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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CE查万|The Long Pause(已完结)

Chapter Text

今日狂风肆虐,寒风卷起散落在街边的垃圾与落叶,旧报纸沙沙作响,紧贴着混凝土建筑,仿佛要为自己寻得庇护之所。深秋的纽约城几乎已坠入漫长的冰封寒冬,即使第一场雪还未落下;查尔斯抱臂把双手塞进腋下,耸肩弓背试图维持身上的一点点温度,但他的手套只能勉强保护他的手指不被冻僵。

不过这副姿态还算有用,可以保护他从餐厅拿来的那包食物,让它别从衣服底下滑落。滚烫的热油已经渗透了薄薄的油纸,烫伤了他胸膛与之紧贴的肌肤。他不希望烫伤进一步加剧,但能让食物保持温热总是好的。再说,艾瑞克也不会看到伤口上的水泡。只要能把这顿免费的热饭带回家,查尔斯承受得起这点伤痛。

他们住在下东区一座高而窄的廉租楼里。楼上挂着破破烂烂的烟囱和摇摇欲坠的窗,里面塞满了和查尔斯一样在贫困线之上苦苦挣扎的人。鉴于大多数人都被迫像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住,查尔斯能够拥有一栋自己的小小公寓,实属幸运。今天楼道里拥挤非常,孩子们玩闹不休,大人则边吸烟边用英语、俄语、波兰语和意第绪语聊着天。查尔斯走过去时朝他们友好地点点头,得到的回应是从鼻腔里发出的哼声和别有用意的凝视。这儿的每个人都认识他,他们也都知道他要去哪儿。即使他们点着脑袋,说着你好,查尔斯也能听见他们在想什么,那个兰谢尔家的男孩还是把他迷得神魂颠倒呢。

查尔斯毫不在乎。他已经习惯了。

他轻捷地一蹦,走上了艾瑞克所在的楼层,在脑海里反复演练着他即将要说的话——但接着他听见了艾瑞克思绪里寒冷与不悦的疼痛,于是停下了脚步。啊。今天这样的日子,也许他最好别敲门。查尔斯转身下了一层楼,来到自己位于艾瑞克家正下方的屋里。走进去后,他没有立刻脱掉自己的身上的夹克、冬帽和靴子,而是径直走过简陋的单间,打开窗户,顺着消防梯爬了上去。

重回室外把他冻得不行,狂风只让一切变得更糟。当他往上爬时,消防梯的框架在他的硬底靴下呻吟不止;不过他已经安全地这样做过很多次了,梯子一回也没有塌。所以查尔斯对那吱嘎声毫不在意,只是继续向上,直到抵达目的地,从外面轻轻敲响了艾瑞克的窗户,然后蹲到避风口,朝自己冻僵的手指呵着气,试图让它们暖和起来。

他感受到了艾瑞克意识里片刻的困惑,但当他看见外面的查尔斯时,困惑便消失不见。不过也没有多少惊奇——显然,除了查尔斯以外,没人会疯狂到在这样的天气里爬上艾瑞克窗外的消防梯。片刻犹豫后,窗锁打开,查尔斯推窗进来,稳稳地双脚落地,直起身子——尽管他尽力不把外面的冰带进来,一些雪片还是随着他的动作落到了靴子旁边。

“谢谢。”他说,对上了艾瑞克的双眼——也许这是个错误,艾瑞克似乎会把对视当成一种挑衅——艾瑞克把双臂抱在胸前,皱起眉,往后退了半步。带着游移不定和一点恐惧,这情绪弥漫在他们之间,仿佛昏暗的黑云。窗还开着。查尔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寒风将他的气味直直地扑在艾瑞克脸上。他转身关上窗子,把它锁好,然后又仔细地掖好窗帘。完成这一切之后,他走到厨房,和艾瑞克保持着一定距离。他一定是做对了。因为艾瑞克的神情放松下来,紧绷的气氛逐渐疏解,如同纠缠的线团被理顺。

“嗨,”片刻之后,查尔斯开口说。艾瑞克的双手已经垂到身体两侧。“我在外面觉出你有点头痛,所以我想我最好从后面绕进来。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缓解一下?”他把帽子摘下来,彬彬有礼地拿在胸前,即便他知道艾瑞克很可能并不懂得欣赏这种绅士的动作。“我还从餐厅带来一点剩饭。”

他没提起艾瑞克对敲门声的恐惧,也没说出在这样的日子里,艾瑞克绝不会开门,即使外面站着的是查尔斯。有些事情还是不讲为妙,不然艾瑞克很可能把他赶出家门。

艾瑞克张开嘴想要回答,身后突然爆发的怮哭打断了他。这声音如此尖锐,连查尔斯都瑟缩了一下,艾瑞克瞬间加剧的头痛反射进查尔斯脑海里,刺激着他的太阳穴。艾瑞克转过去,身子因疼痛紧绷着,把一个被裹得暖暖和和的棕色小东西从枕头上抱起来。小家伙举起双臂。艾瑞克把他搂在怀里,踮着脚哄弄,但他那无助的哭嚎只变得更尖厉。

“我们不需要你的施舍。”艾瑞克说。他把脸从查尔斯身上转开,朝向孩子,查尔斯站在那儿只能看到他颈部与耳朵的曲线。

查尔斯叹了口气,如今他已对这种冷漠的拒绝习以为常,甚至不会再退缩。他伸手解开夹克衫和衬衣的扣子,把那包吃的拿出来放到桌面上。只是鸡肉和薯条,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但仍然温热美味,而且完全免费。他挡住自己身上的烫伤。“就让我把你当成个朋友照顾也不行吗?”毕竟这不是他第一次听见这种话从艾瑞克口中说出。每一回他们都要为此争吵不止。然而查尔斯这个白痴还是会次次都回到这里。“这不是施舍。如果你不想让我帮忙,我很抱歉,但我还是会帮的,至少在你让我彻底滚蛋之前。我不求任何回报,所以别再表现得像头倔驴似的了。”

