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前男友爱情故事

Work Text:

陆之昂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小匙在咖啡杯里搅了搅,又端起来抿了一口。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百无聊赖地看街景。南方城市冬天不大会下雪,但凡有个“雨”字部的,到最后都会变成水落在地上,一年四季下个没完。年假最后一天,很难得地没有雨,但天气依然是湿冷的。陆之昂没回家,却没逃出被家长支配的恐惧。他爸的一个同事的儿子的大学同学适龄未婚,与陆之昂同城,过年也没返乡,陆之昂于是奉命相亲。
据这个与他爸有着九曲十八弯的关系的介绍人说,此人与陆之昂恰好是高中同校,年龄相当,应该是十分聊得来的。
陆之昂当即翻了个白眼,隔着电话。
口头上只敢好好好地应允。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陆之昂仔细地回想学生时代上下两届里长得还算平头整脸的可疑目标,排除法用得机关算尽,仍然一无所获。
看来长得一般,陆之昂想。
相亲地点选得平平无奇,市中心的咖啡店,交通便利,价格水平中上,口味一般。店员一直放粤语歌,让陆之昂以为身在茶餐厅,歌词一句也听不懂,只是粤语特有的尾音一直在脑子里绕,比过热的中央空调更让人心痒。
不远处的玻璃门被推开,陆之昂毫无反应,低着头玩手机。对方的微信号早就被他爸推过来,陆之昂敷衍地加上,点进朋友圈看了一眼,只显示三天内,三天内什么都没发。头像是风景,灰调的,不是长辈那种Windows桌面配色。他一到店,就把坐的位置发给了对方,对方也很利落地回了一个“好”,多一个字都没有。
陆之昂感觉到有人在对面坐下。
他放下手机,抬起头,伸出手想要整一整衣着,做一个礼貌的自我介绍。
但所有的话都在他看清对方长相的瞬间哑在嗓子里。
来人在对面还算端正地坐着,外套还没来得及脱,也是挑着眉毛有点惊讶的神情。
“你换微信号了?”
这是陆之昂问的第一个问题。
“你不也是?”
这是回答,反问式的。
难怪想了半天没有丝毫头绪,谁排查相亲对象的时候都会自动删去前任的。
对话进行得很艰难。陆之昂的前任唐一修是人民公仆,这会儿聊个天,似乎已经用上了讯问技巧。陆之昂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学商科总归是有一点social的技巧,如果是混得开的,那就技高一筹。陆之昂还不错,何况他本就伶俐。
毫无诚意的试探进行了几个回合,唐一修提出停战。
“聊点别的。”
陆之昂展开桌边的酒水单:“喝什么,我请客。”
唐一修拒绝了,陆之昂没有勉强,端起糖浆一样的咖啡润了润嗓子。
“这几年怎么样?”唐一修主动起头。
陆之昂放下杯子调侃他:“唐Sir,讯问和聊天的水平简直天壤之别。”
唐一修针锋相对:“你的礼貌和刻薄也是一样。”
“我以为我刻薄得很到位。”
唐一修笑了:“装得差不离,就差一点。”
陆之昂耸耸肩,他的确不是个刻薄的人。他豁达,甚至看上去没心没肺。
唐一修把外套脱下来,是一件长的大衣,颜色很低调,剪裁很合身。他还剩下一件毛衣,褐色的,很无趣的颜色,没有特色,只是面料能隐约透露唐一修的身材,这是唯一的亮点。
“你不冷吗?”陆之昂问他。
唐一修摇头,提醒他加强锻炼。
陆之昂歪着头:“我懂,锻炼身体,保卫祖国,我跳广播操还得过奖呢。”
两个人都笑了。
“咱俩真相亲吗?”
陆之昂想了想,觉得有点荒唐。唐一修了然,自动续上下一句:“那坐会儿就走吧,我还有事。”
“赶场儿?”
唐一修有点哭笑不得:“胡说八道什么,加班。”

年假结束,工作开始。
午休时间,陆之昂在茶水间遇到组里的实习生,对方毕恭毕敬地喊他陆经理,话音还有一半含在嘴里,就忙不迭地打了个喷嚏,同时没控制住把半杯咖啡抖在地上。
陆之昂叫人来打扫,抽了一张纸递给她:“多穿点,公司有空调,架不住上下班路上冷。”
姑娘受宠若惊地接过纸,又是一句客气得不行的“谢谢陆经理”。
“你是哪儿人?”陆之昂问她。
“G市。”
“难怪。”陆之昂得心应手地展示他所向披靡的笑容攻势。
姑娘似乎终于放弃了客套,顺着他的话往下聊:“大学考到这边,才留下来工作。其实入学第一年冬天就后悔了,太冷了,不如复读一年考个厦大。”
陆之昂被她逗乐了,但没有接着聊下去。
假期结束后的工作往往开展得困难,很多事都千头万绪。陆之昂忙了一周,好不容易迎来一个双休日,却被告知要用周末带孩子。远方亲戚家的儿子,在本市上大学,寒假还有一周半,提前从家里过来,想四处转转。
陆之昂纳闷:“跟同学转去啊,找我干什么?我不搞忘年恋。”
电话那头毫不意外地传来他爸的责怪。
“好好好,我不胡说八道。”
最终定下周六早上去机场接人,从午饭开始直到周日结束的行程全部由陆之昂负责。
小孩儿个头一般,alpha,陆之昂不是aa恋,没有搞忘年恋的可能了。
陆之昂带他去了本市著名的几所大学,借了读研的高中学妹的饭卡带他吃食堂。小孩儿自来熟,热络得让社交达人陆之昂都不自在,还有个致命的癖好,好打听。
“吃了这儿的饭不会变聪明的。”陆之昂咬着筷子怨念地嘟哝。
小孩儿恍若未闻,吃米线吃得很开心。
“你有对象吗?”陆之昂问。
“没有。”
“啧。”
小孩儿抬头看他:“你有啊?”
陆之昂回话:“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有。”
“好看吗?”
“比你好看。”
小孩儿撇了撇嘴。
“学什么的?”
“警校的。”
“哇。”
陆之昂把筷子放下,掏出纸巾擦擦嘴。
“你惊叹得很没水平。”
“你给我讲讲呗。”
“讲什么?”陆之昂有点不耐烦。
小孩儿还算锲而不舍:“你俩谈恋爱的事儿。”
陆之昂看着天花板想了想,讲了一件无关紧要的。
“我在国外上大学,他过生日我给他寄礼物,收件人写的是‘警花’。他们学校取件的时候,快递站出库的人都会核实是否是取件人本人。”
陆之昂说着笑起来。
唐一修收到快递之后气急败坏地打电话给他:“你才警花!我当着后头四五个取快递的人的面,点头说我是警花,我找根绳儿吊死算了。”
陆之昂憋着笑回话:“嗯,那我给你写首葬花吟。”
唐一修把电话挂了。
小孩儿笑得前仰后合。
“没想到你真的有对象。”他说。
陆之昂端起餐盘往收餐处走:“你都有对象了,我有对象奇怪吗?”
小孩儿有点慌。
“接着装,我没看够呢。”
小孩儿臊眉耷眼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包上挂件情侣的,手机界面老是微信,边看手机边傻笑,这年头谈恋爱像你这么挂相的少了。”
“你怎么知道是情侣挂件?”
陆之昂揣着兜看他,似笑非笑地回话:“小众设计师作品是吧?”他有些恶劣地停顿了一下,而后接着说:“不好意思,画师是我高中同桌,领你见见?”
