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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乐]如雪

Work Text:

01.
谢衣着实没料到竟然还有再看到乐无异的一天。
渡过了世界末日的劫,迎来千禧年,911过去,国足进过了三十二强,又经历非典,申奥成功,大街小巷从《相约一九九八》放到《十年》。
六七年的时光一声不吭地从身边过去了,谁想得到竟然还会再见到这个人。

深秋阳光和煦,风和日丽。一连半个月都是这样的日子,让人忘了今夏几次台风过境的瓢泼惨状。所谓死于安乐,人在安逸的环境总是容易放松警惕。
谢衣下了课,拿着书往楼下走,学生们从他旁边飞快地跑过去,十四五岁的孩子总有花不完的精力,男孩们的笑声让小小的教学楼都在颤抖。
他出了教学楼,孤身穿过水泥地的操场。一大群白鸽呼啦啦地从头顶掠过去,有小孩从后面跑上来跟他打招呼,也不听他回应就笑嘻嘻地跑远。
谢衣摇摇头,还没来得及收敛好笑意,就看到了七八米开外,站在篮球架下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衬衫西裤的年轻男人。
不知道他刚才是不是露了一手运球的技术或者投篮的准头,衬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松开来,袖口挽到胳膊肘,亮出一截小麦色的手臂。他个子高挑,跟周围的小男孩们说话的时候微微弯下腰,嘴角始终扬着一个小小的弧度,那样子真是一个成熟又耀眼的大人。
谢衣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不怪他一眼就认了出来,实在是这几年,那个人连笑起来的弧度都没有变过。
不多时,男孩们抱着篮球一哄而散。对方一转身,谢衣猝不及防,撞进了那双还带着笑的眼里。
谢衣忘了藏好自己,或者至少掩饰自己的目光——四目相对,卸下的防备来不及武装,突然的静止让浑身的细胞都一片哗然。
幸好他到底是冷静的人,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微微点了个头,写满了不必说话也不愿说话。尴尬二字一旦堂而皇之地铺陈上桌,到了明面上,反而销声匿迹,在太阳底下显得从容起来。
安逸使他松懈,以至于危险让人不知所措——幸好曾经再大的飓风暴雨打在身上,他都直挺挺站着过来,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刚刚走了两步想要就此别过,谁知后面传来对方的声音,叫他僵硬地停下了脚步:
“老师,你在这里……”

 

02.
他当然在这里。
谢衣回过头去,笑了笑,写满无话可说的意思。
乐无异满脸都是难以掩饰的愕然,在接触到他的目光之后,有些语无伦次地说:“我以为……我的意思是,没想到在这儿看到你。”
“是啊。”谢衣不咸不淡地附和了一句。
“那现在……”
“现在都好。”
仅存的旧痂被撕开,没流血,就是有点疼。那疼痛还能忍受,于是他的口吻温和下来,重复了一遍:“一切都好。”
好像对方也没什么可说的了。谢衣想要告别,说“再见”却违心又刺耳,遂换了句话:“我先走了。”

回到办公室,课代表已经把作业抱过来,厚厚两沓练习本摇摇欲坠地堆叠在桌上。
他接了大半杯的水才发现忘了放茶叶,倒掉开水回头翻开抽屉找茶叶罐,打开来看才想起前两天已经喝完了。
坐下之后抽出笔来改作业,谁知又错拿了黑色水笔。
他在笔筒里找一阵,反而是旁边的老师递了红笔过来,呵呵笑:“谢老师今天有点心神不宁。”
他接过去道了谢说是么,风平浪静的口吻也不是问句。
这位同事向来是给个回应就能自顾自说一天的人,抬起头来问:“怎么,学生不听话?”
“没有,好好的。”
“对了,昨天不是通知说德育处有个新的——”她接着话头要说下去,冷不防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才下课的钱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来,大着嗓门把前面的话打断:“诶,谢老师!刚才操场上跟你聊天的那个年轻人是谁呀?不像老师又不像学生的。”
谢衣愣了一下,哦了一声:“以前的一个——一个朋友,不知道怎么来这儿。”
“不多说两句?我走在你后面,你走了之后他反而来问我办公室怎么走!”
谢衣不知道如何回答,应了一声,脸上维持着淡淡的表情,仿佛漠不关心:“……以前也不熟悉。”

隔了一阵,办公室都安静下来。风从窗外吹进来,只剩下书页哗啦啦的声音,仿佛是晴天的鸽子,拍着翅膀落在了洒满阳光的窗台上。
谢衣忽然抬起头问:“他找的哪个办公室?”

03.
小小的学校来了尊佛,安插到德育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上。佛的来头不大不小,对方的家里有市教育局的背景,来这里就是个过场,年轻人嘛,总是要锻炼一段时间才能调进市委的。
但第二天课间校长亲自领着人过来的时候,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谢衣还是吃了一惊。
佛不是心里想的那一尊,而是一个年轻的姑娘。
某高校的教育学硕士才毕业,声音明快,一看便是很爱笑的人,与死气沉沉的教师办公室格格不入。
她一个一个地打招呼,来到谢衣面前,还未开口嘴角已经出现一个小小的旋涡:“您好,我姓赵,赵钱孙李的赵,叫我小赵就行。”
“敝姓谢,请多照顾。”谢衣与她握手,她手指上坚硬冰凉的东西却不轻不重硌在他的掌心。
他低头一看,一枚银色的戒指闪烁着尖锐的光芒,一不留神就刺进了心里去。

04.
最后一节课是评讲之前的试卷,谢衣讲完提前两三分钟下了课,一群孩子乐得跟捡了五块钱似的,一个个飞快地溜出去。
谢衣刚刚下楼,就看到有人从德育办公室锁门出来,正是才来学校的小赵。
谢衣向她点点头,正往出口走,听到她在身后叫住了自己:“谢老师。”
她走上来,看意思是要和他一起离开学校。两个人寒暄着走出教学楼,对方兴致勃勃,倒不显得对话寡淡无味。
她问:“谢老师在这儿工作时间挺长了吧?”
“好些年了。”
“应该没十年吧?——我看您挺年轻的。”
“我是七十年代的人。”
“那您是真年轻。”
“都往四十去了。”
谢衣疑心自己这句话里面是不是带了些回忆往昔的语气,就像邻居家的老太太长吁短叹的那样:“人老啦——不中用了——”
这个念头让他有点想笑,又听她问:“那您孩子快上小学了吧?”
这一回谢衣是真忍不住笑起来。
三十几岁的男人,大概他人的期待就是该有一个上小学的孩子了。柴米油盐,房贷择校,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到令人哑口无言。
话递到嘴边,不回答也不行,他只得说:“不好意思,我还没有结婚。”

从造福社会的角度来说,谢衣也思考过自己或许应该尽快结婚。
单身太久似乎对他人也是一种困扰——人们对于那些和自己不一样的人总是充满了义不容辞的责任心。他理应对这样的关怀表示感激不尽,但更多的时候,口不应心也算是一种折磨。
他老老实实地去相亲了。倒不是一个没成,但总可以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来形容——拿着标尺来丈量两个人的条件,性情年龄都很“合适”,可惜一起看了三次电影吃过五次烛光晚餐送对方回家不下八次——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初尝恋爱滋味的毛头小子,可惜心跳一次没有乱,他甚至连一丁点肢体接触的想法都不曾有过。姑娘也是明白人,在某次约会之后便主动断了联系,谢衣竟然觉得松一口气。
感情的事情,到底不讲究合适不合适。

05.
谢衣回了家,在楼下入口处看到各种广告和小报已经塞满自己的信箱,投递口里支棱着好几张小卡片,像一张吃撑了的嘴。他皱起眉头全部掏出来扔掉,这才反身上了楼。
房子是前两年学校集资修的,离学校很近,两个街区步行不到一刻钟的距离。九层楼高的集资房没装电梯,时间一长,楼道里面的楼层标牌就模糊了;有时候楼道的灯坏了,也没有人及时来修。夏天的傍晚,昏暗的楼道里满是炒菜的油烟气,混杂着下班的人回家的脚步声和门里面传出来的吵架声,一派人生百态的哄腾。
但谢衣的家门口向来整洁规矩,邻居老太也这么夸他,说这个人随时随地都干干净净,洁身自好。
作为语文老师,谢衣想提醒她洁身自好这个词不能这么用。但转念一想,干净孑然,也是不错的评价了。

他开门的时候恰逢落日从朝西的窗户透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他换鞋进屋,第一件事照常是拉上窗帘,打开电视,电视里少儿频道的嘈杂驱散了静寂的空气,然后才洗手准备从冰箱里拿冷菜。
这套房子的户型采光设计并不考究,胜在房价低廉,加上周边都是老住宅区,买什么东西都方便不说,晚上十点出门也热热闹闹。
谢衣不喜欢太过冷清。
房子面积不大,一室一厅,他还是觉得太空旷,平时出门上班前才开窗透气,回来了就要拉上窗帘开灯开电视,否则总是觉得四处都是穿堂的风。对于独居的人来说,这份寂静并不受欢迎。他虽然也考虑过养一只猫或者狗,但谢衣连自己都无暇好生照顾,如果真的养了宠物,大概都是不能长久的。

06.
周一上午第一节就是谢衣上的语文课,下了课有学生过来询问谢衣负责的文学社的事情,末了掏出手机来问:“谢老师,我存一下你的手机号吧。”
谢衣拿出手机给他拨了号码过去,胆大的学生在一边看到了,跟他开玩笑:“老师,你这个手机太老了吧,能听歌吗?”
谢衣课下脾气好,听到这话只是笑一笑,说我不听。
现在的学生都开始用起手机来,有的人手上拿的款式比谢衣还新得多,花样百出的翻盖滑盖旋转屏;有时候办公室里面的老师也在讨论这些东西,谢衣听着没说话,时间长了难免想,要不要去换一个新手机?
但是作为实用主义者,他没什么换手机的必要。听歌甚至上网他都用不着,能打个电话看个短信就够用了,大约这就叫某种“老派作风”。
其实谢衣真不算老,也不是真的“往四十去了”。三十多岁对男人来说正好是什么身份都合适的年龄。但他在这里教了这么些年的书,没想过往上爬,甚至没有跟任何一个学生熟悉过,对上对下都是一张公事公办到此为止的脸。
他也不当班主任,说管不下来。这是真心实意的一句话,这个年龄的男生女生都有自己的一肚子想法找不到地方倾诉。谢衣却只想当良师,做不来益友。
同事都知道谢衣以前在M大教书,是那种正儿八经的“大学教授”,据说是以前开罪了教委的人,至于更多,谁也没去问;总之是别人的痛处,这点礼节还是有的。
谢衣这个人看上去确实有两分不近“人情”——是字面上的意思。大概文化人难免有点清高自傲的怪脾气,谢衣为人处世一身剔透,一不巴结二不奉承,如果说他得罪了哪个当官的,倒也有可能。于是时间久了,大家便都默认了这个原因。

他上完课回办公室的时候,正好德育部的小赵到办公室来,把每个班的周考勤表发给各班班主任。对面的几个女老师例行讨论着儿子和老公——谢衣觉得自己能够数年如一日地将之作为噪音过滤掉也是一桩修行。
末了钱老师又哎哟一声拉住小赵:“哎呀,小赵,前段时间来学校的年轻人就是你男朋友吧?高个子,皮肤又白,挺好看的那个小伙子——谢老师,那天你见过的吧,跟你认识?”
谢衣全然不防,笔尖一颤,漏出一滴墨水来,滴溜溜落在写得好好的一行字上面。
他没说话,倒是小赵赶紧撇清关系:“哪里哪里,我们只不过是父母认识。我才毕业回来人生地不熟,他开车带我过来一趟。”
钱老师最喜欢用过来人的语气向每一个年轻人传授婚姻家庭:“啊哟,那一定是对你有意思!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那个男孩子这么好看,跟你配得很。还来问我德育办公室往哪儿走——我还想家长也没有这么年轻的呀,我看你们般配……”
小赵一脸尴尬地打断她:“钱老师真的误会了。我们父母认识,只是朋友而已——再说我自己有男朋友的。”
对方的表情看上去是真乌龙了。钱老师还没说完的话噎在喉咙里,挂着讪讪的笑呵呵两声,开口找台阶的时候带着点责备的意思:“呀,原来你有男朋友啦,怎么也不早跟我们说!”
又有人说:“小赵老师别多心,我们开头注意到你戴着戒指,都还以为——嗨,误会!”
钱老师还在那边尴尬着,看到还没来得及低下头去的谢衣,又转移话题问:“哎,谢老师,那个男孩子你认识的吧?”
谢衣愣了愣,回答了一句:“认识。”
写了一半的教案停在一个漂亮的异字上面,他低下头继续写下去,淡淡补充道:“只不过,没有深交。”

07.
单论教书,谢衣是无可指摘的——文学系的副教授来教中学的孩子,大材小用不过如此。最近两年号召素质教育,要学校拓展课外活动,语文组开了个会,组织学生正儿八经搞了文学社;谢衣百般推辞,奈何学历才识都在明面上,最后语文组非得给他安个辅导老师的头衔。
说是“辅导”,也没什么好辅的,无非是检查一下学生投的稿件,最开始是堆满了一桌子,时间久了,孩子们开头的热情消磨许多,送到桌上的稿件逐渐减少。
谢衣习惯趁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检查堆积一周的稿件。除了手写稿的字迹实在潦草以外,这份额外的工作并没有带来太大的压力。
初中部没有晚课,这个时候的办公室总是安静的。窗户大开着,风把操场的喧嚣带进来,镇纸压着的纸稿沙沙地响,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心不在焉地检查。手写的稿件从字体到内容都五花八门,大部分逃不了鬼画符和无病呻吟。
有家长忽然打来电话,谢衣接起来,说了几句觉得信号不佳,开口道:“稍等,我换个地方接电话。”
他起身走过去开门,涂着蓝色油漆的办公室木门嘎吱一声拉开,却不防有人恰好就在门口,两人险些撞上。谢衣抬眼一看,“抱歉”两个字登时哑在了喉咙里。
乐无异站在他的面前。

四目相对几秒钟,乐无异没动,谢衣回过神来,淡淡说了句“借过”,背着身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窗边。
电话那头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谢衣讲完电话,发现乐无异已经不在走廊上;走回办公室,才看到原来他已经不请自来地站在了办公室里面。
他就在自己的办公桌面前,像是才下了班赶来,黑色的西装外衣挂在手臂上,露出穿得规规矩矩的白色衬衫,正半偏头看桌上的东西;明明是个舒展闲散的姿态,乐无异脸上的神情却专注又认真,仿佛从那些鬼画符里看到黄金屋,听到脚步声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头看过来。
谢衣走进去,问了一句“请问找谁”。
听着挺生分的一句话。
乐无异笑了笑,眼尾跟着弯起来,看上去心情似乎不错:“找你。”
谢衣点头:“坐。”
乐无异就势拖过一把椅子坐在他的办公桌旁边;谢衣回身倒了热水递过去,也坐回到办公桌面前,问:“有什么事?”
“听说你在这儿工作,所以过来看看。”
谢衣的回答也没什么新意:“挺好的,不错。”
乐无异的目光落在他面前的桌上:“这是作业?”
“学校文学社的稿子。”
“怪不得有英语还有中文。”
“嗯,写什么的都有。”
“现在的中学生知道得不少。”
“毕竟提倡素质教育。”
大约都发现这样的对话实在虚伪,两人终于沉默了一阵。

谢衣自认应对这种无话可说的局面有足够经验。偶尔有过分调皮的学生被罚站,面前多了一个人丝毫不影响谢衣正常工作。但是现在,一分钟过后,谢衣合上笔盖,问:“还有什么事?”
乐无异好像趁这个时间走了个神,听到他的声音才回过神来,刚刚要说话,手机便响了。
他也没避着的意思,当着谢衣的面就接了起来,除了嗯啊喂你好再见就只有一句“我在办公室,你过来吧”。
等他挂了电话,谢衣闷声不响坐了一阵,开口问:“有人要来?”
“嗯?”乐无异看了看他,“是啊。”
然后便不说话了。
谢衣觉得自己隐约从听筒里听到的是年轻女孩的声音——不是乐无异的手机听筒太漏音,也不是他支着耳朵要听,怪只怪办公室太安静,他们的距离又太近。
谢衣抽出下一份投稿的时候,淡淡地问了一句:“哦,女朋友?”
乐无异正在喝水,这三个字也不知有什么化学作用,直接让他呛得背过身去一阵猛咳,好不容易快平息下来,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谢衣转过头的时候乐无异也抬起头来,两人同时说了一句“请进”。
走进来的却是一段时间没见到的小赵。
“谢老师果然在这儿吧,”她冲乐无异说,“你看,我没骗你——诶你怎么脸这么红?”
“没事,刚才喝水呛到了。”乐无异摆摆手,“谢了啊,回头请你吃饭。”
倒是谢衣听着对话有些发愣,还没来得及问候一声面前的小赵,就听她笑眯眯地说:“人谢老师跟你又不熟,你跑来打扰别人工作了。”
“谁说的不熟了?”乐无异反问。
二十几岁的小姑娘最擅长拆朋友的台,小赵冲谢衣一努嘴,把人招供出来:“可不是我杜撰,谢老师自己说的!”
还生怕不够有说服力,她补了一句:“不信你问。”
乐无异回头看着谢衣,重复:“不熟?”
他注视着谢衣的眼睛,微微笑起来的脸上露出认真的神情,再次问道:“那怎么才算熟呢?谢老师?”
谢衣看着他。
乐无异是很适合笑的人。嘴唇扬起一道弯弯的弧线,嘴角便随之露出两个酒窝来。

08.
谢衣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拿腔拿调自持身份的人。虽然他承认自己思想不算先锋新锐,但也不是守旧的老古董。
那时候他还年轻。有学生经常找他问点事情帮点忙,能力所及他便点头应了。学生觉得他人好,一来二去谢衣成为系里最受欢迎的老师;但大家都态度尊重,也没谁想着要跟老师发展出深刻的革命友谊来。
偏偏有人剑走偏锋,大言不惭:“谢老师跟我很熟。”
说这话的时候正好学院要成立文学社。名义是全校性的学生社团,提供主要支持的是M大文学院,这件事由系里的学生会筹办,主持落到了学生会明星干部乐无异的头上。
既然背后有学院支持,社团审批、宣传经费都没问题,但按照规定,社团必须有指导老师。
于是学生会的干部集中起来,开会讨论。有人说新上任的钱院长,有人说中文系有名的孙主任,有人说威望崇高的李教授。乐无异托着腮,频频摇头连连否认,挥挥手说,算了算了,我去找谢老师。
有人立刻怀疑:“谢老师?你是说谢衣?他可以吗?”
那意思分明是说谢衣连正教授都不是,这个指导老师未免差点分量。偏偏乐无异没领会过来——或者说脑子里根本没这层考虑,一拍胸脯:“没问题,谢老师跟我很熟。”

谢衣也奇怪文学社指导老师这份差事怎么会找上自己——文学院是人口大院,学生多老师也多,整个学院正教授都有八九个,学界公认的大师前辈的名头比他响亮不知多少倍。
答应当然是答应了,他在审批材料上刷刷签字就算完了,这件事也没往心里去。结果有一天文学社的一个学生干部跟他沟通社团活动的事情,不知怎么就提到乐无异,问:“谢老师,您和乐无异很熟?”
谢衣一怔,心中没来由地敲起一把小鼓,迫使他端起老师的架子,淡淡说:“我和乐无异谈不上很熟悉。”
偏巧这个时候对话的主角来了。办公室门开着一半,他叩叩敲了两下就直接进来,这句话恰好听在耳里。
那一瞬间对方的表情实在有点受伤,谢衣也觉得有几分尴尬,却想起自己做老师的身份,一言未发。
可他倒好,两三句话把小干部打发走了,坐到谢衣面前来,公事公办地说了几句下周的社团活动,末了转过头来问:谢老师,我真的跟你不熟啊?
谢衣竟一时语塞。
半夏的夕阳落进来,乐无异坐在办公桌旁边看着他。他坐得离自己那么近,一个人穿着短袖,一个人正好把衬衣衣袖挽上去;放在桌上的手肘与手臂相抵,分明是一点距离都没有,一点防备都没有。
“那怎么才算熟呢?谢老师?”他又问了一遍。

小赵戳了一下乐无异,大约觉得他的问题让人有些下不来台。乐无异回头看她:“不是你让我问的吗?”
谢衣回过神,笑了笑,把手边整理好的教案理了理,没事人似的转移了话题:“时候不早,我先下班了。”
乐无异没有追问,跟着他站起来:“谢老师,那就留个电话吧。”
谢衣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小赵见状,便一脸损人表情:“你看,我说了谢老师跟你不熟。”
乐无异没有应声,目光紧追不放。谢衣整理桌面的动作在他的注视下迟缓起来,玩笑的气氛逐渐变了味,小赵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有些尴尬,操场上吹来的风和嬉笑声让沉默变得更沉默。
谢衣终于停下动作,抬起头,拿出了手机。

 

09.
周一的时候,谢衣请班上的课代表叫了隔壁班一个学生来办公室。
站在面前的学生看着他办公桌上的纸片,从喉咙里应了一声“是我写的”,过了两秒,撇着嘴加了一句“怎么了”。
谢衣展平眼前这张写在作业纸上的稿件,黑色的水笔把它填充得满满当当,标题触目惊心:
《白鸟》。
对大部分中学生来说,叶芝并不算是一个熟悉的名字。或许有人知道《当你老了》,也未必说得上作者是谁——更遑论这份投稿,选择的并不是他最出名的代表作,还贴心地写了中英文双语:
“Would that we were, my beloved, white birds on the foam of the sea
We tire of the flame of the meteor before it can fade and flee
……”
接下来的中文翻译却让人啼笑皆非。谢衣看了两句就知道是自己翻译的。句读不通之外,还有好几处地方连基本语法都理解有误。
他把人叫来,自然没有要责备他的意思,对方一脸委屈的表情,倒让谢衣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恶人,于是放缓声音让学生端了凳子坐过来,逐字逐句把英文解释给他听。
这个学生的成绩原本是年级里数一数二的。这个年龄的好学生,或多或少都有一点自负心,而谢衣又不是他的任课老师,因此一开始对于点评还揣着点不屑的意思,听了两句表情渐渐变了,从一脸的不以为然变成恍然大悟再变成羞愧,直到最后谢衣问他“还有没有哪句不理解”才面红耳赤地摇摇头,咕哝了一句“谢谢老师”。
谢衣说:“我只给你纠正一些理解上面的错误。至于翻译本身没有对错,我只从我的角度给出一些意见。”说完又从桌上抽出一本书递给对方:“这是我的一本《叶芝诗选》,袁可嘉的译本——这人你知道吗?”
学生摇头。
谢衣温言说:“可以去查一下。这本书送给你——有些遗憾的就是没有收录这首《白鸟》。”
这个举动显然大大出乎对方的意料,他不敢伸手来接,愕然反问:“啊?送、送给我?”
“叶芝的诗我看得不多。你如果喜欢他的诗,不如送给你读。但是你不用刻意模仿别人的翻译,多多学习,努力进步就是。”
学生接过书连连道谢,快走的时候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老师,您不是教语文的吗?……”刚刚谢衣跟他分析的,好像,是,英语……语法?
谢衣愣了一下,随口答道:“凑巧读过。”

确实只是凑巧。
谢衣学的是英美文学,以前的研究方向是文学批评理论和20世纪英美诗歌。尽管他并不主要关注叶芝,自然也不是一窍不通。
因此那天乐无异找来叶芝的诗,要和他一起翻译登稿的时候,谢衣本着半学习半指导的初衷欣然答应了。
他们原本定的是翻译叶芝最出名的诗《当你老了》,谁知负责校报的人说版面不够,得选短的。
原本是充满诗性与美的文学赏读竟然被“版面不够”这样的原因击败,乐无异在他办公室,拧着眉头支着下巴,但是有什么办法,改呗。
“叶芝写了那么多诗,短一些的也好找。”谢衣并不如他一样在意,转身在身后的书柜找书。
“那换哪首……”乐无异有气无力,看来积极性颇受打击。
谢衣手里拿了本半旧不新的英文诗集递给他:“你选吧。”
乐无异把书立在桌面上随手乱翻,拖长声音念:“The White Birds——就这个吧——标题怎么翻译?鸟,白鸟,一群白鸟?”
谢衣拍拍他,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来。乐无异却坐着不肯动,懒懒散散弓着背趴在他的办公桌上,双手一伸占了半边的面积,大有把此处当自己的书桌一样的随便劲头。谢衣无奈,只好把自己的椅子搬到他那边去坐下,拿铅笔轻轻敲他胳膊:“坐好。我们一起来看。”

那是一首并不长的诗,三个诗节,十二诗行,自由韵,没有固定的格律,读起来却轻重分明,像拍岸的浪花一样清脆明快。谢衣记不住他们翻译的细节,也忘了最后的定稿——他忘记为自己留一份底稿,只记得不久后乐无异拿着校报来献宝,原来是他们的名字被一前一后地用黑体印刷在上面。
乐无异大展蓝图:“说不定以后我们文学社翻译的诗能结集出版,这首诗就是我们第一次翻译!”
谢衣只是看着他笑。他没告诉眼前的学生,世上哪有那么多前人没做过的新鲜事,这首诗早已有人翻译过了。但也许是他的计划太遥远,以至连错误都没有纠正的必要;也或许是他所规划的“我们”太不切实际,因此无妨让对方耽于幻想——更兴许是谢衣只记住他脸上笑容明朗,而忽略他的言语——时至今日,他发现自己还没来得及忘掉。

随着乐无异的再次出现,时间哗啦啦裂开幽深的旋涡,逐渐陌生的往昔被打捞出水,腥臭的回忆如泥沙搅浑平静水面,惨淡收场的往事被一起卷上岸滩,在日光下曝晒——譬如二十世纪潮湿又闷热的最后一个夏季,骤雨瓢泼和台风登陆轮替,响晴薄日与乌云蔽顶交织。
美与丑一如镜像对立,琐屑细节发泡成庞然大物,噩梦与宝藏一起重见天日——那个孩子与他所带来的一切,在回忆里的细节如此清晰,以至温存仍然切肤,腥臭依旧刺骨。
谢衣以为他都忘了。

 

10.
谢衣过去与叶芝打的“交道”,算来就这么点契机。后来逛书店,他偶然看到这本叶芝诗选,随手一翻便看到那一首曾因为版面而折戟的《当你老了》。
谢衣向来是重视实用的人。但这本书买下来之后,他却没有翻过几次。
叶芝这个遥远的英国诗人的名字好像一座勾连起现在的他与恋爱往事的桥梁,而那本叶芝的诗选存在于他的书柜的意义大约也只在于“拥有”这个状态本身的仪式感。
他将诗集送给那名学生,传道授业的公心捎带了脱手烫手山芋的私念——无论怎么说,发现自己还没有完全忘记七年前早已分手的恋人,总是让人很有挫败感。
谁知诗集送出去的当天下午,乐无异便打来了电话。他的点掐得实在好,谢衣正好下课准备离开学校,不用推敲就知道这个时间绝非凑巧。
能证明他的了解的,就是乐无异一开口的话:“老师,周六别安排了,出来吃个饭吧。”
“我明天……”谢衣说了半句,电话两端沉默了一阵,他叹口气,“……好吧。”
他已经打来三次电话,邀请了三次,谢衣拒绝了三次。
对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你有一千个理由等着,那我就有一千零一次电话。
论起较真,谢衣在他面前向来是输家。

周六中午,谢衣准时到了约定的地点。
他工作的学校在M市城北靠近郊区的地方,到市中心有将近两小时的公交车程。他下了车一开始还走错方向,若不是他出门早,时间留得充足,免不了要迟到小半个小时。
谁知道已经过了一刻钟,乐无异还没来。
谢衣没办法,只得给他打电话。
响了半天,乐无异才接起电话来,没等问就噼里啪啦说了一串:“喂老师对不起我车堵路上了我现在下了车跑过来马上就到您先点菜吧。”
谢衣一愣,反问了一句:“你在哪里?”
乐无异报了个地址。谢衣对这里不熟悉,也不知道究竟距离多远,只得应了一句:“好,那我先点菜。”
结果又是十来分钟过去,两个凉菜上齐人还没到,谢衣让服务员别上热菜,再次拿起手机就看到门口有人冲了进来,一手拎着外套,一手抓着手机,气还没喘匀就拉着服务员问了起来。
谢衣站起来,隔了大半个厅堂开口叫他:“乐无异!”

11.
谁都没料到会面的开场白会是这样。
没来得及沉默,也忘了尴尬这回事,对方迟到了半个钟头喘着粗气坐下来,一口气咕嘟咕嘟灌了一杯柠檬水,绘声绘色讲起刚才高架桥出口的追尾车祸来。
谢衣于是对受伤的乘客司机表示了同情,对前后三四公里的堵塞表示了遗憾,对乐无异的迟到表示了理解。
“久等了”“没关系”“辛苦了”“应该的”——几个回合之后,两人总算放弃了这种对话方式,乐无异闷声不吭地往碗里夹起菜来。
谢衣不知道对方是真的饿了,还是在酝酿后续腹稿。他本无太大胃口,等乐无异吃了一阵垫了底,才放下筷子问:“特地找我有什么事吗?”
“哦,就是……也没什么大事。”乐无异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从包里取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前两天去书店——谢老师不是说负责文学社吗?我看到这本书随手就买了,想送给你。”
谢衣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的东西,愣了愣,反问:“书?”
“……你看看吧。”
谢衣迟疑了两秒,说了一句“谢谢”,将包装纸拆了下来。出现在眼前的先是灰绿色封底,谢衣觉得有几分熟悉,没有细想便翻了过来。
《叶芝诗选》。

 

12.
谢衣回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很大了。
已是深秋,十一月的雨让人隐约嗅出点冷冬的意味,谢衣一开门就被穿堂的风吹得打了个喷嚏。他换下被淋湿的外套,把那本书放到书柜上的时候,接到了乐无异的电话。
“老师,雨下大了,你淋雨没有?”
“稍微淋了一点,我刚到家。”
“那就好……那个——”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乐无异拖长了嗓子附和了一声,“哦……我也到了。”
谢衣没有回应,沉默了几秒之后答道:“我先挂了。”
“诶等等,等等……”
他停住,电话那边的人却语塞,只说出一个含含糊糊的“老师”。
谢衣想起下午那顿索然无味最后变成冰冷的午饭,忽然觉得胃隐隐作痛,关上书柜的门开口说道:“有什么事情就说吧。”
“老师……”乐无异又叫了他一遍,仿佛受到这个词的鼓励,轻声问道,“我——我以后能给你打电话,能来找你吗?”
谢衣感觉到胃里果然有尖锐的疼痛,那些咽下肚的冰冷的食物像无法消化的刺,密密麻麻聚集在胃里,随着每一次呼吸和收缩,冷冰冰地扎在脆弱的黏膜上。
他握住手机,冷汗淋漓。
拉开抽屉翻找药盒的时候,谢衣终于开了口,淡淡说道:“不必了。”
他挂了电话。

事实上,谢衣很久没有犯过胃病了。
上次胃疼大概还是半年前的事情,这回就连药都要拿出来看看是否临期。他最近确实对饮食不太注意,否则今天中午便不该赴宴去一个川菜馆。
可见人不应与痛苦相别太久,就轻易地忘记曾经危难。
胃痛与乐无异,俱是如此。
在吃饭的时候,他就应该料到的。

——谢衣看到叶芝诗选几个字的时候,第一个冒出的念头竟然是——好几年了,没有新的叶芝诗选的版本么?竟然还与他前几天才送出去的那个版本一模一样,封面都没换过。
乐无异看着他,问:“谢老师现在还看叶芝的诗吗?”
谢衣回过神来,如实回答道:“工作中用不到,不怎么看了。”
这句话让乐无异沉默了一阵,有点自嘲地笑了笑:“那是我送错了?”
“哪里。”他礼节性地道谢,“你费心了。”
乐无异低头夹了一筷子冬瓜塞嘴里,兀自说了下去:“谢老师现在工作好好的,看这些书确实是挺没用的。是我考虑不周了。”
谢衣不语,把书放到一边,换了个不出错的话题:“你现在做哪方面的工作?”
“税务局。”乐无异耸肩。
这和他的专业八竿子打不着,谢衣知道肯定是乐无异的父母关系在。这种单位向来是肥缺,把自己的孩子安排到那里也是自然的,于是他点点头说:“是锻炼人的地方。”
“我妈也说锻炼人,我该学学听话。”
谢衣毫无新意地答以国际通用回复:“你妈妈是为你好。”
“听话有什么好?”
谢衣很有老师派头地说:“少吃点苦头。”
谁知这随口一句话却让乐无异的筷子停在空中。隔了半晌,他翘起嘴角看着谢衣,冷不丁地问:“就像你?”
突兀的一句话像尖利的刀,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刺了过来。谢衣的动作停住,在原地僵了一阵才收回来,垂下眼淡淡回答:“不像我,也不要像我。我吃的亏够多了。”
乐无异放下筷子来,有一会儿没说话,看着谢衣一脸的平静,他忽然笑了笑:“谢老师,让你吃那么多亏的人,是不是我?”
谢衣叹了口气,说:“我没有这个意思。”
“没有?”他刻意的冷漠疏远让乐无异心里窜起一股薄薄的火,他盯着谢衣追问,“原来我对你来说,还不值得算是吃亏吗?”
谢衣一向胃口不好,听到这句话便食欲全无,心平气和里面全是疲惫的应付:“如果你只是为了质问我这件事,也不必大张旗鼓吃这一顿饭。”
乐无异放在桌上的手握成拳,手指攥紧在一起,指节绷得白生生的发僵。他克制住心里起起落落的万千种情绪,直奔主题:“你明知我就是为了这件事。”
他抬起头来,看着谢衣:“你告诉我,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
烦躁的情绪升了上来,谢衣放了碗筷,几度想起身离开,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是你看到的那回事。”
“我什么都没看到!”乐无异不由得提高了声音,看到谢衣有些愕然和厌倦的神情后,才收回目光,张了张嘴,讷讷说,“我指的不是那张讲义,我知道你不是故……”
“不要说了。”
乐无异抬起头来,眼前的人面色铁青。

 

13.
那应该是一次天大的黑色幽默。

时间溯回到多年前某一个稀松平常的下午,乐无异赖在谢衣的办公室打发时间。凑巧谢衣也难得无聊,既为逗趣又为真心实意地讨乐无异喜欢,写了两句聂鲁达的情诗——那是热烈而直白,当然也就稍显狎昵的两句话:“我将从群山中带给你幸福的花/和一篮篮淳朴的吻/我要对你做/春天在樱桃树上做的事”。
他甚少有此举动。于是乐无异果然很开心,扑过来给他一个长长的亲吻;谢衣顺势把他带进怀中,握着他的手,在前面写了个乐无异加冒号,落款写了个谢衣,然后随手推开去,讨论春天究竟要对樱桃树做什么,最后以乐无异红着脸抛下一句“我不跟你讲了”告终。
这只是每一对情侣都会做的事情,无聊也无意义,不可与人言说的情趣都带着令人牙酸的肉麻。

可是谁也没料到,那张纸下面压着一张复写纸,而复写纸下面,是第二天上课要给学生的资料。
怪也就怪在,从他后来拿去复印到第二天发下去,竟然完全没有发现在印刷质量不佳的白纸黑字之间,多了那么几排漂亮的手写字体。虽说乍一看不明显,却不代表凑近了也不能辨认。
更何况,是发给了整个阶梯教室一百多名的学生。
渐渐地,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大了起来,所有的人都拿着那张讲义左右示意互相指点,目光在两个主角身上意味不明地来回逡巡,整个课堂似乎立刻就要沸腾,又不明所以、不知所措地压抑着。
谢衣背对着学生,还在灯光明亮得发白的讲台上写板书:“三、俄国形式主义到结构主义”。这节课是开给三年级的西方二十世纪文艺理论导论,足够无聊又催眠。
他放了粉笔转过身,发现所有的人都盯住了他,仿佛在期待什么似的诡异地沉默着——那上百人的目光里带着恐慌、兴奋、震惊、质疑、鄙薄、不敢置信……或者还有更多更多。在这被动却刺耳的死寂里,压迫感被放大到极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和兴奋在整个教室里迅速蔓延。
谢衣不明所以,于是反射性地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的乐无异。
对方坐在那里,也死死看着他,脸色惨白。

 

14.
这个意外就像突然的闪电劈开黑夜,一瞬间照亮的秘密令所有人瞠目结舌。
学高身正在他身上成为一个笑话,传道授业则是某种意味深长的绝妙讽刺,那手漂亮的字体,从板书到人手一份的讲义——罪证堂而皇之地昭告天下,传阅人群,仿佛事件的主人公唯恐天下谁人不知。
而事实上,没有人期待这件事情发生,没有人防备,也没有人愿意它人尽皆知——对他本人,对乐无异,对系里每一个老师以至学生来说都是如此。
这桩轰动性的丑闻极其迅速地在整个年级到整个学院散播开来,并且开始往其他院系流动。
在它产生更恶劣、更大的影响之前,院系必须用一切手段将之扼杀,哪怕手段看上去掩耳盗铃又自欺欺人。或可庆幸的是,当时的讯息传播尚且依靠口耳纸笔而不是移动网络,因此这些手段起到了作用,包括但不仅限于从辅导员到各班班委层层通告、以处分记过的威胁严令禁止学生谈论这件事、把翻出来的罪证放进碎纸机、为乐无异申请一个长期病假,随即迅速更换任课教师、系里开会、打报告、学校政工部审查,再随即撤销谢衣的一切教职和项目、尽可能地抹去他在学校工作过的痕迹——这在当时既显示了系领导的态度,又给了学生们一个交代,还能避免以后的、长期的影响。
谢衣自始至终认为,这样的处置办法非常合理。
他已经无法为自己洗清所谓罪名,那么至少乐无异能够相对平静地从中全身而退。尽管他预料到自己被学校辞退之后,流言蜚语绝不会轻易放过乐无异,但这个结果相比起他自己的处境——或者说“下场”,已经算夹缝中争取到的仁慈。
在当时的情况下,系里和乐无异的父母动用关系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病假禁足”的乐无异撇得干干净净,谢衣被立起来当了万用的靶子,让所有的舆论一边倒地指向他一个人。
一个简单的道理:现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必须是施害者与受害者的关系——加害的人越是罪大恶极,受害者才越发无辜。
他必须非常非常低。

任何一个母亲都会竭尽所能保护自己的孩子,尽管她的行为对于谢衣来说是一种残忍。
他很快离开了学校,与课堂、与同事、与那所大学再无联系,他无法继续谋职,在大约一年的时间里没有工作。他陆续用笔名为报刊杂志撰稿,有几家大型的文评杂志向他定期约稿——其实如果他愿意的话,似乎凭笔杆子过下去也不是难事。
但是长期蜗居于室和在这件事情当中受到的打击很快让他的精神状态变差,生活节奏也被打破,他有大半年的时间几乎昼伏夜出,甚至变得不太喜欢白昼和阳光,三餐同样毫无规律。胃痛频频发作之后,谢衣不得不去医院检查。检查结果相当糟糕,中度胃窦炎和胆汁反流,已经出现萎缩性胃窦炎的前兆,医生看他年轻,就连做胃镜也只有一个人,语重心长劝他爱惜身体,就差说一句要活命你就好好吃饭。
谢衣住了两个星期的院,出院后开始为自己谋一份正式的职业。
他没有办法再去高校工作,甚至也不能考虑市区的学校,最后是他现在工作的这所名声平平的城郊中学录用了他。
他到底没有离开这个城市。

谢衣记得自己第一天去班上的情景。九月份的阳光非常好,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孩子们都集体起立,震耳欲聋的“老——师——好”三个字差点让他手里的书滑下去。
他站在满室阳光里,阳光落到面前的木质讲台上,手心盖上去,微微发热。他没来由地想起萨巴的诗:
“我会告诉你,当逝去
已久的岁月让我厌恶
太阳释放出我灵魂里
所有的怪兽,并晒红我的双手。

我会说:越过山区和扬尘的平原
我在负重下劳作
我想我不会再回来,却回来了
我回来是为了次日再度出发。”

 

 

15.
乐无异不清楚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谢衣并不意外,没有人愿意在这种情况下告诉他更多的事情。
他自然也拒绝了乐无异的要求,没有告诉他任何细节。
当时的“大人”们好不容易掩盖过去的丑闻,不是为了今天把它揭开。对于任何曾经与此有牵连的人来说,这件事被彻底忘掉是最好的结局——或者应该说,除了乐无异,没有任何一个人想再次提起这件事情。
即便他知道,乐无异在不了解——甚至可能被刻意欺瞒误导的情况下,对自己有误解和陈见,但这对谢衣来说就像多年前的手术伤口在变天的风雨夜里隐隐作痛一样,再怎么小疼小痛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因此周一上班,他遇到德育处的小赵,对方笑眯眯问他跟乐无异吃饭怎么样的时候,谢衣微微笑了笑:“挺好的——赵老师您跟他说我的办公室吧?其实我和乐无异不熟,简单吃了个便餐就散了。”
几句话很明显地流露出自己跟乐无异纯属泛泛之交并且不愿多有来往的意思,一向说话客气的谢衣很少有这样的表态,小赵有点尴尬地笑了笑:“乐无异说他认识您,我以为……我就跟他说了办公室的位置。”
谢衣也客客气气地跟着一笑:“没关系,我知道您不好拒绝。”
小赵“嗐”了一声:“其实我是——我们父母认识,小时候还经常一起玩。后来我去外省读大学,再后来见到他,发现人跟失恋似的性格都变了。九月份的时候他凑巧开车送我来这边,后来有事没事又跟我打个电话,聊聊学校的事情,他上次问您办公室又问您什么时候在学校,我想都是朋友,他难得有点事找我帮忙,就没多想。”
谢衣笑了笑没接话,到了楼梯口跟她道了别,自己回办公室了。