艾瑞克一直背对着查尔斯,温柔地轻轻哄着怀里的婴儿。他的思绪苦涩而暴躁,警告着查尔斯离他远一点,但这只是为了试图掩盖其下躁动的羞耻。不能独自照顾好大卫的事实给他带来了一股憔悴痛苦、绵延不尽的忧伤感觉。查尔斯渴望抚慰的就是这种忧伤——他希望艾瑞克能明白他别无所图,没人会因为他接受了查尔斯的一点点照顾就说三道四,但艾瑞克太过骄傲了。他宁可把食物丢掉,叫查尔斯下地狱去,也不会允许查尔斯上前安慰自己。

最终,艾瑞克开口了,“如果你真的不想要任何回报——好吧,那甚至更糟。我不想接受你单纯的好心,查尔斯。*”

“也许我只是很在乎你,”查尔斯答道,这听起来比他想象的要刺耳;他在工地干了一上午活,又在餐厅忙碌了一下午,如今保持理智冷静实在很难,而他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回家睡觉,他希望睡前确保艾瑞克今晚能有东西吃。“如果你认为我对你的关心一定是意有所图,那么——不,我不会这么讲,这太恶毒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试图把语气和表达转换得更温柔一点,“如果你不想要,扔掉就是了。顺便一提,大卫在长牙,所以才哭个不停。我在楼下有一点威士忌,你可以往他牙龈上抹一点。”查尔斯重新把他的夹克衫套在凌乱的衬衣外面,紧抿着嘴唇。

他能听见艾瑞克在试图理顺思绪。这些又不是他来的。接着艾瑞克脑袋里的声音又做出了惩罚的回应。查尔斯当然会认为你是个便宜货;你是犹太人。

就在查尔斯打算转身离开的时候,艾瑞克发出一声介于咳嗽和叹气之间的古怪响动,半转过身,用余光瞥着查尔斯,警惕而紧张,仿佛随时准备在攻击发起的一瞬间予以反击。“那你吃什么?”他问。

“我会想办法的。”查尔斯生硬地答道,不想承认他把自己那一份也给了艾瑞克,更不想因为艾瑞克不想让他在这儿吃而把它要回来。他用指关节揉着酸痛的胸口,把意识收束回来,不愿再感受到艾瑞克的轻蔑和挑衅。“这是你的,我给你和大卫的。要么吃要么扔,都不关我的事。”他把手伸进口袋里,然后想了起来,于是掏出一小团被纸巾包好的东西。“他们还剩了点葡萄干蛋糕。给。”他把它放在包裹旁边。他的语气冷硬,但动作非常温柔。

艾瑞克吸了吸鼻子。查尔斯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不是不屑。艾瑞克双颊绯红,眼睛有点充血;有股流感最近在楼里肆虐,主要是呼吸道症状,但也有些人会发烧。病毒像野火般穿透薄薄的墙壁和走廊里的缝隙,在不透气的房间里徘徊,Alpha们拿着《塔木德经》祷告的时候,在两家通用的厨房里咳嗽一声就能把病传染给别家的Omega。不过,艾瑞克没在想这些。他在想着大卫。因为食物匮乏,他已经两周都没有奶了。大卫一直在靠稀粥勉强度日,热水泡的麦麸又稀又黏,即将告罄。他们在广播里循环播放Wheaties牌麦片和爆米花的广告,但这栋楼里根本没人买得起这种东西。

“这是最后一次,”艾瑞克托着大卫深色的小脑袋,低声说,“我是认真的,查尔斯。我能照料好自己。”

查尔斯把手放回到如今已空空如也的口袋里,手指透过底下的一个洞直穿出去——该死,他得把它补好。他耸耸肩,朝艾瑞克露出微笑,疲惫而紧张的微笑。失落从他头顶直冲到脚趾,尽管他早就知道艾瑞克对自己没兴趣,也许永远都不会有兴趣。但至少他能帮帮艾瑞克,能让艾瑞克明白查尔斯待他很好。

“那好吧,”他说,伸手把帽子戴好,掖好两侧耳边用以挡风,“唔,如果你改变主意了,我就在住在楼下。我走了。”他转身拉开窗帘,把窗锁打开,推窗让冷风灌入。更多的雪花飘落进来,查尔斯瑟缩一下,希望自己能把它们打扫好,“如果你需要给大卫拿点威士忌,说一声就好了。”

“等等。”

当查尔斯扭头望去的时候,艾瑞克又在把大卫搂在怀里哄弄,这动作与其说是想要婴儿镇静下来的安抚,不如说是一种焦虑的抽搐。他没有靠过去,只是站在房间另一头与他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但他把一只手握成拳抵在大卫背后,腾出手来指着桌上查尔斯留下的包裹。

“这是你的食物。”艾瑞克说,“你得吃一半。”几秒种后,查尔斯才读出艾瑞克意识里未说出的潜台词:艾瑞克觉得如果让查尔斯为自己忍饥挨饿,上帝一定会诅咒他,可悲的alpha求偶把戏