小孩儿被噎得说不出话,陆之昂乘胜追击:“你这样儿的也能找着对象,你上的是外语学校还是师范院校?”
“别耽误你对象了,出了学校一对比,人家就知道你是什么水平了。”

陆之昂以为这么一通没轻没重的话之后自己就能功成身退,没想到人家打定了主意,咬定青山不放松。陆之昂没辙了,领着人去咖啡店坐下,指望着能互不打扰地待会儿,正好看看夜景。
陆之昂常去的店就那么几个,除掉一周前相过亲的那个,也没几个选择。陆之昂带着人推门进去,两人点了一样的咖啡,小孩儿加了一份三明治。
城市退潮了,灯逐渐亮起来。陆之昂有个同学在当高中教师,教语文,每天在朋友圈里分享学生的作文。有个小文青,笔体潇洒,还最爱抨击现代文明,每每要说钢筋水泥吞噬土地,都市人都笑得像塑料花,高楼大厦是割伤他心灵的刀锋。陆之昂默默地点一个赞,从不发表任何评论。每天出入大厦25层的陆经理四舍五入也算伤过人家的心,低调一点就算是在表达歉意。对不起,我伤害了你。
陆之昂撑着脑袋发呆,小孩儿和女朋友聊天。出神的时候,身后那桌坐下两个人。
“柠檬水就行,你想喝什么,我请客。”刚落座的两人中的一个说道。
陆之昂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一桌。
“怎么了?”小孩儿察觉了他的反常。
陆之昂不太想回答。
小孩儿发现他的视线看过身后,于是也瞟了一眼。
“哦,相亲的。你认识吗?”
陆之昂不出声,借着去前台要餐巾纸的机会起身又看了一回,确认是唐一修。这次他穿得与上回并无太大差异,深色的外套,颜色和款式都平平无奇的毛衣。发型没有上回利落,看起来像睡了几天办公室的样子。他专注地低头看菜单,等着对方点单,没有注意到从身边经过的陆之昂。
陆之昂开始默不作声地注意着那一桌的动态。
唐一修似乎没什么兴致,一直是问一句答一句的状态,对方还算热情,不停地问东问西。陆之昂回头仔细地打量那个人,不动声色地给人的外貌气质和言谈举止都打了分,综合评估低于唐一修,建议自动出局。
“有一个问题,可能有些唐突,但我还是要问一下。”
“你问。”唐一修回答。
“我想请问,你接受婚前性行为吗?”
唐一修沉默了两秒。
“接受。”
“那你有过吗?”
“有过。”这次倒是毫无迟疑。
对方没声音了。
陆之昂合理推断,他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甚至是很不满意。
果不其然,身后传来一句声音很轻的话:“没想到你这行也有这样的。”
音量很低,如果不是刻意去听,混在店内的音乐声中根本不明显。然而有心人还是能分辨,比如陆之昂和坐在他对面的小孩儿。
“哇,你去不去英雄救美?”小孩儿的表情像从电视剧画面里抠出来的围观群众。
陆之昂抱着胳膊,一副静观其变的样子。
唐一修开口了。
“哪样啊?”
“你在明知故问。”
“那我也有个问题,一点儿也不唐突,我能问吗?”唐一修的语气很平静,语速也没流露任何情绪。
“问吧。”
“我想请问,你接受长得没你好看的对象吗?”
对方不回话。
唐一修接着说:“我不接受。没想到来相亲的也有这么难看的。”
“你什么情结我管不着,但你这阴阳怪气地多瘆人?也别老撸袖子露你那表,生怕我不知道是租来的。回去千万跟介绍的人说是你瞧不上我,成天说我眼界高,看不上你这样的要叫眼界高,我这骂挨得多委屈?”
唐一修贯口似的倒完,没等人回话就起身走了。身后一阵沉寂,半晌后有个声音干巴巴地喊了一声:“买单。”
陆之昂整个人松弛地瘫在卡座里,气定神闲地说道:“救什么美?这是英雄知道吗?”

陆之昂浑浑噩噩地陪小孩儿又玩了一天,等到把人送回酒店,双休日也已经没剩几个小时。他没精打采地回到公寓,洗漱后倒在床上,打了个喷嚏。
感冒是不讲道理的。
凌晨,陆之昂久违地发起了烧,头重脚轻,下床吃个药简直像跋涉过千山万水。清晨醒的时候,烧退了一点,感冒的其他症状依然没有缓解,鼻塞,咽痛,甚至还有轻微的肌肉酸痛,整个人像泡过雨水一样皱皱巴巴。冬天生病,情绪会变得难以控制,像这个季节短暂的天光一样,有更长的时间浸没在压抑的黑暗里。
陆之昂没敢开车,挤着地铁上班,还不大巧地在出站口遇到了同事。对方看着陆之昂被口罩捂住的大半张脸,若有所思地说道:“陆经理,你脸真小。”
陆之昂不明所以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才明白对方指的是口罩不大贴合的事。
“就剩这个了,打算今晚下班重新买的。”
感冒药让陆之昂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所幸堆积的事上周了结了大半,今天不必打鸡血。陆之昂困的时候不太能集中精神,脑子里总是不断闪现些不该出现的东西,早起忘记关的窗,出门时看到的猫,前台小姑娘新换的香水,以及唐一修,突然回到他生活里的唐一修。
唐一修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分享了一首歌。
陆之昂点进去听了,没什么特别。唐一修这个人听歌没有风格,这条动态的价值为零。
午休时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临,陆之昂毫无胃口,把外卖点的白粥扔在桌上,拎着杯子去茶水间添热水。吧台后面站着个人,抱着杯子一动不动,像中邪了似的。陆之昂上前,伸出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啊,抱歉。有事吗?”这人是陆之昂的同期,姓方,同组的人都叫她方方,女性beta,与陆之昂不同组,但处得不错。她向陆之昂隐晦地示过好,陆之昂拒绝得很干脆。方方立刻死心,此后就是普通朋友,比较谈得来的那种。
“怎么了?”陆之昂表达了作为朋友的关切。
方方想了一下,像是在考虑倾诉的分寸。
“不方便透露就算了。”
“不是,可以告诉你。”方方说。
陆之昂偏了偏头,表示愿闻其详。
“我接到个通知,要配合调查,说是有个案子跟我高中同学有点关系。”
“确认了吗?不是诈骗?”
方方点头:“嗯,确认过了。”
“那去呗,别紧张,违法犯罪的也不是你。”
“说是这么说……”
陆之昂晕着头,虽有延迟,但还是领会到了她的言下之意。
“时间允许的话我可以陪你去,但我是无关人等,估计帮不上忙。”
方方说有人陪着就行了。
陆之昂回到办公室,又喝了两口没凉的粥。
上回带的小孩儿给他发了条微信,是个段子,很老,老到陆之昂第一次跟唐一修约会就讲过了。
陆之昂问唐一修能不能一个人换灯泡,唐一修说能。
“但是得有八个经济学家才能换一个灯泡。”
“为什么?”唐一修问他。
“一个人把灯泡装上,其他人负责控制其他条件不变。”
唐一修很给面子地干笑了两声。
陆之昂很后悔给他讲了这个段子,但不仅仅是因为它把约会的气氛变得极其尴尬。独居的陆之昂每回换灯泡,都会想起唐一修干巴巴的笑声。更可悲的是,这个段子像个抒情杀手,它让为逝去的恋情而伤感的陆之昂变得很滑稽,然后想着想着就跑了偏。
陆之昂被这条微信消息堵得难受,随即点开朋友圈,想看看语文老师有没有更新佳作。小文青没有让他失望,此次的矛头对准了计算机科学,大呼人世间最美的情感无法被0和1链接,陆之昂拍案叫绝,感慨小文青涉猎广泛,竟对二进制也有所了解。

俗话说“不是冤家不聚头”。陆之昂一直把这话划归七大姑八大姨的八点档范畴,至少在他本月第三次遇到唐一修之前是这样的。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唐一修的确是个刑警,而且是优秀的刑警。
方方接受问话,陆之昂无所事事地在市局门口溜达。唐一修把人叫进去,劈头盖脸地问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我陪朋友。”陆之昂回答得理所当然。
唐一修皱着眉头:“感冒了?”
