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蝶毒/真百】鸦片香~A Taste of Opium~

Chapter Text

涨裂的蜜橘与香橙,被花茶浸泡过的甘柚和甜樱桃……鸦香儿懒散地摆弄手指,数着枕席间残落的香味。

唉,明明是那样一位冷酷的男性,身上却散发着百香之果成熟以至于腐烂的香甜气息,虽然怪异,却实在令人眼红、又忍不住醉心迷恋。

不过,无论如何,倘若继续沉溺于这奇怪体香、或这香味的说不清道不明来历的主人……

女人懒洋洋地抬眼,看向窗外法桐枝丫间摇摇欲坠的蛛网。

法桐翠碧葱茏的树冠中,间或悬挂着颜色更为青涩的铃铛似的果实。雨后植物的清新气息冲淡了床笫间男人女人留渍的体味,把她捞出幻梦似的性爱的悬空之湖。时钟的指针必须前进,人亦如此,即使生于乱世。

鸦香儿点上一支烟。她捡起散乱的衣物,一样一样慢悠悠穿起来;上下打点齐整了,一颗烟也到头了。

她顺手将烟头按死在窗沿,就在这时,法桐树下,她又看到了黑轿车里的女人。

呵。

她倚在窗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摁着那只烟头,黑乎乎的烟灰把周围弄得一塌糊涂。

黑轿车和女人的事情,她不是没有问起过滨田。

“不用管她。”

滨田和客人打麻将。他摸着手中的牌,顿了顿,才这样答道。

滨田就是那个生就靡靡之香的男人。横滨银行的姚经理是她的相好之一,老姚牵线,滨田便时不时到她这儿来用点心。当然也谈生意,用日本话,叽里咕噜的。

鸦香儿不喜欢日本人,也不喜欢日本话。日本人都不是好人,日本话当然也不是好话。

但也有例外。

比如,“YURIKO”。

听老姚说,滨田大概没成亲,也未听闻有常往来的相好。滨田和她紧密无缺地做爱时,口中偶尔会窒息般地溢出这几个优美的、清脆的音节。鸦香儿认定那必然是属于某个女人的名字。那女人拥有一串银铃般的名字。

她不会傻到去问,YURIKO是什么人。

滨田的动作谈不上粗暴,但他身下的女人绝不可能获得一丝一毫自由。鸦香儿从未看到过他挥汗如雨时脸上的表情。尽管如此,凭借他用来束缚做爱对象的肌肉的形状、性器顶撞内壁的力量,当然还有充满禁欲感的呻吟,鸦香儿一厢情愿地判断,这个男人以她的身体为媒介,描摹着某种属于人类、而绝非野兽的情欲的轮廓;被困在笼子里挣扎的是人,不是兽。

执迷于其他女性的男性总是格外迷人些。鸦香儿像雨夜中聚集在一处评点女性的公子王孙那样评点男性。

唉,倘若自己再年轻一些,恐怕也会像黑轿车里的女人一样,对滨田穷追不舍,甚至于追到对方的相好家中吧。

鸦香儿抬手把被蹂躏到不像样的烟头扔到花园里。

她知道,她不该招惹黑轿车。但她对滨田,那个曾与众多美丽女子交合、却仿佛生来就被体内每滴血液凝华而成的锁链所束、即使无数次跨越性爱之桥也无法到达彼岸的男子,以及唇齿间呼唤的“YURIKO”,不可救药地产生了兴趣。

 

*****

 

尽管百合子吩咐过司机,务必在鸦片王离开洋楼前把车子停得隐蔽些,芳树的眼风还是轻飘飘地飞了过来。隔着若干障碍物和茶色玻璃窗,兄妹二人遥遥对望,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芳树收回目光,乘上自己的车走了。

司机谨慎地抬眼观察后视镜。镜中映出后排端坐着的形销骨立的女性,她已经垂下头,背部和肩部轻微颤抖着,纤细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三年前,小姐刚来大陆时,双颊红润、丰腴。那时小姐总是不安地握紧兄长的手,明明是女贞树,勉强扮成缠人的女萝。

小姐不再像当初那样依赖兄长了。小姐靠自己的手腕成为了组织的二号人物。

只是,她也变成一个苍白、接近于青色的女人。梅雨季,没人能分清哪里是雨丝渐染的街道、哪里是小姐。

司机叹了口气。众人只道小姐漂泊异乡,对兄长依赖得紧,即使老爷外出寻欢,也要悄悄跟了去。

他小心地问,“小姐,要追上去吗?”

