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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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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嗨一下,龙5场景幻想。(13/04/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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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捂住了他的眼睛。紧随其后,一个黑暗中的声音说:“先不要回头看。”



那只手一开始是热的,在几秒钟之内以一种显然不正常的速度变得像铁一样凉。手的主人忽然发出几声压抑的喘息,吐出的气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然后是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响声,既轻又脆,像小块铁片互相咬合碰撞。那只手从他眼前移开了,转而落到他肩上,控制不住似的用力握了一下。



“先……不要回头看,师兄。”



最后两个字被叫得很轻,楚子航却因此回了神。他从又一阵恍惚中醒了过来,感觉到有人搭着自己的肩站在后面,下一个瞬间,他意识到这个人是路明非。和这个名字一起涌上来的,除了这些天朝夕相处的记忆,还有许多让他无从分辨的东西。他们俩身量基本相当,路明非声音传来的位置稍稍偏低,听起来有点闷,应该正低着头,咬着牙关,因不知道什么原因而努力忍耐。



他第一次开口时显得镇定极了,第二次却忽然软了下来,气息也有些许颤抖。楚子航皱起了眉,两种矛盾的意识在他脑内碰撞,一个告诉他路明非或许在害怕,这个“哥哥”很厉害,如果发生了让他也感到害怕的事,楚子航最好也该跟着感到恐惧;另一个则要复杂一些,在意识的一角,他竟隐约因此放下了心,稍稍感到一丝宽慰——好像路明非本不必那么厉害,会怕会紧张才正常。他不知道应该听从哪一个念头、做出什么样子的反应,意识和现实的割裂感让他感到茫然。



又是一阵那种声音,喀喇喀喇,小块铁片摩擦碰撞。路明非咬着牙,挤出一声闷哼,搭在楚子航肩上的手又一次扣紧了。他似乎在承受着痛苦,好像有血从他身上某处往下滴,空气里有铁锈气味,他不让楚子航回头看,楚子航就很听话地背对他站着,用耳朵接收发生在身后的一切。



“哥哥,你受伤了。”



路明非似乎用气声笑了一下,不仔细捕捉就听不清楚。他的阵痛似乎过去,用手拍了拍楚子航的肩膀:“别叫哥哥了,都这时候了,我就不继续占你便宜了。”



楚子航没接话,他此时应该只有十五岁,不知道除了喊路明非哥哥之外能有什么别的称呼。路明非叫他师兄,这个叫法对他来说却很遥远。



“师兄,”路明非说,“对不起。还有,谢谢。”



楚子航睁大眼睛,他不知道这两句话在此时是什么意思,却直觉有什么将要发生。



轰隆一声,地动山摇,他们头上碎石沙土哗啦哗啦往下掉,战斗民族什么都敢做,在市区里都能直接发动军队炮轰皇女宅邸,到了鸟不拉屎的偏僻地方能搬多少门炮台出来都不奇怪。他俩跑进矿洞,仓促之下根本来不及跑多远,外面虽然有布宁的武装队和零亲自坐镇,面对执行部、俄罗斯军方以及一个发了狠的兰斯洛特也不一定能支撑很久。



“你以前一直很罩着我,我常常对自己说世界上除了父母只有两个人真心对我好,一个是师姐,一个是师兄你。我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居然有人能为了我好像连命都能不要,师兄你不知道,我真的感动死了,但其实这样真的……傻逼透顶。”路明非说,最后几个字有点粗俗,但他说得很轻很柔,好像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情,“所以我要对你说谢谢,真心的,但我没什么能报答,大概只能把命交出去了。我知道你什么都不记得,其实说这些估计会有点讨嫌,但是没办法了,再不说可能就没机会了。”



一段时间的安静后外面有了枪炮的响动和人声,双方势力正式交战,他们脚下的大地传来隆隆的震动,楚子航记得这种动静,上一次就出现在零的宅邸中,一辆装甲车破墙而入,用履带将古老尊贵的砖块碾成碎渣。他下意识地想要转身,路明非狠狠地掰正了他的双肩。



喀喇喀喇,路明非动作的时候,那种声音就又出现了,听起来坚硬,却能让人无端联想起水流。



“别动,师兄,让我说完吧。”路明非的力气很大,开口说话时却好像有点虚弱。



“你要说遗言么?”楚子航问。



“可以的话,我还真不想这么说。”他见楚子航不动了,手上的力道也放轻了一点,“师兄你记不记得自己有一个把遗言当日记写的习惯?”