陆之昂愣了一下,迟缓地应了一声:“啊,是。”
出了声才发现,鼻音还是有一点,但并没那么重。果然是刑警的洞察力,陆之昂在心里说。兴许是感冒的余威,陆之昂的社交能力还处在退化水平,他一张嘴就问唐一修:“你怎么老相亲?”
完球了,陆之昂心想。不仅显得过分关心前任的感情状况,还暴露了上回在咖啡馆那趟不怎么光彩的窃听风云。
谁知道唐一修像压根没想到这层似的,挠着后脑勺回答:“家里安排的,单身有罪呗。”
陆之昂刚要说话,后头过来一个人,寸头,看着不大面善。唐一修向他问好,他点点头,然后深深地看了陆之昂一眼,拧着眉毛一句话也没说,嘴角下垂的角度让陆之昂感到无所适从。
“这是?”人走后,陆之昂莫名其妙地问。
唐一修有一瞬间的不自然,而后答道:“张队。”
陆之昂还是不解:“他干吗这么看着我?”
唐一修想了想,很认真地解释:“他比较严肃,你别往心里去。”
陆之昂觉得奇怪,但没来得及细想,又有个人跑过来,冲着他咔嚓拍了一张,然后转身就跑。
“柯佳明!”唐一修大喊。
陆之昂被这一出接一出闹得彻底没了脾气,揣着兜等唐一修解释。唐一修说那人叫柯佳明,技术人才,业余爱好有两样,偷拍和群发,说着点开同事唠嗑的群,唐一修和陆之昂面对面站着的照片已经打入群聊记录内部,底下一串的吃瓜。
“你这上司下属都什么……”陆之昂四下看了看,把“毛病”俩字咽了回去。
方方已经出来了,陆之昂跟着她出门。唐一修跟出来两步,又自觉地退回去。
“有时间一起吃饭。”陆之昂回头说。
该死,这时候怎么又冒出社交用语。
唐一修点点头,转身走了。
方方很好奇陆之昂和唐一修的关系。
“前任。”陆之昂说。
“omega?”方方问。
陆之昂点头。
方方若有所思地说:“看着不像。”
陆之昂没应声。
方方自说自话:“床上像吗?”
陆之昂扭过头看着她,有点伤脑筋:“你最近挺直接。”
“岁数大了吧。”方方满不在乎地整理发型。
陆之昂无言,为她打开了车门。
回去的路上,傅小司打来电话,聊了两句工作上的事,然后话锋一转:“听说你相亲去了?”
陆之昂无奈:“啊,怎么了?”
“结果怎么样?”
傅小司这个人大多数时间冷面冷心,但对陆之昂除外,上心得让追陆之昂的人深觉机会不多。这么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八卦起来就有点吓人,陆之昂打从青春期开始被他吓到现在,也没习惯。他不自在地转转脖子,回答道:“不怎么样。”
傅小司穷追不舍:“怎么,长相的问题?还是性格?”
“都不是。”
“那就是职业。”
“也不是。”
“那是什么?”傅小司的语气难得有点起伏。
陆之昂敲着方向盘,敷衍地回答:“没什么。”
傅小司静了一下,用一种诡异的语气说:“陆之昂,你有事儿。”

陆之昂回到住的公寓,换了家居服,盘着腿在沙发上看电影。
爱情片,将近两小时。陆之昂冷眼看着女主角笑了哭哭了笑,心里波澜翻滚。他摸出手机,给唐一修发微信。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见面吃个饭吧”
过了约莫一小时,唐一修回了个时间。
陆之昂点开app挑餐厅,想了半天,没想出唐一修有什么忌口,于是挑了个位置和评价都不错的发过去。
又过了一小时,唐一修回了一个字。
——“好”
陆之昂把手机扔开,仰面倒在沙发上。
唐一修大概是在加班,陆之昂决定给自己也找点事情做,人闲下来就是会胡思乱想。他看了一眼堆得很满的书架,起身上前收拾。右下角藏着一本相册,全年级人的毕业照都在里面。陆之昂没翻开,唐一修在的那张被他拿出来塞进去无数次,早就没什么念想了。
唐一修和陆之昂同校不同班,三年没说过一句话。有一回寒假,陆之昂的同学跟着招生办回学校宣讲,出国的陆之昂是闲人,也混在人群里凑热闹。唐一修也回去了,穿着警服,刚一出现在楼梯口,就引起了骚动。
陆之昂被吵得伸头看了一眼,正巧看见唐一修脱下外套,露出制服,盘靓条顺,一身正气。陆之昂从身边的同学手里薅了一把书签,从人群里挤过去,不动声色地摸到唐一修身后,拍他的肩膀说:“同学,我弟弟想考警校,能不能加你个微信咨询一下?”
唐一修点点头:“好啊。”
陆之昂顺理成章地要到了唐一修的微信号,并给了他一沓X大的书签,说希望他推荐合适的学弟学妹报考XX大学。
唐一修一个月后才知道陆之昂上的是早稻田,跟X大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考警校的弟弟也是胡诌的,想加微信的自始至终只有陆之昂本人。
“骗子。”唐一修说。
陆之昂不否认:“哎不是有个歌嘛,叫《怪你过分美丽》。”
“嗯,这我知道。”
“知道什么?”
“怪我过分美丽嘛。”
陆之昂按掉了车载音响,中了魔一样听了一整天“怪我过分着迷”,有碍理智占领高地。他把车停在附近的车位,推门进入餐厅。他又早到了15分钟,只能坐在定好的桌位上发呆。
唐一修踩着约定的时间过来,发型打理过,衣服也比相亲讲究一点。陆之昂笑起来,不自觉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
“银边的比金边的好一点。”唐一修说。
陆之昂歪着头:“我助理说银边是斯文败类。”
“夸你好看呢。”
陆之昂点菜,唐一修没插话,的确如陆之昂所想,他没有忌口。
唐一修的电话响起来,陆之昂一紧张,以为是有任务,他这行的命令是不等人的,这顿饭就只能改天。然而不是,只是唐一修家里打来的。
“我不去了,你说什么都不好使。”
陆之昂憋着笑。
第一个菜端上来,服务生询问是否要收掉分酒器和酒杯。
“收了吧,再拿个碗。”陆之昂回答。
“什么声音,我在外面呢当然有别人,你别问东问西的。”唐一修话赶话地回答。
电话挂断,陆之昂问:“还相亲?”
唐一修摇头。
“那你怎么应付过去的?不催吗?”