过了一会子,百合子腹部深处的胀痛才有所舒缓。她轻轻“啊”了一声。司机发动引擎,往前开到正对洋楼大门的地方,法桐树的阴影下,百合子又说,“停——!”

 

“停——!”

三年前,银座法桐荫蔽的巷道,被芳树拒绝的时候,她心里也这样喊过,只不过那时是想叫住自己。

时至今日,百合子回想起那天仍心有余悸而泪流满面。如果那时她换一种方式表达自己的心意,比如扮成对血案真相和凄惨家事一无所知的纯情大小姐,孩子气地说出“你不回我也不回家”之类的威胁,如果她没有那么急躁而不顾一切地喊出“带我走”,这三年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然而,每次梦回那个致命的场景,她总是本能快于理性——理智的灵魂越是在耳边严苛告诫,“百合子,快停住,收起你那些强烈又恐怖的热情”,蛮暴的心灵就像叛逆的孩子一样更加愤怒,于是,烈马一样的话一而再再而三地冲出口,“带我走!”

芳树也是可恨。她舍弃了一切,甚至连父亲被杀的血仇都扔到一边,像一根极固执的钉子,把自己死死敲进他的地面,终于变得越来越低微,也无法从他这里取下来。可芳树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报复她,报复他们共同的、任性而卑鄙的母亲……或许也是报复作为人类失格的他自己。

倘若她将善良和无知保持到底,芳树大概会掩藏起辛酸的真相,像照料野宫家温室中的花朵一样继续守护她吧。他准会自己独自忍受乱伦的煎熬。

不过,百合子已经醒悟到,既然那时就选择了动用不惜一切代价、野兽一般凶猛的爱情,那么,即使是普通意义上人类最珍贵的品性,正直和善良,也在代价之列。否则,堂堂华族的公主,怎会沦为女毒枭呢。

比起让芳树默默承受身世之痛、独自成为上海滩被憎恨的符号,百合子庆幸,现在的自己能体会并分担芳树血脉中的毒素,也可以为他挡下一部分仇恨的箭簇了。

只有这么想,自身品性的堕落,以及不被芳树拥吻的痛楚,才能稍微得到慰藉。

可是,无论如何找理由宽慰现下自身的处境,百合子心中仍有一种情绪绝对无法舒缓,那就是,对被芳树抱过的女性的妒意。

善妒的女性,中国的潘金莲,日本的六条妃,欧洲的赫拉。年幼的百合子对这些人物不屑一顾。如今,她已经心平气和、甚至如释重负地接受了这种状况:原来自己作为女性的嫉妒心,甚于这些虚构角色。

百合子正沉溺于自我厌恶中,“夕颜”已经从洋楼出来,走到轿车前。

鸦香儿轻轻敲着车窗。细微的玻璃敲击声对百合子造成莫大的神经刺激,她打了个激灵,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快逃!

和以前那些妓女不一样,芳树最近常往这女人处走动。百合子整天疑神疑鬼,生怕自己在他心中“唯一”的地位被取代。她怕跟鸦香儿打照面会印证那可怖的事。

她咬咬牙,颤抖着抬头,发现鸦香儿没有露出得意、戏谑或讥讽的表情。那是一张好奇的、仿佛是女学生般无害的脸。她不期然想起彼岸的镜子夫人。

鸦香儿道,“你好。方便把车窗放下说话吗?”

片刻后,车窗降下了。鸦香儿往前探身,耸耸鼻子,“噢!是和滨田先生差不多的香味呢!”

滨田清,和记忆中唯一一段美好的时光联结在一起,或许是芳树最喜欢用的一个名字。

百合子:“有劳你记住滨田君的味道。”

无论中文发音还是句子的实质内容,都惹得鸦香儿咯咯发笑。

鸦香儿:“中国有个成语,叫‘事不过三’,比如刘玄德拜访诸葛孔明,第三次上门,总要进来坐坐,吃一盅茶。何况是您这样标致的小姐。”

百合子摇摇头,“谢谢您的好意。我们只是路过。再会。”

鸦香儿不笑了。她不动声色地扯扯衣领,雪白肌肤上的青红淤痕,露骨地刺入百合子眼中。

“YURIKO…”

百合子微微一震,旋即像车辆疾驶过后从摇摆中恢复常态的路边植物一样从容。

她本能地抗拒芳树将他俩的事讲给别的女人。

鸦香儿循循善诱,“滨田在我这儿留了些和YURIKO有关的东西,我想,你大概会有点兴趣?”

百合子尚未作考量,对方硬是抛过来一张便笺,又冲她眨眨眼,“等你,Your Highness!”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