“多留点儿给大卫,”查尔斯说着,把窗户再次关好,“但好吧。我想它应该还是热的呢。”他把帽子重新摘下来,折叠一下塞进外套口袋里。“我可以把我的拿下去吃,如果你想的话。但能有人陪我吃饭还是蛮不错的。若你同意,我还能帮你缓解一下头痛。”

艾瑞克简短地摇了一下脑袋,但接着,最终,他还是点头了。大卫在艾瑞克怀里抽着鼻子,小小的脑袋里充斥这寒冷、饥饿和不适的感觉。他流着鼻涕,湿漉漉的很难受,想从妈妈那里寻求安慰。查尔斯用能力稍稍安抚了他一下,努力不侵入那孩子的头脑太深;食物至少能缓解饥饿。查尔斯这样想着,一边回到厨房,依旧和艾瑞克隔着一段距离,跨过桌子去够那包吃的,把被油脂浸透的包裹拆开来。鸡肉和薯条都还热着,甚至有点烫手,他抬起看向艾瑞克。“需要我拿几个盘子来吗?我想我们可以把鸡肉撕碎一点喂孩子,或者把薯条捣烂。”

艾瑞克只是耸了耸一侧肩膀,坐下来;大卫伸出一只短短的小手抓住艾瑞克的围巾,揪了满满一把塞进嘴里。“Irkenen nisht esn vos,*”艾瑞克轻轻斥责道,把围巾拽回来,可大卫马上又伸手去够。(*意第绪语:这个不能吃。)

盘子列在水池旁边的碗柜里,和以前一样。它们如今已经有点破损,小小的裂口排列在边缘——这些盘子曾经都非常漂亮,但现在花纹都褪了色,瓷釉也开裂了。查尔斯把它们摆到桌上,把食物分成三份,两份一样多,一份少一点。他把两盘推给艾瑞克,自己拿了一盘。他也想直接帮大卫把食物撕好,但查尔斯知道艾瑞克对此不会领情。

“你今天过得怎么样?”查尔斯边问边把一小块鸡肉切开,放进嘴里,在入口的一瞬间就被真实而美味的肉香弄得有点发昏,口腔里的食物甚至直接让他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还行。”艾瑞克撒谎道。他意识里的欲盖弥彰清晰可见。

他拿起一根薯条,在角上撕下一小点放在大卫的下唇,等他张嘴之后把剩下的再塞进去。大卫睁大了黯淡的大眼睛望着艾瑞克,一边咀嚼、吞咽着,然后张开小嘴要更多,他那长期挨饿的小肚子现在终于咕噜作响起来。艾瑞克自己一点也没吃,一直在喂着孩子。大卫的两只手抓着艾瑞克的手腕,足够用力,以防那只手如果突然停止给他喂食,他能立刻把它拽回来。

查尔斯希望艾瑞克别对自己说谎,但他也没强求,只是含着满嘴的鸡肉轻轻哼了一声,确保自己在咽下每一口之前都已咀嚼充分,完全品尝到了其中的滋味。如果艾瑞克足够信任查尔斯,甚至只把他当成一个朋友,也许都会愿意说出真相。可是现在,查尔斯情不自禁地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强迫艾瑞克,用无法的拒绝的帮助、用大卫的需求而占艾瑞克的便宜。

“唔,给你点小建议,别在冬天去工地干活,”查尔斯说,微微一笑,夸张地哆嗦着身子,“今天外面简直像地狱。上司不想听我们说雪有多大,地有多滑,坚持让人爬到工字梁上去。我在考虑换一份临时工。不过今天在餐厅里还不错。”他心不在焉地又一次揉揉胸口,一边伸手去拿薯条。

“第七大道有一个工厂,”艾瑞克说,“他们不雇用变种人,但你总可以,”他用一只手在太阳穴附近打了个手势,“你知道的。”

查尔斯拉下脸来。“你知道我最恨那么做。长久看来,这绝对得不偿失,而且这让我觉得……天呐,变种人名声这么坏,都是因为我们中的一些像这样滥用自己的能力,我不想做那个自己得了便宜却让大家受苦的人。我会找到别的活儿的。即使那意味着要在Caspartina*的擂台上多打一阵子。不过有时候如果你让人揍得鼻青脸肿,倒很难再在餐厅干活儿。”(*Capartina: 肖爹在XMFC里的潜艇名字,在文中是他开的一家变种人角斗场)

大卫发出一声不满足的哼叫,艾瑞克于是把剩下的薯条也喂给了他。他一直在用眼角的余光瞥着查尔斯揉胸口的动作,把它记在脑海里,以防查尔斯一直这样下去;他非常不想要查尔斯受伤或生病,但他并没深究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担心,而是立刻把思绪转开了,好像怕查尔斯听见一样。不过,查尔斯也没说什么。艾瑞克知道真相之后,很可能就会拒绝他带来的食物。

他情不自禁地观察着艾瑞克和大卫在一起的样子,心中升起一股留恋之情。艾瑞克待孩子是那么温柔,深深地爱着他,而查尔斯——查尔斯甚至不在乎孩子的父亲是谁。他只希望自己能成为大卫小小世界里的另一根顶梁柱,有权利在每天早上醒来后把艾瑞克和大卫一起搂在怀里,亲吻艾瑞克的额头和大卫的小脑袋。他看着艾瑞克又给大卫喂了一点薯条,大卫靠在艾瑞克胸前,依偎得紧紧的试图寻求更多的温暖。一股暧昧的情愫在他身体里翻滚起来。

“不管你滥不滥用能力,变种人的名声都会这么坏。”艾瑞克开口说,用惯常的那种坦率打断了查尔斯的沉思,“那些工厂主们把变种人塞进廉租房,自己却上街吃喝嫖赌。他们不配拥有精神隐私。何况,你能拥有这种能力就是命中注定,你必将会去使用它。”

“不能因为人们认为你会做坏事,所以你就可以毫无顾忌去犯错,”查尔斯说,他正想着艾瑞克,当然了——他什么时候不在想艾瑞克呢?——他对查尔斯举动的看法,他认为查尔斯一定别有所图,而不可能只是不紧不慢地向他持续示爱,盼望着有一天艾瑞克会回心转意。这太蠢了,他明白。也许他们曾经确实拥有那样的可能性,在大卫出生之前,但现在——?