经过半个月的深秋冷雨,温度已经跌到十度以下,办公室的女老师赶紧把窗户锁得严丝合缝,成天开着暖炉烘,谢衣坐在办公室里,能感受到身体水分被一点一点蒸发。
过分干燥和不流通的空气并不好受。谢衣索性尽量不在办公室呆着,倒还不如去操场吹冷风来得痛快。他穿着羊毛衫和毛呢大衣,在操场上站着看学生打了一阵羽毛球过后便觉发冷,往回走上教学楼的时候,便听到自己的手机响了。
学生家长都知道他的电话,因此往往会有陌生来电,这个也不例外。谢衣接起来刚刚“喂”了一声,就听到那边传来陌生焦急的问话:“你好,是谢衣——谢衣老师吗?”
他应了一声,正想是哪个学生的家长,便听到那边拉长音调“呃”了一声——似乎万分犹豫,又没有犹豫的时间,匆匆开了口:“我是乐无异的妈妈。”
他停下脚步,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方此刻显然已经顾不上那些并不愉快的回忆,电话那端传来的声音焦急不安:“无异他……他可能会来找你。他也许——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怎么打听到以前的事情,他刚刚打电话来问我……他前头挂了电话不肯再接,同事说他今天请了假,一直没有上班,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谢老师,你这边如果……”
那边的人显然已经乱了阵脚。至少与多年前的那次交谈中她所流露出的镇定、严厉和决断相比,这次别说凌人气势,就连说话都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乐无异请假溜出来?他又怎么知道以前的事情?知道之后又如何?——谢衣没时间琢磨这些,先劝道:“您别着急,也许是工作上的事情出去了,他不会不懂事的。我这边如果有消息……”
他一边说,一边往办公室走去,刚刚转过最后一道弯,就看到靠在走廊尽头窗边的人。
对方逆光的黑色身影在后面冬日阴郁的天空下强烈地映衬出来,连轮廓的每一个细节,都毫发毕现地拓在他眼前。

 

16.
“喂?”那边的声音问了一声,“谢老师,不管怎么说,当时我们约定的……”
隔了十来米,谢衣远远看着那个逆光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他在这里。”
乐无异已经大步走了过来。谢衣只来得及说一句“您跟他说吧”,手机就被乐无异拿了过去。他却没有跟自己的母亲说一句话,直接啪嗒挂掉了。
他抬起头——大约一路匆匆赶来,气还没喘匀,站在谢衣面前,过了半晌,才压着呼吸,叫了一声:“老师……”

伴随这个开场白,他们就好像回到了七年前。
谢衣从系主任的办公室里走出来,看到站在走廊上的学生——他们昨天还是无人知晓的恋人,今天便被冠以众矢之的的罪名。
走廊上安安静静,又议论纷纷。
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但是眼睛已经挤满了每一个角落。
他们看向彼此的目光无人知晓,他们又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乐无异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走到面前的时候,刚刚叫了一声“老师”,谢衣却再没有看他一眼,从他身边错身走了过去。
那是他们七年前的最后一面。

就好像七年前的场景又被放到现在。他们刺啦一下与现实世界分离,被撕扯拖拽到另一个维度,没有人看得到、没有人听得到。
就当是老天错算一步,他与他之间的交集在此一刻漏出一个脱离任何人掌控的缺口,让他们把七年前没有完成的致歉与道别,在这里打上一个句号。
他们久别重逢,在命运眨眼的罅隙里。
乐无异张开双臂,紧紧地、终于地抱住了他。
没有人能计算一个迟来七年的拥抱里面到底有多少情感——等待与等待催生的怀疑,重逢的欣喜与欣喜过后的失望,得知实情的震惊与震惊后的宽慰——更甚,还有他深深的歉疚:为自己曾经的质疑、曾经的误解,为曾经太多本不属于自己的奢望和奢望后的失望。
多年以来,他的母亲一直告诉他:谢衣主动辞职离开了学校,学校的那些处分告示都是做做样子,他在M大呆不下去了,为了自己的前途——当然也可能是不想见到你——就离开了这里。你着什么急?他是为了自己前途离开的,难道还能没前途?你要去找他?去哪里找?谁知道他去哪里高就了?还嫌丢的人不够大?你听我说,一是人家也不想见你了,二来万一再被人看到,你还要你的父母为你丢多大的人才能摆平这件事?
如此云云。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他没有时间去怀疑——系里迅速把谢衣这个人工作过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知情的老师们都对他语重心长,万口一辞,他们都说乐无异你涉世未深,都说谢衣此人别有用心,他们形容这个叫一失足成千古恨。乐无异没有精力再去推断来龙去脉,他被迫请了“病假”,在没有手机与网络的时代,他信息封闭,只能每天在家里,用紧闭的卧室门对抗父母无微不至的关怀。
再次回到系里之后,大部分人都假装不记得谢衣,也不记得这桩丑闻了——学院采取了相当严厉的手段禁止学生再谈论这件事;但如此劲爆的一桩丑闻,当事人再现身的时候就是变相提醒所有人:你看,就是他,谢老师就是跟他……声音逐渐降低,后面还说了什么已经听不清楚,只有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讥嘲、同情或者猥琐泄露了他们口耳相传的秘密。
他独身站在喧嚷的人群中。这是他无法逃避、必须经历的一关。没有人能够站在他身边帮助他——父母不可以,深信他涉世未深的老师不可以,对他的遭遇或同情或嫌恶的同学不可以;而唯一可以分担的谢衣,没有一句解释、一句道歉、一句承诺地远离了这一切。
他几乎被一刀劈成两个人:一个他像磁场混乱的白鸽被迫飞行,假装一切都已经过去;另一个他却画地为牢,在委屈和怨怼之间徘徊,在越甜蜜越剜心的回忆里徘徊。他曾经是逆风持炬的愚者,是舔舐刀刃之蜜的稚子;他终究不是幸运的,甚至是不幸的,烈焰与刀刃都没有放过他。
在能够抛下感性、用理智思考这件事情之前,他一度以为,这份伤害里面也有谢衣的一份。
可是越到后来他越觉得不对。处分怎么可能是做做样子?当时那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就揭过去?他去问过母亲处分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总是被她信誓旦旦的“关系”、“做样子”、“学校要有交代”的话给摆平。
后来网络逐渐流行,他鼓起勇气在搜索引擎里面查他的名字,什么结果都没有——90年代末的旧闻还不会被网络记录下来;而时至多年后的今日,他也没有在任何地方找到一个叫做谢衣的文学系教授。他不认识教委或者高校里面的人,就算是有,他也不敢随口去问——曾经的丑闻不过七八年的时间,一旦因为他的刨问而翻出来,就像他的母亲警告他的一样,“说不准谢衣工作得好好的又被你拖下水,你生怕他不够恨你。”
看,随着这几年过去,母亲的说辞已经从“可能不想见你”变成了言之凿凿的“恨你”。

怀疑的泥淖随着前后矛盾越积越深,无处可诉,找不到出口,便只能凿开血肉,往心脏的更深处去淤积。
直到他无心来到这里。
命运给他的不知道是惊还是喜——他只想知道谢衣的下落,知道他过得好与不好,没想到直接让他见到了谢衣本人。
他说他过得很好,看上去也是。他比几年前更成熟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了淡淡的细纹,但是乐无异没觉得他变老了。岁月对他颇多厚爱,三十七岁的谢衣和二十七岁、二十八岁、二十九岁的时候一样好看,一样隽秀,唯独不再有曾经温柔。
乐无异曾惴惴不安地怀疑,也许他的温柔早就另有所指。但事实上并没有这样一个人在他身边——他一直独居,维持单身,在邻里有很好的口碑。他邻居家的老太太说他洁身自好。
他真的好么?他真的安于如此现状,安于在一个普通的中学教一群小孩?这个生活让他满意到不结婚,也不恋爱?
怀疑被一个一个证实,母亲的每一句话都成为显而易见的谎言。但是谎言背后总是要有一个对应的真相,乐无异却没有找到真相,而谢衣面对他的追问同样讳莫如深,毫不迟疑地拒绝给出任何回答。
但他不会再陷入同样的被动中。既然知道了谢衣工作的单位,他可以有所规避地绕开这个学校,大着胆子去查谢衣离开M大前后的事情:M大的网站上搜不到这个名字;他在1999年仿佛失踪,直到新千年才又出现在这个中学,一直做一个普通的中学语文老师至今,没有升迁,也没有荣誉;当初系里有几个学术项目似乎石沉大海,而M大文学社停办过一段时间,几年后才重获生机……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谢衣主动离开了M大,果真就此一帆风顺。

他几番犹豫,终于化当年一个同学的名字给系里打电话,鼓起勇气去拜访了当年的系主任。
垂垂老矣的老人叹着气,或许是人到迟暮的宽容,也或许是系主任当年就不忍如此的开明,在乐无异的再三追问下,终于为他找出了当年学院开出的那份真正的处分。
那是一张老旧发黄的处分决定,敲着多年后已经褪色的红泥鲜章。上面说,谢衣居心叵测,思想出现重大滑坡,说他的行为严重违反师德和教师行为规范,对该学生的身心健康和未来前途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极大地影响了师生之间的和睦关系,极大地损害了中文学院和学校的名誉。
最后说,经全校研究决定:他被开除出校,教师资格被撤销,副教授职称被撤销,研究生导师资格被撤销。
下面是那个乐无异暌违已久的漂亮签名。谢字的言字旁第一点往后微微压下去,被斜挑的短横有力地载住,一繁一简两个字里,有不可摧折的坚毅气势。
乐无异拿着这张已经泛黄褪色的处分决定,想起他当年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在走廊上静静看向他的最后一眼。
他的目光里面什么都没有,他的目光里面什么都有了。
那是在世纪末的一九九九年,他可以留下的——也不需要自己察觉的,最后一样东西。
“我爱你”。

 

17.
那是谢衣、系主任和乐无异的母亲三人单独的会面。
系主任告诉他这次会面的经过的时候,吐词都变得非常艰难和生涩——也许他也想为自己曾经扮演的角色做一些辩解,但是又没有丝毫的必要,因为这一次关键性的会面只用了不到十分钟,而系主任本人却没有起到任何应有的调解作用。没有交涉、争吵、互相推诿和讨价还价,对方的态度一来就和乐无异的母亲达成了一致:把这件事情对学生的影响降到最低。
谢衣从不在外人的面前称乐无异的名字,只是用“这个学生”来代称。兴许听在做母亲的心里,这种冷漠的泛泛回避更是罪上加罪。这次会面的气氛严肃僵硬,他们又像达成了互相信赖的三方合作——明明这个人已经名誉扫地,但他背脊笔直,说话的时候思路清晰,从脸上找不出半点乐无异的母亲所期待的难堪、痛苦和歉疚——到最后只能承认,你越是想要去找出他人格中的阴险狡诈并加以羞辱,就越是大失所望、空手而归。
最后谢衣在那张处分上签了字,站起来的时候对乐无异的母亲说了一句“多谢”。他没说一句抱歉或者对不起,他似乎不为自己羞愧,更不为她的儿子感到内疚——乐无异的母亲还没来得及给出一句势均力敌的回应,他已经拉开门,率先走出了办公室。
那是谢衣最后一次以文学系副教授的身份出现在学校。
三天后,学院公示了处分结果。

乐无异攥着处分,听着系主任时断时续、有时颠三倒四的回忆,他有些恍惚,又心不在焉——像是人在跋涉千里过后,大梦方醒的时候,不知道累月颠簸和此方平静哪一个才是真实。
他并不怨恨自己的母亲,或是任何人。如果每一件事情都要去找一个罪魁祸首,分出高低对错,那他和曾经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说到底,乐无异不是善于怨憎的人。有那个时间,他总是愿意多笑一笑。他只是很难相信,世界上竟然有除了父母之外的第三个人,为保护你而付出他所能给的全部这样多——父母尚且需要将这份爱表达出来,往往也需要得到回应;而这个人却决心永远掩埋,永远不需要你知道。
他似乎应该再质问一些真相,却又觉得毫无必要;或者又应当痛哭一场,但是眼眶却始终干涩。乐无异只是看着他签下的那个名字,仿佛能想象到这个人在签下名字的时候紧紧抿着嘴唇,面容冷峻、破釜沉舟的模样。
——乐无异一直觉得在他们的关系当中,谢衣总是被动的角色。温柔的人看上去似乎容易陷于妥协和退让,他也确实如此:总是顾虑重重,走五步退三步,永远在为自己留足退路;在乐无异的想象里,谢衣好像随身带了一颗炸弹,必要的时候按下按钮,眉头不皱一下地把他们之间的桥梁炸掉。
他却从来不知道,当他们陷身重围,谢衣会是一个如此勇敢地把自己挡在他前面的人。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浑身的血液都在奔流。对方七年前的那一眼又落在七年后的他的身上,他隔着七年的时间去回望曾经的恋人——他们中间到底隔了多少条世人目光凿开的鸿沟,立了多少堵谎言堆砌的高墙,才有了如今的面目模糊和无话可说。

时间给了我们多么消瘦的馈赠,岁月与你俱是伤痕累累的爱人。

 

18.
仿佛生怕谢衣感觉不到自己的心意,又担心他把自己推开,在这个竭尽全力的拥抱里,乐无异把自己的体温、心跳与呼吸毫无保留地传递到对方身上,就连空气也休想钻进来与他分享半点——让谢衣完完全全被这双七年后变得坚定和恳切的手臂抱住。
他一路来得太匆忙,还没来得及组织几句好听的说辞,甚至还没想好在看到他的第一眼要怎么做,才足够震撼、足够强烈。
而当谢衣真的从走廊拐角走过来,脑子空白的乐无异发现自己只做得到最最简单的一个动作:拥抱。

言辞多苍白,亲吻太狭窄!——这些都不够,他只有动用全身的骨骼,牵引所有的肌肉,紧紧拥抱住、贴合着这个千疮百孔的灵魂,才足够确认他还在这里,才足够向他证明,我也在这里。

 

19.
他在这里。
谢衣被他抱了个满怀。
他听到他们的心跳同样剧烈,仿佛一定要在这个地方把对方的心跳化归为属于自己的一部分——而自己那颗不再勇敢的心脏似乎已经败下阵来,不堪重负地沉沉跳跃,好像要把浑身的血液都一次性吸收,再做最后一击,释放到五脏六腑。因围困而产生的存在感如此巨大和清晰,向他昭示这个拥抱的边界——无边无界。
他终于地、无数次地回到了乐无异的怀抱中。
他想过——他怎么会没有想过!在失眠的夜里,在破晓的昏沉里,在七年前他关上办公室门的回声里——他不止一千次、一万次地想过:哪怕一个瞬间,让你能知道这一切。
当这一刻如此突然地来临,他全无防备。他所有的孤寂与萧索原原本本地、仿佛赤裸地暴露在乐无异的面前,在一个毫无章法的拥抱下,尖叫着从他的身体里逃逸。
谢衣几乎无法克制地,像某种听凭本能的、拒绝理性的反应,颤抖着伸出手,慢慢地扶住了他的臂膀。
看上去像是七年前所有的克制和努力都变成一个白费力气的笑话,他们最后还是以这样的方式回到原点。
早知如此,可是又岂能如此。

谢衣伸出手拍拍他的背,轻声叫了一句“无异”。
“我不知道……”乐无异声音发颤,“我一直都不知道……”
大四的时候,父母让他搬出了宿舍;当时的高压政策下面,所有人都对他保持沉默,没有同学会跟他说前因后果;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去追问或者去问谁。他是最有资格知道的人,最后却活在了所有人的背后。
他们维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沉默良久。谢衣察觉他的身体不可抑制地抽了两下,叹了口气,低声说:“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你我和大家都好好的,谁也不去提——更不必伤心了。”
“我没哭。”乐无异触电似的抬起头来看着谢衣——他确实不算“哭”了,只是睫毛有些湿润,睫毛下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也带着水汽。
谢衣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重复一遍:“都过去了。”
“我不知道,没有人肯告诉我,我不知道该去问谁。”乐无异看着他,轻声说下去,“他们说你不想看到我,说你是因为……”
谢衣打断他:“我都知道……无异,不要重复了。”
最初的激动过后,他终究还是成为率先冷静的人。谢衣慢慢将乐无异推开,隔开一个手臂的距离,温和又平稳地开了口:“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就不要再追问了。让这些事情都过去吧。这些年我希望我忘掉,我也一直希望你能忘掉。你的生活要继续,我的也是。”
他停了停,深深地看着他,几番欲言又止,终是没有忍住,说:“我很欣慰……还能看到你。你已经长大了。”
他说完这句话,仿佛跨过一道门槛似的放松下来,伸手替对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这个表示关怀的简单动作却被对方抓住手腕而不得不停下,谢衣微微笑了一下,开口道:“无异,就听我一次话吧。”
乐无异的脸紧紧绷着,像是咬紧了牙关:“你以为我来,是为了跟你说对不起,跟你说再见、说一路顺风万事如意?说我长大了,以前真是不懂事?”
谢衣不再说话,只用了一点力气抽回手。
“老师……谢衣,”乐无异仿佛迟疑了一下才叫出这个名字,“我是想告诉你,这几年我仍然——我从来没有……”
“你要告诉我什么?”谢衣打断没说出口的话,抬起眉直视着他,“你要告诉我,七年前你的父母奔走的,其他老师极力促成的,还有我牺牲的,对你来说是个谎言?”

他们哪里可以因为一个拥抱或者一个事实,就轻易地说重新开始。
我又如何消弭看到你,那随之而来的回忆——他们的爱,伴随着无法弥补的丑陋伤痕:永远不被认可,更无人愿意祝福。
谢衣看着他,说:“这不是谎言。世上不只有我和你两个人,无异,这是最好的结果。”
乐无异的眼睛终于微微地颤了颤。

 

20.
就在他刚要开口的时候,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尖锐的高跟鞋的声音。谢衣回过头去,看到乐无异的母亲出现在走廊上。
谢衣其实已经忘记她的相貌。这几年他一直努力地学着淡忘过去的事情,试图把所有曾经打在自己身上的风雨和污秽都抛之脑后,七年总是有些成效,包括这位母亲的面容,但此刻从对方的神情上不难猜出她的身份。
乐无异的母亲显然来得相当匆忙,这位生活讲究而富足的女强人没来得及换上正式的套装,她不看谢衣一眼,只看着乐无异质问:“你怎么在这里?不上班了吗?上午你去哪里了?”
然后她颇有技巧地停了停,放柔了声音说:“我替你跟吴科长打过招呼了,赶紧回家吧,晚上还要跟周阿姨他们吃饭,人家女儿才回国,家宴都特地请我们一起去。”

乐无异看着她,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既不是愤怒,也不是伤心——他只是在认真地打量着自己的母亲。
看着她多年不曾松懈的强势,任何时候绝不认输的自信,对工作、对家庭、对丈夫、对儿子,一直如此。
她一直很用心地教育乐无异,杜绝一切溺爱的可能,以至于不肯有爱的表达——她也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一个非常优秀的儿子。
乐无异一直很听话和懂事,他有正确的是非观念和价值标准,英俊而开朗,不因家世骄矜,不因成就自满,在那个没几个人见过钢琴的年代,他会流畅地在亲戚长辈面前演奏几首乐曲,然后接受赞美,父母一直以他为荣。
他的童年一直这样度过。到十五六岁的时候,乐无异开始觉得自己的生活里面少了一点什么。既无法从父母身上得到,似乎也不能从那些朦朦胧胧喜欢过的女孩子身上得到——尽管这些情感都是很美的,但却始终缺了些什么——像是一种细致入微的、安静透亮的触觉。他不懂得,因此无法形容。
后来他考上了别人连门槛都够不着的大学,再后来,遇到了谢衣。
谢衣是一个年轻的文学系的老师。那一年他给一年级的学生开设了英美诗歌鉴赏这门课,尽管他教的东西大部分人都没什么兴趣,但他本人却极受学生欢迎,一堂大课的出勤率永远是90%以上。谢衣有时候为了让他们理解某某主义某某流派,会在课上给他们读诗。乐无异记得他在课堂上读兰波的黑夜孤寂、白昼如焚,读他不愿意做理性的囚徒,饶有兴致地放下书讲他和魏尔伦。十八岁的兰波初出茅庐,二十七岁的魏尔伦蜚声文坛,魏尔伦如何像老师一样把他带入巴黎文学界,两个性情相悖的诗人如何相爱、放弃家庭。班上越来越安静,最后当他说到魏尔伦离开妻子与兰波前往比利时的时候,学生终于开口问,老师,兰波是女的吗?
谢衣愣了一下,说,他们都是男的。
全班哗然。
谢衣没有再继续讲这两个人,换了同样是超现实主义的法国人艾吕雅。他的风格朴素明朗,于是课堂上又一派和睦,大家其乐融融地听谢衣读艾吕雅的《凤凰》。
但是乐无异都没有听进去。他在想兰波和魏尔伦离开巴黎,想两人在比利时和英国的小镇教书写诗,互相称道对方的作品——好像全天下只有魏尔伦能欣赏兰波,好像只有兰波能带魏尔伦逃离压抑的巴黎社会。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两个人,理所当然地只顾自己的幸福,做出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情?
他下课去找谢衣,说想看他们的诗。
那个时候国内还没有魏尔伦单独的诗选,但图书馆已经有了最新的兰波诗集,只供教师借阅。谢衣很爽快地为他借来了那本厚厚的、崭新的书,在交给他的时候,问眼前这个年轻而稍显局促的男孩,是不是对超现实主义诗歌感兴趣?
乐无异只得点点头说是,于是谢衣又跟他说了一连串超现实主义诗人的名字,布勒东、阿拉贡、谁谁和谁谁谁。可是后来当乐无异把书还回去,谢衣问他超现实主义诗歌的时候,他却支支吾吾说不上来。于是谢衣用那双微笑着的眼睛看着眼前的学生,口吻与其说是揣测,不如说是调侃:你只想找一找八卦故事吧?
乐无异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耳朵发烫了,他不知道是因为难堪亦或别的什么。但是问到答案的谢衣却没有丝毫不悦,只是拍拍他的肩,鼓励说,有兴趣总是好的,回去吧。
乐无异拖着步子走到门口,回过头问:“我不会读诗,你能给我推荐一些吗?”
大约是在那个时候,他从一个年轻的老师身上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与众不同的东西。他不知道是谢衣这个人本就与众不同,还是他们之间的联系——比方说他的温和、温暖和温柔是不是别人也能感觉到呢?
他那时候还没有思考这样的问题,也不明白这样的感情或许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本能地不想松手。没有人给过他这样的体会:想见他,期待他的课,见到他之后就想亲近,阶梯教室就算是第一排,也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光是他看着谢衣了,谢衣却看着整个教室一百号人——这怎么够!他还想坐在他面前看着他,让他也只看着自己——甚至到后来,再大胆一点、再直白一点,想拥抱、想亲吻,想被拥抱、被亲吻,想爱,想被他全身心地爱。
可是这个念头多石破天惊,多难以启齿,他坐立难安,不知如何是好。
他劝说自己退后,可是每一次退却都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拖拽回去——谢衣走进教室,在开口上课前朝第一排的他笑了一下;谢衣抽查上节课的内容,在全班静默里颇感无奈地点了他;谢衣在走廊上遇到他,问跑哪儿去,为什么不跟老师打个招呼?
乐无异于是抬起头来看着他,说老师好——跟高台跳水似的,一头便扎进了他眼睛的深渊中。
他发呆傻愣的频率太高,室友搡他一把:“看上谁了?是不是处对象没跟我们说啊?”说完凑过来,抽走他手里的书,看了封皮一脸兴奋地问:“《二十世纪美国诗歌》,你要写情诗啊?给谁?”
乐无异推开他:“滚吧你,明天有谢老师的课,预习呢。”
室友翻个白眼,打着哈欠走开:“我以为你看上谁了,搞半天你看上谢老师了。”
对啊——他忽然就乐了,他是看上谢老师了。

他们之间一直维持着这种不明不白的关系,直到1999年元旦晚会过后——唯一那次酒醉后的做爱,阴谋得逞的学生拉着谢衣的手放在自己胸前,轻声喘着气,非要在那个当口给他念一首萨福的小诗:
“告诉我/在所有的人中/你爱谁/更甚于/你爱我?”
相爱的人欢爱过后总是最缠绵。谢衣静静看着他的眼睛,反手握住他的手,贴放在了自己胸口,然后俯下身来,衔吻住他的嘴唇。于是乐无异被他亲得迷迷糊糊,失了力气一样腻在他的臂弯里不肯松手,后来才想起他到底没有说那又庸俗又好听的三个字。
他后来想,也许自己的母亲永远不会理解——也拒绝理解,谢衣对于乐无异来说,到底是什么样的两个字。
那是他在那懵懂冗长的青春的隧道中,听到来自光亮处的第一声回音。
“谢衣”。

 

21.
这么些年,他的母亲一直假装这件事不存在,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在乐无异看来反而有些可笑。就像现在,事情都摆到眼前来了,还能够掩耳盗铃。
谢衣却没有再看乐无异一眼,转过身就往办公室走去——就像七年前那样,又要假装什么事情都不存在地离开。
“谢,谢老师……”乐无异忍不住叫了一声,想拉住他。
谢衣回头看着乐无异,冲他摇了摇头:“回去吧。”
“……”他抿紧嘴唇,一声不吭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大概是他的母亲再次出现,让隔了几米远的谢衣看上去无比疲惫。谢衣迟疑了片刻,终是开了口:“这是我工作的地方……看在这个份上,放过我吧。”
“放过我”?!
乐无异被他的话狠狠击中,怔忪地看着他。
谢衣却没有再看他,也没有朝他的母亲看一眼,毫不留恋地走进了办公室。
“放过”他?
难道他对谢衣来说,是一个破坏者,一个刽子手,一个让他疲于应付的罪人?
乐无异呆立在原地,谢衣留下的那句话在他脑海里如洪钟大吕一般哐当轰鸣——你是不是……真的像别人说的那样,恨我了?
乐无异想要质问他——想要看着他的眼睛听他否认。但这一回,他们中间再次隔开了一堵墙、一道门。
谢衣走进去,他亲手关上了门。

 

22.
后面的几天变得混乱又抽象起来。
乐无异拒绝了那位才回国的某某小姐的宴请,他直截了当地向母亲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他说,他当年主动去找谢衣,他主动表白,他主动——他主动——什么都是他主动的。这些话七年前他就说过不止一次,但是没有人肯相信。所有人认定是谢衣威逼利诱,而作为学生的乐无异受到一时蛊惑——那些向他“伸出援手”的人发自内心地认定他是可怜的受害者。
他说,父母的努力他都明白,他从不为此怨恨。曾经的事情,是他犯下的错误,是他没有考虑到任何人。父母三番五次打断他,脸色铁青。在乐无异的坚持下,这件事情在七年后——或者说七年来,第一次摆上了台面,开诚布公地说出口。他曾因恐慌和茫然无措而错失坦承的机会,又因善意的谎言和保护做出错误的判断。如今,那些羞于启齿的愧疚感,那些无凭无据的质疑,都在一张处分通知里化作烟尘。
他说了很多很多,如此恳切、如此执着,但是书房的气氛仍然僵硬冰冷。
因为他说,“尽管如此”——所有的转折都需要这么一个关联词,我们把所有的铺垫装饰得花繁锦绣,好像这样就能消弭这个转折后面的萧条丑恶。
他说,尽管如此,他从来没有后悔过,“我爱谢衣,七年前和七年后都没有变过”。
“如果说七年一定要有什么不一样,那大概是,我比从前更爱他。”

要说出这句话并不是容易的事情——那是他第一次向除了谢衣之外的第二人说这句话。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从来没有勇气、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说出口。周围的人里面,也没有哪个父母会把爱挂在嘴边,似乎天下的家庭都是如此。在这个欠缺对爱的表达的家庭里,就连母亲对儿子的爱都是“不屑”宣之于口的,他也从未见过父母有任何亲昵行为。而他竟然在这样的家庭光明正大地表达爱——更甚至是表达禁忌的、为人不齿的、视作耻辱的爱。
他说了那么多,把七年前和七年来想说的,都一句一句地倾诉出来。
七年前被劈成两个人的乐无异终于拼凑起来,他不用再徒劳无功地原地徘徊,不用再在寒风里面漫无目的地飞行,不用伪装刺探,也不需要再掩饰,他身上被所有人——包括谢衣在内,强加的谎言和伟大的爱,他都不愿意再背负下去。

 

23.
决裂是痛苦的。
乐无异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如此激烈的情绪,她绝望、愤怒、悲痛、不敢置信——一定是搞错了,你一定搞错了,怎么会这样。
先是歇斯底里,接着痛不欲生,触底之后又反弹成某种阿Q式的自欺欺人。她到处去翻找,查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小报报道,向他证明这种感情是一种错觉、是不正常、是某种精神性疾病——你不会喜欢男人,我们家里没有谁有过这样的“病”,我们去看病吃药,或者你只是想反抗父母,只是叛逆……
乐无异没听过哪家的孩子二十七岁还在叛逆期;也没听过有哪个叛逆期的孩子像他这样听话。他和任何一个孩子一样爱自己的父母,他爱了二十七年了。他尽可能如他们所愿的,像他们期待的一样成长、学习,做一份毫无斗志和乐趣的工作。
他花了七年明白最简单的事实,看透最单薄的谎言,他在重重的善意和爱里面被蒙住眼睛。
他是大梦初醒的愚者。
现在他想去爱另外一个人——甚至只想去爱那个人了。

乐家的灯彻夜地亮着,没有人睡得着。
乐无异很难再去理清那几天是怎么过去的。他们最开始争执、吵闹,母亲闹绝食,父亲一天抽了三包烟,他也没办法上班,全家整日整夜地无人入眠;到后来所有人都累了,父母开始无视这一切——很奇怪的是,五十多岁的人,竟然像鸵鸟一样,闭上眼睛就以为这件事情不存在。他们重新开始吃饭、工作,神色如常地和他对话,熨烫衣服,询问晚上吃什么,若无其事地安排明年的旅行,对前几天发生的事闭口不提,打断他想要说出口的话。
三天后,乐无异放弃跟父母浑身带刺地对峙。他一切如常地吃饭睡觉工作,计算存下来的积蓄,开始寻找新的工作,投递简历。
这不再是满腔未经思索的盲目乐观,也不是因一时情急而来的冲动,他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和想要什么。他希望——并且认为自己有能力,和谢衣在一起更长的时间,甚至是未来所有的时间。
乐无异不打算再浪费光阴了。现在不是七年前,总不会全世界都反对他们;他不再是还需要谢衣来为他负责的学生,也不必再忍受他人对谢衣莫须有的污蔑和诋毁——什么狗屁别有用心,什么失足千古恨,什么师生之间的和睦关系,他一早该把它们痛痛快快地踢到一边去。这一次总该反过来了,谢衣在七年前已经付出他能付出的所有,总该允许乐无异来努力改变点什么。他打定了主意要把谢衣纳入到未来的生活里面来,他甚至不害怕来得迟,一年不够,他还有三年,还有五年。
但是对于他的父母来说这一切似乎发生得太快,以至于他们没有任何防备——七年前的措手不及他们尚且知道如何去打通关节,而这回他们却没有办法再束缚自己的孩子。乐无异本来就不是大手大脚的人,他工作后很快搬出去独自生活,也不再依赖他们的经济支持,就连父母都不知道,这个孩子什么时候已经长大。他早可以离巢而飞,只是因为不知道要飞去的方向在哪里才茫然停驻——现在他终于知道了,便不愿意再有任何迟疑地要去追求。

 

24.
他在一个平淡的星期五下午,递交了辞职申请。
几天后,他的母亲终于愿意和他正式地谈一次话。
母子之间不谈未来前程,不谈我为你付出多少,甚至也不谈现实和阻碍。做母亲的不想听爱情有多伟大,或者自己的儿子有多爱那个人,她大概终于累了,只是向他提了一个要求:如果谢衣待你之心如你所说,那么我们就不再过问这件事。
比如说,你想要和他重新开始,他愿意吗?
你要放弃一切和他在一起,他愿意吗?
你有勇气抗争你的父母,打破一切重新起局,他愿意吗?
他曾经为你放弃一切,他现在还愿意吗?
他愿意和一个凝聚着他所有失败、痛苦的人,一个曾经带来绝境的人,毫无芥蒂地相爱吗?
是不是你欠他的、他的怪罪是不是你应得的——与这个要求没有关系。你既然连父母的爱都可要可不要了,那就向我们证明:你如今要放弃一切去爱的人,究竟还要不要你的爱。

乐无异沉默了很久。不得不说,母亲再一次抓住了他的软肋——他什么勇气都有,唯独没有这个自信。
他知道这已经是父母所能容忍的极限,至少他们终于松了口。他低声说:“我总需要时间。”
“一年。”见他同意了,母亲站起来便要离开。
他争辩:“一年太短了……”
“就一年。如果你连这点自信都没有,”母亲看着他,“那就趁早回来。至少父母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会嫌弃你的爱。”
在他离开书房的时候,母亲加了一句:“你甚至可以告诉他这个约定。”
“我不知道他这个人能有多好,但我知道他能有多坚决。”

 

25.

乐无异和谢衣刻在骨子里的那种诗性气质不同,他的灵魂里写着达观乐天。除了母亲对自己的儿子过于苛刻之外,乐无异的家庭仍然赋予他那些正面的、积极的东西:他从小就喜欢除恶扬善的老掉牙的故事,看到小朋友被欺负就忍不住冲上去主持正义,悄悄带回冬天被冻僵的小鸟医治,直到春天再放走。他为相爱的人在一起而高兴,为教学楼外的那只野猫安了新家而高兴——谢衣一边笑着批评他的快乐来得太轻浮,又一边亲吻他的善良。
时至今日,乐无异还是没戒掉这样的性格。对于任何事情——未尝试的,或者尝试过后又失败的,他总是愿意抱着肯定的心态。
更何况这个人是谢衣。

但是现在,乐无异却终于体会到了母亲所说的他的坚决,开始怀疑曾经的评价是否片面——究竟是当年的他忽略了谢衣原本性格里面疏远寡淡的一部分,还是因为他曾经享有与众不同的特权?
曾经的乐无异可以依仗着他的宽容去靠近,但是如今的乐无异对他已经没有那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谢衣对他的平淡态度仿佛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疲惫:我无法阻止你,也无法冷下脸斥责你,如果你要近一步,我尽管退无可退,还能闭上眼睛无视你。
乐无异去他工作的学校,谢衣像看到普通朋友——或者普通朋友都算不上地点点头,问他你要找小赵吧她在楼下,然后便走进办公室。他有几次去谢衣上课的班级门口等他;在下课的时候问谢老师去了哪里,十四五岁的小孩子私下里都议论乐无异好久,胆子大点的干脆问你是谢老师的亲戚吗?乐无异眨眨眼睛,说我是他以前的学生。
立刻一句话就否决了他的身份:“骗人,谢老师怎么能有你这么大的学生。”乐无异哭笑不得。
谢衣从走廊上过来,看到被挤在人群里面的乐无异,走过来冷淡地问:“有事吗?”
“我——我有点事找你,你没接电话。”他毫无底气。
上课铃响了起来,眼看着老师都站在门口了,学生们挨着进教室,谢衣也跟在他们后面走进去,留下一句:“不要再来这里,这是我工作的地方。”
“我……”
谢衣转过身来,疲惫地皱起眉头,问:“有人问我你是谁,你要我怎么解释?”
乐无异语塞。
好,你说不来就不来。乐无异便在周末约他,谢衣干脆没有答应过,甚至就连电话也不再回应。
就像他的母亲预测的那样,他仿佛铁了一颗心不愿意再与自己有牵连。她曾经面对面地看着谢衣如何把自己推向深渊——从某个角度来说,他的母亲远比他还了解谢衣。
乐无异再怎么坚决,再怎么勇敢,那些勇往直前的念头到了如今的谢衣面前都偃旗息鼓。他就算知道,这个人或许还对自己存有一分半分的爱意,但他已经没有了再去争取和抗争的力量。并不是每一件事情都可以用一个爱字来解决。人的心绪如此深奥复杂,如果每个人都非黑即白、非爱即恨,那么谢衣和乐无异之间那个界限模糊的开始就是一个彻底的假命题。乐无异无法要求谢衣还回应他,更没有资格去请求:“你再牺牲一次好不好?”

