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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爱情故事

Work Text:

陆之昂第一次见到唐一修,是在带课的第二个年头的下学期。
陆老师被教公选课的同事拉来讲讲研究方向,做课程内容延伸。是大课,人很多,教室里某几小撮人同时窃窃私语,就会有一阵让人无法忽视的嗡嗡声。时近夏天,空气的湿度开始不讲道理,教室的空调在全校师生的一齐申请下提前半个月开始运行,只是这一间的似乎不大灵光。
陆之昂的同事穿着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口的扣子也解开了,但汗意是止不住的。他刚从外地飞回来,饭也没顾得上吃就拎包进了教室,现下讲台上,他的手边,还摆着学生帮忙买的三明治。陆之昂要好一些,他没有那么忙,因而可以好整以暇地早早进教室,挑一个第一排的位子坐着。当然也不用穿衬衫,他穿了短袖,黑色的,加上他那个染成棕色的脑袋,总让人误以为是个学生。
课程是两课时,陆之昂的时间是半小时,剩下的一个半里还有二十来分钟是两人一起回答学生提问的时间。陆之昂说话很有意思,好听的不好听的都说得让人会心一笑,调侃也很适时,学生都在笑。陆之昂和同事一左一右地立在讲台两侧,一唱一和地把课上到结尾,而后陆之昂趁他总结的时候,故意把他手边上的三明治开封咬了一口。
学生又不可抑制地笑开了。
同事停下看了陆之昂一眼,从容不迫地反击:“一口五十。”
陆之昂嚼着东西,说话含混不清:“我现在吐出来还来得及吗?”
又是一阵笑声。
课终于上完,同事留下来做答疑的收尾,陆之昂得以先离开。他看一眼被学生挤得塞住的前门,转身往后门走过去。然后,插着兜潇洒出门的陆老师被绊了个踉跄。
陆老师扶着墙站稳,低头发现教室最后的地板上放了个手机,充电线连着后墙的插孔,电量显示百分之三十。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手机的主人跑过来和他道歉:“对不起啊。”
陆之昂站直,抬头看这个人。个儿挺高,看着挺利落,以及,不像学生。
被充电线绊得人设不保的陆老师小声地念叨了一声,对方皱着眉头,显然没有听清楚。陆老师转移了话题:“你不是学生吧?”
“我叫唐一修,找……”他把头转向还在讲台上答疑的人,抬抬下巴示意,“找他有事儿。我确实不是学生,我是警察。”
陆老师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唐一修是个警察,他和陆之昂的同事是如何认识的,陆之昂不知道。陆之昂只知道,这人和他见面的次数多得有些不正常。
咖啡店的店员三番五次地走神看向门口角落的圆沙发,这让陆之昂第一次感受到了被忽视的凄凉。他敲了敲点餐区的亚克力台面,表现出一点不满:“不看看我?”
店员小姑娘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我看你大半学期了,那儿有个新的。”
陆之昂接过她递来的纸袋子,冷笑着问:“他好看我好看?”
“都好看。”
陆之昂没话说了。
他拎着东西走向门口,恰好捧着本书坐着的唐一修抬起眼睛,笑着冲他打了个招呼:“好巧啊,陆老师。”
陆之昂回过头看他:“是挺巧。”
唐一修笑眯眯地不接话,陆之昂干脆转身在他面前的空位坐下:“警察同志,我们学校三食堂还合您胃口吗?”
唐一修回答:“蛮好的。”
“那看来,七食堂八食堂教工一教工二,都不错?”
唐一修依然不为所动:“在我看来,是都不错。”
“最近校外人员的餐券涨价了。”
“不影响。”
陆之昂没多和他说,唐一修的意思他大概感觉到了,但也只是大概,这种事在没有确凿的证据时提到明面上,两个人都会尴尬。他前脚出了咖啡店,后脚就收到了唐一修发来的微信。陆之昂的微信号是被自己的同事出卖的,唐一修坚持不懈地发了三天好友申请,终于把陆之昂烦死了。
“陆老师上午的课是在教二406上的课吗?”
陆之昂往办公室走的脚步停下,他站在路边宿舍楼的门檐下,细细地琢磨唐一修这句话的意思。
半晌无果,他老老实实地回了个“是”。
唐一修回消息很快。
“我蹭听了一耳朵那个教室下一节的选修课。”
“那个讲美学的老师说你上节课没擦掉的板书也是艺术设计。”
陆之昂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谢谢,但我猜你看不懂。”他回。

