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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wnicorn】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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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列车往前行驶,隧道里涌动的风与窗玻璃急速碰撞,制造出呼啸。车厢里空荡荡的,光线摇晃几近阴冷,整个空间是被日落浆过的昏黄色调,暗沉斑驳如同茶垢。

 

有人坐在Simon对面,穿着奇怪。这里的“奇怪”是指,过分活泼,与当前的时代背景格格不入,虽然Simon暗自觉得很好看。他盯着那双鞋子上的字母发呆,和牛仔裤卷起一层翻边若隐若现露出的脚踝。直到对方突然站起来。

 

“我可以在你旁边坐下吗?”

Simon在暗中的观察被这个问句打断,他慌张地挪开目光,声音轻柔等同嗫嚅:“哦……当然,如果你想的话。”

 

“你总是比荧幕里看起来的样子更好。”陌生人主动凑近他的脸颊,连同温热的鼻息一起贴上来,那距离近得有些危险,他却笑得很自然。

Simon稍稍往后避让,嘴唇紧张地翕动:“对不起?先生,我……认识你吗。”

“暂时还不。但我认识你,Simon. ”对方的眼睛发亮,虹膜里一层浅浅光晕,“我叫Andrew.”

 

“Hi,Andrew.”Simon的手伸出去,仅仅一点,又缩在半途。勇气从他宽大的袖口荡下来,这个未完成的招呼和他的西装一样不合剪裁。Andrew抓住了他几欲垂落的手掌,温柔地收拢他发颤的指节,然后在他额前留下一个吻。

“嘿,终于见到了你。”

 

“你确定没有认错人吗?”

“我确定。”

有轨电车恰好到站,停靠的噪音似乎悲悯,车站湿漉漉地寒冷。人与人互相掠过,却接触不到实体。仿佛散落漂浮的碎纸,残存的血迹依稀指认出DNA,气味却相似的腐败,拼凑不全一颗完整灵魂。上校说,世界上没有什么人是特殊的,不过是人而已。

 

“你确定没有认错人吗?”下车以后,他问了第二遍。

Andrew只一味笑,诚恳地对他摇头。

“我…我必须再解释一下,我的名字叫做Simon James,或许你要找的是James Simon,这很容易弄错,因为我们长得一模一样。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从来没有人会想要找我。我甚至不确定,在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人认识我。”

“我认识你,我很确定。”

Simon的嘴巴微微张开,停滞于空白。好像有什么阻碍了他的发声,却是极体贴的阻碍,一种莫名其妙的信赖,在喉咙口退回了他的所有问题。于是重新合上,唇瓣柔软,颜色是熟透的樱桃。

他们一路回家。Andrew的右手抚过后背,轻轻搭揽在他的腰上,这感觉竟意外地有些似曾相识,Simon没有抗拒。

 

“你刚才说的我比屏幕里看起来更……是什么意思?”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生活只是一部电影?”

“电影?你是说,我只是个电影人物。”Simon感到震惊,却没有夸张到被吓坏了的样子,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他想起了那台小电视机,永远咿咿呀呀的唱跳画面,愚蠢又吵,但是他很喜欢。毕竟那是他生活里为数不多的,有颜色的时刻。

 

“嘿,宝贝。起码这不是真人秀,或者名为《‘西门’的世界》这样的电影。你会感到庆幸的。”Andrew说。

“所以上校并不存在,Papadopoulos先生不存在,我也不存在。就像我在公司的系统里从来不存在一样。”

“在这个世界里他们确实存在,你也存在,但在我的世界不是。可我不能直接否定你的真实,因为艺术真实也是一种无可辩驳的真实。而且,我很喜欢这个样子的你。”

 

“我觉得这里的一切更像是一本荒诞小说。”

“或许它确实是的。”

“你也够荒诞的。”

“我是个演员,和你一样。我们都无法拒绝在人生中扮演荒诞角色,越疯狂越好,或许那对我们的职业生涯更有利。”

“我们也是在电影里认识的吗?”

“是的,但是不止于此。”

 

2.