尽管谢衣没有问过为什么乐无异在工作日还能尽职地来骚扰自己,但他并没有对方以为的那么悠闲。
他必须抓紧时间为自己另谋出路。
做编辑、做出版原本是他最初考入M大文学系的时候的理想,毕业的时候自然想去杂志社工作,但是还没来得及多投几份简历、多参加几次面试,就被母亲拉去吃了几顿饭,稀里糊涂地被安排了一个光鲜无限的铁饭碗。
现在他总算可以撇开人情关系,按自己最初的心愿重新找工作。尽管按年龄来说,理想付诸实践似乎有些晚,但好在回音来得并不慢——他很快有了新的机会。总部位于N市的某报业集团旗下有几本发行量相当不错的电影时尚杂志,现在成立了一家分社,正在筹备一本新的文化类杂志,如今正是用人期间。
尽管毕业后没有相关的工作经验,乐无异还是投递了自己的简历。意外的是,他的母校招牌以及大学里面筹办文学社的经验却为他争取到了一线机会。
他抽出元旦节后的时间去N市参加了面试,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原来大集团虽然资金雄厚,其余几家杂志极有影响力,但新杂志还处于试水阶段,集团的支持有限,因此工资待遇相对普通,参加面试的大多是才毕业的年轻人。乐无异如愿拿到了这个工作机会,但是他必须从普通的文字编辑做起。
一月中旬已近春节,乐无异和对方约定春节之后入职。
负责人事兼内勤的人比乐无异还小两岁,无法理解为什么在M市捧着铁饭碗的公务员要辞职跑来N市一家立足不稳的杂志社当一个小编辑,但乐无异本人对于薪酬待遇和职务都没有提出什么异议,他们恰好也没有太多的选择余地。

 

26.
乐无异从N市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小学的寒假。假期一开始,就连小赵也无法提供半点谢衣的消息了。共处一个办公室多年的老师都跟他没太多私交,遑论不在同一部门的年轻小丫头。
乐无异知道他的住址,尝试去拜访他。他不知道自己以什么身份,是不是要像多年未见的学生探望老师一样带水果带年货,还是作为曾经的恋人,跟他小心翼翼地对话交谈。
尽管谢衣对他态度漠然,但乐无异仍然在他给出的缝隙中默默地努力。他至少没舍得把自己真的砰一声关在门外,那留下的门缝他总可以去试一试。
比方说,谢衣大部分时候非常干脆地拒接电话或是直截了当地拒绝,“有事,不便”,连借口也没有;但到底还是有些没有防备好的缝隙,让乐无异钻进来。
他们便在不好不坏的冬日天气里见面,吃不咸不淡的饭,说不咸不淡的话题。谢衣既没有假装失忆的客套疏远,也看不到半分留恋或深情的影子。那天在走廊上的意外拥抱就像他最后的告别,再往后,就只有一个乐无异所不熟悉的谢衣。
——怎么不换个地方工作?
——这里也不错。
——还去过M大吗?
——没有。
——你还记得我们那会儿的系主任吗,他现在退休了,身体还挺好的。
——是吗。
——其实我当时,那个时候我……
——这些事情,不必再提了。
往昔的事情他愿意听的,便语气平淡;不想听的,避讳得坦然。后来,谢衣被一个电话叫走,邻居家打来的,说是家里的老太太出门没带钥匙,老人家在楼道吹冷风又无处可去,他们现在还在外地,问谢衣能不能开门让她坐坐。
行吧,邻居家老太太都能专门跑回去开门迎客,我还连家门都进不去呢。乐无异送走他的时候,在心里撇嘴。

好,就算你不愿意理我,不代表没有别的路可走。
他偶然认识了谢衣教的学生——初三爱打篮球的男生羡慕他住的小区的室内体育馆,乐无异带他一起打篮球,大方地请客吃麦当当和肯基基,不留痕迹地打听那位教语文的谢老师的事情。
他还有一次鼓起勇气想直接去谢衣家敲门,走到楼下还是打了退堂鼓。在楼下的蛋糕店点咖啡的时候得知老板认识好多住在这里的学校老师,自然也包括谢衣。他在那里呆了一下午,灌了自己五杯咖啡,分别是摩卡、拿铁、美式、蓝山和康宝蓝,回去难受了一夜没睡着,第二天肠胃翻了天似的闹腾。
慢慢地,拼图似的,谢衣那紧闭的生活向他掀开了书页一角——
现在的谢老师从来不兼班主任,不跟同学打成一片。教务处每年都想安排他做班主任,他每次都坚决推拒——他说良师好做,益友难为。
在对老师的私人生活无比感兴趣的年龄,学生都知道教某某班的谢衣老师明明性格好脾气好,男生女生都觉得他长得儒雅隽秀,但是他既不结婚又没恋爱,课外神龙见首不见尾,学生在私底下都觉得谢老师是不是传说中的那种“社交障碍”。
学校的收发室时不时有信件寄给谢衣,都是些学术和文艺方面的期刊杂志,谢衣只说是寄来的样刊——他曾经用笔名撰稿谋生。
还有一段时间,谢衣下班后要去医院输液到十点半,回来的时候在楼下蛋糕店买走留给他的最后一块面包——谢衣才搬过来的时候,蛋糕店的老板见过他因为胃出血去医院急救,后来好心的老板便在他胃病复发的时候,等他回来才打烊。
乐无异怔了半天,不敢置信地问,他怎么会胃出血呢?
蛋糕店的老板说,谢老师倒是说过一次,他以前有段时间生活作息不规律,睡不好觉,胃口也差,一下子得了这么个病。
老板看着愣在原地的乐无异,摇摇头又说,你们年轻人仗着年轻就天不怕、地不怕,真以为老天没有报应!
乐无异面前剩下最后一杯彻底凉掉的咖啡,肠胃忽然涌起一阵抗拒的、悲伤的恶心,连带着整个肺腑都在过量咖啡的作用下绞痛。
他想告诉老板,谢衣从来不是一个生活无节制的人。正因为肠胃一向不好,所以他对吃饭向来很认真,一日三餐雷打不动。就连乐无异在新年联欢晚会上仗着人多,灌他几杯啤酒都会醉——乐无异知道他只是有点浅表性胃炎,但那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
二十七岁的谢衣不纵欲、不好赌、不沾烟酒,他早睡早起,拥抱阳光。
可是等乐无异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喉咙沉重得仿佛有棉絮堵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发酸,他既无法为谢衣辩白,也无法为自己开脱。
你曾经怎样地忍受眼前的生活,又是怎样地把日子熬过来。
老天果真有报应,全部落在了谢衣身上。他完完全全地挡在自己面前,那些所谓报应,所谓因果——全部一个不落地,都让谢衣带走了。

乐无异只是想了解他的过去,了解自己错过的那些岁月,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走过来——尽管他知道这一切必然痛苦,但他从未真正察知这日复一日的真正面目究竟几多萧索、几多落寞。
他只是以为自己可以在了解他的过去之后,更好地了解他的现在,参与他的未来。乐无异无意为自己增添痛苦——他甚至拒绝把谢衣看得过分痛苦。他不愿用怜悯或者慈悲的情绪去面对他,这样的词语本来就带着不平等的高高在上——正如曾经的乐无异站在低处,他们之间有着无法忽视的身份不对等,但他总是尽力踮起脚而不愿仰视,他总把谢衣看做一个平凡的、与自己相当的普通人,似乎只有这样,他们才可以心安理得地相爱。
但是正如曾经的他无法做到,现在的他同样做不到。
他要如何不去怜悯他,他要如何不去歉疚和愧悔,如何去原谅自己那无论以任何理由、任何方式消失的七年,再如何用轻飘飘的“理解”,去说服他忘记自己带来的那道伤痕。
就连这样的念头,都是对他的痛苦的轻慢。

乐无异站起来付了五杯咖啡的费用,走到门边,忽然记起自己叨扰了这位老板一下午,转身来买了三块蛋糕。
老板看着他问:“小伙子,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乐无异勉强笑了笑:“没什么,谢谢你。”
老板一撇嘴:“哎,有什么好谢的?我就跟你聊聊天,反正这会儿也没什么顾客。倒是你眼巴巴跑来看谢老师,他又不在。下次记得跟人约个好时间!”
乐无异拎着不知如何处置的蛋糕走出蛋糕店,抬起头来看着谢衣住的那栋楼。冬天的市井街道寒冷又热闹,而他站在充斥着汽车喇叭、自行车铃声和叫卖声的喧嚣里面,站在傍晚阴郁的天空下,寻找着恋人那扇并未锁死的窗户。
——我所感谢的,并不是你告诉我这些故事。
谢谢你为最后一位客人延迟打烊的时间,留下最后一块面包。
谢谢你曾经见证他的痛苦,慷慨地给予他一个陌生人的善意。
兴许他今天还没有锁死那扇窗户,还愿意对乐无异笑一笑,正是因为这些微不足道的、自己永远无法付出和弥补的温暖。

 

27.
乐无异在春节期间表现良好,走亲访友,给小孩子压岁钱,也陪长辈乖乖吃饭。自然有人对他的终身大事十分操心,做母亲的语带微笑地回答,等他自己闹够了就知道好了。
乐无异没再说话。

初三过后,距离他离开M市的时间越来越近。乐无异鼓起勇气挑出一天的时间去找了一趟谢衣。
他不敢去贸然打扰他——尽管不愿意承认,但现在的他对谢衣来说,除了“打扰”,很难有第二种定义。于是从元旦过后到现在,他们有一个多月没见面了。明明知道电话,也知道住址,明明就在一个城市,就算是坐上慢悠悠的巴士也不过两个小时的距离,却好像隔了一千座高山和一千条河流,他的心情连风都传达不到自己这里来。
他只是,非常非常想念他。

都过了那么久,他趁着过年,像曾经的学生拜访老师一样,去看看他,这总不算打扰吧?
他抱着“我就看一眼”的心情,拎着水果走到谢衣家门口,才想起来自己竟然没有提前跟他说一声——他想过告诉谢衣,但总害怕自己被一口回绝。兴许是潜意识里不愿面对这个结果,便干脆把这件事情忘在脑后。
乐无异只得站在门口给他发短信问:老师,今天能来拜访一下你吗?
过了一阵谢衣回复他:今日有事,不便。
房门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看来是真的不在家。乐无异只得拎着水果下楼去。
他跟自己母亲说了今天去找谢衣,现在就这么回去也不是事——至少他不愿意去看她写满早知如此的目光——本来也不是谢衣拒绝他,他只是不在而已。
这里是老式居民区,春节期间不少人都在这里团聚,加上今天初五,不少商店餐厅已经开始营业,背街窄巷热热闹闹,人来人往。
乐无异坐到他家楼下的蛋糕店去,就连老板都认识这个上次一口气喝了五杯咖啡、买走三块蛋糕的年轻男人,看到他笑呵呵地问:“小伙子又来看谢老师啦?”
乐无异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是啊……可惜他又不在。”
“上次你回去过后,我看到谢老师,还跟他说过一次哩!”
“啊?你说什么了?!”乐无异大惊——他上次连楼都没上,跟老板随口说谢衣不在家,其实他自己压根也不知道究竟在不在。
“我说有个学生前几天来看你,结果不在。他说那真不巧——我看你还是打听一下他的手机号,跟他提前联系一下。你看,这回也不凑巧,”老板笑呵呵地指了指对面的马路岔口,“我上午见他跟一个姑娘出了门,就在那儿坐的车,你又扑个空。”

 

28.
谢衣好几年没有回老家。
他原本就不爱热闹嘈杂,父母辞世后他与三亲六戚疏于走动,极少往来。七年前那件事情他本来也瞒着所有人,但不知道怎么的还是让家里人知道了。
亲戚自然帮他说话,再者也知道谢衣是个什么好脾气的性格,认定了谢衣是被冤枉栽赃——谢衣上次听他们念念叨叨骂了半天学校,连带着乐无异也没放过。谢衣说什么都没用,后来他借口工作忙,就没再回去。
这回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打电话的某个表舅姑都这么形容——尽管谢衣也不知道表舅姑算是几竿子的亲戚。她说人姑娘以前在北京工作了好多年,现在因为家人的意思回M市工作,才过来难免有些摸不准,你多照顾一下。
谢衣答应了,谁知道对面紧接着便是一句,人家小孙比你小五岁,之前一直在北京工作,还没结婚,很合适……
谢衣赶紧打断了问,不是亲戚吗?
表舅姑说,出了九服不知道多远的亲了,没问题没问题,你就多照顾一下,看着合适就跟人家谈一下。
他挂了电话哭笑不得,他们以为是谈生意吗?
再怎么远房也毕竟担了一句“亲戚”,谢衣帮她在工作单位附近找了几个房子,今天带她去看房,两个人一路都客客气气,看好了房子最后说去吃个饭。
这个小孙之前在北京一直是幼儿园老师,性格和善,不讲究什么排场,便说不破费,去谢衣家里吃个便饭就成——她上午来谢衣家楼下碰头,那会儿时间紧,便没有去他家里看看,现在提这个意见合情合理。
谢衣一路想自己那水平怎么给人变一桌菜出来,刚刚下了出租车,头一抬,便看到乐无异站在小街对面蛋糕店的门口,也没看他,就直愣愣看着他旁边的人。

 

29.
尽管结合老板的描述,把这位据说“跟你们谢老师挺配”的人想象了千百遍,最后看到的时候,他还是免不住心里一沉。
窄窄的单行道上并没有什么车辆驶过,蛋糕店的老板也通过橱窗看到谢衣,拍拍乐无异的肩膀,替他叫了一声“谢老师”。
乐无异咽了咽唾沫,迈开步子,在他的注视下穿过马路,勉强笑了笑:“老师好。”
旁边的女人挑起眉头来,看着眼前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诧异地问他:“你是谢老师的学生?”
外人在场,谢衣跟他客气地打了个招呼,互相介绍:“这是乐无异,以前的学生。这是——这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在想她跟自己到底是什么七弯八绕的亲戚关系,小孙自己却笑眯眯地开了口:“你好,我是谢老师的亲戚,算是堂妹吧?——就是隔得有点远。”
乐无异愣住——堂妹?亲戚?!这、这不是说相亲么……
小孙没有察觉,笑着说:“是来看老师的吧?一起上楼吧。”
谢衣轻声叹口气,伸手帮他提过那个把他手指勒得发白的塑料袋——也不知道是水果还是什么东西,竟然能这么重。他看了一眼有些无措的乐无异:“走吧”。

乐无异这才头一次踏进他的家门。借着“多年未见的学生”的身份,乐无异跟着这位小孙一路合情合理地参观了谢衣的家。房子一室一厅,格局与布置装修都简单明了,和他以前的办公室一样,干净整洁,甚至还不如乐无异自己租的那个单身小公寓的布置来得温馨认真。
从客厅走过去便是卧室。大约是因为放了单人床的缘故,空间显得尤其宽敞;阳光正好落在窗边的深色书柜上,旁边是同色的长书桌,背后放了床、衣柜和一个衣架,此外便无他物。
小孙客客气气地赞美:“卧室采光不错。”
谢衣随口回应:“可惜没有阳台。”
三人走回客厅,小孙站在窗边往外看:“这里临着街,晚上声音不小吧?”
“没什么车,就是人多,热闹。”
“不会吵着睡觉吗?”
“有点声音也好,太安静了反而睡不着。”
小孙笑道:“只听说被吵得睡不着,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太安静睡不着的!”
谢衣笑了笑不再说话,进厨房为两人倒了热水放在茶几上。他转过头去,看到乐无异仍然站在电视柜旁边,静静看着他。
好像十年前上课的时候一样——谢衣就没弄明白过,他到底在看什么。
他收回目光说道:“家里没什么菜,我下楼去买一些。”
乐无异回过神,忍不住开口:“我和你一起下去吧。”
小孙赶紧说:“哪里能让你去,你是谢老师的客人,我跟着去就行。”
……你不也是客人?
一番推辞过后,最后乐无异反而成为被留在家里的人——似乎情理上来说也应该如此,但留下乐无异一个人在谢衣的家里,门关上之后他又有些不知所措起来,转回身盯着被放在墙边的那一袋水果,过了一阵反应过来,去厨房帮他把饭蒸上;又无所事事在沙发上坐了几分钟,鼓起勇气去了他的卧室。

谢衣并不是防备心很重的人。他出去的时候没有关上卧室门,刚刚有一阵风又把它吹开靠在门吸上。乐无异站在门口看了一阵地上那一小块金色阳光,已经是日落时分,落在瓷砖上的亮光也变得黯淡和陈旧起来。
他说得没错,如果这里有一个阳台多好——正好朝南,放一个藤编茶几,泡一杯茶,像今天这样的好天气,就可以在睡起午觉后看一下午的书。谢衣好静,他以前就不爱掺和系里行政方面的事情,也不见与哪位老师交情密切高声谈笑,他喜欢独自看书,以前办公室里的书橱就像一个小型的图书馆。现在也是这样,落地的一面大书柜,被放得满满当当。
乐无异迟疑了一阵,终于走到书柜面前。

 

30.
他的书很多,大部分是自己买来的,有不少是从旧书摊上淘回来的孤本,地摊上那些题材新奇的盗版他也感兴趣——假冒的“希特勒自传”,大片大片空白页的“国民党高层秘辛”,甚至还有挂羊头卖狗肉的色情文学。那时候谢衣还年轻,他带乐无异去过几个旧书店,两个人曾经一起在那里花三块钱买了一本毛边的荷尔德林诗集。书页泛黄,印刷有重影,品相不算好,不知道是多少年的古旧小册子。谢衣说那里面的翻译拗口得实在有趣,于是他们一起在他的办公室读《漫游者》,到那句“你一如既往地/ 将我和蔼收容”的时候,乐无异便仰起脸去亲吻他——最后到底也没读完。
谢衣的书柜门是玻璃的,和他以前办公室的几乎一模一样。乐无异没敢打开,隔着玻璃小心找了半天,最后在最上面一层的角落找到一线深黄色的书脊,似乎正是那本三块钱的荷尔德林诗选。旁边还摆着一溜响当当的人名,诸如米克·巴尔的叙事学、詹姆斯的小说艺术、姚斯的接受美学等等——谢衣以前提过好几次这个人的名字,但具体说了些什么,乐无异好像当时忙着盯着他看,也没怎么记得住。
他的书架上层都是以前会看的,外国文学辞典、文艺批评史、二十世纪西方文论、几大本文学史、当代西方文学理论精选篇目,还有各种各样的诗集诗选和传记,乐无异甚至还发现一本兰波全集。而自己去年送给他的那本《叶芝诗选》也平庸地摆在书架上面,并没有得到特殊的对待。
在最触手可及的下面两层,全部都是他现在会用到的——不同版本的语文教材、习题、作文选读、课后习题,甚至还有胃病养生三十讲和四季养胃生活指南。

人说温柔的人往往怀旧,怀旧的人往往善良,这大概是一句真话。
乐无异站在书柜面前,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生活,看着一个人的精神世界。
如果没有那件事,如果没有那段过往,他的人生就不会如此贫乏。
他应该早已忘了这么一个学生,理所当然地和一个学识才华与他相配的女人结婚;他不会住在一个“可惜没有阳台”的家里——谢衣二十八岁就当了硕导,现在应该已经是博导,甚至是院长或者副院长,评上了什么什么学者,是这个社会当中最受人尊重的那一小部分人——这样的身份和地位才是他应得的。
如果今天一个叫乐无异的学生来拜访他,应该精心准备符合他的地位的新春礼物——钢笔、新茶或红酒,要礼貌地叫他谢老师。谢衣不会记得一个近十年前的普通学生的名字,但是如果他足够客气,也许还会开口留乐无异一起吃一顿其乐融融的晚饭。
如果是这样,那自己应该也到了结婚的年龄,至少有恋爱中的女友,做着哪怕没有兴趣也绝不会改变的工作,因为这份工作为他提供相当可观的工资,他还要用这份收入攒钱来买房、求婚,为以后漫长而庸碌的人生做普通人都做的打算。
如果他们的人生没有出现彼此,那么他们都该过得很好。

乐无异伸出手去,隔着玻璃门,不可及地描摹着那些书脊剪影,描摹着他的人生。
谢衣的办公室曾经是对他开放的。他为乐无异配了一把钥匙,不仅是办公室门的钥匙,还有书柜和抽屉的钥匙,说想要看什么书就自己去拿。
其实对乐无异来说,这把钥匙本身的意义远大于它打开的那些东西的意义——他一来不会去翻动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二来也并不太会挑谢衣不在的时候去他的办公室。大部分时间,他只是想看那个人。
那个时候乐无异负责文学社,谢衣还是指导老师。他若是在办公室,乐无异便会在下午放学后去他的办公室,光明正大地借社团活动的名义和他一起看会儿书。
起初谢衣只有周三和周四下午在那里,也不一定待多久——他只是恰好上完最后一节课而已。到后来,谢衣几乎每天下午都会留在办公室。
乐无异花了很久才敢确定,这个人是真的在等自己。
他们常常在办公室的书柜面前选书。两个人的身影并排着映在玻璃柜门前面,距离越来越近,最后乐无异主动拉住他,两个人便在安静的办公室接吻。曾经有过那么一次,谢衣也伸手抱住他,托着他的后脑勺加深这个吻;但若是听到走廊上有一点响动,哪怕门分明锁上,他也会立刻推开怀里的学生——他们映在玻璃柜门上的身影便又再次分开。
乐无异伸出手掌,轻轻盖住了书柜门上倒映出的模糊轮廓。
——七年过后,谢衣终于把他推得那样远了,远到乐无异只能隔着书柜门静静看着他,看着他将自己的生活,连同过去与现在,都牢牢关在了里面。

 

31.
他知道,谢衣是如何努力地在尝试摆脱困局——毕竟谢衣不是贪心和偏执的人,他也一直在尽力接受现在的平庸和乏味,这样的努力看起来还取得了一定的成效。
他自始至终都不愿意向乐无异展露自己的生活。但是偏偏乐无异不听阻止,非要劈开这个人极力隐藏的过去,非要走进他荒芜的回忆里。
他知道谢衣一贯是吝于言语的。他哪怕全情全力地投入,落在旁人耳里,也只是语气平淡的一句你好再见。乐无异不是一个那么细腻、感性和敏锐的人,他有时候连自己的感情都理不清因果曲直,更难去体察对方意犹未尽的言外之意。所以当谢衣不愿意对他开口,那么他那内溃式的感情表达对于乐无异而言也是悄无声息的。他压根无法领会,甚至都不知道,这一切在什么时候就已经发生——好比二十亿光年外的一颗恒星在宇宙寂灭的角落中剧烈地燃烧、爆炸,它的外层躯壳抛射出的热能和物质经过二十亿年才能抵达地球——而曾经那样暴躁激烈的高能光波和致命辐射,在来到他面前的那一刻,最终只沦为宇宙里一声微弱的回音。

乐无异竭力跋涉了这二十亿光年,等到他总算站在一颗寂灭的恒星最原始、最幽深的回忆里,他终于能把谢衣看得清清楚楚:他看到一颗恒星的内核迅速向内坍塌;而他的不安、他的沉默、他深深的惶然与累累的疲惫,扩张为一个庞大虚无的星云,被抛向悄无回音的宇宙空间;乐无异便被彻底暴露在这片宇宙深处的混沌当中。
当他终于拨开迷雾,他在无边无际的星际尘埃和致命的宇宙射线里面一点一点打捞起曾经的谢衣——今天的乐无异看到的谢衣,只是一个把自己缝补拼凑起来的他了:
千疮百孔的不止他的灵魂,也是他这个原原本本的人。

你是以何等的心情,听如今的我再次向你呼救?
你有没有过哪怕一瞬间的悔不当初、深恶痛绝?
他怎么可以天真地、不假思索地以为,自己可以将他从过去里面拯救出来?
乐无异站在这一柜满载着过去和现在的书橱面前,站在谢衣写满应该与不该的前半生面前,突然感到巨大的、难以自抑的绝望和萧索——
他如此深刻地、清醒地意识到,他已经没有资格,向眼前的人担保任何毫无吸引力的未来。
他们所置身的境地,不在于此时此刻是否相爱,不在于别人的眼光,不在于乐无异的家庭,而在于有一个人被困在这个死局当中,终其一生不得门而出。
——绝境不逢生,死局本无门。

 

32.
很久以前,在乐无异跟谢衣抱怨M大食堂多差劲的时候,往往会带一句,老师,以后你到我家里来我给你做饭吃,我做得可好了,真的。
谢衣自问从没往心里去过,但也许是听的次数太多,到后来竟然被迫记住了他那些毫无意义的连篇废话——就像记住他喜辣恶酸,小时候如何悄悄爬自家院子的桑树,被母亲发现后要如何写一百个毛笔字——都是些没有用的,都是些忘不掉的。
在某些时候,这些回忆便像他这个人一样,毫无道理可讲又不留任何余裕地冲进脑海来。
冲进脑海的时候正是上桌吃饭,谢衣尝了一筷子那份红澄澄的番茄牛腩——乐无异没骗他,至少在厨艺这件事情上。
学生春节来探望老师竟然全程变成掌勺大厨的咄咄怪事好像被乐无异的几句玩笑轻松化解,小孙一边佩服乐无异的手艺,一边笑着说,小乐你的女朋友真有福气。
乐无异跟着笑了笑,一勺醋浇下去,整个厨房都是醋溜白菜的酸甜味。

简单的三菜一汤很快做好。掌勺的大厨是乐无异,哪怕是简单菜式也获得小孙的赞赏,开玩笑说谢衣这个学生教得值。
乐无异还是那副客套模样:“过誉了。”
他笑起来客气礼貌,举止得体,唯独不太跟自己的老师交流,除此之外,像是真正来拜访老师的学生。但又好在尽管乐无异和谢衣没什么直接交流,两个人竟然颇有默契,倒没显得多么僵冷。
谢衣尽地主之谊,只能多跟小孙说话。小孙是个健谈的脾气,谢衣随口说了两句便把话题引到她在北京的工作经历上面,于是一顿饭在少儿频道的背景音里面看起来一派和谐。
饭后三个人一起收拾,洗好碗筷也没花太多时间,恰好是新闻联播结束的时候。
考虑到女士在场,谢衣为客人泡了花茶。浓郁的花茶香气里面,依然是小孙兴致勃勃地讲话,谢衣一边听小孙说话,一边扫了乐无异几眼。对方坐在沙发的另一边,沉默地拿着手里的一次性水杯,专心致志地看着电视里面被红太狼用平底锅敲来敲去的灰太狼。
谢衣喜欢把电视调到少儿频道只是因为热闹,他并不知道原来这个动画片这么好看。

小孙正在跟谢衣说幼儿园里面那个号称长大之后要娶她的小男孩,说到“后来我才知道,他跟每个女老师都这么说过”的时候,客厅的挂钟当啷敲了一下,已经八点。
乐无异放下手中的水杯,提出告辞。他说话的时候甚至没看谢衣。谢衣微微愣了愣,没开口挽留,只站起来,应了一声好。
小孙也回过神,赶紧开口说:“今晚都是我在说话,没让你们好好聊天。”
乐无异带着抱歉说:“是我打扰谢老师了。”
谢衣递给他大衣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了那个今天就没怎么抬头看过自己的人,也客气道:“哪里话。”
春节期间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严冬夜晚凛风逼人,谢衣去卧室穿上大衣,出来的时候乐无异已经站在门口,似乎打算跟他说声再见便离开。
谢衣却对小孙说:“你稍微坐会儿,我送无异下楼。”
门口站着的人一愣。

 

33.
送下楼的原因是因为楼道的灯又坏了。谢衣记得楼下的路灯也在春节期间被小孩用玩具枪打破了几盏。旧居民区处处都是背街小巷,乐无异不熟悉这里,夜晚很容易找不到出口。
春节期间自然没有人修理坏掉的灯,幸好外面的街灯透进来的光芒勉强照亮脚下台阶的轮廓。谢衣走在前面,乐无异沉默着跟在后面一步步下楼。
快到一楼,谢衣终于听到他轻声地叫了一句“老师”。
他应了一声。
两个人都不自觉地停了下来,谢衣等了十几秒见他没说话,说道:“走吧,马上就……”
话音未落,谢衣的衣袖被他拉住。
他回过头去,乐无异微微探头,嘴唇落在他的嘴角。
谢衣浑身一僵。
这个黑暗中的吻第一次并没有准确地落在嘴唇上,然后移了移,才小心翼翼地吻住谢衣的嘴唇。
准确地说,那其实不算一个“吻”,只是一种肌肤之间的试探——没有半点示爱的含义,他拉住了谢衣袖子的一角,没碰到身体上的其余任何部位。
他吻得很轻、很谨慎,甚至带着一点破釜沉舟之后隐隐的哀求——他对谢衣已经足够小心了,但所有的小心加在一起,都不足以形容这个不敢启唇的亲吻。
但是至始至终,谢衣只是简单地站在原地,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他静静地等了几秒,推开乐无异,仿佛刚才的接触不存在似的,淡淡说道:
“走吧。”

 

34.
谢衣不善冷言冷语,也并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
很多时候他走在这两者之间,他既不绝对,也不彻底。就算被自己的学生抓住这个把柄,这种困扰为他带来的无奈情绪也远甚于愤怒——或者说还没来得及对乐无异产生厌恶情绪,对方已经从他的模棱两可当中溜到了距离更近的地方。
那会儿乐无异刚好当了文学社的社长。
且不提他在M大混得风生水起是否与家世有关,他本人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M大文学院的学生都是寒窗苦读的佼佼者,乐无异成绩优秀,在高个子里面还能拔尖不说,学院里面的各项活动都不乏他的身影,就连跨院的篮球友谊赛都能混个主力,在球场上出尽风头,用踩着对方一大截的得分竟然俘获了对手化工学院好多女生芳心,赛场上对方观众为他尖叫的奇观别说令对手恨得牙痒,就连被强行邀请来欣赏某人英姿的谢衣都在一边目瞪口呆——而乐无异本人也不知道是对此漠不关心还是一无所知,比赛完跟队友打了招呼就冲谢衣跑过来,T恤后面湿了一大块,汗湿的头发一簇一簇竖着,鼻梁上还有细细的汗珠,浑身热气腾腾,他却全然顾不上,一脸得意地看着谢衣:“赢了!”
谢衣把他塞给自己的毛巾扔回去:“擦汗。”
乐无异哦了一声,扒下毛巾,胡乱擦了两把脸,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一弯,带着一股少年人幼稚的炫耀显摆,小声问他:“那你看我没?”
满场都是人,谢衣额头青筋跳,只得暂且忍了他的嚣张,不冷不热地说:“那么多女生都看你呢。”
乐无异又跟在他屁股后面回了办公室,谢衣还没来得及嫌他一身汗,乐无异便贴上来,亲在了他的嘴角上,非要追问个答案不可:“那你呢,到底看我没?”
“……”
那个时候谢衣是文学社的指导老师。他自然知道本社成立之后有不少别院的女生申请加入编辑组,那会儿乐无异拉着谢衣去跟他一起面试,坐在谢衣身边,笑眯眯地跟面试的人聊天,说几句话便扭头来看看谢衣,问“对不对”、“老师你说呢”,完了之后顺理成章跟谢衣吃饭,最后把申请表交到面前来让他选几个。
谢衣就一被他拉着去当陪坐的背景板,哪里还记得。他故作严肃地批评了他的工作态度,又百般无奈地提笔瞎点。

社团正式运作之后,每个月固定要出校报文章。那个时候乐无异已经大三,课程满满当当,大总编操心的事情多,偏偏还要亲力亲为来跟谢衣确定每一期的主题,于是堂而皇之地在下午放学后去他的办公室。那学期谢衣排的课不多,每周三和周四下午才会在办公室。对于乐无异的热情,谢衣既没表示欢迎,但也没有拦着。
说是谈公事,谢衣看他多半也是明目张胆地假公济私,拉着椅子坐到谢衣旁边跟他一起看书或者聊天,睡觉或者呵欠连天。偏偏他还不满足,侧着靠在谢衣肩膀上,高高举着一本文学分析基本方法,百无聊赖地叫他,老师。
谢衣应了,听他继续问,你什么时候给我一个名分?
谢衣被呛得连连咳嗽,冷下声音来让他自己好好坐正专心学习。
乐无异讨价还价说,那期末考得好你就奖励我一个名分吧。

尽管所谓名分从未落实,但一周两次的约会很快变成每天下午。谢衣有时候下午没课,原本不必去教学楼,仍然带上一本书去办公室,坐在下午照进来的阳光里等他敲门的声音。
秋天很快过去,严冬也没能阻止乐无异天天往他的办公室跑。那一年的十二月起头便忽然降了温,毫无预兆的变天竟然让这个多年不见雪的城市连着飘了三天的雪花。谢衣办公室朝南,正对着一片小树林,三天过后纷纷变成朔雪银枪,直愣愣杵在风里。
谢衣上周末在旧书摊买到82年北师大的一本苏联文学教研丛书,里面有一个电影剧本写了莫斯科的初雪、寒冬和十六年后收获的爱情。谢衣想初雪可以作为下一期的主题,不如周一就去跟他商量。
但是从周一到周三,连着三天乐无异都没有来。
谢衣不知道如何去问,也不知道问谁。好不容易到了周四,他下午最后一节课给三年级上二十世纪文艺理论。谢衣从不点名,偌大的阶梯教室里面不动声色看了半天才发现他不在——若是往常发现哪位学生没来,兴许还问一句;偏偏遇到这位全勤的年级第一名,他一句都没说。
上课到一大半,乐无异才匆匆跑进来,揭了口罩说自己感冒了。
谢衣心里一松,看着他跑得红红的鼻尖,淡淡说了句“坐下吧”。
下了课后学生散去,谢衣回了办公室,不知道他今天是否还过来,想起他在课堂上咳嗽的样子,端着开水瓶去走廊尽头接了一壶热水。
学校统一配的水瓶质量普通,提手已经坏掉,谢衣端着水瓶回去,刚到办公室门口便听到走廊不远处一间教室有嘻嘻哈哈的声音。他觉得熟悉,仔细一听发现果然有乐无异的声音,夹在混杂人声里面听不清说了什么——大约是心情很好,跟着都是笑声。
没容他多想,打扫清洁的阿姨已经走过去拍门吆喝:“下课了下课了!马上锁教室门了!”
里面混杂着哎呀叹气和推桌椅的声音,隔了一阵谢衣看到乐无异跟三个女生一起走了出来。乐无异一抬眼看到他,眼睛一亮。谢衣却只是扫了他一眼,走进办公室关上了门。
刚放了水壶,门很快就被敲响。敲到第二次的时候,谢衣才勉开尊口说了一句“请进”。
乐无异推开门来,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带着欣喜叫了一声“老师”。

谢衣不太记得那天他们看了什么书——或者压根没看,他只记得那天自己没怎么开口说话,也不想开口提什么校刊之类有的没的。
直到他们站在书柜面前,乐无异转过头来看着他不动如山的侧脸,大概是知道谢衣不高兴但又没琢磨出原因,便拉着他的袖子,感冒后的声音里藏不住撒娇的意思:“老师,我感冒好几天了——前几天都请假不在学校,今天好不容易才让我妈放我出来……”
谢衣知道他病好大半,语气平直地说了一句:“我看你倒还挺忙的。”
乐无异愣了几秒钟,好像反应过来似的,翘起嘴角又赶紧压下去,憋着笑说:“嗯,是挺忙的——那几个师妹是大一的,说谢老师上一节英美诗歌讲得太多没记住,不知道怎么找到我,说我既然跟谢老师那么熟,能不能来找你借讲义。”
……这都是什么借口?
谢衣不知道究竟是谁撒谎——或者确有此事——尽管谢老师并不认为自己讲的内容超出学生接受范围,仍然冷着脸回了一句:“我把讲义给你,你回去吧。”
乐无异的笑差点没忍住,在谢衣的目光里赶紧解释:“我当然拒绝了!这是什么要求!谢老师上课生动幽默,深入浅出,一日不听,如三秋兮……”
没一句认真的。
谢衣看着他,年轻的学生眼里满是故意的可怜兮兮,故意的讨好,甚至还故意咳给他听两声——你看,就连假装都装得那么不认真。
于是谢衣站在他的真心与假意里面,淡淡问:“那你隔了几秋了?”
他说完,拉过乐无异的肩,偏过头去,吻住了对方的嘴唇。

 

35.
两个人私下相处的时候,谢衣被他捉住突袭也不是一次两次。对方干燥的嘴唇有时候落在脸颊,有时候也会嘴贴嘴蜻蜓点水地一碰。那不算是亲吻,乐无异也没有这样的胆量和经验;而谢衣一如既往地不拒绝也不回应——不拒绝是因为不愿意拒绝,不回应则是由于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以什么身份去回应。
但是当他在这一刻吻住对方冰凉的嘴唇的时候,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既没有热烈情诗涌上脑海,也没有任何越界的紧张。他只剩下眼前狭隘又短浅的情感,拆分开来,大概有三天没有见到他的想念,得知他感冒的担心,还有见到他和同龄女孩在一起笑闹的——他非常不愿意承认的不满。
我在等你,你为什么不来?我在等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在等你,你为什么和别人嘻哈打闹?
他头一次发现自己是焦躁不安的,还是小心眼的,甚至早已把这个孩子划归入私人所有。他全然不知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情——当这种微妙的情感席卷心头,他无法逃避的真实心绪在身为人师的理智面前羞愧万分;理智却无法反过来无法撼动这份自私和不满。

那是谢衣头一次——甚至可以说唯一一次主动亲吻他。一贯小动作不断的乐无异几乎吓愣了,半天没有反应。就在他刚刚回过神的时候,门外传来清洁阿姨砰一声关上教室门的声音。
谢衣回过神来,把他放开。
可是眼前的学生哪里还有半点平时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模样,满脸涨得通红,目光到处乱扫,就是不肯往谢衣脸上去,隔了半天才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老师……我那个……我感冒了……”
谢衣正想说话,冷不防清洁阿姨已经走到了他的办公室门口,在外面敲着门放开嗓门问:“谢老师啊——!你办公室要不要做清洁!”
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彻底分开了去。谢衣掩饰似的左右看了看,回头拿乐无异的大衣递过去,一边朝门外应了一句:“好,我马上就走。”
两人裹上衣服围巾,乐无异站在门边看着谢衣关灯。
办公室骤然暗下来,他在谢衣拉开门之前,忽然伸出手牵住他的衣袖。
谢衣刚刚转过头,对方的嘴唇便落在了自己的嘴角上。
大概是由于感冒,这个吻起初不肯启唇——但这个孩子终究满怀贪心的爱慕,最后还是忍不住落在了嘴唇上,与他在光线晦暗的办公室争分夺秒地交换一个害怕传染的亲吻。
谢衣的手从门把移到乐无异的肩头,迁就了这个小心翼翼的吻,片刻后才松开他,眼里带着笑意低声说道:“走吧。”

 

36.
后来没几天,谢衣也患了一场感冒,至于是否与爱情或者接吻有关已经不可考证;而乐无异的感冒却很快好了。重新恢复活力的孩子眉眼里面都是冬日阳光的气息,在办公室里拽着谢衣,不依不饶地要吻他,振振有词,你的病毒本来就是我的,我不怕传染。
谢衣于是顺从地被乐无异推到书柜门上,双手环在他的腰间,嘴角带着笑,闭上眼与满怀赤诚的孩子缠绵深吻。
他忘了病毒究竟有没有再度传染给他。
再后来感冒好了,病毒离开身体,而爱情竟然这样长久地保留下来。
也或许谢衣的感冒七年不愈,以至于七年后的再次亲吻,不知是谁害怕传染谁,竟然小心到不敢启唇。
谢衣与乐无异走下楼,谁也没有主动提起刚才楼道里那个莫名其妙的举动,谢衣将他带到街上,两人站在路口,谢衣说:“这边出去往右走就是车站。我先回去了,再见。”
乐无异看着他,冷冬寒夜的路灯下他呼吸的白气浅淡:“既然不想见我,还说什么再见呢?”
谢衣沉默片刻,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时候不早了,快回去吧。”
乐无异拽住了他的手腕,硬生生止住了谢衣转身的动作,重新叫了一次他的名字:“谢衣,你是不是真的不想见我?”
谢衣浑身一僵。
“认真地、坦白地说,你一丁点都不想,也不希望我再来骚扰你?……我害了你,让你憎恶,你曾经喜欢我,这也让你恶心,是不是?”
乐无异几乎屏住呼吸,看着对方。谢衣却没有再看他,仿佛疲倦至极地皱起眉,直到路过的人不断向他们投来疑惑的目光,他才挣开乐无异的手,淡淡回答:“我从不讨厌你,也没有后悔过——但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仿佛说完这句话,他才获得一点力量,转头看着乐无异,柔声说:“无异,回去吧。你也应该往前看,想想以后的路了。”
以后的路?
乐无异看了他一眼——用一种惊奇的、诧异的目光,好像许多的情绪呼之欲出,无数的话也冲上喉头。但他却只是笑了笑,这个笑容又把那许多情绪给吞了回去,令他明朗的脸在路灯下显出一股惨淡的亮色来。
然后乐无异温柔地回答道:“好,那我先走了。老师,新年快乐。”

 

 

37.
春节后很快便迎来开学季。教职工总是比学生提前到岗,谢衣也不例外。还没出大年,便已经开始准备开学的诸多事宜。
所幸第一个工作日是周五,收拾妥当之后就可以享受最后的清闲周末。谢衣这学期负责的班级多了一个,千头万绪让他留到最后,直到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
他正准备离开,忽然有学生敲门来问问题。谢衣讶然,一看原来是班上出名刻苦的一个学生,估计今天就提前返校自习了。
学生问一道诗词鉴赏题,是《诗经》的《大车》。《诗经》里面的章句其实并不晦涩,但表达习惯与口语大有不同,谢衣正在跟她说:“‘岂不尔思,畏子不奔’,这里是一个宾语前置,反过来就是岂不思尔——”
门被敲响,谢衣说了一句“请进”,直到来人推门而入的时候才抬起头随意一瞥。
竟然是乐无异。
他推开门来,看到有人便站在门口,对上谢衣的目光后眼神微微一颤,迅速移开了视线。
谢衣看到他脸色匆忙,好像是一路赶过来,却又一句话没说,只是站在了原地。
他顿了顿,才低下头继续说道:“这句话的意思就是,难道我不想念你,只是怕你不和我私奔。”

 

38.
直到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乐无异才走过来。
谢衣心生疲惫,连一句客气话都说不出。
他以为在那天夜晚冷冷的路灯下,乐无异质问的“既然不想见我,为什么还要说再见”,已经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句话、最后一段一起走的路。
——既然连再见都不说了,何必又再来。
谢衣等了一阵,不见对方开口,只得抬起头来有些无奈地看着他,问:“无异,你能不能听一次我的话?”
眼前的人终于抬起头来,定定地、认认真真地看着自己——
似乎不难察觉,谢衣总是用这样一句话来告诫自己,也告诫乐无异:忘记过去。
他的温柔多冷漠,他粉饰的太平多脆弱。但是谢衣和乐无异都知道,这不是说着好听,他是真的每一天都在努力试着忘记过去。
这一回乐无异终于没有再反驳,也没有丝毫赞成,他只是站在谢衣面前,默默地看着他。
“你说让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乐无异平静地开了口,“但是你为什么总是用‘过去’,来提醒我忘记过去呢?”
谢衣怔忪。
“你忘记过吗?”乐无异看着他,忍不住轻声地问,“你哪怕不吻我、不看我、不愿意和我说话,可是你真的有哪怕一天,忘记过我吗?”
他伸出手去,隔着温暖柔软的毛呢大衣,感受着谢衣的心跳。
“这几个月以来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这么多年我竟然半点没有察觉,为什么就连以前天天看着你,我都不知道、都怀疑,你——”乐无异顿了顿,仿佛从手掌下的心跳当中重新吸取了一点力量,才敢于把这句话说下去,“怀疑你是爱我的呢?”
谢衣一时语塞。
这一次对方似乎已经失去往日的百折不挠,一腔热情终于冷静,乐无异的声音里满含着悲哀和不解:“如果真正忘记了,徒劳又如何呢?——一直在用过去惩罚自己的人,明明是你……”

乐无异今天来,原本不是为了说这些话,但他看着谢衣——看着他即将告别的恋人,好像今天是留给他们最后的机会,再不说出口,很可能再也没有时间。
“在你一边愿意承认你爱我,却一边拒绝我的时候——在你跟我说这些废话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老师……谢衣,这就是你。从以前开始,对待任何事情都是这样——你的工作、生活、喜好、对他人的评价。”乐无异的手沿着他的胸口到肩膀,再顺着手臂下去,握住了谢衣冰冷的手,“你以前的那个导师把你的三篇论文署了自己的名字发表,但因为他是你的导师,所以你没有反驳过。你明明那么喜欢我,但是连给我念一首情诗都不肯,就算在……在那个时候,你都不愿意说一句爱我。你明明做了那么多,但是那天你一句话也没说就从我身边走了——你存心让我质疑你七年。你存心让我们两个人都那么痛苦,把未来几十年的日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乐无异平静地,甚至温柔地看着他——从他的眼睛,看到了他的灵魂。
“你是一个心里想了百分之百,却只表现出百分之十,更只舍得说百分之一的人。
“无论爱憎,你永远在拒绝表达。
“你厌恶的人过得好好的,比你还好。
“爱你的人却永远在为你等待。”
他的声音颤抖,落在谢衣脸上的目光饱含太多已经来不及道出口的情感:“特别是、主要是,我。”

 

39.
谢衣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眼前的人已经把他看得这样透彻——甚至像太阳照亮月亮,看到了他自己都看不见的那一面;他不知道这个曾经的孩子有朝一日也会用这样的目光看着自己:在那年轻时不曾有的温柔与爱意之外,还满怀着无可奈何的悲哀。
这样的目光像在他身上点了一丛温柔的火,将他多年练就的躯壳——他虚伪的面具和伪装,融化成一捧烟尘。他无所遁形。
就连乐无异自己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说出这番话。听上去像在责备和质问谢衣,又好像是在倒自己的苦水。可是他对眼前的人分明是满心都装不住的爱甚至怜悯——他多想去怜悯他,多想去拥抱他,多想给他哪怕千万分之一的力量。但是,这个人现在都不要了。
“不在乎我也好,或者干脆忘了我,更好——就当我最后多一句嘴吧,如果以后……”乐无异停了停,才继续说道,“如果以后你喜欢上了谁,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她……”
谢衣一言不发,与他四目相对。
“……”乐无异停了一阵,避开了与他的对视,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那我走了。”
他没有等来谢衣的回答,于是松开了那只并不温暖的手:“如果你不愿意见到我,不愿再听到我的消息,我便不再会打扰你了。”乐无异停了片刻,低声地、轻柔地再次叫了他一遍,“谢衣。我走了。”
“我今天过来,是向你告别。”

 

 

40.
乐无异来到N市已经三个多月。
最初的料峭春寒过去之后,这个纬度比M市靠南的沿海城市已经有了春日的气息。从太平洋上吹来的风逐渐柔和,晨起变得不那么痛苦,乐无异开始整理自己冬天的衣服,在天气放晴的时候把棉被放到阳台上晾晒。
这个朝南的阳台是他在N市最满意的地方之一。
他的资金有限,在市中心区域只能负担一个合租房间。起初找房的时候,乐无异看来看去总是不满意——他希望能有一个有书房的房子,必须得有阳台,可以放下一张小茶几和两把椅子,朝南,下午可以晒到太阳的角度最好。他拿着这个标准挑来挑去,距离工作方便的市中心越来越远,最终在距离杂志社近一小时车程的地方租了一套小户型的两室一厅。
但是刨去上班路上令人不悦的堵车、晚点和拥挤,乐无异对如今的工作还算满意。
愚人节的时候,乐无异对面的男同事大胆地向他们宣布,他今年圣诞要跟男朋友去美国过圣诞,并且用人格保证这不是愚人节的无聊恶作剧。
这句话完全没有任何预兆。上一分钟大家还在公事公办地讨论某个栏目的审稿问题,众人刚刚各就各位坐下去就听到这句话。乐无异当时正在喝咖啡,硬生生忍住咽下去才开始剧烈地咳嗽;有一个同事则比较惨——他直接被对面的人喷了一脸柠檬汁。
引起混乱的男生举重若轻,宣布完之后便坐回来旁若无人地继续工作,此番镇定自若的发挥实在令乐无异肃然起敬。他忍不住叩叩桌子问:“你那个……那个,‘男朋友’,在美国工作?”
“他在美国——”对方来了一个大喘气,“公司设在中国的分部工作。”
乐无异哦了一声:“合资外企?”
“麦当劳。”
“……”
“本来他是消防的,后来家里不允许我们的事情,就大胆私奔了。”
“现在家里呢?”
“还不是不同意呗——他们可以坚持反对,我也可以坚持己见嘛。”对方看着他的表情,拿铅笔头敲了一下乐无异面前的文稿,“打听这个,取经啊?”
乐无异回过神来,摇头笑了笑,过了一阵,才轻声说道:“他才不肯跟我私奔。”

其实私奔的阳光正好,一张车票便是白马,只可惜郎君却迟迟不来。
乐无异把家里寄过来的书一册一册放进书柜。他盘腿坐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仰头看着占据一整面墙的书柜。这间卧室被他改造为了一个书房,当初定做书柜的时候不觉得大,真到了一本一本往里面放的时候,才发现只零零星星放了不到四分之一的空间。
乐无异想象谢衣站在这面巨大的书柜前的样子——如果那位教书先生在这里,大约剩下的空间便不愁孤单。从此往后,那些奇奇怪怪的书,他爱买多少都有地方放。
尽管这种充满心理安慰的象征意义不具备任何实际价值,但是谁能保证自己不会做一些没有价值的事情呢?比如乐无异固执地去买成套的用具——陶瓷杯、碗筷、漱口杯、毛巾、枕套。装修的时候他从五金店出来,路过一家手工艺店,看到橱窗里面摆放得远远的两只摆件,是一只穿着蓝色工装的白色小仓鼠和一只拿着书、戴着眼镜的大狐狸,他便立刻觉得它们应该是一对。问过老板方知果然是一对,是从欧洲带回的古董孤品,老板本不愿卖,最后乐无异开了一千五的价才勉强出手。
乐无异把它们放到书桌上,冬日最后的余晖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它们身上,满室冷清又温柔。
房间的家具少,空旷得走路都有回音。他缩在阳台上那把柔软的躺椅里,在心里静静地想:如今的我算不算哪怕千百分之一地,体会到七年前的你是什么心情?我能不能哪怕千百分之一地,距离你近一些?
他又看到谢衣静静地站在走廊上——站在过去,站在他所不了解的、他们彼此共享又割裂的过去。在他沉默的目光里——在他们彼此真诚地、温柔地又仓皇地相爱的最后一秒里,在他擦肩而过的瞬间里,你究竟又在心中说了多少句珍重?