雨季终于慢慢地走入城市,校园逐渐被雨水浸泡,潮气氤氲到人的骨头里,万事万物仿佛都能拧出水。陆之昂除了带课以外,也会参加学校论坛的活动,他住在校区附近,比起从市中心赶到大学城的老师们又幸运一些。还算浑身清爽的陆老师把收好的黑伞挂在报告厅外面的伞架上,和几个挤地铁挤得有些狼狈的同事一起进了门。
陆老师坐在离门近的位置,抱着胳膊听着台上的人汇报,思绪偶尔飘一飘,又飞快地跑回来,回到投影出来的表格与数据上。门外进来一个人,陆之昂以为是学生,于是转头看了一眼,想把签到表递过去,却发现是熟人。
他低下头,给唐一修发微信:“凑热闹没完了?”
唐一修依然回得很快:“这次真不是。”
“我刚找人咨询了个事,没带伞走一半给淋回来了,进来等等。”
陆之昂不买账:“那么多地儿空着呢非进报告厅?”
“这儿有空调。”
陆之昂回头看了一眼呼呼送着风的中央空调,又看了看唐一修淋得趴下去的头发,回了他一句:“坐窗户那儿去,你头顶是风口。”
论坛结束后,唐一修要蹭陆之昂的车回家。
陆之昂没有拒绝,两人确实顺路,并且雨的确是一阵一阵的。唐一修很自觉地坐在了副驾,陆之昂一言不发地开着车,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
唐一修于是主动开口:“陆老师,你是不是在日本留过学?”
陆之昂没懂他为何问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只是点点头作了肯定的答复。但唐一修那边没了下文,陆老师摸不着头脑,刚准备问问,就听见唐一修打了个喷嚏。
“还是吹着了。”陆之昂说,他伸手把车内空调的送风调得弱一些,又补了一句:“回去自己吃点儿药。”
“好。”唐一修笑着回答。

唐一修似乎把上一次陆之昂送他回家的事视作了两人关系的进展。
他开始约陆之昂出去玩。
陆之昂忙过了期末考,正好有了空的时间,于是答应了。
最后选的地点是本市最便宜的收费景点,如果有学生证,甚至只用十块钱就能买到一张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一群退了休的老头老太太和放了暑假的小学生里,心情颇为复杂。唐一修瘪着嘴和陆之昂抱怨:“你看你选的好地方。”
陆之昂面不改色地回话:“是你说不是本地人,要参观本市必去景点的。”
唐一修还是很委屈:“这景点,我十年后带着我儿子必去吧。”
陆之昂停下脚步,挑着眉头看了他一眼。
唐一修噎住了,不知道怎么找补回来,慌慌地另起话头。陆之昂没计较,看着他心虚的样子反倒笑出声来。
两个人进了景区的建筑物,爬到二楼看了以前的会议室,找了一个没什么人的墙角停下来歇脚。唐一修在墙上的半圆形窗格后面看到了室外的一棵树,以一种奇妙的姿态露出了一个枝头。他拍拍陆之昂,说:“你去站那儿,我给你拍个照。”
陆之昂不去。
“那你给我拍。”唐一修说着站过去。
陆之昂掏出手机退后几步,咔嚓两下,然后又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你不给我看一下?”
陆之昂没随着他:“回去给你修一下。”
“真的假的?”
“假的。”
似乎本市的每一个著名景区都有某知名书店的分号,唐一修说要进去蹭空调,陆之昂也就跟着进去了。店面很小,里面一整面墙的书架,各色的印刷物整齐摆放。唐一修抽出一本画册,陆之昂瞟一眼,不巧,傅小司的。
唐一修边翻边说:“我听说你认识他。”
“是。”
“那你挺厉害,我不认识名人……也不是,应该说,和我扯上关系的名人最后基本都身败名裂了。”
陆之昂被逗笑了:“你是警察啊。”
唐一修也笑,他随手掀开一页画册里的纸,问陆之昂:“那你知道这是谁吗?傅小司采访时候一直不回答。”
陆之昂低头看了,一张很普通的画,画一个短发的女孩儿。
傅小司自然不会回答,他想。这是傅小司长冬一样的人生里短暂而唯一的夏天。
只是傅小司的,傅小司的夏天。
“我不知道。”陆之昂说。

