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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折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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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罗场+黑化
*许多并不是错字,只是为了平安而故意打错的。
 
龙胆小筑在民间被传成冷宫,但宫内人都知道这里可是媲美皇后所在的芳菲殿,甚至心照不宣的,胜过芳菲殿的居所。只不过其中关着的人自身身世、并其与皇帝的纠葛过于复杂,因牵扯其间而被囚禁、被流放、被处死的人过多,就没人敢界定皇帝的这份‘关注’真的是宠爱罢了。

羡慕者心悸于其灭门下场,嫉妒者嗤笑其终生困顿,但仍是观望静默者居多。任何人都知道,那现在囚禁着江氏的龙胆小筑,正是当初蓝夫人幽居直至香消玉殒之地。年轻皇帝的此番安排,让人不禁猜测其用意。

但不论蓝曦臣究竟用意为何,他对龙胆小筑的重视从戒严上便可见一斑,比方说那一列列在院落外巡逻的队伍和各个角门外守夜的侍卫,一班接着一班的换,保证个个严正以待,精神焕发。更有不为世人所知晓的影卫隐匿于暗处,随时待命,伺机而动。

砖墙四面,屋檐之上,皆是一片肃杀之气,仿佛随时都可能有危机发生。与院落屋内的静谧安好反差鲜明。

江澄拢着暖炉偎在塌旁,室内熏香淡淡,烘得他浑身犯懒,偏偏回来路上是睡过去的,此时就是倦倦的不想动,但怎么样都睡不着。

蓝曦臣将他带进来之后就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儿,只是温温柔柔地替他盖好毯子,说很快就回来。江澄什么都没有问,自顾自地盯着窗外。

他是不喜欢有婢女或侍从跟在身边的,室内便只有他一个人,一片寂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下扑棱棱的声音。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起来的,先前他出屋的时候还没有,此时大得有影子,纷纷扬扬投在窗纸上,照的窗沿上一瓶腊梅红得明明暗暗,猩红血色错落有致的迷人又凄迷。

江澄盯着那瓶梅,盯着盯着神色便恍惚起来,看不见那花的形状,眼底满是那伶仃的暗红。这红没有来的让江澄想起方才那影卫,他蒙面之上的眼睛,那眼角也是这嶙峋的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极为愤怒时才会的血色。

记忆中极为模糊的身影在这血色中浮现出来,看不清脸,连声音都是模糊的。他已经记不清了,或者是强迫着忘却,此时却能瞧见那人纵马时飞扬的发带,横笛时晃动的麦穗,笑时的眼睛——这双眼却又与蓝曦臣‘赐’给他的那名影卫的眼睛重合,眼角带红,充斥着滔天的恨与怒。

外屋一阵风雪声短暂地进来,内屋填了鹅绒的布帘被掀开——蓝曦臣用肩膀丁页开布帘,手里端着个木托,小心翼翼地进了屋来。

这一幕是有点令人发笑的,一名长身玉立的男子谨慎地护着木托上的瓷壶,缓慢地从沉重的帘子后转出来,笨拙的像一个刚入宫做差的稚童。你又知道这人是九五至尊的皇帝,是使着无比尊贵、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身去做这下等人的差事,这好笑便成了一份极其复杂的心绪。

蓝曦臣将木托摆上榻上的矮几,展开布把壶盖接开,翻过倒扣的瓷碗,取了勺从瓷壶里舀了点,先自己碰了点,过了片刻后坐下,一勺一勺地盛进碗里,边柔声笑道,“是户部新到的燕窝,用新化的雪水熬的。夫人尝尝。”

他端起瓷碗,将勺中燕窝轻轻吹凉了,递向江澄唇边,轻声道,“小心烫。”

江澄沉默地看着蓝曦臣片刻,眼睫颤了颤,低垂下去,顺从地张开口来,扣着案几的手死死地攥着,紧到骨节发白。

蓝曦臣不常这么做的。

以前是江澄还能拒绝,蓝曦臣也还是偶尔亲昵一下便自己先红了脸的人;之后是蓝曦臣刚登基,事务繁忙,再加上来了两人也是终日默默相对,或者是对坐一日,或者是极为暴烈地行那床弟间事,就算是这时也是半句话不说的;再之后江澄从那浑噩的精神中缓过来,动作说话间无不挑衅嘲讽意味,蓝曦臣却总是笑,从不气恼。