乐无异举起手来,张开手指,春日傍晚的风从修长而骨节分明的五指之间流散。从他的十七岁到二十七岁,他的手已经默默养成一种不足为外人道的习惯:握笔,练字,翻书,抄诗——最开始练字是为了跟谢衣较劲,读诗是为了接近他,后来都变成徒劳无功的怀念的方式,直到现在最终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
尽管他记不住那些诗人是什么流派,生活在哪个国家的哪个时代,也难以从文学鉴赏的角度去研究这首诗是否值得一品或者翻译水平高低,但他总是习惯性地定期去书店翻一翻,遇到看着顺眼的便买回来填充书柜。
乐无异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对此深为赞成。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正应该学着坐下来好好读书,况且读的也不是什么毫无营养的东西——但是他们却不知道,自己儿子的这个习惯竟然是跟着他们最不愿意提的那个人有样学样得来。
他也一直写字。谢衣以前评价他沉不住气,性格浮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字形也没有精气神——正如他当年一直觉得乐无异的感情太轻浮。乐无异知道谢衣不信任他的感情会长久,便想竭尽所能去向他证明。
可是感情的持久唯有时间有资格做证人,看来看去,练字似乎是唯一能够反过来“自证清白”的方式。他便把这个习惯自我强迫似的一直保留下来,每天总要安安静静写点什么才沉得下心。自始至终谢衣没跟他说什么字体,乐无异也不懂,后来他才知道原来谢衣写的叫做欧体。
他去书店找字帖,在花花绿绿的小学生习字帖里面找到一个姓欧的,原来是欧阳询。他翻开一看,瘦体硬骨,谢衣的字跟他果然有七八分像。
但乐无异没有买字帖,自己仍然回去照着谢衣的写。
那个时候他已经不为练字本身,也没有必要向曾经的谢衣证明自己——他已经执拗地、违背谢衣意愿地爱了他那么久,早已无须任何东西来为自己的坚持作证。这件事情本身成为一种打发时间的方式,或者是在他非常想念那个人的时候排遣孤独的手段。

 

41.
工作有条不紊地进展下去,他们的创刊号取得颇为不错的反响,尽管是新期刊,但冲着上面姊妹杂志的名号,以及首期便颇有想法的策划仍然有不少读者买账。署着乐无异名字的一篇文章在读者群体中得到好评,主编特地表扬了他的写作思路和角度,第二天却抱过来四五本砖头词典让他好好练练文字基本功。
乐无异在劳动节的时候回了一趟M市,冗长的假期里他几乎都陪着父母逛街或者拜访世交,其余的时候便乖乖地呆在家里陪伴父母。他好好地孝敬二老,却天天看到母亲给旁边的爸爸递眼色,到后来父亲没办法,钻到他的房间里面来,左看右看,天冷似的搓着手,清清嗓子问了一句,那个,你看,这都黄金周了啊,你不去看看老师?
乐无异愣了半分钟,才发现自己真的没听错。

几乎是到现在,乐无异才隐约察觉出来,父母之间并非没有爱的。他们并不是不会表达。或许是所受的教育,或许是成长的环境,或许是家庭的传统,让他们不像孩子一样依靠言语来证明。家里发光发热唱白脸的总是母亲,父亲则乐呵呵跟在后面打圆场;乐无异小时候可以跟他发脾气,做父亲的却不允许他对母亲有丝毫不尊重。他逐渐意识到,这就是父母选择的表达方式。就好比他们对待自己的孩子,震怒过后,哪怕仍然怀着莫大的不理解与不支持,仍然希望他能够幸福。

但他到底没去谢衣的家里,也没有联系他。既然已知自己并不受欢迎,乐无异不想再去给他带来困扰,他只是去他教书的那所中学逛了一下午。
他以前来这里找过谢衣好几次,却还没好好看过他工作这么些年的地方。那些寻常的拐角过道,磨得光滑透亮的台阶和陈旧的教室木门——一旦想到是他多年来每天走过的、看过的,便忽然有了意义。
教学楼三楼原来有一个专门的图书室,在假期竟然还开着。乐无异称自己是多年前毕业的学生,进入图书室里看了一阵。
不大的阅览室窗明几净,窗外是一片荒野。乐无异站在窗边,五月的风从外面荒废的田地吹过来,再往远处眺望,天际线消失在遥远的田野中——难以想象在这个巨大如怪兽的都市里,竟然还有这么一个安静的角落存在。
这里的藏书并不多,几排书架上除了青少年读物和鸡汤杂志,乐无异还发现几本小小的旧诗集。
管理员不放心他的身份,没一会儿便催促他离开。
乐无异刚要跨出门,心里一动,转身问管理员:“教语文的谢老师谢衣来过这儿吗?”
管理员是个老头子,听他一问,砸吧着嘴说:“你问对啦——别的我记不住,谢老师这学期倒是经常来这里!尤其是天气好的时候,就来晒会儿太阳……怎么,你是他的学生?”老头子又警惕地问。
乐无异露齿一笑,让自己看起来满面青春:“是啊,他的学生。我上大学了,来中学看看。”
“你们谢老师啊,为人特别客气,特别有读书人样子,一直特别招这些学生喜欢!”一连来了三个特别,乐无异听了最后一句,在心里嘀咕,可别是又有谁看上他了吧。
“就是听说一直没结婚,回头问问你们谢老师,什么时候找个师母啊!”
乐无异在心里非常有主人翁意识地回敬了一句他敢,敷衍应了,与老大爷道别,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干净通透的走廊,门口那块“阅览室”的银色铭牌反射着一层浅浅的阳光。
他下了楼,在初三某个班级门口发现曾经一起打篮球的小男生,男孩认出了他,惊喜地跑出来跟他打招呼。
放假期间留校的学生寥寥无几,乐无异大着胆子走进他们班的教室,有些新奇地在讲台上站了站——不知道谢衣以前站在这个位置看大学时代的自己是什么感受?按他的性格,大约只会说“我没看你”甚至“没什么感觉”了。
乐无异看到这个男孩还在写语文老师布置的周记。原来学校今年调整了班级,这个男孩所在新班级的语文老师已经不是谢衣。
他拿起来一看,题目是“爱”,似乎是某一年的高考或者中考作文题目。这种题目对于这个年龄爱打篮球又心思粗糙的男生来说确实是一种折磨,他写得一塌糊涂又在为凑齐八百字发愁。乐无异随口出主意,爱这个范围太大了,你想想爱的人是什么?
男孩的脸上立刻有点红,目光闪烁地往教室里某个座位瞟,嘀嘀咕咕:“我又没有过这种事,我怎么知道!”
也是,十五岁的年龄,只敢在背地里悄悄瞟一眼心仪的人的座位,爱这个字提到嘴边都要用大笑吞回去。
乐无异翻着他的语文练习册。最前面还有谢衣批改的痕迹,他一页一页仔细地看着谢老师写得飞快而难以辨认的字,莫非他也在偷懒或者不耐烦么?乐无异忍不住翘起嘴角,轻声帮旁边的男孩作弊:“你不是鸽子,不是四季,不是风不是阳光,不是暴雨不是晴朗——我爱的人,是它们加起来的一切。”
男孩听得眼睛都直了,嚷着“什么什么”,一边刷刷抄到作业本上去,一边看着他:“叔叔你的真实身份是不是那种‘诗人’啊?!”
乐无异有点想笑,弯起来的眼角却写着温柔的怀念:曾经爱我的人,是个诗人。

 

42.
他在离开M市前一天去了一趟曾经的大学。
仿佛是与过去告别,或者是努力与过去达成和解,在离开M市之后,他与往事隔开了空间的距离,伤痕不再敏感,他逐渐试着把最不敢面对的一页揭开。
曾经他对自己的母校怀着巨大的憎恶,逃避和恐惧让他在毕业后再也没有回去,甚至没有和当年的同学有过联系。
曾经他也无数次地想问当年的老师:如果知道我们如此真诚地相爱,而今却要用余生来消弭这个伤害,是否会有一闪而过的后悔?是否会对谢衣怀抱哪怕一星半点的愧疚?是不是又真的觉得,我们大错特错?
但是在他告别谢衣之后,这些问题的答案终于变得无关紧要。
当故事开始被大多数人遗忘,而铭记的人开始用余生珍藏,那么被留下的便只有最原本的美好。他们无需因之可耻,更不为此羞愧。在曾经相处和相爱的每一分钟里,他们与世界上任何相爱的人都没有区别——或许还要更加纯粹:哪怕大难临头,也从未用欺诈、嫉妒或自私戕害过对方——他们分明拥有的是大多数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善意与真心。

乐无异有些迟疑地上了楼——他终于再次来到这个毕业之后便再未踏入的地方。
站在久违的走廊上的时候,他不由得有些恍惚。
七年——对于一个人来说,这样的时间已经长到足够改变一生的轨迹;但是对于一个建筑,却好像只是一个眨眼的工夫。它的昨天和今天,它的七年前和七年后,似乎没有任何区别。
过去和现在得以在同质的空间上重叠。
他静静站在楼梯口,一眨眼间仿佛看到十八岁的乐无异匆匆忙忙走过去,拿着一叠材料,或者抱着厚厚的教材——他那个时候真的很忙,学习忙,那些七七八八的工作忙,还忙着追谢衣。最开始谢衣大概被他吓到了,但身份所在,又没办法冷着脸把他轰出去,干脆来个逃为上计。想来也实在好笑,他竟然有本事张牙舞爪地把谢衣逼得不太“敢”来办公室。
但是这种状况没有持续太久。后来的乐无异下了最后一节课便背着书包跑过走廊,去敲谢衣的办公室的门。再到后来,年轻的副教授跟别的老师从走廊上走来,二十岁的学生老远便在教室门口停下脚步,看着他一步步走过去;走近了便叫一声老师好,别的老师点个头,而谢衣从不回应,脸上却染上只有两人能懂的温柔笑意。
他也曾在这个走廊上与谢衣诀别。他们之间甚至没有停下来说一声再见——于是后来七年都再没有相见。

谢衣曾经的办公室门口的铭牌上写了另外一位老师的名字;以前挂在墙上的教师照片也被撤下,代之以新的宣传栏;墙上多了一块电子屏,在无人的走廊上闪着红字:祝全体师生劳动节快乐。
乐无异正挨个打量,把变化记在心里;一位拿着大拖把的保洁阿姨从另一头走过来,见他样子不像学生,颇警惕地问,你找谁?
乐无异觉得她三分眼熟,看了几秒,终于想了起来,忍不住想笑——他跟谢衣有好几次接吻就是被这个阿姨的扫地声音打断的。他那时候看到她,可真是满心都堆满郁闷。谁承想过去这么些年,这位爱干净又朴素的阿姨还在这里工作,就连模样都没变过,节日期间还把教学楼打扫得这么认真的,也只有她了。
乐无异解释,我是以前的学生,来看看就走。
她问,你是哪一届的学生?
乐无异说,2000年毕业的。
她盯着眼前的年轻男人看了好一阵,撇撇嘴说,不记得了。
乐无异向她道别,保证自己马上就走。
阿姨看了他两眼,再次叮嘱,你马上走啊,假期不允许社会人士随意出入的!
她真的不记得曾经每回看到她都会问好的那个学生了。
乐无异看着她走下楼的背影,又看看洁白如雪的墙壁、空无一人的走廊和紧闭的办公室,心中却并没有物是人非的怅然。他只是如此强烈地意识到:那些曾经轰动一时的丑闻,曾经挤满每个角落的目光与言说,谢衣和乐无异曾经留下的痕迹,随着时间推移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消逝了。
这栋建筑不再有他们的印记,这里的故人也不再记得他们。
物是人非,是对他们最大的恩赐。

七年时间凿下的沟壑被平静的流水覆盖,自己终于和他一样,被时间沉淀在几百公里之前的河床下面了。也许他和谢衣之间还隔着那么几公里的距离,但在这冗长的、上万公里的奔流江河当中,他们被遗忘的先后顺序几乎算是紧密相连。
这一次不再是虚伪的掩饰:那些人所共知的丑闻和饱含恶意的耳语,终于真正地被遗忘了。
这里不再有他们的半点痕迹,往事从此翻页,再也不会有人去揭开。
乐无异站在那扇办公室门前,深深地怀念他们曾在这扇门里一起看书、读诗和亲吻的日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谢衣是一个那样保守、含蓄而温柔的人,自己又曾有如此浮躁而莽撞的个性,但他们却最终在压抑的环境里互相理解和相爱——归根到底,他们都是比大多数人幸运的人。哪怕谢衣曾为此后悔,哪怕谢衣不愿承认,哪怕谢衣恨不能从未遇见过他,这段回忆终究将被乐无异永存。
当他离开文学院,回头看着初夏树荫中老旧的红砖教学楼,心中对这个曾经满怀厌恶、不愿重提的地方涌起深切的感激:
——他在这里,遇到了一生的爱人。

乐无异也不清楚是什么时候逐渐有了这样的认知——他如此理智和客观地意识到,自己会用一生的时间来爱他和怀念他。
他卸下了曾经被强加的爱与谎言,黄粱一梦之后却主动地背负这份负担。爱一个人所带来的快乐和孤独仿佛永远在博弈,而每次总是快乐略胜一筹,甚至也不因他们的分离而减退。哪怕是想到谢衣兴许有朝一日会彻底淡忘自己,但他仍然无法用偏狭、嫉恨甚至丑陋的占有欲去爱他。
乐无异终于逐渐明白过来,谢衣和他之间,早已不只是一段别扭求存的爱情。他承载了乐无异的人生中最恣意、最深刻的欢乐与悲愁。乐无异选择对待他的方式,几乎就是对待自己的方式。而正如这段青春岁月已经理所当然地成为他人生的一部分,作为具象化载体的谢衣,也无法分离地嵌在了他的人生里。
“一生”。

 

43.
劳动节回来之后,乐无异工作比以前更努力。他原本就是性格脾气都好的人,现在社里上下都疑心他是不是过了个节就结婚生子了,浑身上下都是功德圆满的平静与喜悦。
乐无异起初听到功德圆满四个字的时候被呛了半天,心想他离功德圆满还差得远。倒是坐在乐无异对面那位宣布要和自己男朋友去度假的男生,在这个假期经历了跟男朋友吵架、分手又和好的经典三段式大戏,主编连连感慨年轻无极限。

N市的天气逐日升温,但是杂志社的年轻人总是更喜欢亲近天空和自然,还不打算就这样早早打开空调,与外界隔绝。这里常年蓝天白云,乐无异的工位正好就在窗边,城市里有颇成气候的信鸽爱好者协会,天气好的时候,他每天都能看到一群鸽子在天空的不同方向盘旋。
谢衣以前喜欢看鸽子或者乌鸦,但他却不去详细地了解它们的习性,只是喜爱一切有诗意的事物。乐无异触类旁通,兴致勃勃地问莫非在你心里我也算有诗意么?
那是两人共度的最后一个春天——对那个时候的他们来说,还是第一年春天。乐无异追了这个人两年多之后,在一九九九年的春寒料峭,他们终于磕磕碰碰地进入“恋爱”时期。他的乐趣便是换着方想听谢衣跟自己表白,于是谢衣闻言从书里抬头看他,想了一阵开口:“你不是鸽子,不是四季,不是风不是阳光,不是暴雨不是晴朗——你是它们加起来的一切。”

这一切加起来,又是什么呢?
乐无异看着窗外急厉的暴雨,关了办公桌上的台灯静静看了一阵。
已近傍晚七点,办公室除他之外空无一人。乐无异现在习惯留下来加班——一个人待在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的家里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所以他常在下班后去楼下吃完晚饭,散个步便回到办公室翻着字典写稿子。立夏后的N市总是晴雨交替,他刚刚重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仿佛为了证明刚才小面馆老板的天气预报,便听到外面噼里啪啦,下起一场暴雨来。
白天的晴朗早已无影无踪,疾风骤雨渐渐模糊视野,整片天空只剩下雨雾茫茫中高楼的轮廓。他便又想起谢衣曾经说的那句话来——看上去像是随口而出,又意蕴深长。
你不是这样,不是那样,那到底是哪一样?当时乐无异觉得他说的好像是缱绻情话,却又没能理解到底是什么意思。
到后来他才反应过来,这个人只是话里藏话,故意把一句庸俗的情话说得饶了一大圈,以至于这番情意硬生生没有传递到该听懂的人的心里。
“你是鸽子,是四季,是风是阳光,是暴雨是晴朗:你不是诗的意象,你就是我读过的所有的诗。”
其实仔细回想,在他闲来无聊的纠缠要求下,谢衣硬着头皮编过太多隐晦肉麻的情话。他似乎希望年轻的学生能明白,却又故意说得不明不白。乐无异尽管认认真真地背了那些主义流派思潮代表作,尽管在他的课上拿了最高的分数,却还是没回答出自己的老师专门为他留下的“题目”。

乐无异琢磨了一阵,忍不住翘起嘴角。按照他这样直来直去的性格,总是很难理解谢衣那些含蓄得如同欺负文盲一样的示爱——他又不是不知道乐无异根本没听明白!
他不知道该同情当年不解风情的自己,还是永远对牛弹琴的谢衣。
乐无异想了想,打开网页查了一下,发现M市今天也是晴转暴雨。
白荧荧的电脑屏幕在光线暗淡的办公室里面显得刺眼,外面的暴雨声音穿透窗户哗啦啦地响在耳畔。乐无异伸手关了显示器,忍不住替那个生活经验理应十倍强于自己的人担忧——他下班了吗?有没有带伞?这个天气没带伞若是在半路淋雨……
正胡思乱想,他忽然听到自己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拿起来一看,愣了愣:是久未联系的小赵。

 

44.
自从那天乐无异离开办公室,他果然再没有出现在谢衣眼前,没发过短信,更没有打过电话。
谢衣阻止自己去思考关于乐无异更多的事情——自欺欺人的理性思考仿佛是蝴蝶振翅,最后却在遥远的彼岸引发名为思念的风暴。
新的学期重新调整了分班名单,谢衣终于能够再次忙碌起来。这种忙碌似乎是他迫切需要的——改不完的作业,应付不完的学生,大同小异的课堂等等,生活原本该是如此面目。
从二月到三月,光阴再流转到四月。白昼一天一天变长,阳光一天一天充盈,谢衣在渐起的春日南风里面收拾冬天的厚重大衣与棉被。蜗居一冬的棉絮和沉疴在太阳底下变得松软,再一一被放回床下的抽屉。夜里睡觉的时候,听得到楼下大排档嘈杂的嬉笑,还有远处马路上呼啸而过的汽车引擎轰鸣。若是改作业再耽误晚一点,熬过了困的钟点,谢衣便容易失眠,偏偏楼下所有的声音又都重归岑寂,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醒着,百无聊赖地靠在床头等待天亮。
盖在身上的被子变得轻薄,床好像随之变大一倍;衣架上的大衣被收走,暗处的阴影坍塌,空白放大,而阴影与对称无法填充的空间旋即被悄寂和沉默占领。他闭上眼,半梦半醒之间隐隐约约听到春天里万物生长的声音:惊雷掠过春日田野,昆虫振翅,花茎破土。须弥精微,芥子无垠——那些声音随着指针摇摆,窸窸窣窣地顺着人心的缝隙往上攀援,春风的亲吻着裂隙,带起一阵阵陈旧伤口的疼痛。
他只得睁开眼来,摸到手机,慢慢浏览乐无异以前发过来的短信。
对方其实没有给他发过太多的短信,寥寥六七条,语气也是客客气气,显然是深思熟虑到了每一个标点。在此之前,谢衣从来不知道原来他也能这样规规矩矩。

最开始乐无异联系他的时候,谢衣是疲于应付的。
为什么不放弃呢?他们之间的结局难道不是早在七年前已经写好?为什么要过了七年去划上一个句号,奔赴一个写在过去的终点?
他多年来如此疲惫地说服自己忘记,这种阻断疗法在他们重逢之后逐渐暴露出自欺欺人的原本面目。这个事实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但固执地去揭开,对于谢衣来说未免是一种饱含嘲讽的残忍。
他庆幸的是乐无异没有这样做。他没有再用七年前的热情炙烤他,也没有用七年前的莽撞来逼迫他。这一次他终于隔得远远的,站在谢衣画地为牢的边缘,既沉默地看着他,又徒劳地为接近他而努力。
但是经年的痼疾已经将他变作一颗嶙峋怪石,痛苦和压抑把这颗石头雕刻得如此粗糙,爱情的病毒寄生于肉体凡胎,积年累月地将他分解。他祈愿自己被卷入江河,从此随波逐流,或是在某个流速变缓的河谷沉淀,化为厚重河床的一部分——不会有任何人记得他。
谢衣一直自认有充分的理由坚信这个结果。他以为眼前的人早已经不是十八九岁的学生,乐无异早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成长为一个成熟的男人——他如此欣慰:成熟的人会懂得趋利避害,懂得如何自保和自私,懂得吸取教训,不再用一生来偿还一个错误。尽管在谢衣二十七岁的时候没能学会这一点,但他以为乐无异总会比自己聪明。
谁知道他却秉性不改,认定了这回事,便非要毫无保留地用自己的肌肤和体温来拥抱一颗崚嶒顽石——甚至这都还不够,他要用他的真心、衷情和坚持去拥抱。
谢衣不是不知道,但实际上他却比乐无异还茫然、甚至恐慌。随着年岁增长,坦然面对自己的真心或假意,变得越发困难。在乐无异才离开不久的那段时间,他留下的话总是一次次地让谢衣难以入眠。
“如果真正忘记了,徒劳又如何呢?”
这句话几多温柔、几多锋利。他分明已经那么努力地试着忘记过去,分明已经受够了这份感情的负累,但是到头来,竟然还是回到原点:他一半的身体在极力奔赴未来,而一半身体永远深埋过去。
直到乐无异再次闯进他的生活,谢衣才意识到,他竟然从没有真正地重新开始过。

 

45.
今年南国的春天似乎比往回离开得早一些。
四月底的日晒已经颇具威力。过了劳动节的黄金周之后,办公室里开空调已经是大势所趋。不幸的是,开了三天之后,办公室的钱老师竟然被吹出感冒来,于是空调暂时得到休息,窗户敞开,热风和新鲜空气再次光顾。谢衣的办公位搬到了窗边,阳光透过白色的窗帘布料在桌上留下一大片浓金色的投影;午后多风,又常常将窗帘吹得到处乱飞。谢衣上了课回来,桌上总是烫手的火热。
有老师替他发表意见:“这空调也开不了,谢老师那儿多热啊。”
谢衣笑了笑:“还行,我不太怕热。”
他是真的觉得不热,三十二三度的天气能热到哪里去。许多老师大大咧咧穿T恤,只有他规规矩矩穿着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额头一丝汗都没有,比谁都清净。
他坐回窗边,给钢笔换了新的墨胆改作业。正是当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午后四点的阳光渐渐不那么晒人,他便拉开窗帘,阳光留恋地停驻在桌沿,柔和的金色把这一片小小的桌面烘得暖意融融,谢衣便正好坐在最靠近窗边的地方,把自己浑身浸在阳光温柔的拥抱里面去。
他刚刚低头翻书,忽然眼帘一闪,抬头便看到一只浑身雪白的鸽子落在老式玻璃窗户的窗棂上面,探着圆溜溜的脑袋往里面左看右看。
兴许是看到谢衣的目光,它甚至扑棱了两下直接落在伸手可及的窗台上面,好像压根不怕他,也没把他放在眼里似的。
他不由放轻呼吸,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正出神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忽然办公室里面另外有一位女老师笑起来:“哎呀——现在的学生真是不一般,别的写得狗屁不通,你让他写点情啊爱的倒是比谁都顺溜!”
语文老师改作业总是趣事不断,一起分享也是常事。她这一开口,别的老师都问一句怎么了,却把窗台上的来客吓一跳,顿时扑着翅膀飞出去不见了。
谢衣回过神来,刚刚在心里轻轻叹息了一声,便听到那位老师说:“你们听这一段不知道上哪儿抄的情书:‘你不是鸽子,不是四季,不是风不是阳光,不是暴雨不是晴朗——我爱的人,是它们加起来的一切’。我在网上还没……”
她这里话没说完,忽然听到窗边的谢衣被呛住似的一阵猛咳。
他在大家的目光里赶紧摆摆手:“没事,没事。”
有人说道:“谢老师,你脸怎么有点红,热的话把窗帘拉过来吧。”
“我不是,我没有,没关系,”自己七年前的情话突然出现在学生周记里面,还被当众念了出来——任谁都没办法保持冷静,谢衣掩饰似的喝了半杯水,然后才问,“这是谁写的?”
“周吴——谢老师,这学生以前是不是你班上的?”
“……好像是。”
“这学生文采有那么好?还是说跟你陶冶出来的?”
“……”陶冶什么也不能陶冶这个。
谢衣掩饰地笑了笑,低头盯着眼前的练习册看一阵,抬头说道:“待会儿我问问他——万一是自己写的,还可以让他给文学社写点稿子。”
“呵呵,那我建议开个‘满分情书’的专栏,这几句一定要第一期放上去。”
谢衣在心里回了一句不敢当,如今回想起当年说这句话的心情也只得暗自苦笑——满分?哪里有满分情书送出去却被回复一脸大大的问号的事情?
“虽然没找到原作者,但是我估计这孩子多半是写不出来的。”有老师不敢苟同地撇撇嘴,“他真的懂这是什么意思吗?”
他真的没懂。
谢衣心不在焉地低下头看着眼前的练习册——其实他当时是随口一说,过后也不曾放在心上。原本不过几句肤浅情话,远不及抄下来沾沾自喜的地步。谁想得到时隔多年竟然还会原封不动地再次出现?他一开始只是觉得隐约耳熟,听到最后几句才突然回忆起来,一时惊愕与尴尬没过心脏,各种沾边不沾边的揣测都涌入脑海来。谢衣自问这几年从来没想起过这几句玩笑话,唯一说得通的也就是乐无异干的好事——要不是别人说搜索不到“原作者”,他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把这几句瞎话发布到网络上传播了。
于是后面半节课便浪费在思考这几句话上面,就连作业也没改两本,谢衣下了课便让来办公室的课代表去隔壁班把这位学生请了过来。

谢老师经过一番温柔和蔼的盘查过后,猜想果然得到证实。
这段时间谢衣和乐无异之间没有任何联系,他也不知道对方在干什么或者去了哪里——兴许是和以前一样吃饭工作睡觉,或者终于下定决心开始新生活。总之整个节假日期间没有他的丁点消息,谢衣全然不知他竟然什么时候跑到市郊这间小小的中学来了个一日游,顺便还帮一个学生应付了一篇中学生周记。
乐无异究竟在哪里,又怎么会来这所学校,那个学生也不太清楚。乐无异只告诉他,过节回M市一趟,顺便来这个学校看看。
“回”?
他记得乐无异曾经说过准备换一份工作,他那时候无心多问,乐无异好像看出他不愿多听的态度,后来便没有再提过。
莫非他真的把家里为他安排的工作给辞掉,现在已经不在M市了?
——所谓告别,难道是这个意思?那自己默默跑到这里来,又是为了什么?
……

下周一早上,谢衣到办公室的时候还没什么人,只有德育处的小赵过来给班主任发本周考勤的表。
谢衣冲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低下头把一沓试卷翻来覆去数了三次都不是一个数,待小赵快出门还是鬼使神差地叫住了对方。
显然直接问下去未免刻意——谢衣顿了两秒站起来:“李老师在他的办公室吗?我正好有点事要找他。”
李老师的办公室和小赵的靠在一起,她于是点点头:“在的。”
办公室在楼下,于是两人顺理成章地一起下楼。一路沉默着走到楼梯间的时候,谢衣忽然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乐无异现在还在以前的单位工作吗?”
小赵偏头诧异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件事,眼珠子转了一下才回答道:“您问他呀——他去N市工作了。”
谢衣讶然,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停了一会儿才问:“他怎么去那里?”
“他好像跟家里闹掰了,辞职去外地工作了。”
“怎么闹掰了?又换了什么工作?”他不由自主地问下去。
“好像是传媒之类的吧……”
“编辑?记者?”谢衣挑起眉头。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要么……”小赵眨眨眼,脸上露出某种过分期待的笑容,“我帮您问问他?”
谢衣赶紧摆摆手,收住了话头:“不必了。我只是——只是随口问问。”
小赵转了转眼睛,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冲他一笑:“谢老师,我先进办公室了啊。”

 

46.
总体而言,在对待谢衣这个问题上,乐无异一直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比方说他说不想做他的学生,到后来谢衣再也没办法把他当学生。他说告别,原来就真的是告别。
他如己所称,又如谢衣所愿的那样,终于真正和他告别了。
谢衣回了办公室,在桌前坐了一阵。他想,这确实应该是好事,他离开了这里,他终究不是信鸽,长大了,便要随着风飞到属于自己的远方了——是好事。
没多久,老师陆续都到了,办公室重新嘈杂热闹起来。路过的老师问他:“谢老师,怎么一直看着手机啊,出什么事情了吗?”
谢衣锁了屏幕:“没什么。”
没什么——他只是在想,既然已经好好地告别,对方甚至远远离开了这座城市,或许他也该删掉那些短信了。

谁知尚未等他付诸行动——或是忘了或是随便什么理由,过了刚好一个星期,谢衣在周一下午突然收到了一封信件。
收发室的人通知他有挂号信的时候谢衣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谁还用写信的方式联系?
他想起去年年末给一家向他约稿的双月刊写过一篇关于狄金森译介的短文,心里想难道是汇款单?可是二十一世纪还有哪个杂志社出版社用邮局汇款?再者说谢衣又不是没跟这家杂志打过交道,不都是通过银行了吗?
他有些疑惑地去收发室取信,签了字从收发室的大爷手里拿过信来。大爷问,你看,没寄错吧,肯定就是小谢你嘛。
挂号信用的蓝白色的航空信封,下面的地址都是统一印刷:N市xx报业集团xx杂志社。
而上面只有寥寥几个手写的字,除了某市某区街道名和门牌号,第二排便写着:谢衣 收
——如果不是事出有因加上N市这个地点太醒目,谢衣几乎要以为这是他自己梦游写出来的字。
而现在,他只是看着那排无比熟悉的字迹,愣了半天才顿感头疼地叹口气:“……没有,谢谢。”

这世上除了一个人,实在再没有人能把“谢衣”这两个字写得以假乱真到连他自己都分辨不出。

单凭这两个字,就是满分情书。

 

47.
他回到办公室,看了一会儿教案,又改了一阵试卷,下课过后学生老师进进出出,上课铃响过后总算恢复安静。
干净的蓝白色信封被压在最底下,露出小小的一角。他不知道为什么乐无异会突然写信——明明可以发短信,也可以打电话,或者如他所说的两两相忘,他偏偏选择这样老旧又缓慢的方式,甚至冒着可能会被中途丢掉的风险,隔了几百里,寄了一封信过来。
肯定不会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也不是什么他非知道不可的事情。
他的迟疑一直持续到下班。太阳收尽白天的炽热,金红色余晖斜斜照在墙壁上,办公室安安静静,谢衣收拾好桌面,终于拿剪刀拆开信封。
里面是几张折叠得规规矩矩的信纸,钢笔字迹从纸背透出来的痕迹满满当当。
他愣在那里,仿佛是多年前,第一次收到他的信一样。

 

48.
准确地说,乐无异追谢衣,是从一封信开始的。
那封信尽管在七年前已经被彻底销毁,但谢衣至今仍然能够记得里面大部分的词句。他没有去背过,更不曾摘抄过——就像他很多年都不会刻意去背某一首诗歌,一遍一遍诵读和思考的时间长了,便自然而然印在了脑海里面。
乐无异念书早,那个时候的他刚过十八岁没多久,个子高挑,相貌又英俊,上课的时候就坐在讲台面前的第一排。大排大排的白炽灯把教室和人脸照得惨淡无比,偏偏光落在乐无异脸上,他就像一个会笑的、小小的太阳。
谢衣挺喜欢这个健谈又聪明的男孩。他的眉梢总有暖洋洋的笑,眼睛亮晶晶的,上课时认真地看着自己,走廊上遇见了也要跑到面前叫一声谢老师好,浑身都写满了少年不知愁的青春活力,让谢衣想起一些明朗的意象,诸如黎明、盛夏或者白鸽——他一个人就汇聚了无数首谣曲,明快而热烈,活泼又质朴。
这一切用通俗的话说,就是他很有白马王子的气质。上课的时候,阶梯教室坐得满满当当,谢衣总是能看到好些女生盯着乐无异的背影不放,还有胆大的女生干脆捧着脸对着一个后脑勺傻笑。少男少女的青涩恋爱就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大概还以为谢衣看不见。
看久了他心里也觉得好笑,于是谢老师打算坏心又善良地逗一下这帮学生——诸如让乐无异跟暗恋他的女生交替念一首长长的诗,或者让乐无异站起来回答点什么问题,好让小姑娘们多看看他。但是岂知乐无异竟然比大学时代的他还不解风情,好像全心全意扑在学习上——搭档的女生脸色绯红朝他露齿笑,可是90分钟里他却还是只顾着看谢衣,问这样那样的问题——大众情人丢给芳心暗许的女生们一个后脑勺,谢衣心里摇头觉得他没开窍,不可雕也。
那天下了课,谢衣被几个学生留下问了点问题,回去的时候看到乐无异在办公室门口等他,把一本《法国文学流派的变迁》还给他。谢衣接过来的时候他却没有松开那本书,直到谢衣诧异地回看过来,乐无异才说:“老师,书里面夹了一封写给你的信。”
谢衣对“信”十分敏感,挑起眉头反问了一句:“什么信?有事情当面讲吧。”
乐无异朝他笑了一下——像课堂上那样,跟谢衣视线相交的时候就会露出的笑容,然后说:“就是不知道怎么当面讲才好,所以给你写了信。”
他的笑容让谢衣莫名其妙地放松了一点警惕,不知所谓地点点头:“好,我会看的。不早了,赶紧去吃饭,食堂不等人。”
他说:“你也是。”
谢衣关了办公室的门,从书里抽出了那个平平整整的信封,上面写“谢衣收”——居然不写谢老师。他想了一下,乐无异好像总是对他说“你”而少有敬称,谢衣也没在意过。
于是他拆开了来信。
他的字谈不上好看,但是工整干净,一眼就看得出是认真写的。满满一张信纸里面,以赞美为主,但不是教师节那种歌颂性的,而是非常私人的,非常具体的。看着看着,就从“你读诗很好听”过渡到“我想听你再读一次”,又从“某首诗写得很好”过渡到“我想读给你听”。
谢衣是何等的洞察力,看了三分之一就隐隐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周围安静,他浑身僵硬,难以形容自己的震惊甚至惶然——对一个学生合情合理的偏爱竟然招致这份不成熟的爱恋。更何况,乐无异原本是一个那么优秀的男生。
他清醒得很,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甚至交给他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
最开始的惊愕和措手不及过去,谢衣作为老师,只是为他感到惋惜和痛心。惋惜的是他读诗看书竟然另有目的,而不是为了学习;痛心在于这样美好的年纪偏偏怀抱这样一份——且不论对错但至少艰难的情感;而自己根本没往这方面想过,更不可能做出任何回应。
他越是多的欣喜、热烈和喜欢,年轻的老师越是无法承受——他本来也不愿意承受这份“无妄之灾”。

谢衣并不是第一次收到学生的情书。大概两三年前——他硕士毕业,刚进入M大工作,年轻隽秀而富有学识的谢老师很受学生欢迎;而任何一个老师都不会排斥这种欢迎,谢衣也喜欢和年龄跟自己差不多的学生打成一片。
不久后,他收到一个三年级女生写来的信,里面附着一首狄金森的If You Were Coming In the Fall,那是谢衣在课上读过的一首爱情诗:年轻而羞涩的女诗人写下自己的爱恋,没有一句直白的示爱,字里行间的情感小心翼翼又隐忍不发:
你若在秋天到来,我们或是在一年中相见,又或许相遇只延迟数个世纪——我都将安静而满怀欣喜地等待你的到来。
她借女诗人之笔写下的“等待”却让谢衣一片茫然。选修和必修加在一起,一个学期的学生足有两三百人,他并不记得这个女生的模样和姓名,更没想到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面对这个毫不期待的烫手山芋,他唯有头疼。
他几经思考仍不知如何解决,忍不住向系里另外一位关系不错的老师寻求帮助。结果谁知道没商量出什么来,这件事情第二天竟然被系里的领导知道了。兴许是那位老师无意中说漏嘴,又或许在对方看来这才是正确的解决方式——总之谢衣直到几天之后才知道,系主任找这个女生谈过话了。
所幸系里面并没有把这件事公布出来,也没有严厉批评她,据谢衣所知只是辅导员找她多次谈话,劝她端正心态云云。
心态是否端正谢衣已经无法获知——那个女生后来再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也没有上过他的课,缺席旷课,成绩一落千丈,谢衣给了六十分放过去,据说毕业后与母校再无联系。
他后来无数次为自己不成熟的决定后悔,甚至连一句抱歉都无法传递。尽管这样的发展并非谢衣所愿,但他仍然有不可推卸的、甚至是第一手的责任。他完完全全把自己当作一个老师,像面对学生犯的错误一样来“解决”这件事情。
他清楚地意识到这样的想法是多么自私,对她的尊严和感情是多么大的羞辱——而对方,不过是喜欢一个比自己大四五岁的人,鼓起不知道积蓄多么久的勇气,含蓄又勇敢地向他表明心意。
重来一次,如果可以重来一次——
谢衣不知道,就算重来一次,他又能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49.
现在,竟然真的重来一次,让他第二次收到学生的信,对方的性别、家世和在院系的影响甚至让情况更加棘手,一旦处理不慎,造成的负面影响恐怕不止于当初的百倍。
谢衣在办公室坐到了天黑,他收起信来,终于做出决定,无论如何,也不能用粗暴而毫无同理心的方式,再次给一个学生造成伤害。
他还年轻,风一样的朦胧感情很快就会过去,这只是人生的小小插曲。身为老师的他应该去引导,而不是打压。
——但是谢衣以俯视的眼光去看待乐无异的时候,却忽略了自己也同样年轻。他虽然是老师,但从阅历而言,还不能算得上是一个合格的“长辈”。在他比乐无异年长的那几岁里,顶多不过是在象牙塔里多读了几年的书,多谈过一次分手告终的恋爱,而已。