艾瑞克给大卫喂了一点鸡肉,然后自己也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咽了下去;即使在说下面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听起来也过分小心翼翼:“最终,你会发现顾及良心道德简直是一种奢侈。我今天丢掉了工作,就因为有个人类顾客看到了我的变种人烙印。”

哦,不。

“妈的。”查尔斯吃了一惊;他之前已经知道艾瑞克说过得不错是在撒谎,但绝没想到状况会这么坏。“这太糟了,艾瑞克,我很抱歉。哥德伯格先生给了你一点过渡金吗?”

艾瑞克没有工作后绝对活不下去,根本不可能——查尔斯知道艾瑞克之前就一直在勉强度日,即使查尔斯偶尔还给他送来吃用。

艾瑞克低下头,不想直视查尔斯,为了掩饰这个动作,他又给大卫拿了一小块薯条。“他给了我一点退职金,”他说,喂完了大卫盘里最后几小口食物,“十美金。够我撑一会儿的了。”

是够撑一会儿的了,时间长到能让艾瑞克意识到他是如何根本活不下去,查尔斯想。他们都知道艾瑞克不可能找到一份比在哥德伯格先生那里更好的工作;没有哪个商人会冒着激起众怒的风险去雇用一个变种人,一切都得在暗地里进行。哥德伯格先生足够高尚友善,愿意给艾瑞克一周五美元的薪水,一份没有技能的劳工可以期待获得的工资。没人再会这么慷慨了。不论谁想雇用艾瑞克,只要看到艾瑞克食指与拇指之间那个深黑色的M型烙印,他们就会打消这个念头。

“艾瑞克……”查尔斯开口说,然后停下了,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不管说什么,艾瑞克都会把它当成是施舍,或者是查尔斯引诱他最终回到他身边的伎俩。“艾瑞克…我们都知道即使拼命省吃俭用,这笔钱也最多够你撑三个星期。还有,呃,我希望你明白……我对你的感觉,还有我绝对不会做任何会伤害你或大卫的事情。所以。听着。你需要付房租,但除非你找到人合租,不然这绝无可能,你不能在这样的天气里被扫地出门,你会冻死的。我很欢迎你们俩搬到楼下来和我一起住,只是暂时的。”

他停下来,咬着嘴唇,觉出胃在翻绞,而脉搏的跳动被一阵紧张的期盼弄得加快了,真希望他手里还抓着帽子,捏着点什么东西可以缓解焦虑。“不多,但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而且我绝不会碰你一下,除非你要求,我对上帝发誓。我甚至可以睡在地板上。但求求你,考虑一下。”

艾瑞克的耳边变红了,他抓紧手里的叉子,下颌绷得很紧——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找出另一种路径,另一个选择,但——啊。他们都知道根本没有别的办法。真的没有。

“没用的,”艾瑞克,“你以为只要我们住得够近,你就可以软磨硬泡让我对你最终投怀送抱。我现在就告诉你:没用的。”

“看在上帝的份上,艾瑞克,”查尔斯气急败坏,用力把叉子摔回桌面上,发出很大的动静,“我是不会为了让你安心,就在这种天气里主动提出睡到消防梯上去的。我只是想让你那该死的脑袋上有个该死的屋顶罩着。如果我想占你的便宜,我早就能占了。”

艾瑞克看起来好像正琢磨着要把铁锅扔到查尔斯脑袋上;万幸,他抵御住了这种冲动,也许查尔斯的破口大骂倒正好说服了他,因为最终,他说,“好吧,六个星期,”他的声音紧绷着,很勉强,好像查尔斯要给他的不是一个可供他和他的孩子活下去的住所,而是一颗手榴弹。“除非我没找到工作才会搬过去。一找到,我就搬走。”

查尔斯只是点点头,低头盯着自己的盘子,避免与艾瑞克对视,一边把薯条拿起来撕成几片。“好吧,”他说,“周一要交房租,你要不要在那之前就搬下来?这样能最大程度的节省你那十块钱。”

和艾瑞克一起住的想法实在是……即使拼命告诫自己这只是暂时的,他也还是觉出一股不可抑制的暖意漫上心头。但艾瑞克也许很快就会搬走,很快,也许从此搬得远远的,让查尔斯再也够不着。这年头使他瞬间冷静下来,心脏微微皱缩。

“记住,我说了只有六个星期。”艾瑞克告诉他。

“我知道。”查尔斯对着自己的盘子说,戳着自己的薯条,然后意识到他最好还是把它们都吃了,即使没胃口也是一样。“我很抱歉,艾瑞克。我知道如果按照自己的意愿,你肯定不会这么选择。但我真的想帮忙。而且,唔……我楼下确实有空余的地方。我不会勉强你和大卫,而且即使你……嗯,即使你永远不会对我有感觉,我也会一直帮你的。”他耸耸肩,嘴唇悲伤地扭曲了一下。