一日蓝曦臣是让下人上了碗粥来,自己尝过冷热后就要将碗递给江澄。江澄看他一眼,将托盘重重地掀翻,瓷碗哗啦的碎裂开,碎片连着粥溅开一地。

蓝曦臣看向地面,笑道,“是粥不合胃口?”他没有等江澄回答,径直让上粥的女婢叫了熬粥的宫女来。

那宫女头一回直面皇帝,久闻这年轻的陛下不仅治国有方,且貌比潘安,此时亲眼所见,果真如此,于是心神荡漾,答应蓝曦臣的问话时面色含春,媚眼如丝地不住往上瞟;一面是不屑的颜色,显然是冲一旁的庶人去的。坤泽比乾元低贱,男坤泽更是受人不耻。

这宫女瞟了几眼榻上的坤泽,心道如今看也不过如此,姿色是有几分,但囚禁数年,终不见日光,过于苍白,且那神色也太过矜傲,真当自己还是以往的太子妃了,这种不懂得温驯的坤泽怎么可能有乾元喜欢?难怪陛下当时没有在先皇跟前保下他。若真有傲骨,怎么不自刎了去见族人?还不是觍着脸苟活的货色。

她答完姓名家乡,只听面前那俊美的皇帝淡笑着开口,“这粥,是你熬的?”

宫女娇声道,“是奴婢熬的。”

蓝曦臣点点头,“自己还没尝过吧?”

宫女瞥了眼蓝曦臣手中那碗粥,心头一喜,“是。”

“那尝尝吧。”

宫女摇着步就要上前去,却又听皇帝淡淡道,“不是这一份。”

她低垂的视野内,皇帝搁在脚踏上的白靴朝前点了点,指的是地上撒开的粥。

宫女错愕地僵在原地,且不说这粥倒在地上了,就算地在干净,粥收拾到碗里能喝,就说这粥里星星点点全是瓷器的碎渣,而这碎片若是进了嘴……

皇帝又道,“宋公公,取个干净的碗和勺给她。”

另一声音开口,“停下。”

宫女愣愣地看向皇帝,皇帝看向身侧开口的庶人,后者道,“她没有做错事,为何要遭这份罪?”

皇帝道,“这孩子粥熬不好了,惹了夫人不高兴,怎么叫没有做错事呢?”

庶人看她一眼,“你有气朝我撒就是了,朝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发火算什么?”

皇帝笑着摇摇头,道,“寡人从不生夫人的气的。更何况有事论事,做错事自然得罚,怎么又说是寡人发火呢,夫人不要生气了。”

此时大监将碗勺交给了她,她恳求地向皇帝看去,却直接被一脚踹在了膝窝上,朝地上重重跪了下去,手撑地时生生地压上碎渣,顿时惨呼了一声。

那婢女哭得抖抖索索,扎出血的手发着抖把地上的粥舀进碗里,实在是凄惨。蓝曦臣淡淡地注视着她,脸上是清风明月的浅笑,可眼底是冷的。

江澄忍无可忍道,“陛下!”

蓝曦臣看向他,神色无辜,抬了抬手里的碗,“晚吟还吃吗?仍是热的。”

江澄恨恨地看那满地碎片一眼,伸手就要接过碗。蓝曦臣却把手收了回去,朝自己身侧拍了拍。江澄只好过去,刚要越过蓝曦臣在他身旁坐下,却被拦住腰,坐到了蓝曦臣的腿上。

往常江澄是要臊的——蓝曦臣婚前是如何君子,婚后就是如何的混账,是说着体面的话,做下作行为的人,偏偏还顶着那张无比正人君子、又生得极为漂亮的脸,愣是让人怎样都无法责怪下去。

更何况他们新婚燕尔,正是浓情蜜意之时,江澄面上下不来,脸上却也是娇嗔的绯红,蓝曦臣也乐得要这口是心非的喜欢,嘴上百般的哄着逗着,手里不老实,低沉的情画荤画与潮湿的热气直往江澄耳里钻,让他浑生发软,离不开自己。

江澄当时有多欢喜,现在就是有多恐惧。蓝曦臣如以往般环搂着他,由他倚靠的臂膀如以往般结实,投来的目光如以往般含情,对他的举动如以往般温柔,送进口中的粥暖热口感都是恰到好处的。

一切仿佛都是以往的样子。

蓝曦臣注意到他的视线,朝那名宫女看去,淡淡地笑道,“都盛好了?”