熬到下一周谢衣上课,乐无异仍然坐在第一排。谢衣一整节课没敢看他,下了课匆匆就走。
但显然这不是长久之计。谢衣被他堵在走廊上的时候只剩下无奈,而面对乐无异大大方方的疑问,谢衣犹豫了片刻,移开视线,搬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表示信在公交车上被弄丢了。
可惜谢衣实在不擅长撒谎。乐无异看了他半晌,说:“老师,你明明看了。”
他垂下眼帘的样子写满不加掩饰的失落,两人一时间都无话可说。谢衣踟蹰了片刻,眼见有人从走廊上走过来,迅速收拾情绪,平静说道:“时候不早,快回去吧。”
他刚要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却又被乐无异叫住。
站在空旷走廊里的学生隔了几米远看着他,有些固执地问:“我以后能来找你吗?”
也许因为走近的人是系主任,也许他眼里的情绪让谢衣一时狠不下心,又或许谢衣在那一瞬间想起曾经的遗憾愧悔,他迟疑了几秒,公事公办地回答道:“学习上有问题可以来问我。”
也许就是这个犹豫与不忍留下的缝隙让乐无异抓住了机会——后来谢衣再也没能抵过他那些表面玩笑的言辞举止。乐无异聪明又爽快,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实在讨人喜欢,甚至还很会对症下药地讨谢衣的喜欢——哪怕在心里暗下一个插科打诨、油嘴滑舌的定义,谢衣却还是无奈摇摇头由着他的性格去了。
他最开始在竭力避免伤害乐无异的感情的同时,试图与他保持距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后来才发现这种担忧就像蜡烛害怕太阳会冷一样自作多情。再后来,这份不拒绝早已变了味道,唯有他愿意不愿意。

很后来的时候,他们把最不该做的事情都做了——尽管显然是乐无异的“醉酒阴谋”得逞,尽管这个年代似乎早不流行什么一夜定终身,但是谢衣在爱情上仍然是个传统的人,说是赶鸭子上架也好,顺水推舟、从善如流也好,他自觉对乐无异有责任——或者是比“责任”这个冷静的词语更多的“依恋”和“占有”,表面维系的师生关系总算被打破:他们在深冬将去、初春未至的二月,开始真正的恋爱。
那时这封信非被乐无异找出来,问谢衣当时是什么感觉。
学生大摇大摆坐在老师的办公桌上,笑眯眯看着站在面前的谢衣。谢衣则很抱歉地告诉他:既没有“小鹿乱撞”,也没有“心里一动”,他被吓得一晚上没睡好才是真的。
乐无异虚心请教文学系的副教授:“我写得哪里不够好吗?”
谢衣无奈地摇摇头:“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是我们之间——”
对方拉住他的手,迫使谢衣靠近,然后轻轻吻住他的嘴唇,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就是写得不够好,我们之间没有别的问题。”

 

50.
这封信后来被销毁之前——谢衣最后一次去系里的前夜,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取出来反反复复看了一晚。
他对乐无异的感情在很早以前就已经超越了良师益友的限度,最后只得承认,他是真的很爱那个孩子。
既是老师一般的,也是长辈一般的,当然更多的是恋人一样的——种种情绪的来源早已盘根错节,谢衣分不清他对乐无异究竟是哪一种情绪更多。
也许去区分本就是多余:没有一种爱能被一个单薄的原因支撑起来,没有一种爱置身真空、能摒除身份与环境的影响,没有一种爱不混杂着卑微与伟大、自私与奉献。他们之间从不是心灵沟通、纯洁无邪的精神恋爱——他爱他们下午共度的时光和共读的长诗,爱他藏着阳光的眼角眉梢,也爱着他热烈青涩的亲吻。
在感情这件事情上,谢衣不算是一个多么勇敢或者充满闯劲的人。危局当前,他同样身陷仓皇,同样对明天和未来的每一天茫然无措——但是唯有一件事情非常肯定:他无需为从前后悔,也无需为即将做出的决定后悔。
直到天亮,春日的阳光洒在窗外的榕树上,谢衣站了起来,带上材料出了门。

 

51.
谁又料到,七年后竟然再次收到他的来信。
尽管信封、信纸和心境都迥然不同,谢衣却在看到字迹的时候,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回忆中发出的一声轻微回音。

——世事往复,唯你如故。

 

52.
他忽然意识到,和多年前一样,这封信本身就是一个选择:丢与不丢,看与不看,全凭自己。
就像他曾把信夹在书里递过来,乐无异再次把选择权递回到了自己的手上。
既然是挂号信,他可以拒收,可以退回,甚至可以收到之后直接扔掉——反正里面不可能是什么紧要的内容。
可他到底还是拆开了。
也许是距离太远、别离太久,也许是文字比言辞更容易逃避,又也许是凛冬的风雪都融化、春天里所有的花都开过了;暮春的傍晚,他在无人的办公室,深怀郑重甚至紧张,翻开远游的人的来信。

里面的信纸有三张,是常见的公文纸,仍然不多不少,不长不短,恰好方便他用七八分钟不紧不慢地读完。
他确实没必要看——谢衣看到第一句的时候实在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这么一句。
“小赵告诉我你问起我的消息,所以我想给你写信。”
谢衣盯着这句开场白看了十来秒,总算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了: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如果你不想听到我的消息,就不会来打扰你?
——所以反过来,根本就是说……“如果你想听到我的消息,就一定会来打扰你”?
他没见过有人还这样“告别”的。谢衣不觉得他有心给自己安这个语言陷阱,究竟是巧合,还是灵光乍现,抑或是他自己忍不住,挠破头想出来的招数?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次又该用什么情绪去面对,复杂的情绪经过这起起伏伏的一通搅合已经被抛之脑后,他只好大摇其头把这封信继续看了下去。
果然都是废话。
——说是废话也不尽然,但确实都是些毫无意义的信息。谢衣没见过谁写信写得如此繁琐的。
和七年前不一样,他没有再跟谢衣表情达意,既不回忆陈旧的往昔,也不讨论一片茫然的未来。至于剩下还可以说什么——现在没有社会大事要评点,又没有政治要闻可论述,所着眼的“当下”乏善可陈,那么为了充实这封信的内容,显然不得不废话连篇起来。
诸如“这里的前台竟然叫我乐老师,听得我起鸡皮疙瘩”——疙瘩这两个字还有涂改的痕迹;再比如“我当初怎么会想做编辑呢?”还拿出谢衣曾经说的话来反问他,“你以前说做到主编、总编,要做一个独具慧眼的出版人,像法国的午夜出版社,我现在觉得一定是在逗我”;再往后写他买了湖南文艺出版社翻译出版的午夜文丛,“大部分看得昏昏欲睡”;又说最近单位上不少人得了流感,不知道会不会出现大规模传染,让谢衣注意通风,“记得提前买口罩,以免脱销”云云。

谢衣看得——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感想。
就这么些琐碎又繁杂的细节,他不紧不慢写了两页纸。没什么文绉绉的书面语,越是看下去就觉得他好像就坐在自己对面,一刻不得闲地说话。
如果要说他冒犯,哪一句话冒犯了?说他废话?也没求着谢衣非看不可。说他油腔滑调、不知轻重?似乎这个倒是能沾上边——但谢衣又没有为此不满的心情。
他翻到第三页纸,却诧异地发现在最后一页,只有一首诗。
那是叶芝的《当你老了》。
一字一句地看过去,仿佛看到一个个充满力量的音符从字里行间迸发出来。他想必在后来也下功夫练过字,那些词句与他的字结合在一起,便带上了刀锋般的郑重和锐利——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以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他的目光停在这几句话上。谢衣喜欢叶芝的这首诗,他知道他也是——他甚至知道,这长长一首诗,就是为了写这短短几行。
他仿佛真的听到乐无异坐在他面前,认真地、一字一字地读:
“只有一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谢衣回过神来,轻轻叹口气,正要收起信纸,忽然看到最后面的落款——
“爱你的,
无异”
谢衣怔了片刻,揉揉眉心又看了一遍,终究慢慢地,嘴角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来。
他端详许久,收好信件。

 

53.
乐无异最开始怀着对方不一定会看的忐忑,给他寄出第一封信。他揉掉了大概四五张信纸,写得大半夜敲脑袋,最后决定索性不去咬文嚼字、故作深沉,扯出仅剩的几张稿纸来。给自己打气想反正他一定不看,把旁边堆着的什么周作人、梁漱溟、沈从文等等的“经典散文集”推开,写下一大堆啰啰嗦嗦、杂七杂八的日常琐事。
他第二天一早带着信下楼。
挂号信必须去邮局窗口交寄,幸好从他住的地方到公交车站就有一个邮局。可是他刚刚付了邮资,把信递进窗口,下一秒就站在那儿开始后悔了——太随便了,太不经考量了——他怎么这么草率?谢衣收到之后不会生气吗?他压根连见面都懒于应付,哪里还会看信呢?

他在办公室愁眉苦脸三四天,登陆邮政局的网站一查,竟然在昨天下午已经签收了!
就算两个城市隔得并不算太远,但邮局的工作效率怎么变得这么高?
乐无异盯着屏幕上的“已签收”三个字,哀叹一声,提心吊胆地看了一下午的手机,生怕它滴滴一响,就是谢衣的来电。
他半夜被吓醒,梦里看到谢衣冷着脸把信丢在垃圾桶里,给他发了条短信,写“勿再骚扰”。他被噩梦惊醒过来,抓住手机看——03:23,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短信。
一直等到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都没有收到谢衣的任何回音——既没有明确的拒绝,更不会有积极的回应。

 

54.
乐无异经常怀疑邮政的工作是否尽职,后来寄出去的三封挂号信却始终没有被拒收退回,无一例外都显示“已签收”,看久了就仿佛程序故障或者系统敷衍。
直到第四封信被签收之后,乐无异可以肯定,谢衣收下了这些信件——如果他能做到把第一封丢进垃圾桶,肯定就不会有耐心连着丢四次。
看没看乐无异不知道,但按照乐无异对谢衣的了解,他既然肯走一趟去签收,就一定不会扔掉。这显然是可以继续寄信给他的信号——直到他拒绝为止。

于是乐无异开始隔三五天便窝在下午的阳光里给他写信。
其实并没那么多要说的——现在的日子不都是一天天地过去,朝九晚五地吃饭睡觉打豆豆,哪里有那么多传奇绯闻要昭告天下?
乐小编辑只得暂时地抛下职业素养开始学写流水账。诸如隔壁邻居的小花猫生了小猫,他想抱一只来养又怕自己没时间;老黄瓜啊不,老邮筒今天刷了新的绿漆;上次看到一副好看的镜框;今天跟本地的同事去了一家新开的小餐馆,周末下午五点不到已经高朋满座云云。
无论谢衣看与不看,他认真地分享自己生活里面的大小事情;或者谈现在的工作,诸如抱着新华字典咬文嚼字,现在看什么都是病句;有时候他也推荐自己刚看的书或者电影,毫无中心思想地胡乱点评。
乐无异从不提半句往事,流水账也无关爱情。两三页满满的信纸像写给朋友的问候,像日记,像家书,像随笔,唯独不是写给爱人的情书。但是在词不达意的琐碎闲话结束之后,他总会在末尾精心挑选一首想念给谢衣听的诗——他试着读那些不知所云的诗歌,时间长了似乎终于看出点名堂,尽管大部分二十世纪的诗歌对他而言依旧词意晦涩,乐无异仍然小心翼翼地摘抄在信上,希望他看到的比自己以为的更多。

 

55.
同事都知道乐无异定期写信,据说是“以前的朋友”,但谁都忍不住嘀咕到底是谁,又为什么没见过回信。猜测的内容从最正常的父母亲朋到已经过世还念念不忘的女友,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对面桌的男同事振振有词说乐无异是跟人约好私奔,结果对方认了怂他一个人奔出来的。众人白眼,说以为各个都是你?
各执一词的后果就是大家对于真相越发好奇。
六月中旬,办公室有同事过生日,三五个关系好的同事下了班一起去咖啡厅聊天小聚。乐无异对面的男生被催着讲他和那位麦当劳小哥的故事,等他抑扬顿挫讲完了一出你追我赶互相试探虚掷青春的八点档长篇,大家唏嘘不已,纷纷感慨自己青春年少犯过的手贱、嘴贱和心贱,末了见乐无异竟然窝在沙发里面笑眯眯听着不说话,开始发动攻击,叫着从实招来。
在社里,乐无异是公认的一枝花,毕业于M大的高材生,笑容通透开朗,很有一种惹女生芳心大乱而不自知的天然风流——用他们市场部大姐的话来说,乐无异不搞外联公关实为屈才,要是他也搞不定的客户,那派谁都没用了。
因此就外在条件而言,乐无异不存在情史空白的可能性,大伙一致认为,至少也该有二三四五个大姐头为他打过架、七八九十个小姑娘递情书;偏偏他对女朋友之类的话题敬谢不敏,只说自己有喜欢的人,再要问,就是革命尚未成功。
一个帅气男人,尤其是一个二十七八岁很有故事仍然单身的帅气男人,在一群中文系毕业的文字编辑眼中,这就是个标准的倒叙式故事的开头!
这人吊着胃口就罢了,偏偏最近还开始写信——那是哪个年代的事情?现在什么不能发个电子邮件解决?好,就算对方不上网,手机总普及七八年了吧?有什么事还不能打电话的?
咖啡厅里面此事重提,乐无异被催得四面楚歌:“不是我不说,大好的日子没必要说不愉快的。”
他对面那位男生立刻表示:“你把你写信时的傻笑收回去再说这个话。”
乐无异在心里叫屈,我什么时候傻笑过——我写信的时候你都在对面趴着睡午觉!
但终究抵不过连番轰炸,他举手投降:“好好好,说可以,开我玩笑也可以,但是请大家就当听个故事,不要去打扰他。”
大家一听有料,立刻安静下来,好事的同事还一本正经地掏出随身小黑本,全副武装做采访准备。
乐无异盯着眼前半冷的饮料,开了两次口,显然为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才投下一颗手雷:“他是我的老师。”
有人“噗——”地喷出一口饮料,有人的水杯和采访小黑本掉在地上,有人扶住下巴,有人滑下皮沙发,乒乒乓乓一地混乱中只有乐无异岿然不动,转着眼珠打量这群人的表情,继续补了一句:“那个,我是说,单人旁的那个他。”
这回所有人的反应出奇一致,两秒后,宁静的咖啡厅一角爆出一声齐齐整整的“我X!!!”

 

56.
不够严肃的气氛似乎可以稍微冲淡这个故事背后的沉重。尽管乐无异自始至终不认为他们之间有任何可耻的行为,也不为之感到羞愧,但无论如何,开口叙述一段看起来相当失败并且不被认同的感情,总是相当艰难的。
在大家好奇的目光里,乐无异终于开口,头一次尝试对外界——对工作上的同事含蓄地说出这段往事。
因为他开始相信——或者说他期待着,时移世易,在这个庞大的社会万象当中,总会有一些小小的角落,容许他们的故事继续存在:他们的性别、身份、过去和现在,总会慢慢找到愿意谅解的人群与收容的空间。

他尽力把事情说得简洁一些,到头来发现原来他们之间的故事原来就是那么简单。七年或者十年的故事,一笔带过地叙述出来,也不过是三言两语的事情。没有一波三折,没有柳暗花明,当然也不荡气回肠——咬牙切齿的憋屈和改变一生的心惊胆战汇聚在一个潦草散场的故事里,像一杯八泡过后的隔夜茶。
就连乐无异都暗生惊疑,他们所承受的那些苦难和折磨是不是真的存在过,是不是真的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痕?——究竟是世事太残忍,还是你我太脆弱、太容易放弃偏又心怀太多不甘?
他沉默了半分钟才发现大家都没说话,打破僵局地耸肩:“你们看,我说不讲最好吧。”
到底还是那个工位在他对面的男生最先回过神来,拍着他的肩膀:“我要是你,我——”
我什么我?他一句话噎了半天,最后蔫巴巴说:“……我可能早就放弃了。不是嘲笑你啊,我是真的佩服你——你小子怎么敢追你老师啊?!现在让你选,你还敢吗?”
他的感慨显然代表了群众意见,大家都“嗯嗯嗯”地点头。
乐无异反问:“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为什么不敢?”
“那,你要是知道结果,还敢吗?”
乐无异想了想:“那我毕业之后再追。”
他满脸写着暂退一步,众人皆倒。
接下来就是专业人士的七嘴八舌采访环节,诸如“你为什么喜欢他”、“你一直喜欢男的吗”、“我X这玩意儿还能中途改啊”、“他还没结婚吗”、“你们能结婚吗”等等等等,场面一度混乱。在八卦声当中,工作走火入魔的编辑突然冒出来一句颇显专业涵养的评价:“两个相爱的人只要没死,就没办法终结。这叫‘中止’,中间的中,不是终结的‘终止’。”
大家静了静,都扭头看她,乐无异却不置可否:“这不是我说了算。”
“你要是觉得没希望,那你为什么还要写信?因为你相信他喜欢你呗。”编辑小姐晃晃手指,一脸的瞒不过我,“我觉得小郑说得没错。你彻底放弃的那一天,你们才是真的结束了。”
那个男生不等人说完,凑过来迫不及待地问有没有谢衣的照片——毕竟一个能被爱十年的人到底如何三头六臂,实在没办法叫人不去好奇。
这一问引起了众人的兴趣,纷纷摆开架势拷问。乐无异赶紧推说没有,挣扎半天,以明天全办公室的下午茶为代价,大家总算放过了这一茬。
其实仔细数一数,他除了偶然陪谢衣照过的一张证件照之外,确实没有别的照片——庆幸的是,他们唯一一张合照——尽管是密密麻麻挤在十几个人里面的元旦欢庆会纪念照,被印在那本建系纪念册里,辗转到了他的手上。
乐无异一度想把这一页剪下来,最后终究作罢。剪下来又能说明什么呢?他既不能真正和曾经的母校斩断联系,也不能把以前的事情当做从未发生。照片里面还有别的十几个人,难道都要一一剪下来?摆出一副与全世界为敌的架势,莫非就可以保护自己?
他终究好好地收藏起了那本珍贵的纪念册。

所幸的是,环境、身份、年龄都逐渐改换,他第一次找到了一个谅解的空间。尽管是不认真的、调侃的、看热闹的,但能够得到寥寥数人的鼓励,对于他来说已经是曾经不敢想象的结果。
无论有多少次地说服自己不去在意外人的目光,不需要他人的认可,也不稀罕有人献上祝福,但事实就是如此:没有人生来便期待被冷待,没有一份感情自产生就甘于被诅咒。越是柔软的东西,就越是需要被祝福、被珍视、被发自内心地赋予希望。

他想和他做阳光下大大方方的恋人。

 

57.
谢衣把这封信带回了家,先是放在抽屉里,隔一阵又怕自己忘掉,索性打开书柜,夹在了他送的《叶芝诗选》里面。
他无从揣测对方是怀着何等心情写信寄出,也没有想去打听或者问过。有时候谢衣从字迹里面揣摩写信之人的心情,突然会想:兴许乐无异根本没想到自己会看——或者说他抱着自己压根不会看的心情,又认认真真地写了这封信。
大约三四封信之后,信的内容终于变得言之有物起来,也不那么鸡零狗碎。或许是写信的人开始察觉——或者确信,他并没有丢掉这些信,甚至很可能一一看过。
毕竟乐无异应该不难反应过来。如果谢衣不愿意接收这些信件,解决的方法有很多种。按照谢衣对待他的态度,最有可能的便是直接拒收退回,或者大可冷淡地打个电话;再冷漠一些,发个短信。若是想给对方留一点颜面,则委婉地让小赵转达这层意思——反正她也铁定是乐无异的帮凶。解决“骚扰”的方式有条条大路,但是偏偏乐无异没有收到任何讯息。

总之谢衣开始收到来自N市的信件,篇幅不一,时间不定。
他规规矩矩地在抬头称呼他为老师——从来不加一个“亲爱的”或者“尊敬的”,有时候谈论一部新的电影,有时候推荐买到的新书,有时候也零星说自己的生活和工作。
他总会在信的最后摘抄一首或半首诗,有时候是古诗,有时候是现代诗,也不知道打哪儿刨出来的,好多连谢衣都不知道。他还会写他们以前一起读过的诗,写荷尔德林的漫游者,“你一如既往地/将我和蔼收容”;写策兰的花冠,“我们在窗口拥抱/人们从街上张望”;写兰波的醉舟,“我熟悉黄昏/和像一群白鸽般振奋的黎明”,然后在最末一行署上名:
爱你的,
无异
有时候会调皮地留一个“你爱的,无异”——谢衣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58.
渐渐地,谢衣被迫或者自觉地,下意识或无意识地,开始了解他的生活。
他知道他住的地方距离上班的地点不近,时至初夏,每天都祈祷赶上的公交车是有空调的那一班。他知道他的书房里有一只仓鼠——谢衣花了一段时间才明白不是真的啮齿类动物仓鼠,因为同时还有一只狐狸。尽管谢衣从来没去过N市,现在却知道N市有哪些地道的私房菜,酒香巷子深,都是旅游攻略上找不到的好去处。他知道乐无异做编辑的工作步入正轨,有一次约到一个颇为知名的自由撰稿人的稿件,乐无异看完过后跟他说,别字连篇,内容尔耳。
来信大约一周一封或是两封,这样的频率很快引起办公室同事的注意,于是都要玩笑一句,谢老师,是不是情书呀?
谢衣语塞,他难以定义这是不是情书。尽管写信的人心情天知地知,但信中却只字不提,拿给任何一个人看,都只会认为是多年老友的问候,而不会误以为它和情书有什么关联。
有一次办公室的老师看到放在桌面的信,大惊小怪地叫起来:“谢老师,这个字怎么跟你的一模一样?”
谢衣苦笑着折起信纸来:“……大概练字练巧了。”

 

59.
春天的风要远行几百公里才能抵达他的城市,当谢衣看到他的来信,逐渐不必再如临大敌、全副武装。
在乐无异离开之后——在他们再次隔着空间的距离之后,谢衣看着他与自己殊无二致的字迹,有时候会认真地思考写下这封信的乐无异,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而违背理智地期待着他的来信的谢衣——你又是一个怎样的人。
从谢衣认识乐无异那一天开始,他按部就班的人生被卷进了一段冒险中。要说人生经历和家庭出身,他们此前半生是毫无干系的平行线;在对待感情的方式上面,他们背道而驰;偏偏在感情的归宿中,两个人却终究走成了嵌入对方生命中的一个圆。他为年轻的恋人脱离了既定的人生轨道,打破墨守的成规,握住他的手陪他栉风沐雨地成长,也在那三年掩耳盗铃的爱情后义无反顾地将他推离险境。谢衣希望对方能够毫无阴霾地继续自己的人生,他也极其欣慰地看到,自己曾经带给他的庇护、震撼和伤痛,既保全他历经变故不改的天真,又催着他有了深思熟虑的勇敢和坚韧。无论是头破血流还是心灰意冷,乐无异都以百分之一百的努力去争取过,不同于谢衣充满遗憾和千疮百孔的人生,往后的乐无异无需为自己的人生感到半分惋惜。
他同样清楚地知道乐无异想要的并不是这份牺牲与成全。而对方所求的回应,正是他万难给出的。他分明不是拙于言辞的人,在面对乐无异的时候,曾经的身份之别和多年来的自我谴责于他已经成为一种根深蒂固的心理惯性。尽管谢衣知道,对方多么希望听到他的只言片语,希望他能够把乐无异这个人全身心地包容到他的生活甚至生命中。他却花了太久去权衡顾虑,去考量对方的真诚和学着习惯他的存在感。
也正因为谢衣的沉默与回避,乐无异不断地探究过他的过去。他仿佛是一个拿着铲子的人,把谢衣心里盘踞的、深深掩埋的伤口重新挖掘出来,不顾及他的触感,不顾及他的痛觉,再次摆在两个人面前。
谢衣既不愿意再次面对,也不想用过去来惩罚今天的乐无异;他试图将他推开,只因为不愿意将悲观主义的树种强加到深爱的人身上。但是他无法阻止乐无异一步步深入,一步步去接近那个被他囫囵吞下的内核。
但是在他们那样无望地道别过后,那样清晰地认识到彼此身处的困境之后,那些被乐无异看到的、听到的累累伤痕,竟然随着重见天日慢慢消散。就好像乐无异是谢衣的解药,他曾经是,如今也没有变过——当他流着泪亲吻过、拥抱过这些带着倒刺和脓液的伤口,当他自己也为其伤得鲜血淋漓,甚至不再相信自己能够拯救谢衣的时候,这些剧毒的、赖在谢衣心底和身上不肯离开的丑陋伤痕,竟然在第二年的春风里开始不治而愈;那些曾经让谢衣失眠的、胃痛的、焦虑的回忆,随着万物的春生夏长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他入绝境,他困鬼门,他陷之死地,然后生。

 

 

60.
随着时节入夏,晚上点起蚊香,仍然还有不少外面的蚊子扑在纱窗上。
乐无异提前结束加班回来痛快地洗了澡,把风扇开到小档,信纸仍然被吹得哗哗飞。他只得关了风扇,一边摇着蒲扇一边给谢衣写信。
乐无异一直觉得,他们的未来就像一个可怜巴巴的纸风筝,风急雨疏的天气里,线头全攥在谢衣手上,他说要放,顷刻间便被吹上天。
所以他不太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认为,只有他放弃了,这段感情才算真正结束。
但仔细想想似乎曾经也是这样——打一个庸俗的比方:他们之间好像隔了一百步的距离,如果乐无异要想得到谢衣的回应,必须走九十九步。主动不可以,他必须非常主动,做得多不可以,他必须做得非常多——九十九步就是九十九步,甚至九十九点五步也不嫌多,否则那个人绝不会主动挪一下。
可是老师,我走了九十九点五步,你都没有告诉我,究竟是否爱我。
他忍不住抬头看着书桌上立起来的那张照片——那本纪念册是硬封线装,正好方便他可以把这本册子翻到元旦合照那一页立起来,像相框一样用阅读架支在桌上。
乐无异端详了半天照片里微微笑着的人,提起笔,在信纸的最后写下萨福的那首小诗。
——告诉我。

 

61.
今年的夏天来势汹汹。夏至过后整日整日的高温黄色预警让大家不得不开起空调,戴眼镜的小郑出去一趟回来叫苦,直呼一出门竟然眼镜蒙上一层雾。
大家哈哈大笑,乐无异也跟着笑。他想起以前冬天跟谢衣从外面回来,一进开着暖气的房间他便要取下眼镜,乐无异还偷偷藏起来过——谢衣的近视度数不高,但真想偷偷藏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偏偏这个人镇定自若,没事人似的自己接开水、泡茶,转身去开书柜,淡淡地冲乐无异说,把眼镜给我。
乐无异故作不知:“啊?我怎么知道在哪里!”
谢衣回头瞥他一眼:“你藏起来的你不知道?”
捉弄人的乐趣在他身上顿时荡然无存。乐无异悻悻从谢衣背后的帽子里取出眼镜来,谢衣忍不住叹了口气:“无异,你多大的人了。”
乐无异一脸认真:“十八。”

迈向二十八岁的乐无异在盛夏的阳光里给他写信。
已至七月暑期,乐无异寄信的地址乖觉地转移到了他的家。于是现在签收的时间变得不准确起来,显然和邮差上门的时间有直接关系——有时候是上午,更多的时候是下午三四点,还有几次从查询系统上的信息来看似乎因为外出而投递失败,到第二天下午才显示已签收。
谢衣是在有意识地、主动地签收这些信件,乐无异越发肯定他把每一封信都读过——他知道剥去坚冷的外壳,谢衣本应是一个多么温柔和念旧的人。
同事习惯乐无异在午休时候写信,走过去的时候说一句,又在写作业?
乐无异写的内容既不缠绵也不悱恻,全然不值得隐瞒,他便抬头大方地回应,嗯,写周记。
大家啧啧,难怪最近业务水平突飞猛进,主编都点名表扬,原来是后面有老师坐镇。
乐无异摇摇头笑:“他写东西比我厉害多了。”
大伙一听,怎么还嘚瑟上了?有人立刻出言打击:“你倒是让他回信教一下你呗!”
此言一出,便觉不妥,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么?
但乐无异似乎没什么备受打击的模样,一边给钢笔换墨囊,一边好脾气地回答:“我慢慢等就是了。”
下班的时候,前台小妹不知看了什么三流言情小说,一脸正义地鼓励他:“乐老师,加油!”
乐无异改稿子改得头昏脑涨,点点头附和:“好好好,加油加油。”
后面的同事打趣:“乐老师,不要放弃!”
乐无异继续附和:“好好好,不放弃不放弃。”

 

62.
就连小赵也问他,万一他始终不回复你甚至跟别人跑了怎么办?
乐无异拿着手机坐在阳台躺椅上,看着高楼里狭窄的一线蓝色天空,低声回答,那我祝福他。
他发现自己竟然可以平静地思考和叙述曾经那些或是小题大做、或是隐忍不发的痛苦,用温柔的理性来看待那段过去。
如果他和谢衣之间的桥梁已经千疮百孔,甚至随着自己的执意挖掘而彻底坍塌,单方面维持的通信对他来说就像一次重构,缓慢地、细致地,把他们打碎的那些砖瓦懵懂地捡拾起来重新拼凑。他不知道结构对不对,不知道材料对不对,甚至都不知道方向对不对。
乐无异唯独清楚地知道,他仍然那样深刻、诚挚地爱着谢衣,仍然悲悯地注视着他所背负的过去。
一切都没有改变。他对谢衣所怀有的爱从未因时间和距离而消弭半分,但他开始学着用平和的心态真诚地祝福他。如果真的是谢衣所愿,那么他也祝福对方忘记自己,祝福他在没有乐无异三个字的未来能够一生圆满。
他终于学会和曾经的谢衣一样,用同样的方式来延续他们的爱情:沉默、温柔,尽管满怀不舍和留恋,也不带任何嫉恨地指望你真正幸福。
当乐无异站在这个城市盛夏多风的午后,希望他心中也有晴朗诗意的时候,仿佛到此一刻,他才对他们近十年的相识和相爱真正释怀——他才真正地学会如何爱一个沉默的人。

他为自己曾经不知天高地厚的鲁莽痛哭过,为想象中谢衣弃他而去埋怨过,又为自己毫无立场的误解和无知愧悔过,过去的大半年他分明在努力消除这些影响,但是他们之间的墙依旧越来越高、越来越厚重,彼此的声音和面容都越来越模糊;终于直到最后,他竭尽全力想去撞破这堵高墙也只换来头破血流的结果。
而到如今,他不仅自食其果,甚至还能仔细反思他们曾经一步步相爱的细节。
果真是自己全错了吗?他们难道不都是在蒙昧社会深受其害的人吗?谢衣第一次没有推开自己、第二次没有推开自己……发展到无可挽回的最后一步,自己的放肆果真没有他半点的纵容吗?而为什么他肯为乐无异付出到这个程度,都不愿意相信自己破釜沉舟的勇气?——如果谢衣当年肯哪怕一次地说出他的真心,二十岁的乐无异是否真的有足够的勇气来一次离家出走?还是说他早已想过,却仍然选择不信任甚至漠视他们的感情?
时不可追,他们之间的十年,每一步都是黑夜里深渊边上的踽踽独行。没有人看得清去处,也不敢回头看一眼来路。
乐无异终于不再执拗地打破他们中间的那堵高墙。他转身离开,走得远了,才发现原来除了这堵横亘在他们中间的长长的墙以外,也许在另一边还有一个缺口,可以让他从中远远地看着谢衣,看着他们的曾经。

所幸的是,十年都已经过去了,他们的故事终于告一段落——无论后悔与否,你我一生中最好的十年,都从我们浪费在自责和思念的日子里面流过去了。
就像毕业考试过后的学生不会再关注试卷的答案,那些错的对的,都随着这个并不美丽的终结而失去了意义。
对这个故事——这张试卷,最后的注解、最后的印象、最后一个冬天留下的东西,唯有一件事情值得乐无异铭记和珍藏:
我依然爱你。

 

 

63.
时间长了,乐无异在信上提到的电影或者书,谢衣也习惯去买一本或者去看一场,有时候觉得好,有时候却难以欣赏。
他看着他的琐碎故事——关于同事的,关于陌生人的,更多的是关于乐无异自己的,逐渐从心里冒出一句一句的回复。
“才上映的某某电影你看过吗?我觉得还不错。”
——哪里不错,开场半小时就睡着了。
“今天在街上看到一个乞丐,说老公还在医院躺着没钱治病,可我半个月之前还在天桥上看到她说被老公打断腿。有点心疼我上次给的二十块钱。”
——万一人家是双胞胎,两姐妹都一样命苦?
“老师,我前段时间买了新出版的《魏尔伦传》。他跟我以前想象的不一样。”
——我没好意思打破你的幻想,确实一点都不一样。
……
他习惯性地、挑挑拣拣地在心里回答他——他们之间很早以前就是如此,乐无异总以为谢衣没听自己说话,偏偏他却不声不响把什么都记住了。
尽管如此,他仍然选择了自己最擅长的方式作为回应:沉默。
也许是他对于回应那个孩子沉默的期待感到茫然,甚至质疑自己是否还有资格承受这份回应即将带来的热切的爱意,种种念头转来转去,他始终不知道如何写下回信。

 

64.
这个学期就在钢笔墨水和公文纸上面刷拉拉地接近尾声。谢衣都不知道原来一个学期竟然过得这样快。
期末最后两天是教师的各种工作总结,谢衣最后一天上午去学校交材料。从教学科到行政处到德育办公室,所有的事情办完已经十一点,他正准备回去,便看到小赵呵呵冲自己笑,没话找话地问:“谢老师,你们年级也是今天就放假了?”
谢衣点点头:“假期快乐。”
“等一下等一下,我也下班了,我们一起出去呗。”小赵站起来,匆匆忙忙去收拾自己的包。
谢衣有些迟疑地在原地站定。对于这位莫名其妙成为某人间谍的女同事,他实在难以“招架”,或者还是说——谢衣不由得思忖:现在的年轻人难道都这样?

小赵在学校工作将近一年,举手投足仍然带着年轻人的俏皮;她跟谢衣聊的话题往往三句话便从工作扯到乐无异身上。
乐无异是他们在工作之外共同认识的人,一个是旧年玩伴,一个是大学老师,这样的话题听起来顺理成章,自然也无法回绝。
她说的大多是中学趣闻,有乐无异以前说过的,还有谢衣不知道的。诸如三好学生也有办公室罚站接受围观的丑事——据说是老师讲错了某道题而据理力争的悲惨下场;也有英语考试睡到打铃才醒的丢人回忆——三分之二的完成度竟然还考及格自然也是一时奇闻;还有他在音乐课上用当时全校仅有的一台钢琴弹《绿袖子》,音符如何在阳光织成的乐谱上流淌,又被风吹到阶梯教室的每个角落。
谢衣安安静静地听着,大部分时候都回以国际通用的单音节,走在旁边的人几乎无法判断他到底听没听,唯有一次——小赵正在感慨乐无异从小学三年级就被女孩子追,有学生从后面跑上来打招呼,半开玩笑地说,谢老师,我刚才在后面叫了三次你都没听见!

 

65.
当然,对于不善应酬的谢衣来说,这种看不懂意图的热情还是尴尬更胜一筹。
两人出了办公室,六月热浪扑面而来。走下楼的时候,小赵呵呵笑着问:“谢老师最近看起来心情挺好的?”
谢衣收拾起心里的揣测,不解其意。
她补充:“我是说你看起来精神状态不错。”
谢衣正想点头附和两句,又忍不住想,这话怎么听着像探视病人?
两人走出教学楼。中午烈日灼人,小赵打起阳伞,谢衣便礼貌地与她拉开距离,显见是不愿意一起打伞。她见谢衣一副楚河汉界的表情,忍不住笑问:“欸,谢老师,乐无异的信——你都收到的吧?”
这句半是聊天半是打趣的话让谢衣的脚步猛然顿住,他的脸上满是愕然。
小赵不由吓了一跳,很快意识到自己多嘴——她只是想到谢衣和乐无异的关系,一时间便没把他当普通同事来看。她赶紧又是摆手又是磕磕绊绊地解释:“你别误会——我……我跟乐无异都是朋友……没放在心上的。”
……再说这事压根不怪她呀!这不都是乐无异自己说的吗!她还吓得打翻了杯子呢!
谢衣没说话,带着尴尬转过脸去,走了一段路才有些僵硬地反问:“他说过什么吗?”
现在要答一句“他什么都没说”显然行不通了。小赵攥着阳伞的伞柄,清了清嗓子:“没说什么,就……之前春节的时候出来吃吃饭,随便聊点以前的事情。也……也就这样吧!”
谢衣没有接话。
小赵也不敢看他的表情,两人一路沉默地拖着步子走到校门口,她才又开了口:“其实,以前的事情不用放在心上——”
谢衣似乎镇定下来,恢复一贯的态度,不冷不热、拒人千里地附和:“对,都是过去的事情,见笑了。”
说话间两人正好走过校门的收发室,李大爷从窗户里面探个脑袋出来,手里的蓝色航空信封晃来晃去,生怕谢衣没看见似的,扯着嗓门喊:“哎,谢老师,正好!你的信!”
两人的脚步都是一顿。小赵别过脸去,假装没听见地干咳两声。
谢衣只得硬着头皮去签收了挂号信,转过身来见小赵仍然站在原地,一时尴尬,只得强作云淡风轻地把信放进文件夹里面去。
这回对方总算没有继续追问,谢衣心里刚刚松口气,便听小赵又说:“说得对——早就过去了,那么多年了,谢老师你不用放在心上。反正乐无异父母都拧不过他,现在干脆睁只眼闭只眼了。如果谢老师你……”她顿了顿,强调了一遍,“当然我是假设。其实别的事情都没什么大不了,我觉得挺好的。”
谢衣满脸惊愕地看着对方,好像以为自己幻听似的:“假设?——什么假设?”
小赵眨眨眼睛,脱口而出:“当然是说——如果你还喜欢他的话。”
对面的人措手不及,啪的一声,手中的文件夹在因恍惚而脱力的瞬间重重滑到地上,惊起一捧灰尘。

 

66.

乐无异的存在,对于谢衣来说似乎永远是一个潜在的危机。谢衣偶尔会假设,如果回到多年前,或是再次面对同样的事情,他究竟有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
一旦想得深了,便如坠噩梦,他迫使自己醒来,冷汗涔涔。
多年来,他对这件事绝口不提,不见风也不见光,仿佛要把它彻底烂在心底。尽管遇到乐无异之后,他隐约预感有些事情终究没能翻页;但他没料到,再次被人摆到台面上,竟然是这样的场合、这样的聊天对象、这样的语气与内容。
谢衣从不奢望有人能对他们报以理解,这件事在世人眼中的唯一结局就是被彻底否定,对此谢衣充分理解,也懒于反抗。他为自己设想过各种鄙薄目光,却从来没想过,在多年以后得到的第一个回应几乎算得上宽容——这个人竟然还是乐无异的朋友和自己的同事。
比起尴尬,他更多的是震惊。谢衣不明白她以什么立场轻而易举地说出这句话。如果是同事,应该对自己避之不及;而乐无异的朋友,对自己抱有憎恶情绪才更合理。怎么会有人理解?怎么会得到祝福?

