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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日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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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那些人都在看他。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即使他整个人裹在罩袍里,那种感觉也能穿透衣物,落在他的身上。他心里也是别扭的,毕竟他也忘了已经多久了,他没见过太阳,没碰见过人——他指的是这些之于他仿若朝生暮死的普通人。刚踏出地穴小小一步,他才意识到他的皮肤、头发都是青白色的——长久不见天日的后果,仿佛在日头下会融掉的雪。幸好米娅备着那件宽大的罩袍让他穿着,以免惊诧路人——这衣服明显是男人的,而且有一股浓重的尘味。他什么也没问,毕竟谁都有秘密。

那么长久的日子以来,他和米娅一起在一方地穴里共同生活,互相照应,但从不热络,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到他死掉,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会死去。但今天米娅居然开口求他,她说,“银尘,求你帮我带个孩子回来”

他还以为他们两个之间永远都不会用上“求”这个字,毕竟因为米娅似乎对外界了无牵挂,人生只剩下“活着”这件事,又毕竟因为米娅是七度王爵,位居他之上。

米娅说不清那个要找的“孩子”的具体位置,只能告诉他大致的方向,“就在最近的镇子边上”,他也只能靠着这条隐约的线索,用余光去搜索人群中某个“特殊”的存在。

他最终还是找到了那个孩子,因为那无法控制的魂力。

是一个马戏团,人群围着看,各种各样听话的动物,和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年轻人——米娅叫他孩子,其实也不小了,以普通人类的年岁来看,也有十八九岁了,但米娅毕竟活得太久了,她见那些普通人类,都是一副母亲的慈悲心肠。

那个年轻人的浑身经脉都流淌着金光,这是魂力涌动的表现。七个王爵以及他们的使徒,多少都能辨别同类的魂力,只不过是敏锐度的问题,在潜意识的带领下,银尘找到了这个不属于普通世界的“异类”。

显然,别人也是这么对待他的,所以才把他关在笼子里,当做观赏的宠物。银尘闭上眼睛,略微思索,他在想,有没有能够避免冲突的方法。

但他捕捉到身边围观人的只言片语,这个流动的马戏团在晚上似乎就要拔寨起航,去到另一个地方。

他拨开层层的人群,没费多大力气,小镇是个熟人社会,谁都没见过他,本来就对他是顾虑重重,再加上他异常苍白的脸色,没人敢拦他,也没人敢问他什么,他往前挪一步,挡路的人就自动分开,让他走过去,直到他接近那个铁笼。

银尘问“这儿谁管事?”叽叽喳喳的人群随着他的前移以及逐渐安静下来,他的声音虽然不高,但还是像一根刺一样得扎出来。

“怎么?”有个精瘦的人从一边走过来,一边拍拍袖子,是在拨算盘的时候袖口上沾了点灰,不管是不是管事的人,反正这个马戏团的钱算是攥在他手里。

银尘高过他许多,他低着头看来人,附着一层阴影,“这孩子,我要带走”。

掌事的人略一怔忡,对于马戏团来说,这个“怪人”就是他们的私有财产,银尘的话无异于是直接宣布,他要取走别人的东西,但他的语气平淡得仿佛是在说,“我想喝杯茶”。

掌事在惊异过后像是领悟了什么,笑得阴恻恻的“莫非你和他一样,也是个怪物”

语言仿佛利刃,银尘身边的人倒也开始嘀咕起来。

银尘自嘲得笑笑,说“也算你说得对吧”,本来对于普通人类来说,所谓的七个层级的王爵与使徒是更高维度的存在,一个圆形怎么可能理解球体,“怪物”也好,“神明”也罢,不过就是在区分“他”和“他们”。

“所以我也算认识那孩子,你可以把他交给我吗?”

直到银尘说完这句话,那个笼子里的孩子才把眼睛扬起来,看他。也许之前有人想过带走他,但只是“买卖意义”上的带走,所以他对银尘不感兴趣,而现在,银尘说“认识他”,仿佛是他的亲人出面,要来出手搭救,他的眼睛亮了,仔细看,眼瞳里流淌着金色的流光。他想,上天啊,千万不要再骗我了。

人群炸锅了,有人开始喊,“怪物滚出去”。银尘若是愿意,一次魂力轻轻的释放,都足够把人群化成齑粉,但他们始终遵循着一个规则,对于普通人,绝对不可以用魂力抗衡,这也算是出于公平的考量。银尘想,难怪米娅要来求他。

掌事的摸摸他的山羊胡子,他说,“你惹众怒了,趁他们没对你动手之前赶快脱身吧”

“我当然是愿意走的,只要你放过那个孩子”

“找死”,这个马戏团也是走南闯北的,团队里总得要仰仗几个能打的才能安心,他们抄着家伙向银尘扑来,两面夹击。而银尘似乎预先已经掌握了他们的动向,只是往后退了三步,那两人的矛便撞击在了一起,“刺啦”一声响。他没有回头,手往后勾,从一个老妇手里拿到一把伞,木质的伞柄,厚实而沉重。攻击的人干脆把两把矛头顶在一起,向他戳刺过去,银尘猛得下腰,武器堪堪贴着罩袍上的腰带擦过,他的头发垂下来,扫在地上,略微掀起一阵风。