宫女满手是血地捧着一碗闪着碎渣银光的粥,诚惶诚恐地点头,低垂的脸上满是泪痕。她剧烈地发着抖,勺子在碗里发着叮叮当当的脆响。一旁站着的太监宫女们眼观鼻鼻观心的静默着。

江澄握住蓝曦臣的手腕,低声道,“放她走。”

蓝曦臣仍看着那宫女,语气轻快道,“那就吃吧,不然要冷了。” 

那宫女恐惧地盯着手里的碗。宋大监在一旁咳嗽了一声。宫女重重地抖了抖,闭上眼,似乎是想尽早结束这痛苦,抬头便大口大口地朝下灌,没咽几口就呛住,却还是继续喝,紧接着便猛烈地颤抖了起来,碗重重砸上了地面。

江澄眼看着那宫女双手掐住脖子,窒息般呼吸着,血从口中不断地涌出来。他先前不再继续求情,是因为知道那可能让这无辜的宫女遭更多的罪,可现在仍然不禁怨恨起自己来。下令的是蓝曦臣,可蓝曦臣为什么让这宫女吃这混了残渣的粥?事已至此了,他为什么还要拖累别人?

蓝曦臣在他耳旁道,“晚吟?怎么了,脸色怎得这么差?”

江澄朝蓝曦臣别过头去,低声道,“我不想吃了。”他的声音因恐惧和愤恨带着颤抖,却因放低而显得柔和,像是撒娇一样。

蓝曦臣看着江澄低垂的睫毛,凑上前吻了吻,一面放下粥,“好,不吃了。”

江澄忍受着乾元的亲近,在宫女的干呕声中紧紧地攥紧了手,“让这人也下去,不然等会儿要吐。太脏了。”

“好。”蓝曦臣此时是有求必应,百依百顺的模样。他挥了挥手,那已经奄奄一息的宫女立刻被拖了下去。其它宫女们动作迅速利落的整理好地面,换了毛毯,染换熏香,不一会儿一阵沁人的香气便盖去了先前的血腥气息。宋大监躬了躬身,带着下人们就即退下了。

江澄瞬间从蓝曦臣怀里站了起来,猛地推开窗,伏在灌进的冷气中深呼吸起来。他即便在分化后也让魏无羡带他去兵营里呆过的,如何惨烈的情形没有见过?此时却万分作呕,额头上冒出一阵阵的虚汗。

蓝曦臣将窗关上,伸手要扶,却被重重挥开。

江澄直起身,一手紧攥着领口,眼睛充着泛着水光的红,嘶哑道,“不要碰我。蓝曦臣,”他紧紧地盯着眼前面容平静的皇帝,“不要碰我。”

蓝曦臣沉默地向前来,乾元的威压猛得袭来,压得坤泽退无可退。江澄僵在原地,被温和而用力的揽入怀里。皇帝轻轻地拍他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轻轻哼起歌谣来。江澄此时才发觉自己在猛烈地颤抖,依在蓝曦臣颈间的面颊一片湿润。

他盯着那原先宫女跪着的空地,声音低哑,“为什么?”

蓝涣埋在他颈间,闷闷道,“寡人只是不想夫人生气。”语气竟然带着些委屈与悲哀。

江澄默然。蓝曦臣又来寻江澄的唇,粥软糯的味道在两人口中弥漫开来,让蓝曦臣觉得江澄也是甜的,惹得他翻来覆去的添咬,翻搅甜糖般口允口及。
江澄被口勿得眼前弥漫起雾霭,盈盈的盛着水光。乾元的气息密不透风地裹着他,既是控制也是崔情,情谷欠从无边的本能恐惧里抽根发芽,渗入骨髓,蒸腾成渺渺雾气,烧得他浑身发烫,呼吸都染了口婴口宁。

蓝曦臣埋守在江澄的颈间,沉醉地呼吸着那气息,手上将坤泽身上繁重的衣袍一件件解开。他几乎每日都来,却仍让江澄穿戴最盛大的着装,亲手褪去,临上朝时再一件件替江澄穿上。他的动作是极耐心的,仿佛在行庄重的顶礼膜拜,又带着令人战栗的压抑与暴虐。

江澄沉入了黑雾之中,在浪潮之中沉浮挣扎,混乱的意识里是蓝曦臣温柔却又狠戾的凝视,是碾转颠倒的口申吟,是婬迷交缠的气息,是被撕扯的帘幔,是被白浊沾染的血丝。

之后他醒来,眼前是沉睡中的蓝曦臣。那么近,他尽可以把挑烛火的剪子取来杀了他。江澄漠然于自己的杀意,伸出的手却是轻轻齤抚上蓝涣的唇。蓝曦臣的笑似乎只在梦中才会消失,可即便这样,蓝曦臣毫无防备的样子坦然展现在他眼前,他仍是不明白蓝曦臣到底在想什么。

江澄的手腕突然被轻轻地捉住。蓝曦臣睁开眼来,叹息道,“晚吟。”

他的声音极轻,却因两人极近的的距离而密切地震入江澄的耳中,引起一片酥麻。江澄闻着塌间交缠的信香,看窗外淡泊月色笼在眼前人的脸上,那玉般温润的眼更显柔情。

蓝曦臣伸手来抚过他额边碎发,浅笑着来吻他的眼睛,“睡吧。你很累了。”

恍惚间是一派静好。江澄闭上眼,黑暗中却满是血色。

“少爷?少爷?”