钥匙对准锁孔,旋开了门。即使开了灯,房间里也昏沉沉的,微弱的亮光好像被浓酽的寂暗所吸收,有一只吞食光明的怪物,永远藏在漆黑深处。只剩下一丁点残迹,却是雕刻刀般的束,从怪物的脏器破出,线条锋利。曝露其下的是两张石膏像般的侧脸,美而不大真实。

 

Simon把外套脱了下来,搭在椅背,他顺手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这样Andrew可以坐在他的床上和他说话,在没有客人的情况下,Simon不会发现他的公寓实在简陋得有限。

 

“你见过James了吗。”

“哈,没有。不过我想,我大概知道James什么样子,比起你来,他大概更接近于你接演的那些剧本角色。”

“什么样的角色?”

“混蛋。但是大家都喜欢他。”

“包括你吗?”

“是的,包括我。虽然我不免为此受了伤。”Andrew故意做了一个捂心口的动作,倒在Simon的床上,神情可怜,以示心痛。

“哦,对不起…..我是说,假如我可以替他(我)道歉的话。”

“哦哦,不,你不需要。你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刚才的意思其实是,你是个令人惊叹的演员。哈,对了,你还是个很棒的作家。”

“谢谢,看来那个‘我’比这个‘我’不那么狼狈多了。”

“相信我,你比你们想象得相似得多。某种意义上。”

 

“他们叫什么名字?”

“谁?”

“其他世界里的我。”

“Walt, Daniel, Lex……Mark.”

“我想你最喜欢并且让你受伤的是Mark.”

“为什么?”

“因为你最后一个提起,并且和前面几个名字有明显的停顿,我想他有不一样的意义。”

“哦,老天,你有没有一个角色是并不那么聪明的,Jesse.” Andrew用手埋脸,无奈状。

“Jesse? 这是我的名字吗。”

“是的,J-E-E-S-E,最喜欢的,是你。”

 

Simon低了头,脸颊有一丝发烫。Andrew把他从椅子上拉到身边,一起倒在床上,肩膀挨近,呼吸均匀。

“陪我躺一会儿吧,给你讲故事。”

然后他很后悔开了这个头,因为他低估了Simon的好奇心。当他讲完了他们在一起时的所有经历,分享每一个动人细节,以及他的每一部电影,(别问他为什么会知道,甚至情节都倒背如流)Simon眨动的眼睛里看起来还有无尽的问题。

 

“嘿,发发善心,给你的电影解说员倒杯水好吗。”Andrew双手卡住自己的脖子,吐出舌头,快要渴死的样子。Simon连忙道歉,为自己缺乏待客之道。他慌里慌张起身,脚跟缠绕,却笨拙地绊倒在Andrew身上。Andrew又笑,这下确实渴了,被他贴在自己颈窝的吐息搅动渴意。

Simon去倒水的时候,Andrew注意到了他的那台望远镜,依然摆在靠窗的位置,然而上面覆盖着一层麻料织物,积了灰尘,显然已经弃置很久。

“你不再用它了吗。”

“自从她搬走以后。”

“Hannah?”

“嗯,我想我把她吓跑了。大多数时候,我就像一个不能被看见,不允许被感知的幽灵,却还是会把人吓跑。”Simon把水杯递给他。

Andrew再次发笑:“你大概确实适合扮演幽灵。还有一次,你当了一个女孩公寓门口的幽灵,而且是一个不会飘的幽灵。”

“不会飘?”

“是的,因为你几乎永远坐着,等待垂怜。电影结束的时候,我怀疑你快要长出猫耳和尾巴。”

Simon也笑了,他看见Andrew伸手揭开那块蒙灰的布,眼睛已经凑近镜筒。

 

“我说,你还可以用它来看月亮。”

“哦,那只是个普通望远镜,并不是高倍天文望远镜。恐怕效果令人失望。”

“至少看起来更大,更亮些。”Andrew对他笑。

 

“在古老的时代,有人认为,嬗变朽败限于月亮下界。”Simon延伸的话题思维跳跃。

“很奇妙的宇宙观。所以月亮上面有什么?它们是永恒的吗。”

“我不知道那上面有什么,坑坑洼洼的环形山?但至少月亮有光,凝固的亮光。我在这下面看不见、抓不住的东西。”

