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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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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知道姐姐是个意外,真是个意外。

我本来在文身,文满臂。

我给文身师用手指比比划划——我要在这边文条花斑老虎,这边再来条金龙,怎么气派怎么来,最好旁边再放点儿荷花金鱼什么的,铺满,对对对,您懂我,就常规款,左青龙右白虎。

这在我们道上是规矩,即使我刚入行一个月不到,也知道流氓要有流氓的样子,这点全国统一,不光我们这儿,北京上海武汉广东,我猜都这样。这家文身店对面就是一排按摩房,门口的小黑板种类齐全,洗头5块钱,洗剪吹50块钱,不知道的都嫌贵,实际上对标口活和包夜,这价钱还算公平。围着小黑板的粉红色小灯闪着暧昧的光,室内永远昏暗,让你一进门就想要永恒睡下去,推开门打在脸上的塑料帘子也是粉红色的,家家如此,我怀疑这边的妈妈们都在一个地方搞批发,或者这也是全国统一。

这条街就是这样,左右两边都是供男人消遣的地方,左边让你疼,右边让你爽。

爽完了疼,疼完了再去爽,人生就是这样,折腾。

我总陪兄弟们来文身,一来二去给我文身的大哥算是我半个朋友。但也不妨碍他毫不留情拿排针在我的手臂上来来回回,我龇牙咧嘴,疼得直哼哼。我骂人都来不及,懒得和他寒暄,只直着一双眼往对面的粉红幻境里张望,最近手头比较紧,点不起姑娘给我做全套。

“哥你能轻点吗?疼!”

大哥在搞最后的填充,听见我喊疼,抬头瞥我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

“就剩一步了,你要实在受不了,结束了你去对过找个小姐,爽一爽,也就忘了。”

看吧,我说得一点儿没错,男人嘛,脑子里就只有酒色财气,但酒肉财,那都得排色字后头。

“没钱了,做完这一套,一套口活都消费不起了。”

“嗨,多大事啊,你去‘后门’啊!”

“后门”是这条街上的黑话,就没在街角,是灰暗地带中的灰暗地带。不大的店面,我一眼就能看见摆在角落里的财神爷,和烧香焚起来的烟。那里也是粉红色的光,庸俗。和按摩女不同的是,同样遮不住屁股的短裤下面,都是几把。这店原来也不叫后门,但是满街人都这么叫,其实还有点儿意思,一语双关。

我还没入行的时候就知道这家,老字号了,我二爸没死的时候带着我嫖,走过‘后门’也要加快脚步,好像有什么瘟疫病毒似的。

“呸,不男不女的二椅子。”

如果不是生活拮据,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踏进“后门”一步。

我摸了摸左边屁股后头的避孕套,推门进去,香灰和烟灰一起升起来,烟雾缭绕,我像是走进了什么幻境,同时有五六个男人翘着二郎腿,捏着手机啪啪啪敲字,他们齐刷刷看过来的时候。操他妈的,这感觉太奇怪了,太奇怪了。我转身想走,却在转身的那一刻看到了姐姐。
那个时候我还不叫他姐姐。

他隐匿在那片云瘴下,用那对深色的眼睛看我。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呢?上挑,又下垂,眼皮上有一颗痣,眼角又有一颗,它们就缀在那里,让我不知道从哪里看起。像猫,又像狐狸。他用眼神对我发出询问的时候,又像豹子。他望过来的时候眸子里闪动的,怎么说,这种感觉我可说不好,也许是水波,也许是海浪。我又看他的嘴,好像在笑似的。我们那个年代不兴整容,很多年后我听到女大学生们推搡着在我旁边走过的高声谈笑,才知道有一个大热的项目,怎么讲来着?哦对,做一个嘴角上扬。

我又他妈扯远了,回到现下,我看到那片藏在层层云雾下的嘴唇张张合合了几下,这才反应过来。

“啊?”

“先生要什么服务?”