大卫轻轻叹了口气,砸了咂嘴,在艾瑞克怀里蜷缩起来。艾瑞克把他抱回到摇篮里。现在很冷。艾瑞克从他自己床上又拿了一条毯子,把孩子裹好,动作温柔得不像他通常的风格。

回到房间这边以后,艾瑞克在桌子对面坐下,拿起叉子叉起另一块鸡肉。“我相信你,”他说,然后立刻改口,“好吧,我相信你相信你自己,不论怎样。”

“如果你是想要——还债,我不会接受你给的任何东西。”查尔斯重新望向艾瑞克,声音有点热烈。艾瑞克是那么美,强壮、坚定而英俊。查尔斯深爱着他。这种爱经久不衰,难以消弭,他永远无法再像这样爱上别的人。但查尔斯不会接受艾瑞克只出于义务的回应。“我希望你真的想要我,而不是成为一桩便利婚姻里那个不求回报的爱人。还有,根本没什么债好还。我给你的一切都只是礼物,而不是贷款。”

“但我没有任何礼物能给你。”艾瑞克指出,把叉子放回盘子上,扬起眉,“听起来像一份不太公平的友谊。”

“那我就愿意做个可怜的朋友。”查尔斯说,“我不会为自己为你做的每一点事而斤斤计较。”

艾瑞克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学校那里怎么样?”他最后问。

“还不错,我猜,”查尔斯答道,咬了一大口鸡肉,以避免被追问——他没撒谎,但这也不完全是事实。他已经一个多月没去上课了,也没读一本书。为了给他们弄到足够的钱和食物,他同时打着三四份工,根本没有学习的时间。

“你猜?”艾瑞克没忽略他的含糊其辞。

查尔斯只是不停地吃着,一边把鸡肉从骨头上扯下来,一边摆出天真无辜的神情。

艾瑞克皱起眉,把手伸过桌子,拽走查尔斯的盘子。“你去上学了吗?”他质问,“如果不接受教育,你怎么能期望自己以后做点什么呢?你有权利去上学。你不能就这么把机会丢掉。”

“我没有时间学习。”查尔斯最后答道,把鸡骨头放下,叹了口气,悲伤地瞥了一眼艾瑞克。“我下班回家之后太累了,根本没法做别的事。等时间不那么紧张的时候,我会把功课补上的——奶奶会固定给我一些补助,但她总要问清它们都花在哪儿了。”他知道艾瑞克总会对他不满,但他绝不会放弃工作,因为那样会意味着更严重的食物短缺,无论艾瑞克对查尔斯供养着他们的这件事作何感想。

“不。你现在就要继续学习。”艾瑞克说,“我不能让你因为我的缘故荒废学业。像我说的,我能照顾好自己,还有大卫。你知道我愿意付出多少去换取上大学的机会吗?而你就这样把它放弃了,我不允许。”

“那我们来做个约定吧。”查尔斯在椅子上坐直起来,“我会回去上课,如果你答应有需要就会搬来和我住。如果我们一起合租,钱就足够付房租了,而我也不用做那么多活儿。这很合理,艾瑞克,尤其是你现在没有工作。就当我们是室友好了。”

艾瑞克沉着脸。“好吧,”他说,“但你要明白,我有自己的底线。一旦我有了自己租房的能力——”

“如果你有了自己租房的能力,你就会搬走。我知道。没问题。”查尔斯探身把两根手指搁在盘子边缘上,“那么,我现在能继续吃晚饭了吗?还是我依旧处于‘淘气,需要被惩罚’的阶段?*”(*naughty step:教训小孩的步骤)

“吃吧。”艾瑞克把盘子推回到查尔斯等待的手里,靠回椅子上,双臂环在胸前。

大卫在自己的摇篮里闹了起来,他们一起望过去,担心孩子会不会重新哭起来。但接下来一片寂静。查尔斯狼吞虎咽地吃掉了自己剩下的残羹冷饭,并不介意自己在艾瑞克面前吃相如何;他和艾瑞克一起吃过很多、很多次饭,所以并不会觉得不自在。他放任自己近乎贪婪地把食物吃得只剩干净的鸡骨。

“真不错,”最后,他说,起身清洗双手,而没有舔舐手指。他考虑再三,放弃了想要向艾瑞克询问他何时搬东西过来的想法,“你想让我去把那瓶威士忌拿上来吗?可以一直放在你这儿,等大卫感觉好点之后再还给我。”

“好吧。”艾瑞克说着抵了一下椅背,凳子腿划过硬木地板发出一声呻吟,他探身过去把查尔斯的盘子拿来,和自己的叠在一起,但没有立刻走去水池洗碗。——直到查尔斯走开之后,他才移过去。

“我很快就回来。”查尔斯宽慰地微微一笑,希望这笑容能让艾瑞克安心。这一次,他像个正常人一样走了前门,没有上锁,这样等他再上来时就不需要再敲门而让艾瑞克头痛。

威士忌乖乖地待在原地,躺在床下的框架和墙壁之间——从未有人以抄查违禁物的名义搜过他的房间,但凡事都要以防万一——他往杯子里倒了一小点,想了想,在拧好瓶盖把酒放回去之前,又多倒了几指节。

当他返回楼上时,艾瑞克正站在床边,又一次抱着孩子,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大卫蹭着艾瑞克的衬衫,发出轻柔的啜泣声。即使站在房间另一头,查尔斯也能感觉到艾瑞克的精疲力竭,对艾瑞克来说,与查尔斯周旋所要耗费的精力几乎与照顾孩子一样多。

“你也可以喝一点,能暖和起来。”查尔斯说着,把杯子递过去。

艾瑞克小心地接过酒杯,特地转了转手腕,以防触碰到查尔斯的手指。他把杯子放到桌面上,伸出手指在里面蘸了一下,然后哄大卫张开嘴,给他擦了擦牙龈——牙齿还要过几个月才能再长出来,但一些孩子,比如大卫,显然提早就能觉出疼痛。“Itst. Beser?*”(*意第绪语:舒服点了,是不是?)