“可是你知道的,月亮本身并没有光,因为太阳的反射才发光。”Andrew柔声说。

“我知道。或许我们也是一样。”Simon迟疑很久。

 

因为拥有一个可以依附的他者,可以将最隐秘的感情投注的对象,我们才真正建立起了关于自我的经验。因为他们的闪耀,我们才确确实实感受到了自己存在。

 

曾经他把James的出现视为暗夜中的奇迹,然而他施与的热情如同暴君的恩赐,很快就偃旗息鼓,仿佛来得过分迅猛而快速耗尽了。他亲密的接触和甜蜜的话语不过是在播种龙牙,为了一场赢得纯粹的盗窃。他不是希望的萌芽,而是邪恶的分蘖。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仍旧孤单一人,甚至从未被人记住。

 

“我不想再当那个浮游于世的幽灵,一个Pinocchio,木头做的男孩,空心的人偶。”Simon的声音里带有哭腔,“我曾经想过自杀。”

“我知道,所以我出现在这里。”

 

“你真的只能留在这里一个晚上吗?”

“是的,我很抱歉。这是作者该死的设定。”

“你走了以后我或许又会感觉孤单。”

 

害怕时间无止境的漫长,如同黑夜,如同虚空,如同隔间里打字机单调的节奏,咔哒咔哒,咔哒咔哒,沉闷又刺痛神经,血液以同样机械的拍子流过身体,筋疲力尽而无所依附。

 

Andrew转过身抱住他瘦弱的肩膀,仿佛抱着一片透明羽翼,双手可以穿透他的身体,发颤的单薄。在他的胸口,需要依托的头颅缓缓降下来,靠落于肌肤触感的柔软枕头。

 

“你不会孤单,从现在起,你有了和我有关的记忆。等你从这场电影梦幻里醒来的时候,你还会和我有下一部电影,我们会创造新的记忆。这也是你的承诺。”Andrew说。

“什么承诺?”

“你说过未来最想继续合作的演员是我,是Andrew.”

“我想我会兑现的。”

“我想也是,你最好是。”Andrew示威性地挥了挥拳头,但最终只是用指腹碰了一下Simon的鼻尖,笑他是个傻瓜。

 

记忆分为两种,一种是习惯机制。就像背完剧本里所有的台词,念出口的时候,清晰流利语速飞驰,也不过是重复而已。只有我与你对台词的那段情景,你挑动的眉眼,你变化的声调,以及日后无数次回忆起你时我的心境,才是镌刻在生命中的独特记忆。

 

3.

他们一起在公寓里吃牡蛎,当作晚餐。这是Andrew坚持的,他们从餐厅打包回来,在地上简单地铺了垫子,脱了鞋子分踞斜角,野餐假象,孩子式的欢愉。啤酒的气泡在玻璃杯里上升,白色浮沫,微微发苦。牡蛎的肉质肥美,汁水仿佛带来海水的咸味。海浪在口腔层层上涌,月亮在遥远的海岸引发潮汐。

 

“为什么是牡蛎。”Simon问他。

“因为你喜欢和我一起吃贝类食物。”

“你是说Jesse喜欢。”

Andrew点头:“是的,我们曾经在清晨分享早餐,一起在波士顿吃过龙虾,在巴尔的摩吃过螃蟹。”

“哦,那很浪漫。”

“和你一起吃晚餐也很浪漫,就像现在这样。”

 

“你的宇宙观是什么呢?”Simon突然问他。

“在每一个宇宙都能和你相遇。哪怕只有一次。”

 

时间不再被钟表物理性切割,空间不再被位置和位移定义,当我遇到你的时候,深埋在心灵的遥远瞬间被一一召回,过去和未来相互渗透,完整地穿插于现在,时空序列被记忆碎片打乱交叠,只有共时的画面在震荡绵延。世界不断编造又瓦解,拆毁又重建,死去又复生,只有在真正的绵延里,有我们存在的实证,是与你有关的欲望,是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盛大节日。

在所有的绵延里,让我记得你。

 

4.

黑暗中隐隐约约浮现出某种色彩,极光一样的波段起起伏伏地靠近,磁场放射出能量,盈溢着下一次重逢的秘密,和所有穿透时间的爱语。

 

我才知道我真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