他没嫌我憨,又问我一遍。

他不仅很漂亮,说话也沙沙的,像切开的半个西瓜,我太渴了,嗓子冒了烟,又没有文化,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到西瓜。

我说我想要全套,我进门之前对着门口的小黑板研究了半天,他们确实便宜,做全套只要姑娘们口活的价钱。我指了指他,说我想要你,全套。我走近一点看他的脸,发现他比这里的所有人都要好看,包括这条街上的所有按摩女,他比他们都好看。他用食指和中指捏出夹在我板硬仔裤里的避孕套,和我说要加钱,因为他比这里的所有人都贵上两倍,这样算来要比姑娘们都值钱了,我想也是,应该的,他比这条街上所有人都漂亮,贵上两倍,也确实应该的。

我又问他能不能只口,我刚文完身,全身只剩两张纸票和二十个钢镚儿。他把避孕套塞回我的裤袋,说他只做全套。

所以当天我还是去了隔壁,找了个姑娘口,满脑子里全是他的脸。

我盘算了一下,打人,要债。干得卖力,一天就能有四十块钱。而门口两个包子只要两块钱,牛奶一块。既保存体力又不会有太多的流水。我忘不了他圆圆的手指和脚趾,忘不了他的皮肤和脖颈,最重要的,我忘不了他的眼神。

那会儿我还没叫他姐姐。

没有人应该叫一个男人姐姐,没有人。

(二)

我文两只胳膊,面积太大,只能一点一点来,左边膀子的龙已经文好了,张牙舞爪,眸子闪着幽绿的光,我离“不像个好人”又近了一步。其实文到后来我早就分不清它口中的红是颜料还是我的血,毕竟我一直陆陆续续冒血珠,我的强迫症不允许身上有痂的,因而每晚洗完澡换下的毛巾都多多少少带着点血红,反复洗也洗不干净,污在一块。每当这个时候我妈就会骂我花了许多钱都用来走旁门左道,她呲起尖牙的时候,那口中尽是血红色,真奇怪,我的整个生命好像与这个颜色绑在了一起,就连姐姐死在我怀里的时候,浑身上下也是血红色的。

我怎么又开始叫他姐姐了?那个时候他还不是我的姐姐,那个时候我不应该叫一个男人姐姐。

总之那些伤口结痂,流脓,最后脱落,第三天完成最后一笔的时候,右边也要开工。我问大哥能不能把老虎换成一只豹子,大哥说豹子的样板也不是没有,不过一般人都配豺狼。他转过头弯身去够桌上的画纸,把左臂留给我,和我一模一样的龙。他右手伸得老长老长,吃劲的样子,我再去看,果然是只花斑老虎,和传统套路一模一样,我一下子失去了兴味,他又不像老虎。

——他像豹子,野性的,凶猛的,不羁的母豹子。

“别人都青龙白虎,你么倒好,搞个花豹,不搭嘎。”

大哥翻了五六张,总算翻出了那张图纸,铺在我面前,让我选,我选了最像他的那一个,其实这些豹子都像他。

“你可拉倒吧。”

“你别不信,你真是第一个这么配的。”

“那是他们没有创造力。”

“操吧,你最好文个四不像,最他妈有创造力。”

我懒得和他动嘴,我累得要命。

大哥又问我上次去没去后门,我如实回答,说实话我也没有必要撒谎,我在里边儿拢共就待了五分钟不到,裤子都来不及脱,阳痿都没有我这么快的。

接下俩的整整三天,我在这整条街游荡,在灯光暗淡的街道上徘徊,走过黑影笼罩的狭长拱廊和一些面目狰狞的房子。醉汉摇摇晃晃地走过,自言自语,骂骂咧咧。听喉咙嘶哑的女人发出刺耳的笑声,听楼上传来尖叫和诅咒。偶尔跟着我们老大打人,我是最怂的那一个,躲在最后面,连诊所都没进过几回。路过他的店门口的时候我总是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像个疯子,可惜我一次都没有看到过他——出了这条街往南走500米,就是我妈的家,因为那里有我妈,我宁愿睡在他的店门口。