已经全部变成银白色的了,银尘看到那些划过地的发梢,脑中略过一丝思绪。但他的动作没有因此迟钝,而是下意识的出手,他捏着伞尖,左右两击,正中来人的膝窝处,两人双双跪倒。他又急速站起,用伞尖正刺向他猛冲过来的第三人的腹部,那人仰面摔倒后,银尘以伞尖为重心一转,又把伞柄换到手中,直直用伞架猛击掌事人的颈侧。且在掌事摔倒前,他踱步走过那人身侧,取下挂在腰间的钥匙。

后来那孩子和他说,他原本是趴在笼子里的,像一只被戏弄累了的老虎,而银尘一步步走向他的时候,他慢慢,慢慢支起自己的身子,身上的金光不受控制得越泛越亮,他自己的眼睛都被这亮闪闪的遮蔽住了,只看到银尘似乎是踏光而来。

银尘放出笼子里的孩子,他问,“你有名字吗?”

“麒零”

“会写字吗?”

“不会”

银尘淡淡笑了笑。麒零却有点敏感,像只猫似得弓起脊背,他大声道“你不准嘲笑我”

银尘还是淡淡得说,“等你学会了写字以后就知道你的名字多复杂”

“那你会教我吗?”

“你和我走”,银尘没有再多说,转身而去,用背影示意麒零跟上,他们两个逐渐得靠近围观的人群。银尘能感受到人群里肆意流淌的愤怒、恐惧、好奇、迷惑等等的思绪。他止住脚步,站定以后扫视人群,从左边到右边,又从右边到左边。

他开口,“没什么事,大家散了吧”

人群里起先还是纷纷议论,但银尘就这样站在那里,由他们大声得嚷着,直到声音渐渐消下去,人们你看我,我看你,逐渐的,他们突然奇怪,为什么自己要站在这里,他们起初来到这是为了什么,他们一头雾水,想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就各自散去了。

银尘俯身对刚要离去的老太太说,“婆婆,您的伞,别落下了”

那老太太自然接过伞,抬头,不觉凝视了一会儿银尘的面孔“你该晒晒太阳了小伙子”

银尘内心好笑,这个普通人类居然叫他小伙子,他都不知道自己看过这群人生生灭灭轮回多少遍了,不过他也没有反驳这个老太太的说辞,他说,“好的”。

他准备大迈步走的时候,麒零突然扯住了他的袖子,他侧头,看着那个少年。

那少年仰着脸,说,“您能帮我把这里的一头狮子也放掉吗?”

银尘应“当然”。

回去的路上,麒零欲言又止,他不知道这个人是何路神明,将会引导他去向何处,但他总有种奇怪的信任感,仿佛银尘让他一脚踏入深渊,他也会毫不犹豫得栽进去。

银尘懂他的好奇,他说“你可以随便说”

“我们要去哪”

“一个不怎么好的住处”

“和你一起吗?”

“是的,还有一个尊敬的王爵”

“王爵是什么?”

“是这个世界的秩序守护者”也是一群相互谋算的混蛋。这句话银尘没说。

“那你也是吗?”

“我吗?我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我们这个世界规矩太多,总有逾越秩序之外的事情我不了解”

“我不懂”

“没关系”

“你和王爵住在一起?”

“是的”

“那你们住的地方还不好?”

“是”

“为什么呢?”

“这也是一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

麒零沉吟片刻,忽然朗声说道,“没事,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

银尘忽然有点羡慕他,现在的麒零仿若一张白纸,他现在才呼吸到自由的空气,但他已经忘记了此前的苦难,并且开始没来由得憧憬未来,如此快乐。快乐对他来说是简单的。

他把麒零带回来的时候,米娅很开心,但感谢的话还没出口,米娅就和他发生了一点小小的纷争。

银尘让麒零唤米娅为“王爵”

米娅正色道,“他不应当叫我王爵,你才是我的使徒”

“白银使者只是让我跟随您,您的使徒原本该是谁就应是谁”

米娅在一瞬间突然很生气,可能是因为银尘不肯认她的原因,但她又有点怯,毕竟是她有求于银尘,在银尘答应为她走出这个地穴的时候,不管他知或者不知,他都分享了米娅的一个秘密。

银尘宽慰似的拍拍米娅的手背“您无需担心”

米娅绷着脸,突然又宽慰得笑了“我倒是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

“我会照顾麒零的”

“包括指导他运用魂力?”

“当然”

麒零对他们两之间的对话听得云里雾里的,只明白了最后一点点。就像是吃灌汤包,才咬开一个小口子,但汤汁全哗啦啦往外流。

他咧开大大的笑容,冲着银尘喊,“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