“催着吧,也不是一两天了。”说着喝了一口水,笑得很无奈:“干脆租一个算了,逢年过节带回去装个样儿。”
陆之昂也笑:“上哪儿租去,回头介绍一下,我也去。”
“就怕到时候假戏真做了,毕竟我这条件摆在这儿。”唐一修不要脸的劲儿上来了。
陆之昂竟然很赞同地点点头,附和道:“这么一说也不靠谱,还不如租我。”

唐一修的哥哥唐枫不知用什么方法找到了陆之昂,一口认定陆之昂与唐一修是情侣关系。陆之昂想起“出租男友”话题终结时的那句玩笑话,以及当时唐一修的表情,觉得唐枫多半是误会了什么。唐一修对着陆之昂笑得太礼貌了,热情和开朗都表现得恰到好处,就像在和普通同事相处。
“您请回吧,我和唐一修真的只是朋友。”陆之昂心有不甘地回答。
唐枫欲言又止,最后给陆之昂留了张名片。
陆之昂百思不得其解,也没有心思按照名片上的号码打过去。
最近的事情还是很多,傅小司有新的画册要出,落实下去又是个大案子,联动的品牌也有一大堆,陆之昂案头的文件堆得快把他埋进去。可最让他头疼的居然还是唐一修,消失后又突然出现的唐一修。
陆之昂还能记住那个时候的事。
唐一修出差,这只是他诸多公务中的一件,陆之昂没有多在意。只是某一天,唐一修的电话突然打不通了,社交媒体上的账号也都没有回应和更新。陆之昂心急如焚地找了他很多天,唐一修的双亲都已经不在,国内也没有容易联系的亲人,打听到工作地点去,被告知已经调职去外地,短期内不会回来。
陆之昂想过请个假去找人,可傅小司作品的原创性突遭质疑,整个部门疲于公关,没有一个人不加班。陆之昂是负责人,全凭一口仙气吊着,为了强打精神,基本喝遍了公司附近所有咖啡店的所有品种。官司打了很久,对方执着于上诉,终于在掏空家底后罢休。
傅小司差一点一蹶不振,陆之昂亲爹似的嘘寒问暖,温柔体贴,百般呵护,就差暖床一项了,好歹是把人从自甘堕落的绝路上拽回来。公司趁热打铁,推了个重点策划要给他重整旗鼓,陆之昂马不停蹄地又接手准备起来,大会小会串着开,三餐并做一顿吃,不知死活地忙前忙后,等到最后办完签售,彻底打完翻身仗,已经有恍然隔世的感觉了。
可是凭借这次逆风翻盘功成名就陆之昂最后也没明白,唐一修为什么从自己的世界里蒸发了。
和唐一修有关的一切被他锁进了储物间,睹物思人不是值得陆经理浪费时间的事。他当然是难过的,相处的时间似乎全然成为了幻觉,从心里飘走,留下一个空荡荡的位置,越填补,越郁结。每一回抑郁到极点,情绪就变成尖刻与讽刺,在胸腔横冲直撞,最后却只剩一点惆怅的余韵。
怎么会有人能如此干净利落地抽身呢?陆之昂觉得唐一修这一出简直令人叫绝。
时隔多年,这个人又故技重施,消失和出现同样卑鄙。
陆之昂愤愤不平地想着,却还是接听了卑鄙者的来电。
“我哥是不是去找你了?”
“是。”
“不好意思,我让他别再去了。”
“没事,问题不大。”陆之昂努力地运用自己本该得心应手的礼貌。
唐一修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了一句偏离主题的话:“我这儿有点你的东西,给你送过去?”
陆之昂听见自己很冷静地对他说:“我去拿吧,给个地址。”
唐一修没多说,微信发了个地址过来。陆之昂机械地复制进导航软件,心不在焉地研究路线。
去的那天穿什么呢?
要不要把他留在我这儿的东西一起带过去?
他怎么突然提起还东西的事?
他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
陆之昂绝望地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脸。然后垂死病中惊坐起,给自己设置了一个周末的闹铃,顺手点击添加备忘录。
东西是现成的,打包好了之后一直摞在储物间落灰。
终于要物归原主。

唐一修住的地方不难找。约的时间不算早,天又很罕见地晴着,阳光洒得很慷慨,小区里呆在室外的人多起来。陆之昂穿过中心处的小花园,目睹了逗猫遛狗的离休人士谈天说地,还不小心听见两段安不到主人头上的是非。
到了唐一修说的单元门楼下,陆之昂按铃,没人给他开门。
陆之昂有点不知道怎么办。
是唐一修给的地址没错,这会儿怎么又敲不开门了?陆之昂脑子转得飞快,一时间所有的可能的假设都飘出来,最坏的不过是唐一修在玩弄感情,玩弄陆之昂的感情。
但这也是可能性最低的情况,唐一修没这么无聊。
陆之昂没办法,溜达到这栋楼边上的长椅上坐下,握着手机一直拨唐一修的电话。打过去是通的,但始终无人接听。陆之昂心里动了动,开始怀疑唐一修是不是出了事。他站起身,踌躇了一会儿,正准备往回走,却正好看见了从另一边的路往家走的唐一修。
陆之昂迎上去,跟他打了个招呼。
唐一修反应迟缓,慢慢地看了一眼,应了个声。
陆之昂跟在他身后,唐一修步履沉重地走了一段路,回头不解地看着他,像是要质问什么。陆之昂任他注视,不说一个字,唐一修看了一会儿,突然明白过来,恍然道:“我忘了。”
“跟我进来吧。”他补充一句。
陆之昂跟进单元门,两人一起上了电梯。唐一修靠着轿厢的壁,好像稍一放松精神,整个人就能瘫倒在地上。陆之昂问:“出什么事儿了?”
“事发突然,现在已经结了,就是累点儿。”唐一修撑着扶手,打起精神回话。
“辛苦了。”陆之昂看着唐一修快要抬不起来的脑袋,莫名地想要伸出手摸一摸他的后颈。
唐一修笑起来:“为人民服务。”
电梯停靠,唐一修率先出去,拿钥匙开了门,陆之昂紧跟着进门。玄关处的柜子上摆着个箱子,唐一修手一指,示意那是属于陆之昂的物品,多余的话一句也没有说,甩掉鞋子就进了卧室,没了动静。
陆之昂放下拎过来还给唐一修的东西,悄悄地走向卧室,门没有关牢,敞开的缝里能看见唐一修的床,以及合衣卷进被子里的唐一修。陆之昂轻手轻脚地把门关紧,退回到起居室。房子不太大,厨房是开放式,陆之昂拉开冰箱门,除了一排矿泉水,什么也没找着。他又不死心地拉开橱柜,两箱泡面垒在角落,还有一个已经掏空的泡面箱子。
陆之昂想了想,还是捡起门口的广告传单,撕下一块空白纸片,找了支笔留上言,而后拿着唐一修随手扔在鞋柜上的钥匙出了门。
事实证明,他对于唐一修醒后找钥匙的担忧完全是多虑,小区对面就有超市,陆之昂买东西只用了不到一小时,回到唐一修的住处时,房主依然在卧室睡得不知死活。陆之昂脱下外套,挽起袖子,先是把米淘了,然后把菜也洗干净,再抽出看起来基本没用过的刀具给菜和肉改刀。买的分量他考虑过,基本都是吃一顿的量,只有黄瓜和水果多出一点,也被他扔进了冰箱冷藏室。
锅碗瓢盆都是现成的,只不过没用过罢了。陆之昂一一清洗过,顺手煮上饭,菜也切得差不多,准备下锅。他看了一眼身上的浅色衬衫,觉得还是要找个围裙。唐一修家的厨房他第一次进,除去摆在明面上的东西,什么他都找不着。一心寻围裙的陆之昂蹲在三层的整体橱柜抽屉面前专心致志地翻找,压根没注意身后已经站了个人。
“找啥呢?”唐一修冷不防地出声。

陆之昂被他吓了一跳,险些直接坐倒在地。
“你不是睡着了?这么快醒了?”