我和大哥说,他的眼睛像水波,像海浪,像风吹麦浪。

“我看你像傻逼,一个二椅子,像雾像雨又像风。”

我想起来了!是2000年,所有人欢乐地迈进千禧年,好像之前所有的龌龊和脏都被埋在了1999,大家高呼二零零零万岁,歌声响彻云霄,大片大片烟花炸在耳边,炸了一整宿,深夜,整个天空像破晓一样亮。呵,千禧年。

那个时候大家都看像雾像雨又像风,我妈天天在家哭杜心雨和陈子坤,我实在受不了去录相厅,然后再他妈看我的兄弟们哭杜心雨和陈子坤——真几把操蛋,傻逼才去录相厅看肥皂剧,我想看的明明不是这个。

我陪着我妈和兄弟们瞟了几眼,说实在的,我不喜欢周迅和陈坤那腻腻歪歪的情爱,我觉得
我应该是阿莱,追逐着我的安琪。他就是我的安琪。

第五天,我的豹子终于完成,我也终于攒够了钱,去找他!去找他!我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大喊大叫,去找他!

120个小时过后,我又踏进“后门”。转头去找他,他的后背贴着墙壁,用一只手按他的二手摩托罗拉。我去看他丝质衬衫下半个鼓胀的胸部,眼睛顺着精瘦的腰一直滑向挺翘的臀。我很庆幸他还记得我,免去了重复第一次寒暄时的尴尬。

我见他款款走来,拉了下我的腰带。

“攒够钱了?”

他的手指轻盈,翻来覆去绕着那条布料,就像对待一个老朋友一样。

他伏在我的肩窝,两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重量快要把我压进地狱。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五分戏谑,五分正经。

“攒够钱了,你就可以带我走。”

去他妈的,就让我下地狱吧!

(三)

“我没和男的搞过,咳,你知道,我第一次和男的。”

我坐在他屋里的床上,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好,只能看着他翻找新的避孕套和润滑液。

“我不知道怎么搞,我第一次和男的。”

我又重复一遍,简直尴尬透顶。

“哦?”他终于找到了它们,我看他爬上床,骑到我的身上,把脚跟盘扣在我的腰后。他用手掌轻轻顺我脑后的头发,再把我的头揣进怀里,一下又一下拍我的后背。这让我感觉回到了母亲的怀里,我一直变小、变小,最后变成一个胚胎,活在羊水里。

“那也没关系,你可以叫我姐姐,心理上过不去的话,你可以用操女人的方式,操我。”

姐姐,他现在变成了我的姐姐。我没有在操一个男人,我在操姐姐。

姐姐的掌心覆上我的豹子,刚刚出炉的,灼烧发热的豹子,他的手掌下就是我的血管,我猜他只要再努力一下,就可以把它们压得爆炸。但是他没有,他轻轻地揉搓那片结痂的皮肤,我的呼吸变得急促。下半身硬得像烙铁。

他的小腿盘上来,我一只手就能环住的小腿肚。我挤在他的腿间,从他圆圆的奶子开始亲吻,我把他按在床铺,在血红色绣花薄被子里吻他的眼角,直到他与我十指紧扣,用我肖想了120个小时的一只手的圆圆指甲扣住我的后背,哑着嗓子喊叫,用微弱的气声第吼。我的几把贯穿他的后门,顶到他的前列腺,我叫他用女人的方式爱我,亲吻我,接纳我,吞掉我。

我仰起头,叫他吻我,叫他捧着我的脸,叫他揉乱我的发。

姐姐抱着我的脑袋,好让我的侧脸紧紧贴住他的胸。

直到我在姐姐的身体里高潮两次,眼前闪着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我好像陷入了魔障,我把几把从他的肛门抽出来,又把手指塞进他的嘴里搅动,姐姐,你爱我,姐姐,说你爱我。
他答非所问,唾液流下来,顺着手臂浸湿我的豹子。

“下一次你也要攒够钱,才能带我走。”