“那么,我先走了。”查尔斯说,后退几步,给艾瑞克一点安全的空间,手指在想象中的帽檐上敲了几下,“明天见?”

艾瑞克点点头,戳戳大卫的小肚子。“Zogn bey*,”他说,抓着大卫的手腕把孩子的胳膊举起来;大卫十分配合地朝查尔斯挥挥手。(*意第绪语:说再见。)

“再见,亲爱的,”查尔斯轻柔地答道,朝大卫摆着手,但艾瑞克的目光一移开,查尔斯就重新盯住艾瑞克,仿佛这句话是对着他说的。

 

*

 

艾瑞克也许对现状不甚满意,但他足够务实,知道这一切都是必要的。所以次日清晨,他很快就开始打包他们微薄的家什。他卷起衬衫袖子,在熟悉的旧公寓里走来走去,从简陋的抽屉里翻出他们的东西,又掀起地板取出他藏在那里的几样珍贵物件,全裹在他母亲的旧头巾里。说到底,他丢了工作,本来也无事可做。这样的忙碌还能他觉得充实一点。

他忽略了自己心中因为要搬走而觉出的痛楚——他在这儿住了很久,不过鉴于这里发生过的另一些事,他情不自禁地断定此地配不上他的留恋。

每过一会儿,他都会瞥向大卫的摇篮。孩子仰躺在那儿,独自咕咕哝哝,自言自语;近日来他好像逐渐要学会翻身了,扭来扭去,又蹭又挤,艾瑞克对此有一种隐秘的恐惧:一旦孩子学会了翻身,他就可能一路从床上滚到地板上,把自己弄伤,而艾瑞克甚至来不阻止。这太——太难了,没有妈妈的帮助和建议,独自应对一切困难。有时艾瑞克会觉得自己特别成熟,比同龄人要机灵得多。但也有时,他会觉得自己还很小,比十六岁要小得多,仿佛一个孩子正竭尽全力地照料着另一个比他年轻不了几岁的孩子,这是他对查尔斯最刻薄的时候——必须在他意识到艾瑞克有多需要帮助之前就把他赶走。

查尔斯。只是想起这个名字,就让艾瑞克觉得胸腔空荡荡地发痛。曾经他一想起查尔斯就觉出的温暖爱意已经变成了无休止的疑虑,他总是等待着,期盼着查尔斯做出或说出点什么,证明他和其他Alpha别无二致。证明这些月来他只是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占有艾瑞克,然后即刻一刀两断,永不往来。

如果他真是这样的,那显然,他把这动机藏得很好。不过,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艾瑞克摇摇头,重新开始把衣服摞到毯子上,两件备用衬衫和备用裤子被他叠得整整齐齐。他会在查尔斯下班回家之前就把一切都整理好,然后就能请查尔斯帮他一起把东西提到楼下去。他们最好尽快适应这种新的生活方式。

活儿正干到一半时,突然响起的敲门声让他差点扔下了手中的光明节烛台,掉到藏东西的地板格子与带衣物暗格的床之间。胃里突如其来的绞痛和恶心是由听到敲门声后的恐慌所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艾瑞克知道。但这并不能阻止他本能地感应着周围所有金属物件,手指痉挛着握紧烛台的台身,像件武器似的把它举了起来。

片刻后,痛苦的感觉逐渐消退,只剩下一点寒冷的颤栗,汗津津的手掌逐渐松开。他把烛台放到暗格里,和蜡烛摆在一起,然后把地板踢回到原来的位置。他用脚后跟狠狠踩了一下地面才让地板完全复原,木头在过去的岁月里已经有点损坏了,但当艾瑞克用体重猛压下去时,它还是最终平整下来。如此一来,他就可以去应门,不会看起来像个疯子,或者像个怀揣秘密的小鬼。

他先透过猫眼往外看了看。发现来者后,他感到一阵放心与恐惧交融的怪异情绪,来是想要什么?然后他立刻想到了,想要惯例的东西,和他从别人那里攫取的一样。艾瑞克忘了今天是十一月一号。

他把锁拉出来,推开门,让自己和门外的两个Alpha面对着面。对缺乏判断力的人来说,他们看起来都不非常具有威胁性,可是他们手指间都纹着黑色的变种人烙印,表明着他们一旦动手,能造成的痛苦远比普通人的拳头要厉害得多。

“兰谢尔先生,”约翰爵士朝艾瑞克简短地点了一下头。站在他旁边的是Mortimer Toynbee,下东区的人都称他为“癞蛤蟆”。后者越过艾瑞克打量着里面的房间,鼓凸明亮的眼睛从一侧转到另一侧。

“要搬家了?”他转眼盯住艾瑞克,问道。

一股淡淡的耻辱感堵在艾瑞克的喉间。“就搬到楼下去,”他说,试着让这听起来好像不值一提,“和查尔斯·泽维尔合租。”

“合租?”癞蛤蟆发出一声下流的嗤笑,“现在流行管这个叫合租了?”