唐一修的衣服已经换成了家居服,他懊恼地揉了揉头发:“别提了,闹铃响了。上周为了交报告定的,忘取消了。”
陆之昂看出他的委屈,有点乐:“睡不着了?”
唐一修点点头,指着陆之昂撂在一旁的案板问道:“还有啥要切的,我试试?”
“没有了。”
唐一修不高兴了,嘴角立刻耷拉下去。
陆之昂无可奈何,回头打开冰箱拣出一根黄瓜递给他:“切去吧,凉拌。”
唐一修心满意足,从一套刀具里抽出最吓人的那把刀,大张旗鼓地给黄瓜上刑。陆之昂蹲在地上又找了一会儿,保鲜袋保鲜膜锡箔纸都翻出来了,就是没见到围裙的踪影,只好问唐一修:“你家围裙搁哪了?”
唐一修宰黄瓜正在兴头上,听见他问,应声一扭头,刀刃就划上了手指头,随即不大不小地叫了一声。
陆之昂慌忙站起来,拿着他划伤的手指头看。
“小事儿,我找找医药箱去。”唐一修要把手抽出来。
陆之昂把人按在厨房边的餐桌椅上:“哪儿呢?我找,你老实呆着。”
“茶几底下。”
陆之昂去了客厅,拎出茶几下的塑料箱子,翻到了各色跌打扭伤药剂药膏,以及七八个牌子的外用消炎药,有的就剩个底子,有几管一样的,都用了一半,显然使用者有用了随手扔,找不着就重新开的坏习惯。不大的医药箱翻了个底儿掉,就是没找到创可贴。
“药箱里没有创可贴。”
“那你去书房,储物柜最下面一层,有一整盒。”唐一修说。
陆之昂依言去了书房,墙角里是有个多层的抽屉。他拉出最底下一层,一眼看到了塞在一堆杂物里的创可贴盒子。唐一修还在餐厅举着手指头,陆之昂立刻要把盒子扒拉出来,没注意带出了几张纸,轻飘飘地掉在地上。他用蹲下去捡起来的功夫,瞟了一眼纸上的字,而后愣在当场。
没等到人的唐一修自己走向了书房,在门口对上了不知如何整理心情的陆之昂。唐一修瞥了一眼他手上的东西,没出声,靠着门框立着。
陆之昂拿着一盒创可贴出了书房,唐一修跟着他来到客厅,被他按住肩膀,坐在沙发上。陆之昂蹲在他面前,从药箱里翻出了碘伏。
“自己用水冲过没?”
“冲过了。”唐一修说。
陆之昂点点头,用镊子夹出一个棉球,在唐一修的伤口上蹭了蹭,扔掉,随后撕开创可贴,小心翼翼地缠住他的手指。陆之昂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指,抬起头像是在组织语言,半晌,闷闷地冒出一句:“唐一修,我不知道怎么问你,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唐一修把手抽出来:“巧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陆之昂注视着唐一修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他:“药物流产?”
“你看明白了还问我,我以为你不识字呢。”
陆之昂很久没有这么无措了,和小的时候被老师抓上讲台做不会写的题目不一样,比窘迫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茫然和慌张。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简直像一个突发事件,陆之昂的思维停滞了,本能的情感叫嚣着冲动,理智却又手忙脚乱,怜悯,愧疚,疑惑,不知道应该切换出哪一种情绪作为主导,才能表现得更加得体。唐一修越是表现得满不在乎,陆之昂就越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他伸出手,要去搂住唐一修。
唐一修抵住他,没有任他用手臂环住自己的肩背。陆之昂还是在接近他,暗暗用着力,唐一修也没有泄劲,默默地和他对峙,僵持不下。
“为什么?”陆之昂低声问他。
唐一修笑一笑,淡淡地说:“你饭还没做。”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陆之昂要刷碗,唐一修拦他。
“你手还伤着,沙发上歇着吧。”陆之昂说着从流理台上端起一盘洗过的提子塞进他手里。
唐一修抱着果盘说:“我不吃提子,葡萄也不吃。”
“为什么?”陆之昂看他。
“药流排出的胎囊长得像剥了皮的葡萄,我有心理阴影。”
陆之昂收拾碗筷的动作停下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抓着两双筷子一个碗,傻站在餐桌前。
唐一修看着他发愣,过了一会儿,咳了一声,笑嘻嘻地说:“开玩笑,还当真了?”
陆之昂恨不得用筷子抽人,但又从心里觉得没有怪罪他的底气,于是低下头接着收拾起了餐桌。唐一修依言去了客厅,盘腿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刑侦片,女主角踩着高跟鞋在案发现场走秀似的勘察。陆之昂收拾好餐具走过来,从沙发上拎起自己的外套,一边往身上套一边说道:“你看着吧,我先走了。”
唐一修刚往嘴里扔了个提子,这会儿说不清楚话,但想着陆之昂跑来当了回钟点工,就这么让人走总显得他不厚道。
“坐会儿吧,不急。”他说。
陆之昂顿住,又把外套扔下,在他身边坐下。
唐一修换了个台,切掉了时装刑侦剧,解释道:“职业病重,老出戏。”
陆之昂点点头:“相互理解,商战片也别看。”
“古装剧可以吧?”唐一修说着换到某卫视,正播着清宫戏,娘娘的旗头看着比脑袋还重。
陆之昂陪他看了一会儿,始终分不清楚女主角和她的两个姐妹,唐一修咂着嘴说他也分不清,凑合看吧。空气很安静,整个客厅里只有女主角虚浮无力的台词声,说来说去还是在怪她的小姐妹抢了她的男人。陆之昂困了,被车轱辘话绕的。他晃了晃脑袋,打算起身告辞。
“我在外地出差时查出来的。”唐一修突然开口。
陆之昂猛地清醒,假装冷静地看着唐一修,等待着他的下文。
“回来就去医院了,再耽误就得人工,总归要拿掉,干脆趁能药流的时候解决。”唐一修把装水果的盘放在茶几上,换了个端正点的坐姿,一本正经地解释:“正好赶上要调动,休息了一星期就走了,年前才调回来。”
“我去过你家,没找到你。”陆之昂说。
“我好歹也是个富二代,换个地儿住总不能是难事吧?”