(四)

姐姐死后我一个人去了青岛。

2002年的五月份,我带着姐姐的骨灰和牌位,找了个殡仪馆妥善安置好,两捧纸钱无声燃烧,灰雪花一样簌簌落在地上,在落成一地的坟堆。我把那坟堆拢在一起,再把它们的灰撒到大海里。我想得挺好,海风凶猛,我还没来得及伤感,那缕黑就打着旋儿升到了天空,升得好突然,好像姐姐的死亡。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姐姐和我说他在青岛的海边长大,我记得自己看过中国地图,在心里约莫两个城市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一根小手指那么宽。

我不知道是我的脸让他感觉亲近还是他打心里把我当孩子,当处男。其实在他之前我和不少女人搞过,嗨了就在女厕所隔间里干,我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是谁的马子,隔间太他妈挤了,胸脯贴着后背,她们的粉底液混着睫毛膏眼影全他妈蹭在我的背心上头,她们的脸很白,惨白惨白,红色口红擦坏在我的嘴角,出来的时候我的嘴边晕开一层红,一直蜿蜒到下巴颏,兄弟们都冲我吹口哨,瞧瞧瞧瞧,又他妈是狗男女在乱搞。

“但是你还是处男,和男的。”那晚姐姐揶揄我,又像是打开了话匣子,那是2000年,处处弥漫着辞旧迎新的味道,我从他的语气中听出快乐,我只记得喜和悦,不知道他在计划一场突然的死亡。

“你能想象吗?小的时候我常去海边玩,对啊,一个人去海边,我喜欢这种感觉,看大片海鸥飞起来。你废话,当然是一个人,我一个人的时候更自在。”

那一夜他躺在床上张开手掌,月光就顺着他的指缝洒进来。

“后来呢?后来我妈死了,我被我爸赶出来,还不起债又杀了人,就去蹲局子了,三年。你别这么看着我,从犯。我男人杀的。”说到这里姐姐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挑自己的语病。
——“曾经的男人,曾经的。我不是女人,但是他要我做他的女人,我也愿意。他很憨的,比你还要憨,名字就写在记账本的上面儿,谁不知道那玩意儿根本没人看呢?我吗?我可爱调戏他,我给他唱天涯歌女,还问他,哥哥是妹妹的情郎吗?”

姐姐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得了的回忆,咯咯笑起来,那笑声惨烈,让我总想到夜半索命的厉鬼。

“我可没有想到,他会为了我杀人。你问他在哪儿?我也不知道,他判了十年,我再去找他的时候,就再也找不见了,十年,那可真是好多好多年前了。”

“放出来之后吗?放出来之后我自己背了一个包,沿着大马路走,没什么目标,瞎走。走一段路坐一段公交车,坐到底再下车走一段路,没钱了就到这儿停了。”

“之后我连这座城都没出过了。”

他把手指聚拢,一张一阖,我知道他在模仿一只鸟,也渴望变成一只鸟,一只撞碎月光,撞进海面,翻涌起海浪的鸟。

“你呢?”

我的情况没什么好说的,我连我亲妈是谁都不知道,又和我亲爸吵了一架,瞎买了一张火车票从几百公里以外的地方跑过来,从此以后每天都有新的闹剧看。现在这个妈和后来死了的爸把我捡回去的时候是1990年,恰好也是十年前。听姐姐问我,我没有回答,梳妆台上有上个客人剩下来的半瓶水,我抓过来一口全喝光,翻身骑上姐姐的身子。

姐姐的眼角又是泪光,又是湖光,春光乍泄。他张开了大腿让我操,被操狠了就流眼泪,我第一次发现有人这么能哭的,前戏要哭,高潮也要哭,再做下来,他的身子都快要被被泪水泡透。我抱起姐姐,他的两条小腿像两条细长的水笋,脆生生被我折断在柔软的床铺——这水好甜,是我喝过最甜的水。我在不同的女人身上从未找到的坦荡和释然,在一个人人唾弃的妓身上找到了。我没有继续说话,他断断续续念着他的故事,一句一句,他抱着我,我射在他的身体里。