幸好已经到了暑假,他不必再去应付这份莫名其妙的人际关系。
谢衣很多年没有外出旅游的习惯,今年却破天荒地抽出时间回了一趟老家。
多年未见面的亲戚大感惊喜,尽管撮合他与那位小孙的事情告吹,但他愿意与冷待多年的七姑八姨重新走动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实际上谢衣已经很久没有出什么远门。才参加工作的那几年他会兴致勃勃地制定一年的出游计划,不像其他同事趁着寒暑假焦头烂额写专著拟论文申课题,他把假期奢侈地浪费在未知的目的地上。但这种习惯很快随着人生轨迹的改变而终结;后来多年的时间里,他总是下意识地排斥未知与社交,让漫长的假期把自己锁在家里。
今年暑假他却突然动了出游的心思。谢衣将原因解释为这个夏天友好的温度——晴朗的午后总是多风,偶尔又有一场阵雨降温。阳光在盛夏清晨固执地穿过紧闭的窗帘,投落在卧室空空如也的墙壁上。被布料过滤后的暖金色随着窗帘晃动而摇摆,像墙上的灰尘在静寂的二维世界张望彷徨,又在不为人知地互诉衷肠。
谢衣在午睡起来之后拉开窗帘,忽然觉得,今年夏天兴许是适合出门远游的夏天。

 

67.
而难得的远游念头还没有提上日程,很快便被敲门的声音打断。
门口的小伙子穿着中国邮政的绿色工作服,抹着汗冲他笑:“谢衣对吧?这儿有两封挂号信,前两天你人不在,今天正好一起送过来给你签收。”
他愣了半晌,盯着他从包里翻出两封被揉皱的信,不由得慢慢叹口气。
谢衣原以为信件仍然会寄到学校——他甚至准备明天去学校的收发室看一趟——或者兴许对方聪明一些,就此打住,但没料到,他竟然能这样无师自通地把地址改到了这里。
往后的来信仍然以从前的频率投递到家里。这个片区的业务员很快与他熟悉起来,却无法理解这家杂志社为什么不选择电子邮件或者电话,而要用这样繁琐的方式保持通讯。
谢衣无从回答,只得给大汗淋漓的邮递员端一杯放凉的开水,说,那我代寄信的人给你道个歉。

傍晚又下过一场阵雨,夏夜转凉的风从敞开的窗户跑进来。
谢衣洗过澡看完他的信,拉开书柜的时候,一封信却跟着从书架上掉下来。他这才发现书本间的空隙已经所剩无几,从暮春到盛夏的信件没办法再继续塞在紧巴巴的空间里。
他不得不把来信从书柜中找出来,竟然整理出厚厚的一沓,叠起来放在书桌上摇摇欲坠。谢衣全然没有察觉,不知不觉间,乐无异已经给自己写过了这么多既不要求答复,也从未得到回应的信。

 

68.
谢衣不得不从书柜里单独誊出一个抽屉来堆放他的生活和废话。
来信终于不被外人打扰和探问之后,他越来越频繁地去想乐无异在信上说的事情,好吃的、好玩的,不好吃的、不好玩的——好像生活多年的M市是地狱,而现在才算找到色彩斑斓的人间。
对方笔下的人间里仿佛藏着一只倏忽而逝的兔子,抓着谢衣的心跳去探寻字里行间那些微妙的情绪,而等他终于快跟上,鼻尖尚且嗅得到雀跃的气息,掌心却只剩下一捧梦醒的空气。

谢衣有时候怀疑他们是否真的那样卑微地相恋过——对面的人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他的每一个念头都是他,每一个念头又都不是他。谢衣甚至在拆开信封的间隙怀疑,自己对于乐无异而言是否只算普通的旧识,但那些附在最后的诗句又打破他无端的惶然。
——这些想法像是年轻人谈恋爱才有的幼稚,而严肃的失眠症状却随之而来。谢衣连续两个晚上都辗转难眠,闭上眼便看到乐无异熟悉的笔迹。
他难以为这种失眠找到借口,干脆开灯从书柜里找出自己大学的时候读的那些旧书。谢衣很久没有翻那些晦涩的文学理论和分析,原以为这是再好不过的催眠方法,没想到一看便入了神,直到街上的洒水车响起单弦的《让我们荡起双桨》,他才惊觉天光已经大亮。
他重新洗漱一次,在睡意催促下总算慢慢入眠。偏偏入睡之前脑子里涌上来的,还是乐无异信上写的一句“夏天总是有点失眠,喝牛奶好像没什么用”。

……当然没用。

 

69.
在谢衣无可奈何地为他挪出自己的一个小小的空间之后,出门旅游的想法也宣告破灭。幸好他还没来得及收拾自己的行李,也没计划某个非去不可的城市。时值暑假,失眠未曾带来太大的干扰,他大可放任自己睡到十点过,再顺其自然地被街道上的喧嚣唤醒。
天气不太热的时候,谢衣习惯敞开窗户过后再拉紧窗帘。老街区的上午时分总是充斥市井热闹,他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早餐叫卖声和自行车铃当啷的响声,还有楼道里匆匆上下的脚步声,隔着棉被、窗户与墙壁,像九十年代的电视机里的情景剧,一帧一帧地匀速播放。
他在被早点吆喝唤醒的睡意朦胧中回到了多年前那个一月一日的清晨——他醒来的时候看到乐无异睡在自己的臂弯中,毛茸茸的头发扎着他的颈窝,白晃晃的肩头亮在外面,睡得充满安全感。谢衣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他有没有着凉;然后才想起来,跨向本世纪最后一个年头的夜里,他们借着酒意清醒地做了什么。可他却没顾上惶然惊恐,就着缠绵睡意与窗外早点叫卖的市井嘈杂,把沉沉睡着的乐无异抱住。他没有再入睡,一会儿想他究竟是不是故意的;一会儿又想,自己昨天晚上到底喝醉没——甚至还回忆了一下昨天晚上有没有做好。总之似乎没有一件,是他应该思考的。
最后这些有的没的都不去计较了。谢衣认真又务实地想,待会儿乐无异醒来的时候要怎么跟他提出恋爱的请求。
……
熟悉的声音让时间长了腿,遥远的时间与空间在色彩开辟的维度中重合。夏风渡过河流,白鸽飞过山头,沉睡的感冒细菌再度活跃,又被吸纳到肺部,随着一次一次的呼吸舒张往全身蔓延——仿佛他半生的爱情都藏在了肺叶里,又被窸窣涌动的血管释放而出,浑身的骨骼和肌肉都从僵硬的紧绷中逐渐解脱。
而久病初愈过后的倦怠和温暖,像乌云消散后的阳光拥抱向日葵,反过来拥抱了他。

“我觉得挺好的。”
“如果你喜欢他。”

 

70.
导致失眠的罪魁祸首随着来信堆积层层叠加——谢衣暌违的、难以坦承的某种情绪在冬天扎了根,春天又发了芽,到充斥烈日和暴雨的盛夏,便执拗地顺着信纸、墨迹、晦涩的情诗和心与心之间狭窄的缝隙攀援,趁着日光和月色疯长。
他很想念他。

等乐无异的来信已经塞满了整整一个抽屉的时候,谢衣终于在名为怀念的绑架犯的威逼利诱下,提笔试着给他回信。
起笔是艰涩的。他唯有在深夜的台灯下才能鼓起勇气,展平信纸拧开钢笔——却又迟迟不知道如何落下第一个字。
——要如何称呼他?是否需要一个客套的称谓?是否要写下全名?或是干脆不写名字呢?
谢衣想了半天,揉了三张纸,终于还是老老实实地写下他最熟悉的、在心底念了无数次的名字:无异。
他写这个名字,总是失以力量,显得万种柔和;好像乐无异这三个开开心心的字天生便和他不对盘,既不适合他的手,也不适合他的笔。窄窄的竖弯钩、小小的点撇捺——那么简单的笔画都在跟他的字体作对,随便不得,潇洒不得,潦草不得。
然后还要说点什么呢?
谢衣想了半天,似乎有些体会到乐无异给他写第一封信的心情。
——起笔便问工作?太严肃。谈天气?未免空泛。说自己的生活?多无趣。
“无异:你好”?
客套。
“无异:见信如唔”?
虚伪。
“无异:我收到你的来信”?
废话连篇。
谢老师又接连揉了三张纸,最后学着学生的样子,写下一堆废话。他把太严肃的工作说了,未免空泛的天气谈了,自己多无趣的生活也没落下。

写完一封不足两页的信却费了整整三个晚上;第四个晚上再次看完又皱起眉头,把它翻过去压在一摞书的最底下;第五个晚上伴随对方新的一封信又修改誊抄一遍,直到第六个晚上才肯折叠起来装进信封。
但他最后只在信封上写下乐无异三个字,放进同一个抽屉里——
他终究不知道应该怀着何等的心情,把这封信寄出去。

 

71.
来信从不曾被回复,而回复从不曾被寄出。这种通信往来看起来就像一个人在大门等候,里面的人偏偏开了另一扇门。
但是度过最开始的艰涩之后,似乎又正因为不被回应和不被听闻,无据可查又真实存在的交流反而变得流畅。他们不再感受同一种天气,谢衣便忍不住去看看他的城市最近天气怎么样——酷暑、高温、暴雨或是台风。乐无异有一次在信上说,那个某某某写的东西比你差远了,又说前天见到了一直邀稿的某位作者,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觉得很像你——谢衣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在网上查了一下那人的照片,忍不住想质问他究竟哪里像。可是到下一封信乐无异便像听到他的话似的改了口:那人压根一点不像你,没你好看,声音干瘪,还特爱卖弄,啧!谢衣放下信,隔了一阵忽然升起浅浅的不悦,在无法寄出的回信里面说,无异观察得是否过于仔细?写罢又觉得过于幼稚,赶紧把句子连同心里冒出来的莫名情绪划掉。
盛夏的疾风暴雨把天空中的灰尘冲刷干净,炎炎烈日又将此与彼的界限模糊——他们甚至逐渐不再回避曾经避之不及的过去,乐无异写信分享养胃的小米红薯粥的做法,在末尾说,不要老是买面包,那玩意儿吃多了对胃不好。谢衣不知道他从何得知自己的习惯,但又从超市买来食材,照着他的食谱在大夏天的厨房流着汗认真熬了一个小时。

问与答伴随固定的邮递轨迹把夏季一点点往前推移,谢衣和晒得一脸黝黑的邮差已经熟识得能共同对那位固执而又跟不上时代的寄信人进行调侃,或是交代他在没人的时候把信件放在门口的订奶箱背后,自己下次再来签字。
而谢衣忙着享受暑假最后一点清闲的时候,乐无异的工作却忙碌起来。他现在成为名副其实的“乐老师”,指导起新入职的实习生,来信不得不可怜巴巴地缩减到一周一封,有时候连字迹都看得出明显的时间断层。
现在好像次序颠倒过来,反而是谢衣写给他的更多一些,明知无人阅读,却又认认真真写下每一封信。
乐无异说现在天天加班,只有晚上回到家才有时间给他写信,谢衣便也习惯性地在暑热散去的夜里给他回信,写最普通的日常工作,写楼下的蛋糕店老板问我那个学生还来过没有,或者写上次你提到的书或电影的感想。每一个字都像是写给对方看了,又分明只有台灯、钢笔和信纸才知晓这些秘密。
渐渐地——那些在失眠的时候一遍一遍翻读他的来信之时冒出的念头,那些在每一个时刻或者任何一个时刻不经意冒出来的想念,都变得细腻起来。滤网把生活的平淡繁琐筛走,留下的细枝末节像手艺人的饴糖小人,在夏日的温度中融化成金色的甘甜。
他尝试着捕捉这些来得太迟又倏忽而走的芬芳,尝试着对过去相处中的不安、怀疑和忍耐做出解释,尝试着鼓起勇气,诉说从不肯说出口的爱意,恳切地表达过去不曾回应他的拥抱和亲吻的歉意——当那些隐忍不发的爱在逐渐流畅地被诉诸笔端之后,所表达出的分量甚至远甚于那端主动来信的乐无异——至少他知道这些信会被阅读;而谢衣却不需要顾及这一点。
如果说乐无异写给他的,大半还只是普通的问候或是措辞随意的家书,那么谢衣的回信,大约便是他穷尽勇敢与半生真情的最深厚、最真挚的情书。

未曾料到,他们竟然在将近十年之后,在彼此都不再年轻的今时今日,重新用这样质朴、生涩到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方式,陷入热恋。

 

 

 

 

72.
直至临近开学,谢衣才发现这个暑假如同上一个春天一样,竟然一溜烟地过去了。
整个夏季的最高温度始终在三十五六度徘徊,几次发布的高温黄色预警又被急去急来的骤雨打乱。长夏把地面渲染成亮烈的浅金色,每天在窗台下的瓷砖上划出相同的轨迹。唯一能够感受到的变化大约只有日渐改善的睡眠质量——也不知道是否与乐无异那些看起来并没什么作用的食谱有关。
安闲的时光仿佛是从庸碌生活里面偷出来的一点磷光冷火,在剔透的玻璃瓶中倏忽燃尽,温热而持久的余晖却照亮房间,将读信的夏日傍晚映得满室明亮。

八月将近尾声,谢衣把书柜里面拉拉杂杂的东西都收拾了一回。他的书实在太多,之前再誊出一个抽屉堆放信件过后,书柜显然到了承受极限。他不得已扔掉一些陈年杂志和几乎没翻阅过的闲书,十来公斤的废纸换回几张皱巴巴的纸钞,不知道能抵多少邮资。
他正要把暂放在办公桌上的信件收进抽屉,一不留神却把桌上的茶杯打翻,搪瓷水杯得以保全,茶水却洒了半张桌子。谢衣赶紧将被波及的信一一取出来,铺在能晒到太阳的窗台上晾晒。
水分很快在阳光下蒸发,茶和墨的清苦挥发开来,安静地同微尘一起悬浮在阳光聚起的光束间。谢衣从客厅进来,仿佛看到信纸上一个一个的钢笔字——成百上千的钢笔字都腾空在空气中,隐匿在字里行间小心的思念从纸张墨水的禁锢中逃逸而出,被午后的风吹散在房间的每个角落。

满室都是你。

 

73.
开学前夕,谢衣却收到一份意料之外的来信。
寄件人已经让他有些惊讶,没想到展信一看,内容更是令人大跌眼镜。
——那个比他还坚定的独身主义者居然用一副“老夫如今浪子回头”的语气说自己要结婚了。仔细一看,新娘还是个金发的外国人。
这也算符合叶海不按常理出牌的性格——哪能说不结婚就真不结婚?
尽管谢衣深知其言不可尽信,否则必将遭到现实无情的嘲笑,但也没料到这大半年前还在邮件里假惺惺说光棍万岁的人这么快就变了脸。

叶海已经在国外举办过婚礼,这次是回国内再简单地办一次,全个礼数。邀请用EMS寄回国,金灿灿的请柬得意洋洋,上面多此一举地写着“邀请谢衣及其家属”,家属一词怎么看都透出一股明知故问的阴损劲儿。
与请柬差不多同一时间抵达的还有一封电子邮件,上面大言不惭地让谢衣别窝在老地方埋没才华浪费人生,赶紧过来跟自个儿一起搞文化输出创共同富裕才是人间正道。再说两句就离题万里不着四六,谢衣草草扫了两眼便可断定没一句有用的。
叶海原本在某大学任职,几年前那所学校在海外开了一个合作办学的孔子学院,他早就嫌国内环境太沉闷,很快便申请了海外工作,如今已经成了那边孔子学院的院长。这位新婚妻子,恰好就是在那边的学生——说是学生,其实是一个比叶海还大一岁的办公室白领,因为喜欢中国文化而报了一个周末班,两人就此结识。
早在当时叶海就劝他跟着申请,谢衣拒绝这番好意之后,本就应该就此打住,没想到时至今日,这位还惦记着。
他跟叶海是老同学,当年读大学的时候两个人没少一起祸害姑娘——确切点儿说他们两人是主从犯的关系。九十年代初流行交谊舞,在娱乐活动贫乏的年代那也算全民运动,学校餐厅每个周五都会改成临时舞厅,入场券两块钱一张。文学系才子叶海自然能说会道,混迹其间侃侃而谈很是吸引小师妹的芳心。偏偏怪就怪在万花丛中过,没见他正儿八经喜欢谁;反倒是被一块儿拖去的谢衣因此认识了后来的女友。
先是女生对他有意思,挺热情地约他去上自习和公共课,叶海比他还先看出苗头,在一边撺掇,“这个好这个好,比之前追你那个漂亮”。谢衣和那个时候大部分人的想法差不多,谈恋爱是奔着结婚这个最终目标去的,既然对方性格不错,不幼稚不咋呼,他在某次生硬的花前月下便主动确定了关系。
谢衣这个人跟谁相处都处得下去,跟女方的关系当然也融洽。两人谈不上什么浓情蜜意,但平平淡淡几年下来几乎没吵过架,以至于班上的同学都默认谢衣跟她以后会结婚,开玩笑说要不毕业的时候咱全班凑一份,看在四年同窗的份上礼金打个对折成不成?叶海更是一度得意洋洋,以介绍人自居。
谁知他们到头来还是分了手。
对方几个月之后的出国消失似乎为他们的分手给出了解释,只是所谓“谢衣被甩了”这种命题怎么看都在对人心凉薄的感慨之余透着不敢置信——“啧,居然有人把谢衣甩了?!”

如果不是叶海的来信,他几乎不会再想起这些事情。
十几年前的事情像是过去了大半辈子,往事的面目早已模糊,与初恋女友相处的细节和学生时代学习考试占座晨跑的琐事混杂在一起,曾经的难以释怀被不断稀释,连怀念的空间都没有留下。
谢衣收起叶海的信来——岁月哗啦啦翻过了厚重的半本书,他终于学会心平气和地与往事共处。既然十年前的事情已经逐渐坦然,更加无足轻重的往事自然平静以待。
他有限的记忆选择保留下来的,终究不是与对方有关的那个章节。

 

74.
谢衣在日历上划了圈,很快把这件事暂时搁置。孰料没过两天,此人用邮件联系到他,问请柬收到没——收到了;那最近在哪儿发达——还在M市;这怎么行——回头再说;行行行回头我跟你好好说说,你说你这个人——不是回头说么?
对话总算就此打住。
显见继续问下去就到了对方的八卦时间。当年离开M大的事情,谢衣自然一个字没说,叶海自然一个字没问出来。这么些年对方心里估计也有七八分底,至于他究竟听说了什么版本又相信了什么版本,谢衣全无所知亦毫无兴趣,反正总归不会是什么好听的话——否则几年前叶海也不会前前后后七八次劝他一起申请公派。什么前景光明、事业腾飞、为国贡献,谁都知道是站不住脚的幌子,深层的意思彼此都理解也都没说破:叶海是不希望他留在这个是非之地。
谢衣未尝没有迟疑过,没有动摇过,他甚至准备好了申请所需的繁杂材料,但时间一天天逼近截止日期,那一沓纸最后还是被丢进了垃圾桶。
他终究没能离开这个地方。

 

75.
九月又是开学季。
学校这学期新聘了几位老师。年纪轻轻的姑娘,大学将将毕业,学生气未脱,到办公室嘻嘻哈哈到处发小女生喜欢的零食,大概也算是新气象。
苦夏渐消,谢衣的来信默默转移到学校。他只去收发室签收,却不再在办公室读信,同事也不再过问。如果经过这么长时间还没明白一封封来信的深意,未免过于迟钝。
除了几个熟悉的老师打趣让谢衣交代来者何人之外,他人不过在私下聊天的时候发表两句对这种追求的羡慕。自有人认为这是白费力气——给谢衣牵线做媒的、委婉示好的向来不断,但这么几年过去,就连最热心的李老师也淡了这个念头——人家对谁都一样礼貌,对谁都一样客套;别说写信,你就是天天十通电话也听不到个回音。
当然也有人独辟蹊径表示那可不一定,其他人没戏,我看这回是迟早的事。最为坚定执此观点的当属德育处的小赵老师,原因答不上来,反正言之凿凿大有买定离手之势。
谢衣自然不知道背后的种种言论也不甚关心。他依旧不做班主任,负责初中三个班级的语文,批改周记,定期交备课记录,与这些年度过的每一个九月都没有任何差别。

办公室里面的老师却都说,今年九月比前几年的天气都好。几轮预报过的台风都在登陆之前改变方向或者强度消减,最后只带来几次傍晚骤至的暴雨,彻夜洗过的天空在第二天干净透亮,钢铁丛林当中实难见到这么剔透的天。
谢衣一早去行政楼办事,回教学楼的时候孤身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清晨的阳光落了满身。他记忆里上一次看到的天空似乎还阴云满布,度过一整个晴朗多风的夏季之后,秋日的阳光变成浓郁的暖金,落在脸上有久违的温柔。昨天夜里悄悄下过一场雨,地面还没有干透。风从身后吹过来,水泥操场上大大小小的水洼浮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波纹,上百个细碎的晴天都在倒影里颤抖。
一群白鸽飞快掠过,盘旋过后停留在操场边的电线杆上,隔得远了,就像一根长长的糖葫芦。谢衣不由站定,想起乐无异在上一封来信提到N市每天都能见到的白鸽,说他的工位靠窗,正对着的方向就有鸽舍,是绝佳的观察视角。
他在信中抱怨工作太忙,周六也要去办公室加班——明明已经写了大半天的稿件,却还有精力给谢衣写信,说再过段时间就是他的生日,竟然还要在加班里面度过云云。
谢衣哪里会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老大不小的人,还把这些日子挂在心上,附会一些有的没的意义就算了,偏偏还要把自己拖下水——谢衣以前就记不住生日节日纪念日,倒是给乐无异添一个约会的由头。谢衣无可无不可,没什么事要忙的时候就陪他玩个尽兴。
但是他这回也不继续说下去,笔锋一转,自顾自说N市的什么信鸽比赛和最近找到的某家好吃的小饭馆,看来看去也毫无破绽,直到信件的末尾,才有寥寥一句话,稍不注意便被忽略了过去:
“岂不尔思?畏子不奔。”

岂不尔思?畏子不奔。
谢衣读了几遍,忽然想起来,这分明就是他与自己告别的时候,一个女生进来问的那首诗歌鉴赏。
难道我不想念你,只是怕你不与我私奔。

难道我不想念你。
谢衣回头向篮球场看去,像是远远看到穿着白衬衫的青年站在篮球架下——只需一个抬头,便从十八岁长到了二十八岁,目光里盛满朗晴如秋的温柔:老师,原来你在这里。
这一年与上一年的九月在浮光飞尘里重叠,风在空荡荡的操场上逡巡,他与回忆共呼吸。
难道我不想念你?

 

 

76.
九月很快过去,月底的时候叶海回了国。
按他的意思本来这酒席都是可有可无的,奈何父母说什么也要走个过场,于是在自己老家统共请了五桌客人,亲朋好友在一起热热闹闹吃顿饭便算办了。
酒席上还有几个曾经交好的大学同学,见到谢衣纷纷一脸嫉妒,十几年了你怎么几乎没变?谢衣看他们发福一圈的身材,显然是生活顺遂,由衷地对他们的心宽体胖表示羡慕。
席上有人喝高了端着酒杯过来,醉醺醺问,咱班上可真就剩你没解决个人问题,你是铁了心要坚守到最后?
谢衣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推开递到面前来的酒杯,说,这事不由我。
那人拍拍他的肩,啧啧感慨人生苦长,说,你看生老病死贫贱贵,人生万事不由己,唯独这件事倒还攥在手里头。
他点点头说是。

热闹好几天过后,酒席散尽,身陷三亲六戚的叶海终于得以解放,砸吧嘴问谢衣,你这不会是铁了心要帮我坚守独身主义宣言吧?为了我不值当啊兄弟。
谢衣一边给他倒冰镇的柠檬水一边笑:“是不值当。”
叶海一拍桌子:“你只要来,工资你开。”
他这回跟着谢衣来M市,名曰旅游,其实还是存着想说动谢衣申请孔子学院工作的心。汉办对国外的孔子学院没有实行统一管理,主要事务还是交给各个院长负责。叶海既然是中方院长,雇佣那么一两个老师自然不在话下。
谢衣只是摇头笑他:“你怎么还记挂着这事?”
“本来忘了。”叶海在他家的茶几周围找了半天没看到烟灰缸,悻悻把烟放回去,“我八月份碰到那个——那个谁了。”
“谁?”
叶海的手在空中停了半天,干脆一挥:“忘了名字,你以前那个女朋友,张王李刘随便吧!人还问我你最近怎么样——我说不知道。”
谢衣给他递水杯过去:“她呢,一切还好吧?”
“她结婚了,老公做生意的,我遇到她的时候正在度假。”叶海瞅了瞅他的表情,补充一句,“带着俩小姑娘,中文磕磕巴巴,说是怎么教都不肯学。”
“孩子该不小了?”
“一个六岁,一个四岁。”
他说完,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谢衣起身去给不抽烟浑身不自在的叶海翻了个废旧的塑料烟缸出来,坐回沙发的时候听到他问:“那你呢,最近怎么样?”
谢衣态度敷衍:“你不是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叶海点烟用力抽了一口,放下跷起的二郎腿,拍拍深灰色的西裤,从沙发里坐直了,在一阵烟雾里看着他,重复一遍,“我看到了,我不知道。”
这人露出极罕见的严肃表情,谢衣跟他对视片刻,也敛了笑。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亮得刺眼的天空里,半晌才答了一句:“挺好的。”
叶海闻言,难得的深沉立刻破功——跟谢衣这个人绕弯子能有什么结果。你想往里面一圈一圈地兜进去,他就能一只手给你拎回来。
他不再客气,敲着桌子险些把烟灰抖在茶几上:“我没看出来哪里好——你说说怎么回事——M大待得好好的,再怎么不至于为了个学生丢工作吧?”
谢衣挑起眉头,诧异地看了过来。
叶海赶紧摆手:“你也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我只是奇怪,你忍了这么久没问。”
“不好奇我听到的是什么版本?”
“怎么,还不止一个?”
叶海数了数,伸出手比了个三。
谢衣又去厨房倒了热开水,坐回他侧面的沙发里:“我这里还有第四个。”
叶海闻言,在外套口袋里面翻了一阵,丢了包烟到谢衣面前:“还有半包烟,能听你说个故事——来一支?”
谢衣看也没看便扔回茶几上。叶海啧了一声自己抽出一支,嘀咕:“你这原则都浪费在不抽烟上面了。”
他还想说两句,却听谢衣问:“你记不记得,那年你过来开会,聚餐的时候坐在我旁边的人?”

记得个屁。
上个世纪的事情,连刨起来的记忆都泛着股霉味,也不知道谢衣怎么还记得那么清楚。
“那是一门新开的课,我头一次给大一的学生上。”
“逐渐跟他熟悉起来。”
“系里面办了文学社,他请我做指导老师。”
“那年元旦节的时候我问他,能不能和他正式交往。”
“我在处分通知上签了字。”
叶海忘了抽烟,半张着嘴没合上,手里的烟燃了一截长长的烟灰,他看着他一字一字说下去,一张一张牌也跟着倒下去。
“后来,我离开了M大。”
到最后啪嗒一声,满盘皆输。

 

 

77.
叶海忽然想起大学毕业那会儿的事情。
谢衣考上研究生,那时候研究生还没扩招,比现在值钱多了,一张通知书多少人羡慕;偏巧他的女友提分手,大伙不知道该庆祝还是该节哀,叶海后来才知道内情,原来人是认为谢衣压根不爱她。
这个理由实在让人大跌眼镜,叶海称其为欲加之罪。
谢衣这个人,实难从他身上找到什么爱与不爱,他身上没有强烈的感情,也没有生动的个性——不是什么人都要当场表演一出死去活来,不是什么人都适合深情款款掏心掏肺。世上有人是火,有人是光,则必然有人是冰川,是暗河。
叶海一早就给谢衣下了定论,用张岱那句话来说,他属于“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的那一类——可是人过分深情未必是好事。庸人自扰,何苦来哉。
谢衣不就是这么个人么?

可他竟然终究不是这样的人。
他到底还是被拖下水成了庸人。
谁猜到这个人的随遇而安下面掩藏着庞大无尽的深情和浪漫主义,如果不将他看得足够深刻便料定他无专注与衷情,谁猜到人心明明百窍,一旦决意付出竟然不留退路直赴南墙,理智点起的火焰一次便为一个人耗尽:命在这里,托付与希望也留给你。
谁猜到深海下藏着不死的火山,一生都等一次全力以赴——谁猜到竟然有人果真能潜到万里深渊,顺着大地潜藏的脉动摸索到他的心跳,硬生生给搅了个天翻地覆。
谁想得到——恐怕就连谢衣自己也没料到。
偏偏这个人此刻还做平静模样,像过去十年乌云消散,风霜雨雪半点没打在他的身上。

 

78.
叶海往烟灰缸里狠狠掐灭第五支烟,浑身上下连带着嘴巴鼻孔都在冒烟:“你说你——你说你——”
连着两句没说下去,伸手又要拿烟盒,谢衣一把拿过去丢到一边:“二手烟有害健康。”
命都不要了,抽两口二手烟还矫情!叶海瞪他一眼,走到窗户边上点了烟,跟个烟囱似的往外喷气。
隔了半晌他算是缓过劲来,坐回来看着谢衣:“我是没什么好说的,想来想去就是替你不值。”他愤愤然把谢衣递过来的烟灰缸推回去,掷地有声,“我就问你一句:说人生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那你得到什么了?事业——好你不稀罕,你舍了。”
结果他手上那截烟灰还是落了一半到茶几上。
“那人呢?人呢!你今天倒是变个人出来,”叶海磕了烟灰,重重地抽一口,“我就承认你这辈子没输。”
一连串的话像是随着烟雾一起被吸进肺里,谢衣看着他的眼珠轻轻一颤。
“大三那回我拉你逃课,结果我没被发现,你反而被点了名。我二话没说跟你一块儿写五千字检讨交过去,那门课一块儿拿60分——结果后来你奖学金照拿不误,我刚好就差一名,没忘吧?”
他提起陈年旧事,谢衣低下头去,露出怀念的笑容。
“你笑我我还是得说,就算当时我知道这个结果,我还是得跟你一块儿写检讨——其一,这件事我有责任,其二,我当真拿你当朋友。”
“所以你半夜打着电筒跟我写检讨,我半点没拦你——反过来你同样不会拦着我。”
他扭头看了叶海一眼,后者则不屑回答地啧了一声。
“我明白你的意思。”谢衣看着他,“叶海,但我跟他不是朋友。”
“你说得对。我也年轻,也前途大好,推卸一点责任也许我现在便不坐在这里。我不是没有遗憾,不是没有悲哀——你想得到的情绪,我都不止十倍地忍受过。”谢衣停了停,声音却柔和下来,“但是唯独没有后悔当初把他推开,我从来没想过要让他来‘同甘共苦’。”
他在呛人的烟雾里平静地说:“我不舍得。我奋不顾身不是要做英雄,不是要自命伟大。我从没想过同等的回报,也不需要他给同等的回报。”
叶海眉头紧锁,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谢衣看着对桌一声不吭的故友,面对他的恼怒微微笑了笑:“既然是你问我,我也坦诚地告诉你,我只是爱他,所以想尽力保护他。对我来说,这其中没有任何亏欠,也不必计较任何得失。过去的事情重来一次,也不会有任何变化。就像逃课我还是陪你,我也仍然愿意和他相遇。”

当人走出一段困境之后,很难去描述那段时间具体是多么捉襟见肘,真实可触的困窘被抛之脑后,保留下来的反而是烙在心中无形的情绪。焦虑、不安、恐惧和惶然——即使有朝一日逃出生天,曾经深深扎在心里的触感仍然让人冷汗涔涔。这些年谢衣终日与其为伍,悲观主义与睡眠紊乱共生共长,意志消沉和胃病如影随形。
直到他面对他人,头一次说出口来,谢衣才意识到,曾经盘踞的丑陋伤痕不知何时竟然已经难以感知——面对第三人,面对当下、未来与自我,往事竟可以用如此坦然的口吻被诉说。他的爱不需要羞耻,痛苦不需要隐藏。
——“如果真正忘记了,徒劳又如何呢?”
“一直在用过去惩罚自己的人,明明是你……”
当他再次与往事相对而立,这一回既不用忍受这份沉重,也不必退避它的尖锐。他终于不再与自己为敌,甚至可以平静地与过去言和,将负罪和责难挫骨扬灰。
而他又要如何去回忆一个人,将近十年的形销骨立之后他的拒绝与不忍、爱意与歉意竟仍然鲜亮,他如何隔着近十年的断层去感受对方仍然温热的真诚——像书市上遇到的旧诗集,初见已心动不及,再会更珍惜来之不易。
谢衣今时今日才明白,云消雾散后的往事何其美丽。

 

79.
叶海眉头紧皱,嘴角显出苛刻的弧度,难得没发表任何反驳。手里那截烟屁股被他一阵猛抽,没两下只剩一截过滤嘴,他还没来得及熄灭手里的烟,便听到门被敲响。
两个人愣了一秒。
谢衣回过神来,起身去开门。
趁这个空隙,叶海仰躺在靠背上长长叹了口气,只觉出口干舌燥的倦怠,仿佛回到大学时代,被关在考场里写了三小时的试卷一样疲惫。他摸出烟盒一看,这半包烟竟然就这么没了。
叶海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谢衣站在门口低头签了个字。等他关了门转身走回客厅,叶海才看到他手里拿了两封信。
“银行的?”
谢衣摇了摇头,刚要开口,忽然挑起眉头来看着叶海。
叶海看着他的表情,撇嘴:“中彩票了?”
谢衣唔了一声:“你不是让我给你变个人出来么?”

 

 

 

80.
按温度来算,九月的高纬度地区已经进入深秋。
似乎到了这个纬度,已经无法用谢衣习惯的一年四季来衡量温度变化。尽管叶海已经警告过他,对这里的季候不要过分乐观,未引起警惕的谢衣仍然不幸地在气温一夜骤降过后感冒了。
他去诊所开药回来,眼看已经到中午十一点。窗外阴云密布,好在下午无事可办,他索性不再抵抗困意,重新睡个回笼觉。
强效感冒药的副作用不可小视,谢衣差不多沾着枕头就睡着,半个梦也没有;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懒怠睁眼,只听到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落在窗户上,室内却温暖。他安适地闭眼眯了一阵,听到窗外隐约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响,一时竟像回到十年前M大教工宿舍的窗前。
谢衣的脑子里混沌几秒,逐渐睁开眼适应眼前的环境——窗帘不知何时已经被拉上,房间里光线昏暗,鼻尖萦绕着一股极淡的樟脑味道,好像是谁打开了十年前的旧衣柜。
他揉了揉额头慢慢坐起来,窗帘外面天色疏淡,显然已经不是大白天。他翻身下床,踩在被磨得光滑的瓷砖地面上,而不是睡前的尼龙地毯,床头的落地灯也被棕色的木质衣柜取代。
这是……M大的教工宿舍?
他的心里有说不出的茫然,周遭的世界好像隔了一层薄雾,所见皆不真实——尽管如此,脑海中又仿佛是醍醐灌顶般的清明,像是从高烧过后的饱睡中醒来,清醒得不知年月。
谢衣正感纳闷,忽然听到门外有窸窸窣窣的走动,脚步压得极轻,一时听不真切。他穿上拖鞋,心中却并无惊慌,只满心疑惑地往门口走去。
刚到门边,还没伸手开灯,不知被何人关上的门咔擦一声,从外面打开了。
暖黄色的灯光譬如点亮梦境一般倾泻而入,还没适应光线的谢衣皱起眉头,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到一声“老师”。
一张年轻而熟悉的脸出现在昏暗的光线下,见他不说话,又重复了一遍“老师”。
谢衣不及反应,一时忘了呼吸,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这个声音确确实实地出现在了耳边,这张脸也确确实实地出现在了眼前。
他不敢置信——甚至不知所措,定睛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张了张嘴,问出一句“是你?”
面前的乐无异“嗯”了一声,问:“老师,你醒了?”
谢衣带着初醒的沉重抬头左右看了看——狭窄的门厅,半堵墙与茶色玻璃隔开的老式厨房,靠墙的四方黄漆饭桌,灰白墙上挂着的月历还是九十年代常见的高峡平湖图。
谢衣突然想起来,这一切布置,确实是十余年前在M大那会儿的教工宿舍。
于是那个时候的乐无异站在他的面前,唇角弯起来,眉梢都是二十岁的年轻神采;可仔细一看,那双微微笑着的眼睛里又满是多年后的温柔。
谢衣满怀错愕,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贴上他的脸颊,眼前的人并不是一触即散的幻影,然后他极轻地、甚至不敢震动声带地叫出那个在心底徘徊已久的名字:“无异……”
乐无异仍是看着谢衣。半晌,他嘴角的弧度加深,怀念似的侧过脸,贴着谢衣的掌心,闭上眼轻声说:“老师,我看到信了。”
信?
什么信?
谢衣一时恍惚,不知究竟身在何方,触感与知觉俱如打上厚重石膏般迟缓。
恰在此时,不知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浑钝重的晚钟,穿透空气,重重击溃此间沉闷——
铛——

他醒了过来。

 

 

81.
今年冬天异常的冷。
分明是南方的城市,十二月上旬便飘了第一场雪,寒流一轮又一轮地南下,连续半个多月没有见晴。
谢衣这几年早睡早起三餐规律一心养生,与自己的身体相处太平;谁知诸事繁杂,他被迫熬几次夜,又有一次睡觉着凉,吃了个鼻塞咳嗽咽喉肿痛的感冒大全套,不得不每天下班后去医院输液,前后折腾十来天才慢慢痊愈。
好在他准备材料的工作没有被耽误。各项申请表和复印件准备得差不多,发给叶海之后,两人交流几次,叶海对他准备的材料已经信心满满。眼看距离一月份的开放申请日期还有半个月,叶海又担心这人临时变卦——毕竟以前又不是没有过,便半开玩笑地在写给谢衣的邮件里面问:你来这边之后,我挨着给你介绍对象,你喜欢哪款的?我们这儿单身同事多着呢,男的女的都行,别介啊!
谁知谢衣压根没搭理他这一茬。
叶海这人说话做事向来出人意表,前一秒看起来颇可信赖的人下一刻就能说一句令人大跌眼镜的话来。饶是年龄奔四十岁而去了,嘴里仍然能蹦出如此匪夷所思不着四六的话,令谢衣不由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起先叶海在M市呆了三天,回去的时候还惦记着谢衣连封信都不肯给他看。眼看多年友谊即将因此化作明月沟渠,幸好叶海热热闹闹的婚假结束,谢衣终于把他送上重返资本主义的飞机。
叶海探听他人隐私的理由还带着倚老卖老的沧桑——“以前跟人抄诗互赠还问我抄哪首,小孩子家家一封信有什么看不得的?”乐无异一个二十七八岁的人,就被他一句小孩子家家带过去了。
叶海这话也不是无风起浪,他真要在乐无异面前卖老,倒也有这个资格。他们读大学那时候谈恋爱的风气比现在含蓄得多,刨开学习工作不计,异性之间不外乎交际舞与寝室联谊,追求的手段大多是寝室楼下弹吉他或课桌板里藏酸诗。谢衣固然成绩优秀,但是对情诗的专门研究还真不如叶海,恋爱新手上路着实坎坷,他于是虚心请教睡在上铺的这位兄弟。
谁知他诚心诚意地问了,叶海跷二郎腿躺上铺,一边拿着本毛边书翻来翻去一边酸不溜秋地挤兑:“有什么可挑的,中文系才子的那手字写出来,打油诗也变情诗。”
谢衣听罢也不争辩,获益匪浅似的点点头转过身去:“你说得对。”反倒是把叶海噎得无言以对。
才华横溢这类词语似乎总是青睐浪漫风流的性格。谢衣不是一个感情奔放的人,甚至还有点不解风情,偏偏他相貌隽秀,成绩又好,因此被人冠了一个中文系才子的名号。这个称呼现在听来老掉牙,搁那会儿算是周遭同龄人对外貌、才华、性情志趣等等方面心服口服的综合肯定。谢衣本人没什么表示便罢了,叶海竟颇感不公,深觉要论辞章才华,自己比他还强了一截——但唯独谢衣一手干净的钢笔字,令叶海佩服不已。
这也难怪,叶海一看到信封上面的字迹就认了出来,坐沙发上斜着眼表示怀疑:“这是你自己写来糊弄我的吧?”
谢衣不知如何回答,叶海又拿着信封凑近了研究半天,哦了一声总归是看出来了,一脸的揶揄:“哦唷,学得挺像?”
谢衣瞥了他一眼,把信封从他手里抽回来:“教过他一段时间。”
叶海愣了三秒突然一阵大笑。谢衣岂能不知道此人禀性,眉头都没皱一下,等叶海嘲笑够了才问:“口渴了吧?”
“……”
叶海跟谢衣嘲笑挤兑归一码,临着安检的时候,总算正经起来,一脸严肃地跟他握手:“明年见。”
谢衣也握手:“再见。”
“欧洲见。”
“再考虑考虑。”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文化交流的火炬就靠你传递了!”叶海一边握手,一边拍肩,口吻沧桑,感慨连连。
谢衣不知道此人如何能把这个话题说得跟传宗接代、延续香火一样,但这份心意,在他认真地考虑半个月之后,诚心诚意地领受了。

 

82.
此事既然提上日程,叶海飞快地把相关材料发给了他。谢衣粗粗浏览了一大叠申请材料和要求,手续和前两年他填报的那份差别不大,甚至还有所简化。在外语水平认证方面,谢衣念书那会儿还没有全国统一的四六级考试,前年一是短暂清闲,二来自我敦促,他去考了一个PETS,恰好还没过期;因此硬性要求基本都符合,若是现在准备下一轮,正可以在一月提交申请。
他向学校谈了这个打算,跟校领导交流了一下海外教师的工作性质和筛选程序。现在什么都讲究国际接轨中外交流,校方在看到谢衣颇有把握的表态之后,便批准了他的申请。
谢衣这回感冒病愈后不久,便收到学校的推荐信和介绍材料。
再等过两场冻雨一场寒潮,已是一月。今年的春节来得偏早,因此中小学的寒暑假也跟着提前。谢衣刚把自己的申请材料寄去北京,学校这边就迎来期末。在寒假前的最后一天,开过教职工大会过后,他去教务处交了这学期的工作总结。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其他的老师早已陆续离开——在放假这件事情上,老师的积极性向来不亚于学生。
谢衣下学期离职,办公桌已经整理干净。他收拾出最后几本书归还给学校的阅览室,穿过冷清的走廊回到办公室,却发现还有人站在门口。
他原以为是忘了钥匙的老师,加快步伐走过去一看,竟是德育处的小赵老师。
他客气地打了个招呼:“赵老师还没走?”
赵老师回过头来,哎呀一声:“谢老师也没走?”
两句话都是废话。
“马上就走。”谢衣开了办公室门进去拿自己的东西,见她没有进门的意思,又问:“赵老师还有事情?”
“哦——没什么事,我下学期也调走,所以过来跟你道个别。”
谢衣诧异地抬起头来:“找我?”
果然如办公室的同事所猜测,这位颇有身家背景的小赵老师被调到这个中学显然就是个过场,如今工作一年半便要调进区教委,显然是为以后进入市教委做准备了。
由于某些特殊原因,谢衣与她勉强算有一定的私交;但调任的事情只是在上下楼偶遇的时候例行恭喜过,却不料她此番特地来跟自己道别。
“是呀,我听说谢老师要公派出国了,恭喜!”
两人说了几句客套话,谢衣锁好窗户,再次检查一遍插座,回头提起了自己的电脑和公文包,见对方似乎还意犹未尽,轻轻叹了口气:“赵老师有话直说吧。”
想是没料到谢衣直截了当,小赵脸上闪过一瞬不自在,见谢衣已经伸手欲关灯,这才开了口:“谢老师,你知道……”
她又顿了一下,换了一种问法:“你后来,见过乐无异么?”
走到门边的谢衣停住脚步,抬起头来。

 

83.