陆之昂想去牵他的手,但忍住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唐一修看着他说:“之前没想过,意外中奖了才突然意识到不想要。从查出来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很焦虑,远大于兴奋,基本没有期待。我不想担一个人的命在身上。有人劝我不要冲动,越劝我越觉得该早下决断,越劝我越不敢告诉你。”
陆之昂没作声。
“我最怕你和他们是一样的想法,所以干脆不问。”唐一修说。
他把视线移开了,不再看陆之昂,不看他的眼睛,也不看他的脸。他盯着木地板的缝,逐渐变得冷静而克制。
“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想得很明白,我不想要,一点也不想。我的家庭环境造就了今天的我,是好是坏我说不出,但一个普通的人一定不是我这么长大的。人在平凡稳定的家庭里怎么成长,我不知道,怎么给人这样的家庭,我也不知道。他没法选择我,但我可以选择他,或者说,我可以选择不让他到来。”
“我做到过很多别人做不到的事,所以该许我也有一样做不到的。”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我做了这个决定后的感觉,总而言之我逃跑了。”
“你其实有权知道,但我什么也没说。我自私,没有责任心,不想承担,但我不想委屈我自己。我任性了,也不奢望你迁就我,否则对你不公平。”
“对不起。”

唐一修从前不会和陆之昂说这么大段的话。
他热情,开朗,好动,喜欢干净利落,一步到位,会避开耗费时间的活动。某种层面上,陆之昂也是这样的人。但母亲的离世和攻读的专业让他必须耐下性子,腾出安静地阅读与分析的时间,久而久之就养成了习惯,扩散到爱好的领域。陆之昂学会了泡书店,学会了用印刷物消化空白的时间,陪着他的唐一修会不耐烦,会把店里所有的饮品和甜品都点一遍,然后在微信上狂轰滥炸地品评一番口味,因为店内禁止阅读者频繁交谈。
陆之昂过去觉得这样的唐一修让他头痛,明明自己忙起工作也是常态性失联,粘人的时候却完全不讲道理。
“你别耍赖。”陆之昂放下书,给坐在对面的唐一修回一条消息。
“我没耍赖。”唐一修回道,然后放下手机,随手翻开一本书,通常是大部头,盯着扉页,一动不动。
这还不是摆明了耍赖吗?陆之昂哭笑不得。
他把书签留在正读的那一页,而后合上书。他伸手抽走唐一修面前板砖似的读物,凑近他的脸,亲吻脸颊。
唐一修笑了。然后他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来电人是警队的同事。
“得走了,你回去发微信给我。”挂掉电话的唐一修穿上外套推开书店的门,离开之前冲陆之昂挥一挥手。
就是耍赖。
陆之昂愤愤地推开面前读了一半的书。
唐一修一定会发很多条“下次一定补偿你”之类的消息过来,但陆之昂还是要生一会儿气。
后来回想的时候,陆之昂还是会觉得唐一修可爱得莫名其妙,也烦人得莫名其妙。摸着良心说,他曾不止一次地怪罪每次约会都像踩着水晶鞋一样让人担心随时会消失的爱人。然而现在他觉得,那样也很好。
唐一修不再回陆之昂的消息了。
傅小司没用多长时间就察觉了陆之昂的反常。
“你不说实话会影响我工作的心情。”傅小司一脸严肃地八卦。
陆之昂翻了个白眼,认命似地捏了捏眉心:“傅小司,我问你个问题。”
“问。”
“你记不记得你搞大过程七七的肚子?”
傅小司的脸上出现了一种霜冻一样的神色,很短暂,下一秒就是如常的面孔了,只是说出的话依旧有点吓人:“我真想把你的脑袋按进我涮笔的桶。”
“是你问的我。”陆之昂委屈。
“好。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也搞大了谁的肚子?”
陆之昂扶着额头回答:“准确地说,是搞大过,和你一样的过去式。”
傅小司看了他一眼,走到窗边坐下,慢慢地说:“我那件事,很荒唐。你呢?”
“不是别人,只有他一个,你知道的那个。是意外,一个概率很小,但就是发生了的意外。”陆之昂回答。
“然后呢?怎么解决的?”
“他很果断地拿掉了,没告诉我,但似乎又有点愧疚……”陆之昂在他身边坐下,茫然地望着窗外:“我不知道,他跟我道歉,我总觉得我也得道歉,但又有点生气。”
傅小司轻描淡写地问他:“你喜欢孩子吗?”
“一般。”
“喜欢他吗?”
“喜……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生气,想清楚了?”
陆之昂转过头看着他不说话。
傅小司的目光直直的,说不清楚是迷蒙还是冷漠。经过这么多年,他已经很平静,像被雾霭笼罩的没有风的水面,不再皱起波纹。
“陆之昂,我不是一个好人,我犯了错。但你没有犯我犯过的错,不应该来问我。”
“我的事一片狼藉,再提起也是索然无味,这场闹剧演完了,与你无关。回到你的生活里吧,你不是我。”
傅小司把话说得了无生趣,就好像他生命的夏天早就结尾,只剩下冷静透彻的冬季。

傅小司新画册策划的重要会议都需要傅小司和陆之昂双人同时在场。会开得很长,午餐就挪到了会议室。傅小司不饿,坐在边上看着手机皱眉。陆之昂察觉到了,凑过去询问。
“同城聚会,高中同学的,你收到了吗?”
陆之昂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也有一条。
“去吗?”他问傅小司。
“不去。”意料之中的拒绝。
“行,那我自己去了,帮你带个礼物去。”
傅小司点点头,说可以带画集过去,陆之昂也觉得妥帖。傅小司一向是不爱参加集体活动的,陆之昂则恰好相反。只是这一次,除却性情使然,还有一层缘故,陆之昂存了一点与唐一修碰面的念想,虽然他也拿不准对方听说自己会到场之后,是否还会参加。
聚会那天,陆之昂穿了一身看起来很随和的衣服,毛衣外套毛呢材质的大衣,一水的灰色调,只是深浅不同,浑身上下只有一颗脑袋是栗色的,在自然光和灯光下都显得很温和的那种棕褐色。他把带去的画集送到每个人手里,还留下一本唐一修的,留在牛皮纸袋里,袋子被他悄悄地放在沙发后面。
七嘴八舌地点了单,又等着一一上齐,唐一修始终没有出现。陆之昂也没太意外,失落是有,倒不至于多难过。坐在边上的一对情侣开始清算未成年时的遗留问题,从你给隔壁班的班花送情书说到我找考班级第一的小帅哥问数学题,你来我往,借着兴师问罪的名头,恩爱秀得丧心病狂。陆之昂是中心人物,不断有人搭话,他也愿意捧场,每每开口,气氛就更上一层楼。包厢里喧闹起来,陆之昂一边参与,一边抽离,端着个啤酒杯子灯下独酌。
包厢门在那对情侣被起哄“亲一个”的时候从外面被推开。
唐一修站在门外,脸上挂着一个代表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来晚了。”
陆之昂放下杯子,不自觉地开始局促。唐一修进门,环顾一周,只在陆之昂边上看见了一个空位。他认命似的坐过去,陆之昂伸手从沙发后够出纸袋,掏出傅小司的画集递给他。
“谢谢。”唐一修说。
陆之昂第一次感到完全无法打开局面,只能干巴巴地回一句“不用谢”。
唐一修的穿着完全没有亮点,平凡得像是来上班,而非参加聚会。陆之昂挨着他坐着,却不敢贸然挑起话题。唐一修看起来也没有多少玩闹的兴致,基本上全程放空,偶尔被叫了名字,才端起杯子喝两口。两个人闹中取静了一晚上,聚会总算结束。顺路的人结伴回家,陆之昂喝了酒,打算步行去地铁站。包厢在走廊的尽头,陆之昂推门出来,就看见唐一修靠在门后的窗口上。
“没事儿吧?”陆之昂不确定是否该上前,只好关上身后的门,与他保持社交距离,仅仅口头关心。
唐一修回答他:“不知道。”
“什么意思?”
“发情期。”唐一修撑住窗框,努力保持一个还算得体的仪态。
陆之昂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扶住他:“送你回家。”
“不行,唐枫堵我呢。”
陆之昂不解。
唐一修没什么力气了,半个身子靠在他身上。他的声音变得沉沉的:“我为了逃他安排的饭局才来的,相亲真快相吐了。”
陆之昂扶着他进电梯,下到一层,出门拦了出租车,先把唐一修塞进去,然后自己从另一侧的车门上车。他报了自己家的地址,唐一修并没有出言阻拦,他靠着陆之昂,整个人的状态可以用“电量低”三个字描述。陆之昂小声地问他:“你哥哥不是跟你同父异母吗?以前看着不大关心你,最近这是?”