姐姐从不缺客人,我早就说过他是这条街上最漂亮的,不缺客人,也是应该的。但就因为太漂亮了,他的房间都要比平常的人多上几道机关——从衣柜的隔间开始,如果你用指腹去按左边突起,会有一道暗门划出来,而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躲在那里等,等捉奸的老婆们走了,再偷偷从后门跑,顶多多付上40块钱的精神损失费。

“我犯不着躲,我又没有女人。”

“但是你有你妈,”姐姐笑起来,“下次你妈要是来了,你可得给我50块。”

有一次我看到他被三个女人揪着头发扔到街上,没担当的男人早就从后门遁走,剩下尖锐的女声叫骂,声声高。他回骂,放荡恣肆。姐姐回头就看到我,冲着我惨兮兮地笑。他伸出两根玉一样的胳膊,转过来给我看他的手腕子,夕阳下的透明皮肤和惨青的血管,玉石一样冷,我几乎想象不到里头流淌着的是滚烫的血,还是快要喷涌而出的干冰。

大逆不道,又离经叛道。

很奇怪的,我应该去救他,去保护他。但我的双脚被钉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这场闹剧结束。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来,一遍又一遍。

——“有些事儿,我和女的做不来。”

——“我是男人,爱男人。”

——“你知道的,同性恋。”

(四)

是千禧年。
 
2000年的夏天好像是要比1999年要热,热得多,县里的树砍了大半,大批民工涌入开始修路,叮叮当当,汗水混着叫骂。我搂着姐姐,从粉红色纱窗的破洞中往外望,用眼睛描摹光秃秃的八根栏杆,和被栏杆截断了的人们粗糙的手指;红底黄字的横幅——辉煌全靠众人铸,刺眼偏又醒目。柏油马路和土路交接处的缝隙中升腾起的热浪,烈日暴晒残留在人们体内的热量化作热气在皮肤毛孔里散开,好像再热一点,就会被扔进大漠深处被做成人肉叉烧包,偶尔有电动摩的和二八大杠歪歪扭扭开过的时候带起一片尘土飞扬,人连着车在几米高的雾里蒸腾,从宽敞的大路一直开进细密的远处去。
 
2000年9月的第一天,我和大哥打了声招呼,算是告别,搬进了姐姐的房子里。我从我妈家里顺了一架风扇,崭新的,我知道他不缺这个,但是我确实想要给他点什么,就像一个巨大号儿的戒指或者别的什么的,不为别的,就为了一种标志,一个承诺。
 
我找到姐姐的那天晚上还带着满脸伤,划痕,掌印,还有半个鞋底踹出来的塑胶图案。
 
说实话我从来没有那样狼狈过,毕竟我亲爸从三岁就开始送我和我表哥一起去学武术,在武术学校里我从没被人揍过,我表哥一直吹牛逼是他照顾我,实际上都是我罩着他。出了社会也是我揍别人,那几年我是师傅最得意的学生。
 
最操蛋的地方在于,其实我是让我后妈给揍了。
 
我从我后妈家里跑出来,临走的时候,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深更半夜,我生平第一次哭。我的眼泪一直流一直流,流了一路,姐姐给我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瞳孔小小地震动,指尖也跟着震动,好像我是把五官都哭没了才来找的他。
 
“你怎么来了?”
 
“我没有家了。”我回答,我太久没有说话,声音嘶哑难当,呼吸都透着泪水的腥咸。
 
“我没有家可以回了。”
 
姐姐看向我的眼睛从疑惑转向迷茫,再转向震惊,我看他的眼里有暗潮涌动,就在那一轮圆月亮的下面映着,特别漂亮,漂亮极了。
 
“我和我妈说,我是同性恋。”
 
“我妈第一遍没听懂,所以我就给她解释了,我喜欢男人。”
 
“同性恋嘛,就是男人喜欢男人,女人喜欢女人。”
 
“对吗?”