出了景区,依旧是陆之昂送唐一修回家。车开到半路,又下了雨,唐一修对着车窗外忧心忡忡地念叨他晾在阳台上的衣服。陆之昂一路没说话,到了地方停车,等着唐一修下车。
唐一修松开安全带,伸手在口袋里摸摸索索。
时间过去三分钟,他还没有下车。
“你怎么了?”陆之昂耐着性子问。
唐一修愁眉苦脸地回答他:“钥匙忘带了。”
陆之昂一声长叹:“你家里有人吗?”
“今天没有。”
车内的空气安静下来。唐一修不敢说话,陆之昂看着远处忽明忽暗的车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安全带系上。”
陆之昂住在新城区的住宅楼,高层,基础设施很新,环境很安静。唐一修跟着人上楼,进门,然后站在客厅里不知所措。
陆之昂放下钥匙,弯腰去鞋柜里给唐一修找拖鞋。唐一修站着东张西望,一眼就看见了玄关处放着的合影,该死的职业病,他在心里想。
陆之昂并不知道唐一修已经看见了,他把拖鞋递给唐一修以后装模作样地去玄关处放东西,转身离开的时候,合影已经被朝下盖在了玄关吧台上。唐一修眨了眨眼睛,觉得他有点可爱。
陆之昂换了衣服,进了厨房做饭。这件事他做得顺手,没用多少工夫就端了盘子出来,正对上唐一修在玄关前研究那张他遮遮掩掩的合照。
“吃饭。”陆之昂说。
唐一修转过脸,说:“是她吧?”
陆之昂没回话。
唐一修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又问了一句:“你和傅小司,对她都是一样的想法。”
陆之昂依旧不置可否。
唐一修等了一会儿,似乎也不愿自讨没趣,他把合照按照陆之昂的方式扣回去,走向了门口。陆之昂跟过来,看着他换鞋,终于还是开口了:“你就这么走了……”
唐一修穿好鞋,回头背对着门板回他的话:“我先走了。”他抿了抿嘴唇,还是伸出手,虚晃地在陆之昂胸前画了个圈,他说:“等她走了,我再来。”

唐一修想象中的潇洒背影最后还是没能留下。
陆之昂在他说完这句话以后就伸手揽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握住了门把把被唐一修拧开的门关死,而后顺势把人抵在了门上。
唐一修毕业后再也没被人按住过,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陆之昂毛茸茸的脑袋在他颈侧磨磨蹭蹭地,声音有点低沉:“已经走了。”

(此处省略1000字。)

 

一个后续:

陆之昂问唐一修:“你干吗问我是不是在日本留过学?”
“第一次见的时候你说我是小偷。”
“啊?”
“我就蹭了你们教室的插座电源,你说我是电气小偷还是电力小偷来着?日语,声儿太小了,我没听清楚,反正就是这个意思。”
陆之昂沉默了一分钟:“你听得懂啊?”
“一点点。”
陆之昂不说话了。
唐一修不依不饶:“你说人民警察是小偷。”
“但你确实用了。”
“那你还偷吃你同事三明治呢。”

 

后续的后续:
追陆之昂的唐一修只是恰好在休假,陆老师一个反杀告白上本垒后,唐警官的休假也恰好结束。
陆老师作为拥有多于百分之八十非自由职业者假期的人民教师,无可奈何地对唐警官的工作给予了巨大的理解与支持。
比如,唐警官总是一周都不着家,着家了也总是说:“今儿真不行,明儿有任务。”
陆老师只好亲亲他然后说:“那早点睡吧。”
下个假期你等好了。
陆老师想。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