大卫在艾瑞克身后试探性地嚎哭起来,仿佛马上就要开始大发脾气。

“让我们快点办完事吧,这是给你们的钱,”艾瑞克打断他,手伸进口袋里去拿钱包,取出来之后,小心翼翼地不让两个Alpha看见里面的十美元。他不情不愿地慢慢抽出两张零钞,把他们递给约翰爵士。“给。一张是我的,一张是泽维尔先生的。他出去工作了,我替他交。”

“所以你现在习惯他养你了,是不是?”约翰爵士把钱塞进包里,敲敲想象中的帽子,又朝艾瑞克点了下头,“他可真不错。唔,好了,兰谢尔先生。我们下个月楼下再见。”

“再见。”艾瑞克说。他关上身后的门,觉出一阵剧烈的如释重负感,他又熬过了一个月;他的皮肤一阵阵刺痛,能力叫嚣着要冲破束缚,撕毁一切。直到他穿过房间,把大卫抱起来紧紧拥住,贴在胸口,那种不安才渐渐缓解下来。

查尔斯在傍晚时回到家,把自己从艾瑞克家的窗户里塞进来,带回一阵清新寒冷的空气。——这人显然再也学不会像正常人一样走正门了,艾瑞克觉得这要怪自己——查尔斯的胳膊肘上还挂着一个纸袋,碎雪花落在他的帽檐上。

“嗨,”查尔斯说,看着艾瑞克把他身后的窗重新关上,又加了一句,“抱歉。”

“这是什么?”艾瑞克朝查尔斯扔在厨房桌子上的那个纸袋点点头。

“不多,”查尔斯承认道,“希望你喜欢烤乳酪。”

感谢上帝,大卫已经在摇篮里睡熟了。没了孩子的哭声为屋里增添气氛,整个房间显得诡异地安静温柔。太安静了——艾瑞克甚至能听见查尔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仿佛注意力本身会发出响动。

“一切都打包好了,”艾瑞克陈述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查尔斯自己就能发觉台子上空空如也,除了家具以外所有东西都已经装箱。“我给了肖恩十美分,请他在接下来六个星期里为我保管家具。今天晚些时候他会来搬的。”

这是没话找话。艾瑞克望着查尔斯的脸,追踪着他环顾房间的眼神,那目光最后落回到艾瑞克身上。如果查尔斯不是个心灵感应者,那双蓝眼睛是否还能如此锋利透彻,以至于仿佛可以透过艾瑞克的肌肤直视着他内里血色的肌肉呢?艾瑞克移开眼睛。

“今天肖的人过来了。”他说。

片刻的停顿。“噢,”查尔斯最后说,艾瑞克能看见他的手蜷缩起来,紧紧握住身前的椅背。他的声音平稳又谨慎,“来收保护费?”

“对。”艾瑞克强迫自己转过身去往仅剩的两个玻璃杯里倒了点水,从查尔斯身边走开的动作使他觉出一股刺痛的恐惧窜上脊骨。“我替你也付了。希望你交租的时候能把我那份分出来。”

“当然了,”查尔斯的声音听起来像撕纸。“谢谢。你有没有……告诉他们你会和我一起住?”

当艾瑞克再回过头的时候,查尔斯正专心地把乳酪三明治从纸袋里扯出来,半凝固的黏稠奶酪全都黏在了一起。不过艾瑞克仍能看见查尔斯手臂和肩膀上传来的紧张感,他的姿态仿佛马上就要被迫和去和什么东西搏斗。那是所有Alpha都有的占有欲和领地意识。而艾瑞克非常不希望是自己激发了他这种情绪。最怕的就是这个,他想道,咬紧了牙齿。

“我当然告诉他们了。”他的语气有点强烈,“不论如何,下个月他们再来敲门时总会发现的,不是吗?”

这次是一个长久的停顿。“嗯,我猜也是。”

艾瑞克已经厌倦了这场暧昧不明的游戏。“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查尔斯抬起眼睛看着艾瑞克,目光和唇角都含着那种一如既往的忧伤,并不迷人,也绝不像查尔斯自以为的那样能让人消气,但它使得艾瑞克突然好想像曾经那样信任查尔斯。“我只是想如果……唔,我猜这并不怎么明智。鉴于这样的情况。”

什么样的情况?”

查尔斯的紧张出卖了他,他往后退了一小步,说,“我只是说——算了。你说得对,他们很快也会想办法发觉的。”

艾瑞克对这样的回应并不百分百满意,但这并不值得和查尔斯吵一架,尤其是这样的争吵必定提起一些他永远不想再谈的事。查尔斯拉出一把椅子,坐到艾瑞克的桌前,艾瑞克不得不也坐下,不然就得在查尔斯吃东西的时候尴尬地僵在那儿。他给自己拿了一块三明治。

“我已经开始记债了,”艾瑞克咬了一口乳酪三明治,嚼完后咽了下去,说道,“一旦我找到一份新工作,我就会把这些都还给你。”

“艾瑞克,这不是——”

“当然了,还要带上利息。”艾瑞克顽固地说下去,用一口不冷不热的自来水把三明治松下肚。

查尔斯责备地看了他一眼。“我不要你的钱。”

“唔,除了钱以外你也得不到什么别的东西。”艾瑞克狡黠地说道,有效地终结了这场对话。

等他们吃完饭,收拾好垃圾,艾瑞克回到床上,试着诱哄大卫拿住自己的奶瓶。查尔斯开始把行李都搬下楼去。这就像观一场视觉盛宴,艾瑞克悄悄想道,瞥着查尔斯线条流畅的肌肉在薄薄的衣料下紧绷起来,血管在肌肤下微微凸显。艾瑞克永远不会大声对查尔斯承认这件事,但他确实时常很享受盯着他看。这一点从未改变过。