算是回答了之前的问题,我和姐姐说了一些事情,也瞒了一些事情——二八分,瞒下来的,比如我妈哭着骂我为了一个妓把自己的路走死了,比如骂我莽骂我憨骂我傻,比如骂我给脸不要脸,骂我断子绝孙。其实还有更难听的,我不想给姐姐讲,因为这些话虽然关于他,但是就连我听起来都觉得无比刺耳和荒谬。直到我妈转身去厨房取菜刀,嚷嚷着同归于尽的时候我才发现,即使是进入千禧年,所谓的新时代,有些事情还是无法转圜。
 
姐姐问我:“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回答:“走一步看一步。”
 
姐姐又问我:“你钱从哪儿来?”
 
我一下子懵了。
 
姐姐又说,“中国这么大,没钱你就等死吧。”
 
他走过来,抱住我的头,又用滚烫的掌心,轻轻揉了揉我的伤口,很久以后,我听到姐姐叹了一口深气。
 
“……搬过来吧。”
 
每次姐姐开口说话的时候,嘴角翘起像是在笑,连着妖媚的眼尾一起上挑,一层泪膜蒙着眼,连着一片好深的湖。我把头埋在姐姐的肩窝,想象着他的脸,低声嗯了一下,就当回应。
 
从那以后,我们除了做爱,什么都做。
 
最亲密的时候,姐姐裹着被子背过身,我隔着被子环抱他,隔着一指宽的距离发泄蓬勃的性欲。
 
有五个月的时间我给他做饭,做保安,顺带着做街头巷尾捉奸女人们的人肉沙包,琐碎又快乐。
 
“你可真好,”姐姐伸出两只细瘦的手臂给我看,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你看,现在只剩下疤痕了,都没有新伤了。”
 
2001年春节,姐姐把店关掉,歇了整整七天。我给他包了将近200个饺子,就着大腰子吃到想吐,最后瘫在床上,一遍又一遍看春晚重播。
 
“我看见你,就像看到十年前的我。”
 
“有的时候我甚至怀疑,你是不是世界上的另一个我。”
 
“土气,还蠢。冲动,还傻。不计后果,不撞南墙不回头。你看你,从脑袋顶冒出来的傻气,噗噗的都快烧着我了。”姐姐的声音从左耳传进来,像是春风吹进内心里。
 
“再过十年,你就会像我一样,觉得什么都没有必要了。”
 
我偏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眶通红,粉红色的软光照进睫毛和唇珠,一张一合,让人想要咬上去。
 
我把姐姐搂了过来,好想和他接吻。
 
姐姐抬头看我,两只眼睛圆圆红红。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嗯。”
 
“我的名字,和你一样,Tao.”
 
改名换姓的日子太久,我几乎已经快要忘了这个曾经烙印在我身上十九年的符号和图腾。
 
我吻了吻他的发顶,坏心眼地和他讨要回扣,“我告诉你了我的秘密,礼尚往来,你要给我你的秘密。”
 
他愣了一下,沉默半晌,忽然露出一个笨拙的,傻兮兮的笑。
 
“我的秘密。”
 
“黄子韬。”
 
(五)

和姐姐在一起的一年里他总是对我说,他好想要自由。可惜我当时听不懂这句话——我只嫌他作,好像两个人在一起久了就会有人开始作,可能是忘了买一块做菜的豆腐,也可能是总抽的牌子卖光了,今天的烟不合口味,他越来越敏感,敏感到了我想要带他去看医生的程度。易怒是敏感的必然结果,他又喜欢摔东西,小到香水雪花膏,大到彩电吹风机,几乎整条街的修理工都被我混了个脸熟。

他最不讲理了,明明是他先开始,作完了又要我搂着他睡觉。

我习惯了这样平淡的日子,闪闪金光会褪成灰色,红白玫瑰似的容貌会日渐憔悴。柴米酱醋茶的日常变多了之后会很容易让人忘记姐姐最开始的工作,我得承认,我和他的争吵,一部分源于他瞎作,一部分源于我摸不着头脑的占有欲。

“你不出去卖了不行吗?”