楚子航停顿了几秒,摇了摇头,然后意识到这里太黑,他的动作路明非很可能看不到。



“其实也没那么夸张,不过我一直感觉师兄你是个挺悲观的人就是了。”路明非说,“到现在也不知道你消失前经历了什么,有点可惜啊。”



楚子航顺着这句话想了想,他的记忆里确实存在一个最后的瞬间,他身在金色的光芒中,手持长刀,咆哮如雷,对面是一只巨大的、抬起前蹄的骏马,马上是面容模糊的古神。想着想着他却头痛起来,台风夜里他下了车没命地往回跑,雨水飞溅,男人的背影在他身后越来越小,高速路昏昏暗暗,好似永无尽头。他真的曾经握着那把刀与古神正面相战吗?他闭上眼睛,回想起八蹄骏马乘雷踏火而来,而他咆哮着一跃而起,脚下是翻腾的海浪……



高速路上不会有海浪。楚子航沉默着,他忽然想起了一个记忆中的碎片,似乎最后那一瞬间,在海浪和古神来临的前一秒钟里,曾有过什么和路明非有关的事。



十五岁的鹿芒和路明非的人生没有任何交集,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路明非和诺诺会说他的名字是楚子航。他是个很乖很聪明的孩子,路明非一开始的形象在他眼里有点神经质,反反复复地说你应该叫楚子航,他以为改口用这个名字称呼自己之后路明非就会放过他,没想到话说出口之后路明非看起来不但不高兴,反而有点悲伤。



原来我真的认识你吗……十五岁的鹿芒想。



“对不起。”路明非说。



楚子航一个激灵,骤然回神,他刚刚竟然又陷入了朦胧的恍惚里。路明非站在他身后,又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放在他肩上的手冷得像石块。路明非说完这句话,停顿了很长的几秒,才吞吞吐吐地继续下去。



“不好意思,其实我从没这么认真地和人说过这三个字,你等我想想……”



“没关系。”楚子航闷声说。



路明非笑了笑,“好吧,其实主要是想说,我接下来要去做一件会让你不高兴的事情了。其实师兄你当年让我一个人往外跑我就很生气,我现在要做的事和你当时做的也差不多,想来想去,只能先给你道个歉。”



“你要回去?”



“顺着这里一直往前,应该会有下去的路,下面不是矿洞,其实是这座城市的地下防空洞,另一个入口在布宁的办公室里。下面有条大黑蛇,看着有点凶,你离它远一点,我尽快让零去和你碰面。”



“那你呢?”楚子航问。



“是男人就要上战场啊,”路明非笑了笑说,“我可是领子里衬了黄金的人。”



他开始往后退去,慢慢从楚子航身后离开了。楚子航忽然想起那种一直出现的声音像什么了,路明非刚才说到一条大黑蛇,他听到的简直就好像是蛇鳞开合的声音。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幅画面,细密的鳞片在皮肤表面一张一合,想到这幅画面时楚子航心跳加速,在虚幻中感受到非人的力量从血管中迸发而出的快感。



又是一声轰隆巨响,这次离他们所在的位置更近,自天际中由远及近传来直升机的噪声。矿洞的隐秘入口被发现了,再过一小会儿可能就会有一支小队通过登山索到达这里,楚子航还听见装甲车履带运转的声音,那些铁疙瘩的炮筒里一定正在填装炮弹,再来两发就能把入口整个夷平。他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布宁和零的武装部队所维持的防线还剩下多少,整个世界在这么一会儿的时间里好像就只剩下了这条幽深的隧道,只有他和路明非两个人独立于喧嚣之外。