当查尔斯走在楼梯上的时候——艾瑞克用能力感受着他的廉价腕表一路进到楼下另一间公寓里,两侧都是铜管扶手——艾瑞克低头看着孩子,大卫的小手轻轻捧在奶瓶两侧。他太小了,还不能自己抓牢它,但大多数时候,他能知道奶瓶在哪儿已经很让艾瑞克惊喜了。但其中也夹杂着一点可怕的神秘感。仿佛在提醒他说大卫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终归会拥有自己的想法,最后他会长大,再也不能蜷缩进艾瑞克的臂弯里。他将成为一个年轻男人,一个Alpha。他也许会像……像任何东西。可能像他的生父。也可能像查尔斯。

大卫朝他眨眨眼,当他们视线交错时,艾瑞克闭上眼睛,倾身过去在大卫眉毛上印下一个吻。

查尔斯在一两分钟后回到了楼上,在走廊里徘徊了一会儿,好像不确定自己是否被允许进来。“都搬好了。”他轻声说,远远望着他们两个,“你想自己待一会儿吗?”

艾瑞克的心跳突然加速,心脏在胸膛中猛击着肋骨。“不用,”他站起身来,“我没事。我们走吧。”

伴随着一声咔哒作响,他关上了身后那间公寓的门。

楼下查尔斯的房间和艾瑞克自己的一样清冷,取暖器努力运转着,却没散发出任何热气;艾瑞克的东西在一侧整齐地排好,在他找到工作搬走之前,它们会一直待在这儿。查尔斯走到灶台旁,茶壶里滚着沸水,口哨似的尖锐水声击破了尴尬的沉默。“你想来杯茶吗?”他瞥了艾瑞克一眼,问道,“坐下吧,一会儿就好。”

艾瑞克从查尔斯摇摇欲坠的桌子下面拖出一把椅子坐下,调整了一下怀里大卫的姿势,让他能看见。孩子好奇地四处张望着,新奇于环境的变幻,虽然这间公寓和他们原本的家实在太相似不过了——查尔斯拥有的书稍微多一点,这是一个不同点,然后他还在柜子上立了一个老旧的地球仪,仿佛看着这个小小的世界就可以弥补他无法真正去探索的遗憾。不过当然了,查尔斯曾坐过飞机,不像艾瑞克。也许他用这个地球仪来追忆自己曾经与家人去过的地方——在心灵感应力出现之前。

“不怎么好,但至少是暖的,”查尔斯说,把马克杯推到艾瑞克面前,“自己来吧。顺便一提,厨房里的东西你都可以吃。共享食物能节省资金。”

茶又淡又苦,和这些日子以来的其他事物相似。艾瑞克还是把它喝光了。在桌子另一头,查尔斯已经开始埋头读一本厚厚的英文书,完全沉浸其中。真怪,艾瑞克想,和查尔斯单独待在一起,却都不言不语。他曾经历过这样的时间,当然了,在他为母亲守丧七日的时候,他们都是这样相处的。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当他满意地意识到查尔斯不会再起身的时候,艾瑞克走进厨房,把查尔斯冰柜里的蔫菜叶、芥末酱和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塞进两片薄薄的白面包里,拼凑出一个三明治。他把它一切两半,端到桌边,把查尔斯的那一半推到他的杯子附近——查尔斯朝他露出一个简短的微笑,然后又回到书本里,几乎没停顿一下。

夜晚降临后,查尔斯的公寓被阴影笼罩。又过了一会儿,他们点亮一盏台灯。艾瑞克暗自盼望查尔斯没有忘记自己的诺言,一边把大卫的摇篮放到床边,把孩子哄睡,用一条老旧的毯子把他裹起来。他终归得想办法给大卫买条好一点的。他想。或者用旧衣服做一条出来。大卫瞬间就安静下来,看起来很开心,没有注意到艾瑞克内心的忧虑。他坐到床头,把鞋脱下来。

“我得要一床被子,”查尔斯头也没抬,但他坐得有点僵硬,一动不动,“如果愿意的话,你可以铺上你的被褥,然后让我用我自己的?毕竟被子上肯定都是我的味道。”

当然了——艾瑞克甚至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会躺在一个充满Alpha气味的巢穴里试图入睡,被那股气息包围沾染,仿佛他真的要把自己出卖给查尔斯以求得一处住所,比他现在干的事好不了多少。他立刻重新站起来,把行李箱从厨具用品里拖出,打开,拽来自己的毯子和床单。他用一种近乎无礼的高效动作把查尔斯的被褥整齐地叠在一边,铺好了自己的床。艾瑞克觉出胃里一阵愧疚的疼痛,他就这样完全挤占了查尔斯睡觉的地方,把人家从自己的床上赶了下去。

“如果我介意的话,一开始就不会这么提议啦,”查尔斯说,他已经站起身,过来取走自己的东西,连一声懊恼的叹息都没有,脸上满是耐心和善意。艾瑞克为此而几乎有点恨他。

“谢谢你,”他勉强说道,走过大厅去用公共盥洗室。当他回来的时候,查尔斯已经在炉子边卷起了床单和毛毯,闭着眼睛,艾瑞克看不出他是否已经睡着了,他也没费心去确认。他爬上床,决心明天就找到一份新工作,在习惯和适应这一切之前就赶紧搬出去。

枕头上仍然有查尔斯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