就连我都已经忘了是第几次说这句话。

“我不卖你养我啊!”

可能姐姐也忘了是第几次用这句话回答我。

“我养你啊!”

“你他妈拿什么养我?给人当打手还是卖苦力?”姐姐叹口气,不想和我说下去的样子,“别闹了,我攒下来的这些钱还不够给你看病的。”

提到这个的时候他总是看起来很累的样子,我心里烦躁,可是一对上他的眼,就什么都说不出来。

马上就要2002年了。

隔壁的文身店已经变成了游戏厅,我们这一栋楼也总听说要拆迁,有人说就在这一年内,有人说可能就是这几个月,也许下一秒就有拆迁队带着人来拆房子,但是按照姐姐最近作的程度,也许等不到有人来拆,他自己可能是先要炸了这间屋子的。

我搂着姐姐的时候也爱和他讨论这个,我问他如果这片楼没有了,你又准备去哪里?

“不知道,”姐姐翻了个身,兴趣缺缺,“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死了。”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认真想了想,然后抬起头和我说,“如果非要选一个地方,那就青岛吧。”

我明白他的意思。

(六)

第一个死去的是我们的邻居——这楼里的住客鱼龙混杂,但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包括我和姐姐在内,都不能算好东西,我想就是他的死去,加速了姐姐最开始的那个想法。

我们听说的时候殡仪馆已经派车拉走了人,那人比姐姐要大上许多岁,姐姐现在的房子就是从他那里租来的,整租了十年。

听随行的医生说是猝死,谁都不知道人是什么时候没的,那人也是同性恋,孤独了一辈子,没有积蓄也没有儿女,被发现的时候整个房间已经开始发臭,变形的躯体和衰朽的四肢开始腐烂,与空气接触的腐肉生满了长蛆。好在那人生前和善又好相处,邻居之间互相凑一凑,也算是凑出了个还算体面的身后碑。

“你知道吗?我刚刚来这个地方,就是十年前。”姐姐和我站在那人的墓碑前,眼神发空,言语间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到让我恍惚间觉得这墓碑下面躺的不是我们的邻居,而是姐姐。可就在我害怕的空挡儿,他又自顾自地说下去,“十年前就是他肯收留我,才有我的今天。”

“十年前他的状态和我一模一样,你能想象吗?十年前他还有一个男人,我每天都能听到他们做爱,我就住在他们楼下,动静大到半夜睡不着,后来那个男人搬走了,就走了,大概是六年前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能够记得那么清楚,好像这是儿是真实发生在我自己身上似的。他那么体面的一个人,谁能知道十年后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他那么体面的人,谁知道死得那么不体面。”姐姐抿唇轻笑,手指有过来勾我的手腕,“今天晚上,我们做吧。”

“今天做的话,你不用给我钱。”

我完全找不出这两句话的关联之处,但我也乐意和他一起沉浮。

那天晚上姐姐把我那根玩意儿像宝贝一样地揉,我往他的身后摸,汗液体液把身下小小的一块布料打透,湿哒哒地就闷在他的屁股上。我一把给扯下来,一根手指直直插进去,才发现那穴早就泥泞一片,插进去一圈圈软肉吸着,抽出来混着润滑剂滴滴答答流了半手,再插进去的时候又添了一根手指,狠狠转了两圈。

我与姐姐对视,看那双眼,像亚得里亚海中的维纳斯,在水面上露出白里透红的躯体,胸部淌下珍珠般的水滴,背衬着半音节的乐声,他换上了那条红色睡裙,我最爱的那一条。眼角眉梢都是媚,赤裸裸的勾引,像是陷入一场绮丽梦境。

吻就和姐姐的外套一起落了下来,眼前的黑暗连着旖旎的水光一起压过来,我们离得太近了,迷迷糊糊地开始接吻,口水从交缠的舌头上流到下巴,我看他半阖着眼被插到无意识颠簸,只剩下一脸痴态。姐姐用手捧住我的脸,四片软肉纠缠粘连,让我莫名其妙地非常想哭。