唐一修笑起来,脸颊在陆之昂的肩膀上蹭来蹭去。
“岁数到了,爱演孝悌之道。不知道他真的假的,前几回我也给足面子了,再想逮我去姻缘一线牵,门儿都没有。”
陆之昂没接话,一直到他把唐一修扶进自己的公寓,也都没和他再有交流。
唐一修歪在陆之昂的沙发上,用手撕下颈后的抑制贴,笑着问他:“这又是哪一出?演柳下惠?”

唐一修此人有个毛病,越心虚,越管不住嘴。脖子后头那张抑制贴确实是已经没什么用了,顺手撕下来罢了,就是嘴上说出来的并非出于本心,基本可以算作下意识逞强。
陆之昂站在沙发边上,视角居高临下,只觉得唐一修此刻的卧姿堪比美术史选修课展示的斜躺在画面里的裸女,并且此人还散发着二维裸女不具备的甜味。
唐一修管不住的嘴还在作祟:“柳同志,实在忍不住了也记得做好安全措施,药流没有买一送一的说法。”
陆之昂被他这句话戳中了,也没顾得上纠正唐一修认为柳下惠姓柳的错误,那方面的心思已经没了大半。他在沙发边上坐下,斟酌了一会儿后才开口。
“唐一修,我说一段很长的话,你别听睡着了。”
唐一修扭动了一下:“我难受死了,睡不着,说之前能不能给个抑制剂?”
陆之昂被打了岔,有点不高兴:“我要是说没有你怎么办?我咬你一口吧,临时的,管用。”
唐一修居然认真地想了想,随即点点头道:“也行,你咬吧,轻点儿啊。”
陆之昂翻了个白眼,从茶几底下摸出个抑制贴,拍小广告似的拍在唐一修的后颈上。
“忍着。”
唐一修瘪了瘪嘴,没再回话。
“上次见面以后我认真想过了,我有三件事要说。第一,”他看向唐一修,很严肃地问:“你身体怎么样?”
唐一修被他盯得不自在,挪开视线回答道:“挺好的,真的。你不信我明天给你看体检报告。”
“那第二件。我很生气,有三个原因:一,你隐瞒妊娠;二,你隐瞒药流;三,你隐瞒一二两条并且跟我玩人间蒸发。”
唐一修这次没有接茬,陆之昂坐得离他近一点,抓住他的手,看着倒不大像怒不可遏的样子。
“第三件。你说你丁克,我想过了,我可以认同并接受,我是说以伴侣的立场为前提。因此针对这个前提,我表达一下我目前的个人想法,并且征求你的意见。”
他凑近唐一修,鼻尖快要触碰到唐一修的,他开口,说道:“唐一修,我爱你。你爱不爱我,能不能跟我在一起?”
唐一修愣住了。
他伸手抵住了陆之昂压下来的上半身,把自己往边上挪了挪。
“陆之昂,不带你这么玩的。”
陆之昂回答他:“我没玩,我认真的。”
唐一修还在犹豫:“你真的想好了?你要是纯粹迁就我,那没必要,太委屈你了。”
“想好了,我等着你回答我呢。”陆之昂轻轻地说。
唐一修终于把视线转回来,陆之昂的呼吸声就在他耳侧,他扶住陆之昂的肩膀,抬起头,碰了一下陆之昂的嘴唇。
“帮个忙,我想用生理本能解决一下发情期。”唐一修说。
陆之昂回应他,把嘴唇印在他的额头,眉心,鼻尖。唐一修推一推陆之昂,示意他坐起来,而后自己也坐直,甩掉了外套,开始解衬衫的扣子。陆之昂还在吻他,在脖颈处流连,而后逐渐往下,到锁骨,而后是肩,而后呆住。
“解释一下。”
陆之昂的手指按在唐一修右肩的伤疤上,指尖凉得提神醒脑。
唐一修开始含糊其辞:“干我这行还能没个流血破皮的?”
“老实交代,你哪句真哪句假我看不出来吗?”
室温似乎在随着陆之昂的情绪向下猛降,眼看就要在冰点徘徊。唐一修没办法了,老老实实交了底:“枪伤,一年前的。现在好了,真好了,生龙活虎。”
陆之昂看着他,叹了口气,帮他一颗一颗地扣好衬衫的扣子,把外套披回到他身上,然后起身,蹲在茶几前,在抽屉里翻找出一盒抑制剂。他把东西塞到唐一修手里,亲吻了他的嘴唇。
“唐一修,你能气死我。”

用了抑制剂的唐一修裹着被子躺在陆之昂的床上,嘴里还念念叨叨的:“陆之昂你是不是不行了,我一个发情期的O你忍得住?”
“我行不行你以后就知道了。”
“那你就是否定我作为omega的魅力。”
陆之昂拧掉台灯,钻进被子,在黑暗里捉住唐一修的手。
“我没有,睡吧。”
唐一修眨了眨眼睛:“睡不着,聊会儿。”
“你想聊什么?”
“不知道,你想吧。”
陆之昂想了想,问道:“你把我的标记消除了吗?”
唐一修点点头:“是啊,小手术,留着它抑制剂就不太顶用,我怎么过?”
陆之昂枕着自己的胳膊看着他,不说话了。唐一修看他不出声,于是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说道:“不想聊算了,我睡了。”
陆之昂把空了的手掌贴在他的背上,还是什么也不说。
“真的没什么想问的?不问我有没有别的对象?咱俩分开这么多年了,我可没必要一直单着,追我的人能排一条三号线那么……”
他突然不说了,因为陆之昂用嘴唇触碰了碰他的肩胛骨,隔着一层睡衣的面料,鼻息是热的,让唐一修触电似的震了一下。
“你干吗,怪瘆人的……”
陆之昂说:“唐一修,我现在没那个心思。”
“那你有什么心思?”唐一修依然背对着他,很耐心地问。
“这话我以前不说,以后也不会再说,就说今天这一回。”
陆之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有点轻,又是沉稳的语气:“我挺想你的。”
唐一修转回身,反问他:“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好听话多说几遍存折上能少个零吗?”
“晚安。”
“晚个屁安,别装死。”
“睡吧,早睡早起身体好。”
唐一修踹掉被子:“我看我还是得去相亲,你这个同志觉悟太低,不适合搞对象。”
陆之昂坐起来,把被子拉回来,边往唐一修身上裹边说:“不许去。”
唐一修凭借过硬的身体素质疯狂抵抗,甚至一边一只手制住了陆之昂的手腕:“你看你对我这个态度,就是得手了就不珍惜了。”
陆之昂双手使不上劲,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定定地看了他两秒,然后亲吻他的嘴唇,伸出舌头,舔到唐一修的上颚,又装模作样地退出来,在脖颈上轻轻地舔舐,似有若无地吮吸,鼻尖蹭过皮肤,又留下气息温热的触感。唐一修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手渐渐松开,搂住了陆之昂的脖子,小幅度地配合他。
陆之昂趁机起身扯过被子把他裹成个卷,然后下床从柜子里抱出另一床被子,铺开钻进去。
“晚安。”他又说了一次。
唐一修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掀开了陆之昂的被角:“你连跟我盖一床被子都不乐意了。”
陆之昂把被角扯回来掖好:“你还要去相亲呢。”
唐一修语塞。
两个人安静地躺了十分钟。
陆之昂说:“不许去啊。”
唐一修“嘿嘿”地笑两声,一副得逞了的嘴脸。
“你看你相了这么多回,压根没有比我条件好的。”
唐一修想踹他,但被子裹得很紧,动来动去也只是整个卷向陆之昂挪动了五公分。他放弃挣扎,改为口头讨伐:“你说这话我想起来,你是不是偷听我相亲?”