江澄缓过神来,江秋正担忧地凝视着他。他立刻道,“我没事。”

江秋是个孤儿,进江家时是个秋天,大家便叫她秋儿。后来跟着江澄进了当时还只是个王府的蓝邸,当时才十三岁——此时已经二十六岁了,十年前便一直与他困于宫内。江澄为了她央过蓝曦臣放她出宫嫁人,蓝曦臣也同意了,但江秋不肯走。江澄心疼她,也最信任她,给了她江家的姓氏,将她作妹妹看待,故而只在江月面前没什么主仆尊卑之分。

江秋松一口气,“方才一直叫少爷,少爷都没有应。太医都来过了,少爷是不是都没有印象?”

江澄有些怔然地看着她,“太医都说什么?”

江秋收拾碗筷的手顿了一下,“只说少爷近来没休息好。”

江澄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向屋内看了看。

江秋道,“陛下刚走不久,宋大监进来,说是芳菲殿走水了。陛下原先是问了几句,知道皇后找到了,也没问人受伤没有,嘱咐过南军卫尉彻查此事,并不着急,回头便细细问起赵太医少爷的情况来。但宋大监说了一句,皇后不是在殿内找到的,是在东林御苑找到的。陛下立刻就走了。”

东林御苑是东边的园子,平日无人打理,白日还只是荒凉,夜晚宫女或巡逻的士兵路过时灯照过去,枯树杂草的影子被拉长,如鬼魅般在地上飘荡,十分瘆人。这园子就在太后的长乐宫后头。蓝曦臣一登基便将长乐宫封了起来,除了几名负责清扫的太监宫女之外,禁止任何人入内,就连他自己都不曾进去过。这下连带着紧挨着长乐宫的南林御苑也被视为了禁地,历经十年,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至于这长乐宫,先太后并未在里头住过,便被现今的陛下封了起来。皆是说陛下是思念母亲,留长乐宫做念想,但江澄从未这么认为过。先太后从来住的都是龙胆小筑,若是那样,空出来的应是龙胆小筑,而并非长乐宫。

他不得其解,但知道这是蓝曦臣心头的疤,便从未开口问过。现在再想起来,以往云里雾里,约莫是缺了这十年里日日夜夜与蓝曦臣的相处,现在虽仍是不明晰,但断不认为那真的是思念。

江秋见江澄走神的样子,道,“是秋儿多嘴了,惹少爷心烦。入夜要凉了,少爷歇着吧。”

江澄道,“屋里太闷,我到院子里走走。”

江秋道,“那我陪少爷去。”

江秋给他披上狐毛滚边的披风。他们边讲边走到屋外去。江澄道,“不,你早点回去。明日还得去茶库。”

十年前江澄被废为庶人,身边的婢女便都被遣往各处帮伙了。他搬入龙胆小筑之后,蓝曦臣什么都原样给他,唯独身边侍候的人全都是蓝曦臣重新挑的一批,后头却突然允了江秋时不时回来到这儿看他。但江秋还是得在翌日恢复本职的。

江秋看起来有点犹豫,“少爷……”

江澄有点好笑,“得了,湖都要被他填平了,我还能寻什么法子?难不成拿了石头朝自己头上砸?”

江秋站在廊下,看着江澄脸上淡淡的笑,只觉得眼睛一阵酸胀刺痛。

江澄静静道,“放心吧,我不会再那么做了。更何况,有人盯着,我也做不了。”

江秋以为他说的是蓝曦臣,且因地位尊卑,只好退下去。江澄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到湖边坐下,伸手拨了拨水,对着湖面道,“下来。”

院内静谧一瞬,湖面内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屋檐上翻了下来,行至他身后。

江澄仍是看着湖水,“去廊下取一盏灯笼。”

影卫立刻遵从了,一盏红火扭曲的落在水面的倒影里。

江澄站起身来,影卫的脸隐没在阴影里,灯笼提在腿侧。他朝影卫走去,后者退了一步,江澄低斥道,“别动。”

影卫立刻站住了。江澄站定在那影卫面前,道,“把灯笼举到你的眼睛旁边。”

灯火升了起来,跃动的光晃进一双桃花眼里。江澄良久的凝视着,影卫也是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江澄一直看着,直到眼睛都酸涩起来,开口时的声音都微微地发着颤,“把面罩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