我才发现,这是我们的第一次接吻,我没有意识到,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接吻。

陷入完全兴奋的性爱让人忘了什么叫做累,姐姐缠着我一直要了好多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热情,他几乎是用逃亡般的力气将自己湿润的穴嵌入我的阴茎,更深更用力,大开大合,像是要把自己榫在那根巨物上。再低下头,看我的阴茎从后面顶到小腹,一耸一耸,像是要戳破似的,纤细的窄腰因为快感不停颤抖,快要窒息。

在这期间我大概听到了生命中最多的来自他的保证,他和我说以后再也不做这一行了,他老早就攒够了钱,就放在床头柜的第二个格子里,他说以后要和我一起去情人坝,看即使下雪都不会被冻住的蔚蓝的海,一起听海边涨潮时一波又一波的浪,他的最后一句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带我回青岛。”

又好像是“我可能等不到2002年了。”

你看,就算是告别,他都浪漫极了。

(七)

姐姐死去的那个晚上我开始做梦,梦到自己坠落在很深的海底,黑色的海水淹没口鼻,周围空空一片,除了无边无际的黑。一点光也没有,深海恐惧症可做不了这样的梦,说来奇怪,明明是该要悲伤的时候,我还是能够从那情绪中分神,打自己的趣。

但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我却可以在这片黑里看见自己。那个和我长着同一张脸的人,他穿着深红色的长裙,头发散乱地漂浮在水里,皮肤被水浸得惨白,嘴唇发紫像是恐怖的水鬼,我看他想要挣扎,取而代之的却是无尽的冲击和压迫,伴着剧烈的晃动和耳边的呼啸,终于溺毙。

说来可笑,即使我和姐姐变得这样亲密,关于他的死讯,我也竟然是从清晨邻居们的喧闹声中得知。

我的梦言灵了。

那湖离我们这条街不远,光着脚跑出去的时候我也没觉得很冷。

那湖应该被叫做湖吗?我更喜欢叫它死水,不流动的,沉默的死水。往里投个石头或许都没个响,墨黑水草纠缠在一起像是索命的链条,把人拉进水底。它好像有种魔力,让人看久了,就想要往里头跳,由此种种,以至于我始终对它喜欢不起来——偏偏姐姐对它情有独钟。

“你去试试,水凉不凉?”去年的这个时候姐姐还会露出两个尖尖的小虎牙冲我狡黠地笑,用手肘戳我的肋骨,我抵不过他的缠,不情不愿挪到水边用手指碰那水,像冰一样凉。

“我冻死了,”那凉从指间蔓延到四肢百骸,我用被冻到僵直的指尖戳姐姐的脸,“如果有下次,你他妈自己去试。”

而现如今姐姐的身体就飘在那湖面,还是那条红裙子,还是圆圆的手指和圆圆的后脑,我像是着魔了一样往湖里跳,却被几个兄弟拦了下来,“你疯了!这水五米深!”

我承认,我曾经希望他死掉,我认为那是唯一可以让我清醒的方法。但是现在他真的死了,这却比世界上任何事情都让我心痛。我抱着姐姐,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放开。清晨姐姐冰凉身体上的水迹,一半是湖水,一半是我的眼泪。我知道,姐姐死了,我的后半生再也不会哭了。

我是傻的。居然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姐姐一直活在过去,惧怕未来。那些消失了的岁月,仿佛隔着一块积着灰尘的玻璃,看得到,抓不着。他一直在怀念着过去的一切。

如果他能冲破那块积着灰尘的玻璃,他会走回早已消失的岁月。

所以他开始了一场逃亡。

他逃过了一整条公路,又逃过了一整片大陆,最后逃到了这片宽阔的水域里,变成了最快乐的那只鸟。

我的姐姐最终死在了他的2002年,如他所愿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