“不是偷听,碰巧遇上的。”
“是租浪琴的那奇葩那回吧?”
陆之昂点点头。
“你听见他说那话也不出声给我帮个腔?”
陆之昂撇撇嘴:“你用得着吗?”
“也是。”
“你哥给你安排的相亲,对象怎么都这水平?”
唐一修挑了挑眉头:“我这工作,没准哪天就捐躯了,而且岁数也不小了,你说呢?”
陆之昂不作声。
“唉你现在怎么开不起玩笑。”
陆之昂抬眼看着他,仍旧一句话也不说。
唐一修微微蜷起,向他的方向蹭了蹭,说道:“我错了。不会有那一天的,我舍不得你。”
“晚安。”
陆之昂说了今晚的第三次。
“晚安。”
唐一修笑着回他,然后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陆之昂早起做两个人的早餐。唐一修醒的时候,身边的被窝都凉了。他睡得有点懵,摸下床穿上拖鞋,东倒西歪地走到厨房,看见陆之昂正在往牛奶锅里倒冷藏的鲜奶。他溜回房间拿上手机,又悄无声息地走到厨房门口,对着陆之昂的侧面拍了一张,景别只到拧燃气灶的手,看不见脸。他把照片发到朋友圈,输入“早安”两个字。
陆之昂在这个时候转头,发现他站在厨房外面,皱起了眉头。
“衣服穿好。”他叮嘱道。
“我不冷。”唐一修说着走进厨房,在流理台前四处摸摸碰碰。陆之昂还惦记着他切黄瓜伤了手的事,不太想让他再动厨具,于是出言赶他。
唐一修有点不高兴:“咱俩复合第二天,你已经开始嫌弃我了。”
陆之昂昨晚见识过他无理取闹的本事,现下并不买账:“回去穿衣服,然后去洗漱。”
唐一修听了这话,趁其不备亲了陆之昂的脸。
陆之昂用煎蛋的锅铲指着他:“你没刷牙。”
“你真的嫌弃我。”唐一修像是很委屈。
“不管用了,滚去洗漱。”陆之昂用空着的那只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
唐一修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走了。等他回到餐桌,陆之昂已经摆好了面包煎蛋和牛奶。唐一修抽开椅子坐下,先喝了一口牛奶,然后指着盘子里的煎蛋问陆之昂:“这为啥不是心形的?”
陆之昂咬了口面包,漫不经心道:“鸡不下那样的蛋。”
“不是鸡的问题。”唐一修说。
陆之昂“嗯”了一声,接着吃面包。
“柯佳明女朋友煎的蛋是心形的。”
“哦。”陆之昂明目张胆地敷衍。
唐一修看他这个反应,便不再纠缠于这个话题。他边吃边刷朋友圈,刚才发的动态已经有几个赞,唐一修点进去,张队的中老年头像赫然出现在提醒栏里。
“靠。”
陆之昂抬起头看他。
唐一修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向他展示朋友圈以及点赞列表里的上司。陆之昂看了一眼,说:“拍一张三十,露脸五十,支持微信支付宝现金支付。”
“钱没有,你看别的行吗?”唐一修说着把衬衫的扣子解了两个。
陆之昂的嘴角弯起来:“行,太行了。”他放下手里的餐具,拨了拨刘海,冲唐一修露出四分之三侧面:“务必多拍几张。”
“不要脸。”唐一修说。
陆之昂没计较,过了一会儿,问道:“张队知道你药流的事儿吧?”
“是啊。”唐一修点点头。
“怪不得那么看着我,都给我盯毛了,差点儿以为我长得像他对象。”
唐一修把面包撕成两半:“你不像他对象,像我对象。”
陆之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问道:“什么叫‘像’你对象?”
“说错了说错了,”唐一修认怂:“不是像,你就是我对象。”
陆之昂心满意足地低下头接着用餐,唐一修把装牛奶的玻璃杯往他手边推了推:“多喝点,太瘦了。”
陆之昂听见他关心自己,又不自觉地想到他肩膀上的伤。疤痕留在唐一修的皮肤上,他偏白,显得那处疤很明显。陆之昂不知道当时是怎样的危急,也不愿意去想。他只知道唐一修很勇敢,但这样勇敢的唐一修也有承担不了的事。
唐一修坐在餐桌的另一侧,放下手机专心吃饭,谁也没有说话,餐厅里只有餐具的声音,和喝下牛奶的吞咽声。休息日清晨唐一修和平日见到的不太一样,发型没有打理过,刘海垂在额前,深棕色的,很柔软。唐一修微微低着头对付盘子里的煎蛋,从陆之昂的角度,能隐约看见他脸颊上的痣。
在这一刻,陆之昂才真切地感受到,唐一修回来了,回到他的身边。
“唐枫给我点赞了。”一个没注意,唐一修又玩上了手机。
陆之昂捅破溏心蛋的黄,蛋液流出来,像窗外的阳光。
“那不挺好的,你不用去相亲了。”
唐一修撑着下巴说:“他知道我俩处过,我不乐意相亲,他就以为我又跟你好上了。但你前两天是不是告诉他我俩是普通朋友来着?”
陆之昂一愣,不乐意搭腔了。
唐一修笑得很欠:“脸疼吗陆经理?”
陆之昂把三分之一的煎蛋送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回答他:“那也是唐Sir禁不住诱惑,几天就被我拿下了。”
“谁禁不住诱惑,我们姓唐的最不会被诱惑,唐三藏知道吗?”
陆之昂拆台道:“唐三藏不姓唐,姓陈。”
“毕业都多少年了,别跟我较这个真,脑仁疼。”
陆之昂喜欢容忍他理亏时候岔开话的习惯,于是没有问他中学的历史都学到哪里去了。唐一修知趣地说另一件事:“陆之昂,你也得给我点赞,还得评论。”
陆之昂乖乖听话,拿起手机刷新朋友圈。
唐一修点开朋友圈那一栏红色的圆圈,看见消息栏里陆之昂给他点的赞,还有一条评论。他点进去,一字一句地念出来:“从这自然的蜕变的程序里,我却爱了一个短暂的你……这哪来的?”
“朋友圈看来的,一个高中语文教师的学生引用的佳句。”陆之昂点开那条例行佳作分享的朋友圈,确认了诗的来源:“穆旦的。”
今天小文青的作文没有入选,语文老师分享了一篇写祖辈爱情的记叙文,篇尾引用这样一句诗写那对白驹过隙间须发皆白的爱人。陆之昂早上醒来时看过一眼,记下来,刚才输进了评论的文本框。
唐一修歪着头,显然已经放弃从这行短短的文字里探究出什么浪漫的逻辑。他说:“每个字我都认得,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其实我也不懂用得对不对,文学不是我的专业。吃你饭吧,一会儿凉了。”
唐一修拗起来:“我挑几个字片面地理解一下。”
陆之昂端着玻璃杯看他表演。
唐一修盯着屏幕:“这个第二句,我挑三个字吧。”他作沉思状缓缓地开口:“我,爱,你。”
“嗯,我也爱你。”
陆之昂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