你后来,见过乐无异么?
尽管谢衣在上午才从传达室取来他的信,尽管谢衣隔得那样近地听他写下每一个字,看着他的生活——但自从乐无异去年三月去N市之后,将近一年的时间里,谢衣确实再也没有见过他这个人。
有时候谢衣拿到他的信,在偶尔失眠的夜晚反复地看。凌晨两点,楼下的夜市人声寥落,传来丁零当啷收拾桌椅的声音;再晚一点,窗外便是昏黄路灯陪伴的冷冷长夜,远远近近一两扇亮着灯的窗户像失眠人渴睡的眼。
可是当他从窗外沉沉乌夜中回过神来,目光回到桌前灯下,握住手中的信——就像多年前假装不经意地握住他年轻的手,便感到久违的心动与温暖从手心蔓延到脏腑。于是他在清醒又寂寥的夜里把一行一行的句子读得深了,从薄薄纸面掘出行经百里的思念——他何其敏锐,又何其了解。
他什么都感觉到了,什么都懂得了。

但是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见他?
叶海也曾问过这个问题;后来谢衣这边着手申请外派之后,叶海旧事重提还问过一次。他坚持认为,你谢衣读书那会儿也是玉树临风翩翩青年郎,多少大姑娘小师妹写情诗的对象,这几年活脱脱把自己折腾成个什么样!——诶,你说你是不是上辈子不辞而别当了负心汉,凭白让人惦记一辈子,前生因如今现世报了啊?
按叶海的想法——即便他没说,谢衣也猜得到,多半是不希望他再跟一个毛头小子有牵扯,就算上辈子你欠他了,这么些年也该还完了,从此往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出国之后换个环境,最好连审美也跟着换了,一年结婚三年抱俩。
跟叶海争辩这件事,定然让自己陷入尴尬境地。谢衣照旧无视他的唠叨,关了电脑,盯着乌黑显示屏上自己的影子发了一会儿愣。
他固然可以不回答别人,却躲不开自己。
他不是心安理得地考验乐无异的真诚,消耗他的执着,更不曾把这份热爱当做无所事事的消遣。但是如何面对面地对话,如何坦承心意,他和数年前一样拙于言辞;情怯、逃避与焦虑汇集在一起,随着年龄增加,他更不知如何启齿。
这件事居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搁置下来,直到今天。

 

84.
他回了家,打开冰箱看了一阵便百无聊赖地合上门。
有人天气一冷便胃口大开,而谢衣于美食一道始终兴致缺缺,这会儿又半点没觉得饥饿。他在厨房转了一圈,只倒一大杯热开水,去卧室关上门后,坐到书桌前,这才拿出乐无异的信。
他的来信并不长,一页半的篇幅跟以往比可以说有些短。
乐无异要出差采访,四天前写信的时候正手忙脚乱准备资料文案收拾行李,挤出时间仓促几笔,字迹潦草得好像考试结束还在赶作文似的,最后说马上要到大寒,祝岁事皆成工作顺利,多吃这样那样,您老保重身体多喝热水云云。
谢衣皱眉盯着那句“冬吃萝卜夏吃姜”,心道这还要你来教我。
他放下信翻了翻台历,今天果然已是大寒,再过十来天便到春节。乐无异的杂志社刚刚筹备完新年特刊,改稿、终审、大样、对红,马不停蹄下印厂之后又要提前准备年后的二月刊,乐小老师还是一个普通的文字编辑——说白了就是写稿民工,年前赶趟出差便是为了二月刊的一个采访,访完了就得马不停蹄整理对话,设计思路,再写稿改稿,这一折腾只怕是忙到放假前最后一天。
他没有说什么时候能回来——他也从来不提。谢衣往日里没有多想过理由,他只猜到乐无异与自己的父母争吵过,亦或是达成什么默契,或者干脆就是乐无异不管不顾一意孤行去了N市——总之谢衣一直以为,既然对方从来没有提过,那么这显然不是他能够干涉的家务事——何况他是世界上最没有立场、最没有资格去过问的人。
谢衣全然无法料到,乐无异和父母竟然达成了一个各退一步的妥协,而他应对这个倒计时约定的方式,竟然是与谢衣告别之后远远地去了另一个城市。
他走神地看了日历半晌,又算了算乐无异去N市工作的时间,翻遍新近的信件,仍是没读出半句提示。春夏秋冬,他拖拖拉拉又漫无目的地寄来一封一封来信,避开了这个话题——或者说乐无异在不知道谢衣想法的情况下,有意地隐瞒了这件事情。
“所以……乐无异的妈妈说过,给他一年的时间,如果这一年里他说服你,愿意跟他在一起,就不再干涉这件事,而且只有这一年——你……你真的不知道?”
小赵老师看着谢衣先是茫然随即转化为无比惊愕的表情,便是一脸的“我就知道”——她其实也不知道什么。纯属乐无异说漏嘴,才让小赵知道还有这么一件事。至于他如何说服了自己的父母,到何时为止,或者谢衣在这一年固执己见对他不理不睬又会如何,乐无异对这些问题罕见地表现出了不想多提的掩饰和排斥,因此她也一概不知。
“我听说你明年要出国进修的时候很惊讶……但我没敢告诉他,也不知道该把哪件事告诉给谁。我觉得乐无异要是知道这件事,你俩大概就没戏了,所以想来想去,还是违背他的意愿来跟你说了这件事——也许你并不想知道,但是我希望,我想——万一你愿意做些什么呢?”
谢衣站在办公室门口,手还维持着放在门把手上的僵硬姿势,想要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至于他为什么不肯告诉你,也许是出于他的自尊,也许是害怕你觉得被他要挟,但是不管怎么说……”她叹口气,转头看着空荡荡的走廊,“这些事不该我管,但他现在,就真的只有你了。”

突然间,谢衣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后怕和恐慌——这种情绪于他已是久违了——如果没有人来告诉他这件事,那么是不是乐无异就不打算说出口,而他也永远不会主动开口问一句?他们分明快要柳暗花明,却要用这种彼此兜圈子的方式再次失之交臂?
想到这里,他的心跳忽地一顿。
是在什么时候,“柳暗花明”这个念头如此自然而然地钻进了他的脑海,甚至理直气壮地作为某种确凿的依据而存在?在此之前,他是否认真地考虑过他们的未来,或者说这只是一种自以为是的笃定——可是这随即又跳到另一个更深刻的质问:他又有什么底气来成全这份笃定?是因为对方哪怕没有得到他的回复,仍然从未间断的一封又一封来信;是因为主动的一方永远都是乐无异,而他只需要站在原地看着对方向自己跑来;是因为他谢衣要抛下过去重新开始,而乐无异却固执地停留在原地?
谢衣的心脏慢慢收紧。他不是不知道这一切并非理所当然,但是直到这一刻,他才冷汗涔涔地惊觉:自己到底要用多少次虚情假意去推开对方,偏偏竟还心怀奢望希求对方永不放弃?
乐绍成夫妇这个所谓的一年之期,与其说是给乐无异设的局,不如说是给他谢衣的,他如其所愿地跳了进去;任凭乐无异在旁边用一百种花样要把他拉出来,他也自负地充耳不闻。
这是一招对乐无异的釜底抽薪。
他的父母和乐无异不一样,他们用审视的目光高高地俯瞰着谢衣,如此清晰地看透了他——看透他甘背骂名后的尊严、他打落牙齿往肚里吞的果决、他妥协背后的永不妥协;甚至这些高傲、严酷和冷漠,有一大半是自相矛盾地用以和乐无异、和自己的真心为敌——爱他的人永远在受到这份伤害,永远在为他等待。
这是局外人的透彻。
乐无异跟着他身在山中,最终都陷入了这个自我围困的局里。他是庐山。

 

 

85.
要不谢衣怎么说乐无异连为难的时间都不给他留——谢衣一整晚没睡好,大清早便扛着风出门,从城郊打出租,到了乐无异的家。
这些年乐家搬过一次家,新的地址还是他向小赵老师问来的。后者千叮万嘱务必不能泄密,差点让谢衣以为这住家地址是保密级别,下了车一看,不过是个看起来高档一些的洋房小区罢了。
再是做了一晚上的心理准备,或是自诩见惯风浪,此时说不紧张未免太虚伪。这哪儿是毛脚女婿上门——根本是负荆请罪三堂会审自取其辱来了。
可是消息突然,哪里还经得起一再权衡磨蹭。谢衣只能寄希望于,乐无异的父母既然能定下这个约定,便已经做出了让步:他们哪怕有一万个不情不愿与反感抵触,也曾考虑过接受这件事。既然有过这个念头,他至少能为自己赢得一两句话的时间。
这些谢衣不是不清楚。各种分析和应对手段已经在他的脑海中徘徊了一晚上,可能与不可能他都能列出七八九十个理由来;但提着一堆佳节礼品站在电梯里,谢衣仍不免心烦意乱。
小高层住宅是两梯两户的布局,谢衣走出电梯,看了一眼指示牌,刚转身走一步,前面的大门却自己开了。
一个穿着睡衣、睡眼惺忪的人走出来,小指还勾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垃圾袋。
大概感觉到前面有人,他满脸迷糊地抬起头来。
头顶那一撮多年来也梳不下去的头发依旧顽固地翘着,肚子上的龙猫睁着大大的眼睛,疑惑地看着西装革履、目瞪口呆的谢衣。

 

 

86.
叶海曾有一句插科打诨的戏言:你要是去他家里,是叫人爹妈做长辈呢,还是平辈啊?
这会儿坐在乐家客厅沙发上的谢衣不知怎么的想起这句话,眼观鼻鼻观心,屏息凝神心无旁骛地端着纸杯,看着对面被他模糊辈分而称为乐先生和乐夫人的夫妻两人。
距离乐无异嗖地蹿上楼去已经五分钟有余,楼下几乎也安静了五分钟。
乐家父母此刻表情复杂地坐在沙发另一侧。
刚才也就顺手让乐无异倒个垃圾,谁承想他刚一开门走出去,还没十秒就冲回来哐当一声甩上门——跟大白天活见鬼似的。
当妈的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听到门铃响了。
门外且不知是人是鬼,乐无异的脸色骤变,惺忪的睡眼一下子瞪大了,手里的垃圾袋往地上一墩,哐啷一下竟然冲上楼去了。
正从楼上下来的乐绍成皱着眉头喝问:“横冲直撞的,干什么呢?”
“换衣服!!!”

听对方自报姓名之后,方知门外不仅是人,还算是位“故人”。
夫妻二人一时惊愕,反应过来之后面面相觑,也摸不清这是不是谢衣跟乐无异联手搞的突袭;可是见自己儿子这副不甚有出息的模样,似乎……又不大像。
疑惑是疑惑,不欢迎是不欢迎,但拒客于门外,在气度上就落了下风。两人你推我我推你,最终是乐绍成开了门。
结果门口那袋垃圾,竟然还是谢衣拿去扔的。
——夫妻二人现在的表情岂能不复杂。
气氛诡异地把来客迎进门,谢衣坐下后跟对方客套几句,表达了自己突然登门的歉意以及新春的各项祝福,虽说是场面话,但他言辞恳切神色真诚,乐绍成夫妇不好摆什么谱,只不冷不热回应了。眼看开暖气的客厅里气氛正渐渐变冷,乐绍成不得不接过妻子的眼色,干咳了一声,总算往正题上走了:“谢老师今天来这儿,恐怕不只是为拜年吧?”
谢衣稍作迟疑之后答道:“是因为乐无异的事情。”
他倒是没绕弯子,还算直奔主题。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开口,打定主意看谢衣究竟想说什么。
谢衣将纸杯放在桌上,开口道:“我希望……”
他又改了口,说道:“我恳请,乐先生和乐夫人能给我一个机会。”

尽管已经打好腹稿,闭着眼睛在脑子里预演无数次,谁知真正到了开口的时候,依旧如此艰难。
不是没有勇气,也不是羞于启齿。甚至谢衣自己也没有料到,在他们面前——在乐无异的父母面前,随着坦承升腾而起的,并不是害怕、紧张或别的什么,而是与多年前一模一样的愧疚。
那时他就想过,如果——且不提他们的感情是否值得这份假设,如果他真的不顾及自己的名誉与前途,想要带走乐无异——以什么样的身份,做出什么样的承诺,许以什么样的未来,去对抗他们本来为自己的儿子铺好的顺风顺水的一生?
就算他自作多情地愿意不为自己留后路,但他连“破釜沉舟”的釜和舟都没有,一旦离开自己傍身的象牙塔,他一无钱势二无对未来的任何规划,唯一的筹码只有父母对自己的骨肉因爱而不得不做出的妥协——若说乐绍成夫妇是以爱挟持自己的儿子,他何尝不是以这份爱挟持对方。更何况,他从不认为自己这份不够笃定的爱能够去挑战父母对子女的爱。
这份清醒的负疚曾在多年前让谢衣决定离开。他没有过问当时年轻不懂事的恋人的想法——甚至于在当时他父母出面的情况下,乐无异的想法压根也不再重要了。谢衣理智而自负地以为一切都会过去,他们都能把对方当做一次错误而抛之脑后,在自我修正之后继续生活。
他从不计划天长地久与矢志不渝。
不幸的是,感冒虽然痊愈,爱情的病毒多年来却顽固地留在了两个人的身体里。
尽管时至今日,谢衣也不为当初独断专行的决定后悔,但也同样是今日,他哪怕背负对这对夫妻更深的愧疚,甚至心怀对自己多年徒劳无功的讽刺,终究要说出这句迟来八年的请求。
乐无异已经用他的整个二十几岁来驳斥谢衣轻妄的判断,他也决定以往后一生作为回应。

 

87.
乐绍成神色僵硬,脸上显出紧咬后槽牙的肌肉线条,沉默不答。
僵持一阵,还是做母亲的开了口:“谢老师说笑了。我们能给什么呢?——如果说真有什么机会,早在几年前,我们不就已经谈好了吗?”
对方旁敲侧击地提醒他当时谈话的内容。可是要提当年是非,根本就是一笔烂账,没有公平,没有道理。那不过是枪抵过来,他把脑门伸过去对准罢了。
“是,我并没有忘记。我说过,”谢衣极轻地叹了口气之后才继续说下去,“我说过,我接受和服从校方对这件事情——对我所有的定性和处罚,我决不做任何申辩,不会再回到学校,避免和他的一切接触;您也说过,从此往后这件事情不会出现在任何记录上。”
“所以呢?我们做到了承诺的事情,你呢?”乐夫人的情绪激动起来,“现在是看着事情已经过去,就不打算守信了吗?”
“当时我绝不是虚与委蛇,确实是做了这样的决定。我知道我没有资格……”
“以前没有,现在也不会有!”乐夫人的音量陡然升高,打断了他,怒喝一声,“你不要辩解!”
幸而还是乐绍成维持冷静,拉住自己的妻子,开口道:“谢老师,无异他是你的学生。无论他出于什么幼稚的理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于情于理,你始终是老师,在你我面前,他都是个晚辈。我想——有些涉及为人底线的事情,绝对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感情可以解决的,更不是一个老师应该做的。这个道理,你不会比当年还不明白吧?”
到底是这句心平气和而不留情面的斥责来得更加刺耳。谢衣面色僵住,紧紧抿住嘴唇,过了一阵才极缓地开了口:“乐先生,我很抱歉。你说得对。身为老师,我不仅没能做正确的劝导,反而利用了无异对老师的信赖。我不为我的错误和失败做任何辩护,我愧对二位。”
“……既然如此,那么现在呢?”乐绍成别过头去,点起一根烟——看得出来他应该许久没有抽烟,动作生疏地点火,极用力地吸了小半截便被呛住,“咳咳……你登门而来,似乎不是为了认错道歉?”
烟雾笼了过来。谢衣并没有否认的意思,承受责难似的沉默片刻,说道:“那个时候乐无异还小——那个时候我和乐先生的想法一样,他什么都没经历过,他总有一天会懂事,知道有些念头不过是错觉。他是无辜的。犯错的人是我,接受惩罚的人,也应该是我。”
乐绍成深深皱着眉,鼻子里喷出蓝灰色的烟雾,又咳了两声。
“所以我也按照约定,后来跟他再没有过任何联系。如果不是巧合,我们的生活都会各安天命地各走各路。”他看了乐夫人一眼,“无论主观还是客观,我认为我没有违背当时的承诺。”
关于背信弃义的指控,他不接受。
“我实在没料到会遇到他。即便如此,即便是再次遇到,我也没想到,过了那么久,他的想法和当年一样,半点没有改变。”
乐绍成张了张嘴,无法反驳似的没说话,继续猛抽了一口烟。
这一年来,谢衣和乐无异之间的事情,他们夫妇心照不宣,谢衣不想火上浇油地一件件细数对方如何佐证这句“半点没有改变”——总之林林总总的事情囊括起来,说到底也逃不过这一句话。
“但是很多事情已经变了。至少他长大了,不是还会崇拜老师的二十岁——我也不再是值得他崇拜的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和想做什么,我无法再把他当做不懂事的孩子,他的想法与行为,不再是我可以影响的。”
乐绍成不语。
乐无异的性格,岂止是一句“不能影响”。对自己认定的事情,他向来是一个固执的人。藏在好脾气里的坚持用负隅顽抗来形容也不为过,他们还记得当初一次次争吵、一次次角力,以至此后多年乐无异沉默的抗拒以及亲情中那道几乎无法弥合的深深的裂痕——这种顽固比父母以为的,要棘手和坚硬得多;他们甚至怀疑过,他们是否和那些失败的父母没有区别,才让自己的儿子变成如今的人。
谢衣停了一阵见两人仍然没有反驳质问或是打断的意思,继续说道:“对于无异来说,我是一个失败的老师。在这方面,任何指责我都全盘接受,惩罚与处分都是我应得的——直到今天,以至往后,我都会为这个错误不断偿还。”
顷刻间,乐绍成指间的一根烟已经燃尽。他刚想开口说这个话题又绕回起点,又把这句话吞了回去。过了这么久,再去翻检旧事和追究罪责已经没有实质意义。乐绍成很清楚,谢衣是为解决问题而来。他们今天谈的一切对过往的追溯和坦白,都是为了未来的铺垫。
谢衣继续说了下去:“即便说曾经我能够诱导他,即便说曾经的感情都是权力控制的结果和基于崇拜的幻觉,那么现在这些早已无法成立,就连制造条件的身份也不复存在了。
“乐夫人当年曾说过,我离开之后,无异会有新的生活。到那个时候,他自然就应该意识到现在犯的错,知道自己真正的选择——对于这句话,我也毫无异议。如果我给他带来的是阴影,我衷心希望他能幡然醒悟,忘记这段往事。
“但是,回到现在,无异到了能够独立思考的年龄,我们的选择依然是对方,仍然还要称其为错误么?”
做母亲的哑然无语。她想说不是这回事——她在意的压根不是什么师生关系带来的不平等,也不是这份感情是否出于幻觉,更不想论证乐无异如今是否找到了正确的“自由”——她压根不希望他有这份自由!
可是她一时语塞,竟找不出理由让自己理直气壮地回答谢衣:这就是一个错误。
隔了半晌,乐绍成松开放在膝盖上的拳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沉沉地叹了口气:“所以,你是来告诉我们这件事情的?”
谢衣看着茶几上的纸杯,这一次沉默了有半分钟之久,像是果决与迟疑做了最后的抵抗,他终于转头看向神色冷凝的乐绍成:“无异问过我,为什么要陷在过去的泥潭里,不让自己走出来看看。”
他的目光越过面前的夫妇二人看向了楼梯的方向,又收回目光,平静而又坚定地回答乐绍成刚才提出的问题:“我今天来,是想走出来。我想有一个机会,和他重新开始。”
“很抱歉,过了七八年,我终究向你们提出了这个自私的请求。”

 

88.
乐无异确实没有骗他。
他确实是出差了,但因为社里计划有变,所以中间多出一天的空闲。正好出差的城市与M市相隔不远,乐无异忙于工作,小半年没回去,临时决定顺道回家呆一晚。他一路行程紧,半夜才到家,今天迷迷瞪瞪睡醒下楼已经九点半。
乐无异哪里知道,这一开门丢个垃圾,竟然能见到朝思暮想的一个人。
他穿着黑色西装——乐无异都快忘记他以前有没有这样穿过,挺拔正派,又从容内敛,好看得不可开交,活像是要去结婚——他是来送结婚请柬的吗?!
乐无异站在原地,呆呆看着谢衣,心想怎么突然做梦了,又疑心怎么在梦里都觉得冷飕飕的。
直到这个本该出现在梦里的人动了——疑惑而惊愕地皱起眉头来,乐无异才猛然醒悟。
真不是梦。
他终于见到谢衣了。
——尽管他穿着几年前的卡通睡衣,趿拉着青蛙头的棉拖鞋,没梳头也没洗脸,拎了一袋细思极恐的厨房垃圾,在谢衣的映衬下傻得不可开交。
而已。

他呆坐在二楼的楼梯上。他脚下踩着的柔软地毯前两天才送去干洗过,因此显得干净平顺,让他脚边那个小小的孔变得清晰。
那是烟头烧出来的。
去年当他开口对父母说会去找谢衣重新开始的时候,他和母亲之间爆发了一次激烈的争吵。由于无意中顶撞了母亲,反而惹怒了对这件事相对冷静的乐绍成,这个洞,就是当时争吵中烟头掉地上烧出来的。
就在这个大脑宕机的短暂片刻,他竟没来由地想到,N市租的房子也应该铺一块毛茸茸的地毯——南国城市没有暖气,有海风的冬天潮湿而阴冷,不巧谢衣是个怕冷的人。
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转瞬即逝,乐无异有些茫然地抬头,忽然回过神——似乎自谢衣说出那句话之后,他便没听到楼下传来什么声音了。
正在不安与疑惑之间,他听到一阵自下而上的脚步声。地毯柔软,几乎是传到耳边的同时,乐无异便看到顺着楼梯走过拐角的人。
走上来的人抬起头,似乎并不意外看到他坐在那里。他们隔了六七级台阶——恰好在一个不需要仰头的高度差,谢衣静静地站在原地,向他投来目光。
乐无异忘了作何反应,忘了应该站起来,甚至一时间忘了呼吸,只凝神屏息地看着久违的他。

他一早就知道谢衣来不是为拜年——当然也不是送请柬。
他隐隐地、模糊地又不敢置信地猜到了一点可能性,本想下楼去,却在听到谢衣的道歉后硬生生地憋住了。
他第一次听到谢衣正面谈起这件他曾绝口不提的往事:说他利用乐无异对他的信任,说自己对他的喜欢是一种幻觉,还说自己以前连喜欢和崇拜都分不清——反正乐无异听来没一句人话,全是闭着眼睛造谣。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什么表情,寥寥几句回答全是步步紧逼的质问。他一度想要冲下去,又硬生生忍住。他知道谢衣只有不断退让,承受任何指责以至奚落和愤怒,才跟自己的父母有谈下去的可能——这就更意味着乐无异不能下去激怒他们。
他全然来不及体会刚才的欣喜雀跃,连外衣也顾不上穿,一个人在楼梯上,心里只剩下焦躁、紧张和越发强烈的不安。
但就在刚才,他确确实实地听到谢衣说“走出来,重新开始”——这句话仿佛退却的海潮,带走了他的坐立不安、他的担忧恐慌和他的难堪焦虑。便忽如长途跋涉的旅人见花明,如磕长头的苦行者闻真言——万般心绪,涌上心头。
不只是狂喜或者惊讶,也不是感动或者心酸,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突然涌起的疲惫与措手不及的圆满席卷一处。万千情绪像失重的繁星,随银河一角坠入大海。在这个天旋地转又极致安静的瞬间,所有的星星把整片海洋点亮,所有的迷雾与彷徨被尽数吹散。
他一路从刺骨嶙峋的往事中满是伤痕地走过来,在谢衣的眼里找到追寻的那个答案。
——就此一刻。

世事言说的高墙被撞破,他们头破血流,却终于有了坦然沉默的权利——无话可说似的,清清楚楚、一言不发地注视对方。
情真情挚,他们竟果然与对方、与世事、与自己的真心对抗了十年。岁月把曾经鲜亮的感情消磨得褪了颜色,把两个本不相干的人生拉扯得颠沛流离。
可是乐无异看着他,什么都不做,只是这样看着,心底便渐渐地,涌出阳光充盈的喜悦——
我们不算太年轻,但是至少还不老。

 

89.
谢衣静静看了他一阵,似乎又将这个一年未见的人重新认识了一遍,表情柔和下来,开口说道:“你的父母让我上来。”
乐无异呆掉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隙,过了两秒突然反应过来似的腾地站了起来:“他们说什么了?!”
谢衣摇摇头:“没说什么。”
乐无异眨了眨眼,还在消化和揣摩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没说什么?这算什么意思?是真的一个字没说,还是没说“什么”?
见他又拧着眉头要问个明白,谢衣忽而弯起嘴角朝他轻轻笑了一下,成功阻止了更多的问题:“我要走了。送送我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仰起头,朝乐无异伸出手来。眼角在弯起的时候已有淡淡的笑纹,温柔的笑容却将他的脸孔照出晴朗的色彩。
——哪怕只看一眼,便像万里长风从天高云阔处吹起。

 

90.
乐无异下楼的时候,只有乐绍成还坐在沙发上,表情维持多年来几乎雷打不动的平静——好坏不好判断,反正谈不上半点缓和。
谢衣下楼,便非常自然地松了手。
乐无异却二话不说拽过来重新握住,问:“爸,你们说了什么?”
乐无异出口的时候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点生硬。他不是故意的,只在这个当口——跟父母不动声色犟了好些年,磕磕碰碰、付出无数代价,终于勉强成功出柜,心里还七上八下,又闹不清具体情况,两头都爱着的人彼此互看不顺眼——他不知道怎么跟自己的父母好好说话,开口便像审讯似的呛声。
果不其然,乐绍成额头青筋一跳,不等谢衣多说,冲乐无异一拍桌子:“瞪我干嘛!什么都遂你愿了还想干什么!谁亏待他了?!”
“我、我就问问,你们说了啥……”乐无异的手被谢衣一握,再被乐绍成一瞪,没了气焰却又别扭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抿了抿嘴唇不做声了。
“你不是支着耳朵听着吗!问我做什么!”乐绍成冷哼了一声。
谢衣其实没敷衍乐无异,他们是真的没说什么。在他说出那句话之后,就连乐夫人也没有继续暴跳如雷,她只是非常——非常绝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不想再看谢衣,也不想再在他面前流露脆弱的情绪,过了两分钟,她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客厅。
他们早有预感。在谢衣敲响家门的时候,或者在乐无异离开M市、离开自己的父母的时候,更早一点,在乐无异知道真相所以义无反顾地去找谢衣的时候——甚至在这些年无数个细节里、在他桌上的红壳纪念册里、在他时时紧锁的抽屉里,他们就已经有了一种等待判决似的、掺杂着痛苦与焦灼的预感: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时代在发展,思想在进步,人人都可以标榜自己开明,但是谁也无法苛求父母接受自己的儿子喜欢一个男人。做父母的不明白为什么这不是病,也不明白它在乐无异心中始于何时,又到何时才是尽头。他们如此爱自己的孩子,现在却束手无策地发现,这份爱于他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甚至不会给他带来幸福——而能让乐无异快乐和开心的那个人、那份感情,他们深恶痛绝、疾之如仇。
乐绍成精疲力竭地对谢衣挥了挥手:“他就在楼上。”
谢衣愣了一下。
“你考虑好了,非要带着他走这条路,非要带着他往火坑里跳,非要让他永远遮遮掩掩抬不起头地过日子——那就去吧。”乐绍成冷冷留下一句话,再次点了一支烟。
谢衣好像怔忪了几秒,表情变得非常奇特与古怪——太多的情绪在一瞬间齐齐冲上来,脸部的肌肉和五官都不知道如何安置似的,挤满了愕然、怀疑、痛苦和无数难以形容的感情。
可是乐绍成没有再说话,只冷冷看着他。
几秒之后,谢衣慢慢收拢了所有的情绪,冲他郑重地点头:“我考虑好了。”说罢不再迟疑,从他眼前起身上了楼。

乐绍成想到这里更添烦躁,将手里的烟盒啪嗒扣在茶几上,把乐无异拽回现实:“十二点的火车我看你还在这儿磨磨蹭蹭!把人送走你就给我老实回来!给我干正事去!”
乐无异一看客厅的座钟,吓得一个激灵:“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说罢,冲谢衣极为专断地丢了一句“你等着我”,转头重新冲上楼。这个命令句无比顺口,留在原地的谢衣却有些尴尬。
他的视线与乐绍成的目光相撞,对方嘴角动了一下,对谢衣也没什么好说的,站起来就要离开客厅——他们不是被谢衣打动的,到底也只是输给了自己的儿子。
谢衣开口叫住他,郑重道谢:“乐先生,谢谢二位。”
乐绍成站在乐家宽敞的客厅里,此刻的背影也透出力不从心的疲惫和衰老。他转过头来看着谢衣:“你该很清楚,这绝不是我们愿意看到的。不用跟我拉近乎,这声谢谢我不接受,你也不必提。”
尽管被迫默许了谢衣和乐无异的关系,他的言辞半点没留客气。谢衣没有反驳他做父亲的立场,心知日后很长时间都不会有机会见到乐绍成夫妇,开口道:“请两位放心,无异他,我一定会……”
“谢衣,”乐绍成打断了他没来得及出口的话,言语间已经不再将他当做乐无异的老师,“他的选择我管过,我也逼他指天指地地发过誓,这么多年过去了,在这件事情上我们没落着半个好字。从今往后,我不想再干涉他跟你的任何事情,他铁了心要跟你过日子,以后是好是坏都——”
剩的半句“都跟我们没关系”堵在嗓子眼里,乐绍成卡壳好一阵,过了半晌偏头盯着别处,到底还是把故作冷酷的话憋了回去:“他以后是好是坏,都……请你多照顾。”

 

91.
乐无异回N市的火车十二点半出发,下了火车就要赶回社里上班,留给两人半分多余时间都没有。他拉着谢衣匆忙出了门,进了电梯才发现自己还拽着他,正犹豫是否要松开的时候,谢衣伸手整理衣袖,自然而然地挣开了去。
乐无异的脸朝着楼层按钮发愣——分明有太多想说的话,可是大脑还没从混乱的发展中理出线索,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走出电梯后,谢衣才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你还得回来取行李,送我到公交车站就行了。”
“……哦。”过了好几秒,乐无异才憋出一个字来。
又不声不响走了一段路,还是谢衣很有思路地问了很实际的问题:“多久放假?”
“大年三十。”
“回来的时候……我能不能来接你?”谢衣放轻了声音,用听起来非常平淡的语气问。
乐无异眨了眨眼睛,懵了两秒。第一,谢衣主动说来接他——谢衣以往从来没有对他主动过;第二,谢衣用了祈使句——他以往更不可能在主动的同时还保持请求态度。
乐无异突然意识到,好像从刚才某时某刻开始,他和谢衣已经迈向一个新的台阶——一段新的关系当中,一种可以理直气壮问对方每时每刻在干什么以及理所当然掺和到对方生活里面去的关系,简单来说:他们,谈恋爱了。
妈呀。乐无异的心脏飞快地咚咚咚跳了三下,半张脸都快埋进围巾里面去了。
谢衣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脸红成这样,于是又问:“方便吗?”
乐无异回过神,点头不是摇头不是,偏头看了一眼谢衣,一股发自内心的凄惨涌了上来,让他满怀憋屈地拒绝了男朋友的第一个请求:“我三十那天不能提前下班,所以晚上十点才下飞机……”媒体工作者何其苦逼,越是大节大假越是忙碌。再者,且不提谢衣家到机场打车都得两小时,他今年也绝对不可能直接跑去谢衣那儿过年。
谢衣理解地点头问他:“这么晚,父母来接你?”
虽说今天这个事注定会在他和父母之间留下难解的心结,但年三十这种家庭团聚的日子未尝不是一个缓和关系的好机会。乐无异转念想到谢衣多半是一个人过,忍不住抬眼看他。
谢衣却笑了一下:“没事,我会给你打电话。”
乐无异一听便又有些释然了,点头答应:“好。”
谢衣太了解他,又太懂得如何用三言两语抚平他人的情绪。向来有点粗神经的乐无异在这个不太合适的时刻突然有点触不到对方的失重感,打散了他满脑子想说的话。平时组织过无数次的句子——诸如那些“如果”、“以后”和“我们”,都因为面对面的局促而堵在了嗓子眼。
两人走出小区,沿着冬季光秃秃的绿化带闷声不吭地走了百十米,眼看已经快到车站,到底还是谢衣很有思路地再次开口,说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我向学校申请了停薪留职,去欧洲的一所孔子学院进修一年。顺利的话,春节后就要去北京参加培训,直接从北京飞过去。”
他这话起得突然,内容更是晴空霹雳。乐无异不由愣在原地,直愣愣看着他,半晌才反问:“进修?……欧洲?什么时候的事?那、那——”
一句“那我呢”憋在喉咙里说不出口又咽不下去,只瞪圆眼睛看着他。
“是去年十月份定下来的事情。”谢衣在他的目光中语塞,一路走过来在心里打的腹稿突然全忘干净了,甚至卡了壳,“……很抱歉,我不知道如何开口,所以一直拖到现在。直到昨天,昨天小赵……”
谢衣的话还没说完,乐无异已经打断他离题万里的解释,难以置信地反问:“不是,你、你走了?!以后呢?不回来了?今天来干什么的?你好谢谢再见?”说到后面,声音都跟着颤了起来。
谢衣疑惑地问了一声“什么”,接着两人四目相对看了十来秒,乐无异的眼眶都快绷红了,他这才反应过来乐无异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语无伦次地澄清:“不是,我不是打算离开,只是去进修一年,一年过后就回来——我会回来的,我当然回来。”
乐无异几乎没听进去,也不知道说什么,只顾拧紧了眉头盯着他看,在这个关头却听谢衣说:“有海外工作经历之后,回国之后我也许可以换工作,不用继续留在M市——”
他顿了一下,又继续说:“而且我申请的那所孔子学院是我的大学同学推荐的,他在那边做中方院长,对各方面情况很熟悉,也方便我……”
话没说完,乐无异已经不再关心后面的内容,分外敏锐地抓住了一句隐隐绰绰的话,追问道:“你说回国,换工作?”他目不交睫地看着谢衣的眼睛,“不用继续留在这里,那……那你想去哪里?”
谢衣不料他就听进去这句话,有点无可奈何地停了下来。
但眼下却不是容他委婉的时机,他不得不交了底:“我是说,把一切都安排好之后,我也可以……到N市找工作。这样一来,以后的出路也可以更多。你知道,我以后……考虑到我们的关系,在工作上我并没……”
乐无异屏住呼吸,呆呆看着他。
从主动上门讨要人,到主动提出我来接你,到主动提出去N市,到主动承认“我们的关系”——今天这几个小时,一连串的主动大概耗尽了在乐无异面前向来四平八稳的谢衣那种极其微妙的“自尊”感。他在乐无异的视线里尴尬地咳了咳,用百转千回的和缓语气把话题转移开:“而且正好他可以提供这个机会,毕竟牵涉到孔院、汉办、我的单位还有国家的文化政策,不是随时随地都能有的,所以……”
谢衣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公交车在这个时候终于不巧而万幸地到了。

 

92.
年关之前的工作日中午,居民区车站的人并不多。这趟公交车带走了等在站台的寥寥三五人,只留他们坐在冰冷的简易长凳上。
昨天没写完的采访稿、跌宕起伏的上午和突然近在咫尺的谢衣,一大堆事情叠加在一起,让睡眠不足的乐无异大脑转速有点慢,他还没从“他跟谢衣谈恋爱了”和“谢衣马上要离开一年”的信息当中回过神——重逢、远游、归来,又分别,他们怎么总是这么不平顺,又捱不过生活的蹂躏呢?
无数的话从咽喉里涌上来,又从舌尖吞下去,千般纠结过后,他只说了一句开场白:“我没想到你会来。”说罢就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了。
谢衣已经恢复了起初的平静,解释道:“昨天小赵老师告诉我,你父母给了你一年时间……”
乐无异脸色一僵,摇头打断了他:“我不知道,不是我让她告诉你的。”
谢衣却回答:“我知道。”
这话让乐无异更心虚了,于是他换了话题:“那你最近怎么样?”
“很好。”谢衣很快答了一句,又怕不够真心实意似的加重语气重复了一次,“一切都很好。”
“学校那边的工作……”
“都办稳妥了。”
“我听说中小学已经开始放寒假……”
“昨天正式放假了。”
“护照签证什么的……”
“还要等审核下来才能开始办。”
“那个,上次春节来你家的那个谁……”
“嗯?小孙?她怎么了?”谢衣不见乐无异继续说下去,想了几秒,知道他说的是谁了,偏头看了一眼乐无异的表情,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敏锐了一下,立即说道,“她是亲戚,有男朋友了。”
不,我问的,其实不是这个……虽然吧,好像也不是别的。
乐无异想了想,又继续问:“你的胃病……”
“都很好,没有犯过。”
“那,最近失眠吗?”
“偶尔,基本上能睡七个小时。”谢衣不等多问便主动开口,“此外饮食正常,作息规律,身体基本健康,无重病大病传染性疾病,无不良嗜好无贷款压力——前科是你。还有吗?”
“……”最后那句话让乐无异整张脸都滚烫起来,干瞪着谢衣看了半分钟,嘀咕了一句“不是前科”。
谢衣于是笑了,柔声说:“那叫前科、新罪和累犯吧。”
一点也不好笑。乐无异撇嘴,决定还是说点正事,于是旧话重提:“你还没说完呢,那个进修,孔子学院什么的,是怎么回事?”
按照谢衣的性格,定然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就考虑到了他们两个人的事情。暂且不提他是认真考虑,还是走一步算一步,或者只是隐约闪过的念头——至少,跟乐无异从谢衣这个决定中领悟到的相比,这样的分别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不可逾越的鸿沟;更何况一年虽然时间不短,但也不意味着两人完全无法见面。
乐无异一方面接受了这个设定,可是仔细一想,总觉得其中有诈——“大学同学”,哪儿来的大学同学?是不是谈过恋爱又出国了的那个女朋友啊。
“我大学时候的一个同学,叫做叶海,他去年十月的时候回国办婚礼,我们见了一面——你大二的时候,非要跑来跟我听一个学术讲座,后来嫌无聊自己半途走了,当时茶歇的时候我还带你跟他打过招呼,记得吗?”
“开会我记得,休息的时候我给你端了一杯咖啡你还挑剔难喝。”乐无异收回自己的瞎琢磨,他疑惑地问,“——但这人是谁啊?”
那个时候咖啡尚属脱离工农大众的布尔乔亚生活作风,只有谢衣这样拿到正式邀请函的参会者才有的喝。谢衣分明记得乐无异之前还在嘀咕这是搞阶级分化和歧视,于是茶歇的时候他让乐无异拿着工作牌去拿了一杯,怎么十年过去就变成他挑剔难喝了?
看来这两人记性都不太好。谢衣没再多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乐无异认真听他说完,想了一阵,问到了重点上:“你上次拒绝了,为什么这次却答应了他呢?”
谢衣愣了一下,苦笑摇了摇头:“那个时候我也没想很明白……也许是觉得自己好像有底气也应该去主动做出一些改变了。”
乐无异听了,愣了一会儿神,把嘴角的笑意压下去,干咳了一声又问:“他怎么花这么大功夫挖墙脚?”
“叶海……他那边人手常年不够,所以火急火燎把我拉过去。”
这个话是谢衣迟疑了一阵才说的,乐无异转转眼睛,偏头问:“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谢衣没料到他如此敏锐,连这一层也能猜到三成。转念想也没什么不可说的,于是平淡地说:“叶海他——他不希望我继续留在M市,说换个环境好,催着我相亲结婚呢。”
乐无异差点被呛住,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接了一句想得美,却没好意思说出来,想了一阵冷酷地回应道:“我们杂志社也有阿姨要给我介绍相亲呢。”
“……”

