包菜。他忙一天,精神也很好,晚上有时自己出去玩,超仔也不知他去了哪里,或许也只是孤身在夜里游荡。一次歪仔回来得晚,又没带钥匙,居然翻窗进门。超仔被惊醒之后狠狠骂了他一顿,之后歪仔就搞了根绳子把钥匙挂在脖子上,傻气得很。

住得久了,歪仔的东西就开始在超仔家堆起来。原本他睡沙发,之后睡地铺,再之后超仔让了他半张床。他那样的人,超仔让一点位置,他马上就贴过来。年前月余,超仔发现歪仔睡着已经面向他还卷了他一点被子。

有时他俩腿碰到一起,超仔也没有马上分开。有人问他们,他就说是表兄弟。其实至今他也不知道歪仔到底多大,他那样说了,歪仔就有时叫他哥。兄弟之间算账,超仔分歪仔一半,歪仔大咧咧直接把钱放在他房间的一块铁皮月饼盒里,意思是他可以随便拿来用。

过年超仔休一天假,跟歪仔去了集市。两人逛一圈也没买什么,手上拎了吃的。歪仔最近出去得勤。他在店里干事,性格比从前开朗些。超仔问他交没交朋友,他却摇头。回去他买了个风车拿在手上,煞有介事地盯着它转。

年夜外头好多人放炮,夜空一晚上不暗。歪仔说去解手,超仔就想去布置吃食。在家也吃得简单,通常是素面。今天买了肉回来,素面加肉,上面铺一只热腾腾的蛋。歪仔回来,坐下来吃, 吃得心不在焉。超仔看他鼻子又红着,问是不是新外套薄了。

歪仔摇头,突然站起来去关灯。超仔问:“做咩?”

“你看烟火。”歪仔答。

看着看着人粘上来。歪仔脸上热热的,一点都不冻。超仔捏他,他缩一下,发现不是要赶他,立刻得寸进尺起来。这年他长了肉,腰上软软的一片。他头发也长了,蹭在超仔脸上,有股皂角味。他一边磨蹭,一边问超仔做过没有。超仔说没有。

“那你听我的。”歪仔说。结果他笨手笨脚,还是超仔扶着他才弄进去。歪仔后头湿湿的,原来去解手时是去干这个。

烟花放完刚刚消失,一簇新的马上挤上来,比之前更绚烂。超仔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歪仔的气味留在他身上,他去擦身子,说回来再喝酒。这一刻他才觉得一九六零年四月十六号下午三点的那一分钟终于缓慢地驶过。苏丽珍说过不知道一分钟能有那么长。超仔原先也不知道。歪仔回来,超仔递一杯酒给他。他说多谢,低头喝一口。这便是新年一分钟,已经过去了,他会记得,但不会在这一分钟逗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