第二辆公交车已经驶过来了,卸下两个乘客之后关了车门,轮胎卷着一排水花离开,小小的车站又重归安静。等车走得没影了,乐无异才问:“还不走吗?”
谢衣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回答,反而接了一句没头没脑的问题:“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这件事?”
“啊?什么事?哦,你说今天啊——我昨晚回来是临时的安排,你看我今天就得赶……”乐无异说了一半,突然反应过来谢衣所问何事。他一时失语,心虚的感觉又涌上心头——今天谢衣来的时候乐无异就猜到他可能知道了这件事,否则依照他的性格,怎么可能不问三不问四直接上门找自己父母谈话?
过了一阵,乐无异才开了口:“我只是……我并不想让你为难。”
尽管猜到乐无异的意思,谢衣依旧顺着问了下去:“为难什么?”
“如果我告诉你,那就是在催促你做决定。我不想这样,我不想你再为我为难一次半次。用我和父母的约定‘要挟’你,那算什么?别说是你,再这样下去,我都看不上自己了。”
乐无异说了几句,嘴角的弧度越发勉强,索性放弃了这个并不真诚的笑容。他不等谢衣解释,自顾自说:“其实有时候我也很消极,甚至有那种豁出去的赌徒心态——对你来说我大概本来就是一个灾难,我有什么资格站在你面前来喋喋不休?我一直告诉自己,你以后的人生,有没有我已经无足轻重,你以后会有更爱的人,恋爱结婚,这样很好——只要你过得好就够了。”
“只要你过得好,就够了。”他看着冷雨过后的公路,重复了一遍,“我总跟自己这么说。时间长了,我好像也信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阵,谢衣忽然问:“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给我写信?”
他们今天全然没有提起这件事,大脑转速过低的乐无异甚至压根没想起这茬——更没想到一贯温吞又喜欢和稀泥的谢衣会直接把这件事情问出口。
“我以为,你是认真的。”谢衣沉默了一阵,又补充说,“我一直以为,你果真打算后半辈子都跟我没关系了,以后我也不会再见到你了。”
乐无异陷入更加难堪的情绪中,一时没有听出谢衣话里的真正情绪,底气不足让他把这句话误解为责备,只顾着低下头,半晌从前到后扒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有点破罐子破摔地抬起头来:“是,我……我是给你写信了,而且还找了个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理由。”
谢衣想起他的第一封信,摇头轻轻笑了笑。
乐无异握了握拳,开了口:“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矛盾,也很虚伪?我有时候是想放弃,但是更多的时候我还是觉得不甘心。为我,也为你。我有时候一想到你,一想到这么多年我们从来没有看着对方真心实意说过几句话——尤其是你,我就特别不想认输,我也不想看你认输。”
谢衣错愕地转过头来,乐无异却不等他开口,咽了咽唾沫继续说道:“我不想让过去的事情都变成错误,所有人——包括你,都说我应该放弃。可是,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凭什么要放弃?如果是以前,如果是读大学那个时候,我也许会放弃,会害怕——出事的那天我觉得天都塌了,全世界看我的眼光都变了,我不敢回宿舍,不敢回家,不敢留在教学楼,也不敢去你住的地方,我连去处都没有。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是懦弱的,才知道我无能为力、毫无担当,才知道你的所有担忧都是对的。”
谢衣轻轻皱起眉头,尽管眼中升起不忍,却没有打断他,只是满含安抚地盖住他的手背。
随即乐无异有些用力地反过去握住他的手,一鼓作气地说了下去:“但现在我不是十八九岁了,你也承认我长大了,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从大学那会儿我就喜欢你,这几年的经历让我无比确信我往后也只会喜欢你,你别想用你的那些大道理纠正我,至于那些人非要说这只是崇拜或者什么别的也好——真是奇怪了,凭什么崇拜就不能是爱,就非得被说成错觉?谁有资格来给我的感情下定义?谁说崇拜和爱就得对立?拜托我快三十了,我知道我喜欢的是谢衣,不是谢老师谢教授——你是什么样我都一样崇拜你、仰慕你、敬重你。
“你已经离开我太久了——有时候我甚至有一种特别戏剧性的感觉,我好像从上辈子就在喜欢你,就在等你。上一次你要离开,我无法阻止,这一次我绝不会撒手。你觉得我的方法很拙劣是不是?可我还能怎么办呢?是,我说跟你告别,然后我没做到。我食言了,那又怎么样呢?跟你相比,食不食言很重要吗?——除非到有一天,你真不喜欢我了,那我不会再说一句话。”
这一腔压抑许久的话语被倾泻而出,他的声音里已经有了两分哽咽。乐无异用力地深呼吸一口气,把因激动升起的酸涩咽下去,定定注视着谢衣,声音中多了一分不容撼动的坚决:“但是,在此之前,我都不会停止告诉你我爱你。”
乐无异说罢,直视着眼前神情怔愣的谢衣。
下一刻,他眼前一花,已经被谢衣紧紧抱在了怀里。
有那么几秒,谢衣几乎忘了呼吸——
他从不曾给乐无异机会,因此他也从来没有机会长篇累牍地向自己剖白决心。直到这番示威一样的话兜头而下,谢衣清晰地意识到,眼前的人果然已经长大了。乐无异比从前活得更执着、更顽强、更透彻,甚至,也比从前更爱他——吾心如矢,矢志不渝,这支甜蜜锋利的箭簇刺中他的胸膛,彻底击溃了他。
谢衣一时忘记去想是否会被人看到,只顾紧紧抱住他,不知道颤抖的是自己,还是乐无异。“我从来没有想过什么手段拙劣不拙劣,”他闭上眼,声音颤抖,呢喃似的低语,“是,你说得对,食言又怎样呢?——那不怎么样,一点都不重要。”我都没有想跟你告别,你又能去哪里呢?
两人坐在车站冰冷的长凳上,激荡的情绪好像把他们拧在了一起,让乐无异在他怀中打了一个寒战,谢衣的手紧紧握住他,放在了他们紧贴的胸前。
“这些话,我早就想跟你说——我以为再也没有机会跟你说,你也不会再听了。”那并不算温暖的手心安抚了他的不甘与不安,乐无异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挣开怀抱,看着谢衣,“那你生气吗?”
“我什么时候生过你的气?”谢衣的另一只手没有松开抱着他的动作,低声反问,“你没有离开我,我为什么要生气?”
乐无异被这句话哽了一下,又追问:“那,你从来不回信,是不是……想看我什么时候会放弃?”
“为什么会这么想?”
乐无异面朝着湿漉漉的马路,撇了撇嘴:“没有为什么。我做什么你都不冷不热地看着,你也总是想太多。”
他说罢却又笑了笑,坦然看着谢衣:“其实挺好的。别人我不在乎,我却巴不得你好好看看,看我到底多喜欢你,你还舍不舍得离开我。”
谢衣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就在乐无异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避而不谈的时候,谢衣却打破了这份沉默:“你知道,我不算一个性格很好的人。但是,从认识你到现在,我从来没有真正生过你的气——我更从来没有抱着考验你的态度去掂量你的付出,也不会觉得拙劣。再说,真要论起来,你在我面前哪个方法又是高明的?”
“不许提……”乐无异支吾了一声,凭白被揭黑历史给他添了三分羞臊和三分气短。他追谢衣那些称不上“手段”的方法,现在来看,确实透着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傻气。
比起刚才乐无异倒豆子似的一长串发泄,谢衣说得很慢,似乎一边说一边还在斟酌着更准确的表达:“你说得对,我确实有过不信任——那个时候我既不信任你,也不信任我自己,但那是很以前的事情了。至少从去年再次遇到你以来,我再也没有不信任或者质疑,我更不会去考验你的感情。相反,我很感激。”
“感激?”乐无异听到这里,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我感激的是,你对我,一直如此宽容。”
乐无异不解风情地“啊”了一声,还带了点疑惑,回忆似的转了转眼睛,一脸的没想明白:“宽……宽容?”
——这种反应通常来说,意味着谢衣又在对牛弹琴了。
“我很感激,”谢衣看着他好奇又呆愣的神情,尽管对方又一如既往地没有读懂自己的想太多,他却露出满是怀念的温柔笑容,解释下去,“哪怕这么多年以来,我从未对这份感情表示过肯定,你却并不记念,也没有放弃过我。”
“不是——我、我怎么会放弃……”乐无异一听这话,顿时结巴起来,声音小了下去,“这不算什么宽容,只是因为我了解你——我知道你心里面不是这样想的,你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他的话让谢衣不由又笑了笑,轻声说:“是,我不太会说这样的话。”
乐无异深感认同地点头。
“但是——但是在过去很多时候,哪怕是在M大的那几年,是因为你,因为你的坚持,即便我害怕总有一天会发生不好的事情,我也愿意蒙上眼睛去爱你——哪怕我知道我已经超越了应有的限度,也没办法不喜欢你——你那个时候傻里傻气的,我也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理智和成熟。而后来这些年,每当我想起你,让我痛苦的,并不只是那一年发生的事情,也并不只是我的处境与遭遇,还有一些别的——往往就连我自己都很难意识到,也不敢承认,其实我……”
乐无异这会儿终于不再不解风情了。他的脸滚烫,甚至烧得眼眶都发热,半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会直愣愣看着他。
谢衣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他抿了抿嘴唇,在对方发颤的目光中握紧他的手,把最后的一句说出口:“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害怕的是,有朝一日,你会忘记我为你做的一切,忘记你的生命中有过我这个人,忘记你说过会一直喜欢我……你终究会彻底离开我。”
乐无异倒抽一口凉气,脑子顿时停摆了。
这和“不要离开我”或者“请你永远爱我”全无二致——是一句极尽浅显、通俗、简单、易懂的大白话了。
乐无异像是被这几句话吓到目瞪口呆,又像是谢衣朝着他的心脏来了八百响的糖衣炮弹,他盯着对方看了十几秒,脸上的红晕迅速从眼眶周围跟着蔓延到了耳朵脖子根。
他突然扑过去,一把抱住了谢衣的脖子,又是发泄情绪、又是掩饰哭腔似的,颤声大嚷一声:
“谢衣!你这是石头开花了啊!!!”

 

93.
他们本应该充分利用为数不多的时间叙旧或者好好规划未来,什么时候去欧洲,有无休假,中途能否回国,工作如何安排等等,但是这些更有利于加深了解或更现实的话题,他们后来却半句没有提。也许是简简单单的几句忆往谈旧都让他们感觉到疲惫,两人把时间浪费在手拉着手、互相抵着肩头的沉默中。直到距离火车发车不足一个小时,才不得不正面离别这回事。
于是被送的谢衣又把乐无异送回到家门口取了行李,再一起打车去了车站,匆匆取完票的时候距离发车只剩六七分钟。他们在候车大厅,站在人来人往和催促检票的广播里,隔着厚厚的毛衣、羽绒服和围巾仓促又别扭地拥抱,乐无异侧过头去,悄悄地亲了一下他的耳廓和鬓发,却不敢像身边的情侣那样大方地亲吻。
最后谢衣送他过了票检,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94.
他们之间的信件没有改变,只是每天多了现代化手段的早安与晚安的问候,有时候也在繁忙工作的间隙打电话,漫无目的地聊一些零碎话题。两个人都带着轻拿轻放的珍重,慢慢适应着对方性格中变化了的一面。谢衣在寒假中,时间便总是随着乐无异的空闲走;而乐无异不再像以前一样大大咧咧、直来直去,他学会用循序渐进的方式去呵护一段过去并不平顺、未来又准备携手一生的感情。
谢衣下次见到他,已经是春节假期的尾巴。
春节四处都喧嚣嘈杂,新年的祝福和旧年的八卦在走亲访友之间飞速流传,谢衣回乡下老家,乐家贵宾高朋不断,两人都有一大堆人要走访应酬——谁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给乐绍成夫妇添堵。直到假期快结束的时候,他们终于抽出一天见面,一起坐车回了M大。
寒假期间的校园近乎无人,时值春节,就连图书馆都闭馆七天。寒冬给一切景色都蒙了褪色的滤镜,从校门走进来,一路萧条空荡。他们往文学院的教学楼走,远远便看到隐匿在树枝后面的砖红建筑,谢衣驻足看了一阵:“好像都没变。”
“里面变了,桌椅都换了。以前的开水房也没了,还多了好几块电子屏。”乐无异一边说,一边把路边的变化一一指给谢衣看,这里新辟了棒球场,那边多出来一条路云云。
他说完了,仰头看着寒风中乌黑的树枝,也不惧寒风往脖子里灌,说:“我以为,我本来再也不会来这里了。”
来M大是乐无异的提议。谢衣明白他的意思,心里生出点好奇,想知道故地重游该是何等心情,便答应了。
真的来了,当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站在这个当年离开后就再没回来,也没想过要回来的地方,站在这个一切回忆的入口与出口,晦涩的情绪又要蒙上心头的时候,乐无异已经不由分说地拉住了他的手:“不知道有没有哪个老师值班,去找他们看看。”
谢衣问:“看什么?”
乐无异把他们拉在一起的手举起来:“看这个啊。看我男朋友。”
“……”
谢衣本来是顺着他走进去,听到这句话顿生一种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的哭笑不得。
只可惜不如人意的是,走进了才发现大门紧锁,显然春节假期不会有老师值班。
乐无异似乎颇感失望,他们绕着偌大的教学楼走了一圈,又从草木凋零的中庭穿过去。南方的冬天湿润,地面还积着未干的潮气,花台石砖的缝隙藏着茁壮的青苔;五层红砖小楼的窗户在东南西北四四方方地排了一圈——其中有一扇,正是他曾经的办公室。
谢衣仰头顺着窗户一扇一扇地数过去。他曾在这里工作五年,而后阔别近十年,光阴从不愚弄人,他在这个方寸之地度过了二十几岁里——甚至也是迄今的人生中,最欢愉的时光。他曾有的荣誉志趣、前途理想在这里迎风启程,他年轻又仓促的爱恋在这里生根发芽,以至于后来,他的人格与尊严、他年轻时候所有的棱角与锐气,都被揉成血肉模糊的亲切回忆,永远地掩埋在了这个地方。
这一切让他恍如隔世,又心惊胆战:他注视深渊,也被深渊久久凝视。
“我觉得,人一辈子总有些坎,”乐无异仿佛察觉到了他的心绪,突然抓住他的手,“跨过去跨不过去也就那回事了。你不是说要放下过去,重新开始吗?你看,这些坎跨不过去我们就绕着走,不是非要勉强自己去跨,伤筋动骨又不讨好,反正又不碍着我们以后的路。”
乐无异很少跟他说大道理,他也不太好意思在谢衣面前发表宏论,正常情况来说,应该是反过来才对。可是他偶尔一本正经地摆出教育谢衣的模样,故作不在乎的表情却有种惊心动魄的可爱,于是在谢衣眼里,他说什么都有一百分的正确。
于是谢衣点了点头。
他自问并不是如何坚强和固执的人,但只要乐无异站在这里,他的心底竟在此一刻随之伴生出了一种宽广的昂扬——剔骨焕新,朽木逢春,他理应无所畏惧。
乐无异继续说:“我在这里遇到了你,我很高兴,所以想和你一起跟这地方说句再见。到此为止,以后我们就不来了。”
宣誓一样的话让谢衣听得笑起来,亲昵地揉了一把乐无异的头发,又点点头:“都听你的。”
说完这句话,他们突兀却自然地陷入一次无言的对望。随即在冷冬枯绿的寂静中,在成排窗户的注视下,他们靠近彼此,有了一次温柔又缠绵的深吻。
然后谢衣拉起他的手,说:“我们走吧。”

 

95.
春节之后,乐无异回到N市开始加班加点地筹备新年特刊。
谢衣在这个二月也没能继续闲着。国家汉办的录取结果在年后不久公布,名字赫然在列的谢衣按照通知,在料峭春寒的三月去了北京。他在任教的中学并无关系密切的同事,便将配好的家门钥匙交给那位亲戚撮合不成、关系反而不错的小孙,另一把寄给远在N市的乐无异。
尽管准备充分,临行前仍然不免匆忙,出发前去一趟N市的打算也由于整理房间收拾杂物的繁琐工作而未能成行,谢衣只得直接去了北京报道。
北国首都在开春后气候干燥,风沙时不时突袭这座城市。谢衣在密集的培训课程间隙看天气预报,以往面目可憎的南方春雨在此刻令人分外怀念;偏偏乐无异还发来短信,说南方春风十里,水流花开。
乐老师有一个封面人物的专访,正带着实习生在南方某省出差,原定在谢衣出国前来一趟北京的计划由于受访人档期推迟而泡了汤,乐无异昨天在电话里跟他花了十分钟痛心疾首地批判这种不守信的耍大牌行为。
不久就要出发的谢衣看着屏幕里的文字,犹豫片刻,给他回复消息:寄一张你的照片给我吧。

尽管是为期一年的远行,他的行李却比来北京的时候还要少一些——叶海再三啰嗦让他带点衣物和短期的生活必需品就行。除此以外,行李箱里便是乐无异一年来写给他的全部信件。
在他们相恋十年之后的这个时代,诗意已经成为无人问津的旧古董;但独在他们不见天日的爱情里,信纸、邮戳、钢笔字、航空信封——在这些属于上个世纪的意象中,诗意被珍藏下来,对方成为彼此终其一生所读的最后一首诗。
乐无异寄来北京的最后一封信在他出发前一天下午惊险送达。来信内容很简短,他们如今可以打电话或是发短信,信件不再是交流的渠道,反而成为一种心照不宣的情趣。
他的信上写这里早春的花已经开了,坐在高层的办公室,有时候能嗅到带着咸味的海风——是开春后的南风一年一度造访这座城市,三月即将过去,初春的阳光下柳絮满城狂飞乱舞。捂了嘴往鼻子里钻,捂了鼻子往眼睛里钻,“恨不能戴塑料袋上街,你如果看到了,一定不会再对什么未若柳絮因风起有什么好感”云云。
那形容活灵活现,活像是把“杨柳依依,今你往矣”带着点愤然意味砸谢衣脸上来了——你走吧!我记着呢!雨雪霏霏再跟你算总账!
谢衣读着读着不由觉得有些闷,像是果真有柳絮顺着眼睛耳朵钻进去似的,他皱眉眨了眨眼,原来只是飞机离开地面带来的压力变化。
眼前的电子屏上显示的是目前飞速增加的高度——数字却在某个瞬间卡了壳,随即像信号中断似的陷入黑屏。周围的嘈杂把谢衣从数字带来的虚幻感当中拖拽出来,机舱里有小孩突然哭闹,后座的乘客喋喋不休地抱怨座位太挤,广播里不时传出中文和陌生语言的含混提示,引力将他推向椅背,他只是静静坐着——巨大的铁匣正对抗着重力、对抗着他的不舍向高空攀升。城市在瓦解,大地成为尘埃的列车——视野逐渐广阔,夕阳与云层触手可及,巨大的飞行机器追逐着日落冲向万米高空,要把他带向一万公里以外的遥远他乡。
在这个失重的时刻,谢衣合上信笺,向舷窗外已经变成灰蓝的南方天空看去——
我做过一场动人的大梦,此后的人生只剩向你而去的归途。

 

 

 

96.
他醒了过来。

从脑子混沌到逐渐清醒,远处教堂的钟声仍然没有停下,谢衣看了一眼床头闹钟,已经下午两点。
暖气无人打开,窗帘仍然敞着。外面显然并未下雨,头顶的天白得发亮,天边累累乌云积得更厚,似乎远方正酝酿一场秋日的雨。
卧室的门虚掩着,谢衣拉开门出去,外间小小的起居室安安静静,一切都和睡前一样。
他在门口站了一阵,总算完全明白过来,刚才确确实实是在做梦。

睡了一个中午之后,他的肠胃里终于多了点饥饿感。谢衣去厨房找出干粮,倒了一杯泡淡的柠檬水醒脑,几分钟过后,两片吐司叮的一声从面包机里跳起来。
谢衣对这个瞬间颇为执着,被烤成金色的吐司一蹦而起,像一个积极向上、热情生活的符号,让人容易想起一些令人充满信心的细节。
简单吃完两片吐司,正好叶海打来电话,问候了一下病情之后让他查收下周活动的演讲致辞。
叶海上午才从国内飞回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投入新的工作——事实证明叶海找上他绝非仅仅出于助人为乐的私心,这边的孔院人手紧缺,而外国人的效率总是成谜,导致他一直没有能够完全信赖的副手。恰好谢衣熟悉业务的速度很快,叶海让他在教学之外,最近还负责一部分与国内对接的外务工作。下周有国内大学的合唱团到这个城市参加比赛,除了访问本地某所古老大学,还在孔院这里安排了一个下午的友好交流和一次晚宴。叶海这一个星期出差回了一趟北京,因此前期的准备工作便落在谢衣身上。孔院作为承办方,谢衣除了跟外方院长共同敲定具体日程、接待人员和晚宴安排之外,还负责给叶海起草了一份讲稿。
挂了电话,谢衣打开电脑,检查了叶海的邮件之后,把三四十号人的活动安排和交通食宿汇总发给了国内大学的负责老师;随即是例行的备课和活动准备。他在这边教中文,听起来似乎和国内的语文课差不多,但课程形式和授课方法与国内大不相同,散漫放松的课堂气氛并不是谢衣擅长应付的——好在叶海对他并没有这些要求,谢衣也只是按规定办事,不出差错即可。

他做完所有的工作已近日落,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起身打开窗户才发现,就在刚才已经下过了一场雨。天边黑沉沉的乌云散去,连续多日的阴沉后,太阳终于冒出了头,没过几分钟,窗外红砖彩墙的城市连带着整个房间都明亮通透起来,一切都铺上了夕阳的金色光辉。
这是他来到这座遥远的异国城市的第六个月。经历过最初的语言孤岛之后,渐渐地,他偶尔也可以感到来自异乡的温柔。
这座以大学闻名的城市并不大。出了老城,坐七八站电车便是城郊。他住在老城门不远处的一套两居室里。五层小楼的顶层恰好有一扇正对老城的窗户,极佳的视野和能见度让人能看清几百米外的天主教教堂甚至更远处起伏的墨绿山丘——因此老式楼房没有电梯这个问题只能算是一个小小的瑕疵,除了搬运重物或行李,其余时候他权把上下楼当作锻炼身体。
忽然有人敲门,谢衣开门一看,原来是邻居给谢衣送来自制的芝士蛋糕,说今天是自己的生日,烤了一个大蛋糕顺便送给他一份。
谢衣颇感诧异,连连道谢。谁知他们的话还没说完,一只猫闪电似的钻进来,熟练地跳上了起居室的窗台,尾巴一盘,谁也不看,自己就窝在了金色的阳光下。
两人哭笑不得。
半年前谢衣刚刚搬来这里,那段时间他一个人不认识,常常与出现在走廊上的猫打招呼。几次之后,那只小花猫便认准他心软,蹭蹭跟在他后面,跃跃欲试地要登堂入室。
谢衣起初以为它是流浪猫,好心收留几次,谁知每次发善心都以对方不知所踪为结局。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邻居养的家猫。听不懂中文的猫成为他在异国他乡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毫无来由地粘乎谢衣,有家不回,上他这儿来蹭吃蹭喝翻肚皮。不久后邻居出门度假,曾托谢衣短暂地照顾它,因而他不仅被迫与那只猫结下友谊,也与这位邻居熟识起来。
他祝对方生日快乐,顺便把赖着不走的猫给抱了回去。猫在主人怀里有些不满地咕哝一阵,最终被不情不愿地带走了。
谢衣与邻居道别,关门的瞬间,刚才的梦再次涌上脑海——记忆导致的错视让他恍惚了一下,随即才回过神来,不由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也许是想念太浓重,触感便显得真实,发现只是一场梦的时候竟然有点不甘。

 

97.
他很少做梦,或者说很少有醒来后还记得的梦。
事实上他离开的半年当中,能够回忆起来的梦里并没有乐无异的身影——甚至在现实当中,与他联系的频率也并不算高。一来是时差把他们的作息隔开,二来两人工作繁忙,哪怕周末加班加点也是生活的常态,更不敢任性熬夜来对抗时差。谢衣起床的时候乐无异那边正是忙得不可开交的下午,而乐无异下班后谢衣又迎来整个白天的工作。更多的时候,他们两个人聊的话题只能限于眼下的生活与工作中的琐事,感性的话题不适合在聊天工具上用碎片化的文字展现,何况一方夜深一方却是车水马龙的大白天,聊着聊着就蹦出来一句“临时开会”“总编叫我”,甚至直接消失一两个小时,再次头昏脑涨坐下来的时候,对方兴许已经睡了。
幸好工作中一切都是快节奏的,全然陌生的环境让谢衣没有余力顾及与当下无关的情绪。孔子学院具备中文培训机构和汉学研究机构的双重性质,对于沉身冗芜、远离学术已久的谢衣来说,叶海给他提供了非常珍贵和别处难得的回归书桌的机会;他又身兼二职,备课上课、学生活动、隔三差五的外务交流,还要学习和跟进学术领域的最新动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被迫淹没在马不停蹄的工作中。
唯有在阳光晴朗的周末,或是在被病毒侵袭的久睡初起之后,他听到白鸽在屋顶振翅,看见远山披上雾衣,敏锐又柔软的情绪忽然翻了理智的盘,那些被深深克制在心中的思念才短暂地有了出口——他才允许自己来想念一万公里以外的恋人,想过去的人生和未来的我们。
这份想念的折磨似乎也是一种享受。他在周末就着阳光与曾经喝不惯的咖啡发呆,有时候奢侈地浪费一个下午来整理翻检以前的信,不知不觉度过夏季漫长的白昼——不知不觉,他便以这样的方式度过了北半球高纬度地区同样漫长的整个夏半年。
他的书桌上放着乐无异的一张生活照,嵌在木质的浅色相框中,静静立在书桌中间。
本应该是很温馨的画面,只是不知道对方怎么挑的,寄来一张一脸搞怪的照片。谢衣还记得叶海来他家看到照片的复杂表情,这才顿悟:莫非这就是乐无异对于所谓“异国相亲”的还击方式?
他看了一阵照片,忽然无比无比地想念万里之外的人——不满足于在屏幕里看着,也不只是耳机里听到,而是想要真真切切地触碰到他,握住他写字的手,梳一下他柔软的头发,看他穿上西装被人叫乐主编,意气风发地走在人群里,去到不同的地方,采访大千世界不同的人,向着他尘封许久的理想进发——所有人都看到乐无异灿烂明朗、锋芒锐意,可他却只属于他一个人。
谢衣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是东八区的上午。今天是周末,他不知道对方现在是否在加班,抑或是忙了一周之后还在睡觉——他们上次联系还是两天前,对话停在一条“晚安”上面,乐无异说马上要出差,接下来一段时间会忙得焦头烂额没空理你如何如何,后面两天还真就联系不上,不知道今天是仍在出差还是已经结束。
谢衣给他发了一条问候,看着聊天屏幕上没什么感情色彩的两句话,犹豫是否要再多加两句——直到自动休眠,他才回过神晃了晃鼠标,关上电脑。
谢衣起身正准备去泡一杯咖啡,刚进厨房便听到门再次被敲响。
这个点上门的只会是叶海。自从叶海知道谢衣那与智商背道而驰、在他眼里惨不忍睹的厨艺之后,生怕他哪一天把自己搞出食物中毒,遂有事没事就大发慈悲地请谢衣去自己家里吃饭。
只要此人别揪着他的人生大事高谈阔论捶胸顿足,谢衣倒是不拒绝一顿慷慨的免费晚餐。
他走到门口,问了一句是谁,拉开了门。
然而这一次,出现在他的眼前的,既不是邻居,也不是出差归来的叶海——
那个不久之前在梦里见过的人,站在谢衣的面前——就好像头顶开了个贯穿地心的洞,他就掉在了谢衣家门口。

 

98.
他僵在原地。在认出来人的时候,谢衣还保持着清醒与理智——他排除了做梦的可能,也不认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但眼前如此突兀地、一声不吭地出现的人,分明只可能出现在梦境或者幻境中。
对方弯起嘴角来,丝毫不理会自己的出现有多么难以解释,满脸奔波的疲惫中夹杂着一丝小小的、得逞的得意,冲他挥挥手:“嗨。”
谢衣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来,触摸到他的脸颊——触碰到他的真实,终于确定眼前的人只是奇迹,而不是幻觉,轻声地叫出对方的名字:“无异……”
他只是看着谢衣,唇角与眉眼无声地弯起来,面孔变得鲜活,神采飞扬里有阔别的温柔,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小声叫了一句“老师”,过了两三秒,又补了一句:“谢衣。”
谢衣还没来得及应答一声,眼前一花,对方直接扑进怀里抱住了他——在两人的距离从一万公里彻底变为零的瞬间,谢衣的肩头被扣住——他不及动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乐无异吻住了他的嘴唇。
两人的牙齿磕在了一起。毫无防备的谢衣被撞得趔趄一步,在保持理智的最后一秒——他听到对面的门打开,是听到动静的邻居开了门,在一声惊呼中,他终于放弃挣扎,踢开了理智,沦陷在这个突如其来、专断妄为、不讲道理、毫无章法的深吻中。
这个未经准备的吻一开始进展得不太顺利。他们实在都是没有太多经验的人,又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操练过这项技术活,彼此都有种隔靴搔痒的不舒服。也许两个人的表现并不理想——不过谁还稀罕这个问题。乐无异急慌慌地拉着谢衣的脖颈带向自己,谢衣便将他抵在了门边的墙上。两人找到了正确的位置和姿势,惶然仓促的吻总算有了章法,传达的情意也成倍地叠加。
为什么会来,又是怎么找来,是否出了什么意外,他又如何请假——这些庸碌的问题既无意义,谢衣也毫无兴趣。前一刻还焦灼地思念着的人突然从天而降,怀中真实的存在感击溃他百无一用的理智。潮湿亲吻中暴露的思念如夜雨难以言说,越隐忍越激烈的爱欲如狂风骤至窗前。既然叫他不要问,那他如何不沉沦——他阔别的亲吻,与重逢的恋人。

久别后的亲吻如一场恶战,结束的时候,乐无异仰头靠在墙上大喘气,谢衣没有比他更镇定一些,低着头抵在他的肩上,把对方彻底禁锢在怀中。
乐无异抬起手摸索一阵,轻轻替他揉太阳穴,过了好几分钟,总算是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我觉得,你瘦了。”
谢衣放任对方的动作,闭着眼回答:“……冬天到现在,换了衣服而已。”
乐无异好像笑起来,肩膀也跟着微微抖动:“怎么怪衣服,我实实在在抱着你呢。”
这个话题以一句“要不要脱了你看”而宣告结束。几句不知所谓的对话过后,谢衣终于抓回了半分理智,他把哐当掉在地上的包扔进来,这才拉上大门——谢天谢地,邻居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关了门。
“休假了?”他问。
乐无异迅速回答:“没有。”
谢衣听了这话,转过身来看着他。
乐无异半晌没听他继续问,便主动开口:“你不问我么?那换我问你了。”
谢衣仍然只是看着他,乐无异突如其来地出现在这个空间里,让他久久无法从这种虚幻感中回到现实。
乐无异看起来镇定得多,他没再管谢衣,自给自足地换了拖鞋,抬起头看着还站在门口的人,露出一个有些异样的笑容:“……我看到信了,你的信。”
……信?
什么信?
早时的梦境和此时的现实好像形成彼此呼应的复调,谢衣有些恍惚又有些诧异地扬起眉头。
乐无异顿了顿,解释道:“前段时间——大概一个多星期以前,小孙打电话给我,说邻居通知她你家里好像有贼,她去检查的时候,没发现财产损失,但是在抽屉里有你给我的信,她说,有……有很多。”
随着他的话,谢衣眼睛一颤,脸上终于露出难以置信和无措:他突然明白过来,从梦里就困扰着自己的,到底是什么信了。
——是他作为回信写下,却放在家里、从未被寄出的信。
“我起初以为她说错了主语和宾语,但听起来又不像。我又不敢细问,当天就请假跑回去,我直接去了你家。我——我……”乐无异停了半晌,好像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那种心情,索性跳了过去,“然后我办加急签,买票,请假,找人问你的地址——就来了。”
乐无异潦草说完,偏头看着谢衣满怀错愕、不知所措,还带了一点尴尬的表情,问:“没话说了?”
“……………………”谢衣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似的,直直看着他的脸,徒劳地张了张嘴。
乐无异等了一阵,突然伸出手拽住了谢衣,两人一同抵在了靠墙的五斗柜上。
乐无异看着眼前的人,像是要揪着他的衣领质问却又有些舍不得,一张口,咬牙切齿的不忿与急迫的爱意在一句话里打了个三七开:“明明我才是不知道说什么的那一个……为什么不寄给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衣只来得及伸手抱住他,以免他再撞到后面的挂钟上。面对质问,他沉默了一阵,英雄气短地回答:“忘了。”
乐无异大概都给他气笑了,一时又恨又爱不知如何下口:“那你忘性是真大啊!怎么没把我也给忘了!”
谢衣没开松手,倒是挺淡定了,轻声说:“你都看了,还有什么好问的呢?”
两人长久地注视着彼此,没有谁能移开视线。
是,有什么好问的呢?
乐无异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尽管有备而来,但实际上并不比谢衣更镇定,甚至可以说眼下的局面全都是因为他的不镇定所致——他怎么能镇定呢?即便已经过去了好多天,在真正看到谢衣的时候,在所有的哭笑不得和热泪盈眶具象化为眼前这个人时候,他的肺腑在发颤,血管在嗡鸣。那整整一抽屉的信和眼前人的眉眼双手联系在了一起,乐无异的心脏突突狂跳,察觉到自己竟然在这个关头,率先不争气地脸红了——是,他把信都一字一字看了,还有什么不可明白的、还有什么好问的呢?
可他偏偏还是火冒三丈、气急败坏、不假思索地撇下一大堆工作,请了三天假连一个周末兴师问罪来了——那些信、那些字句,睁眼闭眼都在他脑海里徘徊,他只要不亲眼看到这个人,不踏踏实实地抱住他,就睡不好一个觉。
譬如他写“我非常非常想念你传染给我的感冒”,写“我一定常在梦里见到你,遗憾的是我总记不住”,写“吃醋是个手艺活,我算不准量,往往放很多”云云,一忽儿含蓄古板,一忽儿深情缱绻,第二遍读过去的时候脸便慢慢热了。当然,还有典故庞杂博涉中西的,“我自崖返君自去,也许我该送你一程”,“以前我总是格外能从人群中听出你的声音,大约就是艾吕雅说的‘I hear your voice in all the world's noise’”,“为了一切我不曾认识的人我爱你,为了一切我不曾与你共度的时间我爱你”,“樱桃树结果我才知道春天已经来过了”——文化人写情书,八百个流氓都拍马难追。每一个字都太炽热太牙酸,每一句话都太直白太露骨,乐无异的心跳直奔一百六,半是不敢置信,半是羞臊难安。可是这和他四处翻书抄来的诗还大不一样,乐无异是“借”诗传情,心意与笔端之间多了一个中介,还可以在害臊的时候将自己撇个干净;而谢衣笔下的每一个字都是从脑海中、心底里流淌出来,肉麻狎昵牙酸胆战兜头而来都得接着,于是鸡皮疙瘩都赶不及掉,恋人便先在这片情山爱海中融化了。
这整整一抽屉的回信——数之不尽的温柔安慰、真挚表白和热烈思念,是眼前这个人隐藏得最深也最直白的念头。写下回信的谢衣不再是游刃有余的,不再是清冷从容的,不是乐无异熟悉的任何一种模样。这个裹在茧层当中的人终究在乐无异面前一层一层地除去束缚与遮掩,选择以这样的周折将自己永远难以说出口的情感向他剖白。
既已至此,还有什么好问的呢?
乐无异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闷闷说了一句:“……谢衣,我真敬你是个诗人。”
他满脸的不乐意,谢衣却忽然展颜笑了。
拥抱与被拥抱的触感无比真实,也因此显得无比踏实。乐无异一路风尘,那颗惴惴不安又满怀急切的心在这个动作里忽然便落到了谢衣的掌心里。他直视着谢衣,目光逐渐柔和:“其实我来,没别的,只是想听你亲口说一句话。”
谢衣很想再次亲吻他,却在乐无异认真起来的目光里不由自主地回应了他:“什么?”
他们呼吸相接,乐无异放低了声音,问:“在所有的人中——”

他克制着声音里因奔波与亲吻的颤抖,距离的切近让声音如同胸腔传来的嗡鸣:“告诉我,在所有的人中,你爱谁,更甚于你爱我?”

 

99.
刚才的梦境像一次充满宿命感的预示,把多年前共度一夜后的清晨与今时今日的重逢交织在一起,乐无异曾在那个夜晚背给他听的一首小诗跨越山海辗转而来。
秘密被拆穿的时刻,谢衣无暇顾及梦的深意——它或许是来得太迟的甜蜜的报应,或许是某种饱含深意的警醒——他只是看着乐无异。
那些放在抽屉里的信,就像他不知如何表达、如何安放的真心。在临行前一刻,他放弃了锁上,却又没能寄出。他把钥匙交给了乐无异,却一句话没有提醒对方。他既想隐藏那些热烈的爱与思念,又隐隐期盼能被理解与触碰。
谢衣难以回答自己到底是在期待,还是一无所求。他在遥远的地方伫立凝望着另一个自己,直到那份不肯展露于人的挚情至意被柔软地阅读,直到乐无异把谢衣的一切都读透了,他在恋人面前赤身裸体,真心与肺腑都袒露在对方的眼里。
他因寒冷而渴望拥抱,因被凝视而颤抖。他难以克服此刻的战栗,拉开乐无异的手倾身而去,轻轻吻住对方的眼睛——吻住深藏在那双眼里被围困的、拒绝投诚也拒绝逃生的岁月。
这个问题的答案,令眼前的人等待了多久——从多年前的床笫缠绵,到多年后的一封来信,他曾失望过、又执着地等待了多久,以至于只是看到秘而不发的告白,便如遥远的信风,为这个答案不辞万里而来。
南风乍起,在这个乌云散去的异国初秋,他好像回到多年前的青年时光——那个陌生的年轻学生在下课后走进他的办公室,问他借一本诗集;他答应了,并问了对方的名字。
他听对方稀奇古怪的介绍,觉得有趣,于是带着笑重复了一遍:“乐无异。”
眼前的学生看着他,眼睛和嘴角都弯起来,也很是开心地笑了。

在那个时候,尚且年轻的谢衣全然没有料到后来的故事,他以为自己只是记住了一个学生的名字,却没有料到站在眼前的男孩竟是那一支穿胸而来的利箭,他往后余生,都将会写在这个令他几多爱恋、拱手一生的名字里。
谢衣在他等待期许的目光中,终于温柔地、勇敢地回答:
“自你之后,除你之外——无异,我这一生,不爱任何人,更甚于我爱你。”

尾声
七月的夏季烈日炎炎。
天气预报天天说这个夏天是多少年来最热一夏,乐无异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听到同事讨论今天下午两点市中心的实时气温已经突破42度,怎么还不发高温补贴云云。
大概总编是嫌己方人头不足有失气势,他整个下午都被总编传唤过去跟发行部的同事陪客户谈话,在会议室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用场没派上,倒是笑得脸僵。
好不容易送走话痨客户,他回到格子间的时候已经五点半。乐无异想起自己还有一篇稿子留了一半没改,打开自动休眠的电脑坐下来的时候,最后一个打算离开的同事一拍脑门,站在门口回过头来提醒他:“哎,对了,乐老师,刚才有人来找你。”
“找我?谁?”他抬起头问。
“不认识,”对方故作夸张地挑挑眉毛,又凑过来,“挺帅一男的。”
乐无异想了想,好像这两天顺丰快递员换了一个挺精神的年轻小伙,问:“快递?”
“想哪儿去了!”对方比划,“跟你差不多高,年龄看着比我们大点,戴一副眼镜,谈吐仪态特好,气质能赶上你前两天采访的那网络文化名人。”
他“哈”了一声:“说什么事情了吗?”
“没说,就问你在不在。说话字正腔圆,声音跟新闻联播的播音员似的一板一眼,是不——”
乐无异愣了一下,不由站了起来,打断问:“他人呢?”
“我说你不在,就走了。”同事耸肩。
“什么时候的事情?”
“差不多半个多小时了。”

同事离开后,他在办公桌前站了一阵。
一种微妙的——仿佛春日的花茎顺着月光破土而出的悄寂,又像盛夏午后暴雨来袭的淋漓——难以言喻的感觉,在心里升腾起来。
像是远远而来的、渐进的脚步就在门外,这股奇特的感觉越来越强,乐无异冲出了办公室。
两部电梯都还在往二十几楼上行。他干脆推开安全通道的门,飞快地绕着楼梯跑下去,头一次用脚步和心跳丈量这个高度,不断地转弯、下降,数楼层的标牌,10楼、7楼、5楼、3楼——
终于到一楼,他冲下最后一级台阶,猛地刹住脚步平复呼吸。楼梯间没有空调,一路跑下来,热气追着爬上背颈的时候,他忽然又觉得自己有点蠢。
谢衣明明还有一周才回来,落在北京之后先得转机回M市。来找自己的人说不定还真是什么采访对象——或者客户或者别的什么都有可能,总之不可能是谢衣。他怎么能因为两句语焉不详的描述,就非要往谢衣身上联想呢?
可是尽管如此告诉自己,他仍然拉开了安全通道墨绿色的大门,来到了大厅。
周五下班的高峰已经过去,白天来往的人潮散后,写字楼的一楼变得安静空旷,西斜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落满整个挑高的大厅——就连平时坐在大厅的保安也不见人影,只有放在玻璃墙边的几盆绿色盆栽还在勤勉地进行光合作用。
在大厅尽头的玻璃墙边,却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身旁立了一个黑色的行李箱,上面的行李托运条尚且没来得及撕掉。他背对着电梯,静静站在那里,玻璃过滤之后仍然浓如醇酒的金色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一直被拉伸到距离乐无异不远的瓷砖上。
乐无异猛地停在了门口,屏住了呼吸。
可是那个人已经听到身后的消防门哐当合上的巨大响声,于是回过了头。

——他风尘仆仆,从夕阳的光照里疾驰而来。身后的夏日盛极一时,大地如火蒸腾。
乐无异站在原地,看着他向自己走来。
他如光万丈、如雪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