楚子航忽然想起那个叫兰斯洛特的男人,他此时应该就在下面的某个地方,紧接着他回忆起那个永远留在了海上的女孩。她在死去前笑得那么温柔,眼睛里却一直涌出眼泪,回忆起那个笑容时好像还能听到她说,你到底是谁。



“我不能走。”他轻声说。



路明非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你现在对上他没有胜算。师兄,事情一旦发生就没法改变了,我也不想有人死,这样说很残忍,但比起已经死去的人,活着的人才更重要。师兄,我不想你死。”



楚子航好像愣住了,在这一瞬间里,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已经无限逼近,路明非伸手在楚子航背后推了一把,此时他的手坚硬且有力,或许过于坚硬也过于有力了,整只裸露出来的手臂上布满了灰黑色的、随呼吸起伏的鳞片。矿道中没有灯,路明非的双眼骤然睁大,楚子航在余光里看见一双不似人类的眼睛,瞳孔竖立,色泽金黄。



难怪他一直不让楚子航往回看,龙化后他的外表堪称可怖,眼中有无上威压,电光火石之间让楚子航回忆起八蹄骏马之上的奥丁。他曾经在日本远远看过被迫龙化的路明非一次,可他从没想过原来路明非真的会是这样的东西,他所说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原来是这个意思。龙化过程中属于人类的那部分意识会逐渐被龙的本能覆盖,持续时间越长就越难控制,楚子航自己在三度爆血之后就会失去人类的理性,他不知道路明非是怎么在黑暗中抑制了这么长的时间与自己说话。



有一个声音在他耳中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段富有节奏的梆子声,他刚才没有发现,因为那个声音也是由远及近的。



 “还有一件事要和你道歉,我之前一直非常希望你能把过去回忆起来,现在想想可能是我太自私了,对不起,没有人能帮别人做选择。快走吧师兄,他们不会杀我。”



路明非的声音已经离他越来越远,他说得很快也很冷静,恢复了第一次叫楚子航不要回头的强硬。这句话说完之后他们脚下的地面轰然震颤,楚子航听见嘶吼声,他前一秒才听见这个声音用人类的语气说话,后一秒这个声音的主人就好像彻底抛弃理智变成了完全不同的生物。



他回头的时候路明非已经自洞口一跃而出,外面的惨淡阳光下他只能看见灰黑色的、闪着金属光泽的影子。随后一切声音都随着路明非远去了,枪炮和直升机都嗡响着调转方向,路明非顺着他们的来路往下、一路往下,梆子声和枪林弹雨紧追着他,他的嘶吼中似有悲伤,像是正在恸哭。



他一直展现出来的情绪都没有那么浓烈,面对生与死、爱与不爱这样的问题时,路明非就算悲伤,也好像只有表面一层皮,这层皮下面是以他的年龄来说绝对不合理的平静,好像任何事情在发生之前他就已经全盘接受,事发之后只会笑一笑轻声说好。



从这时的路明非身上,楚子航感受到了一点微妙的触动,就像一只身处狮群之外的雄狮在某个草原的雨夜里见到另外一只这样的狮子,它们隔着雨幕默默地相互对望……其实这样的夜里很冷,但没有谁会主动要求什么陪伴。



楚子航不能完全确定自己是不是这样,但路明非也许本不是这样的。他把手伸进衣服里,摸到了路明非给他的那把短弧刀,他小时候在少年宫练刀,路明非又是在什么时候学会了使用这样的武器?他有一点欣慰,还有一点遗憾,这是十五岁的他不知如何处理的感情,血之哀在神经和血管里流动,他低着头,像个茫然无措的孩子那样站了很久。



矿道里,楚子航望向路明非给他指的方向。



所有的噪声和人声离开之后,这片空间很快冷却下来,四周的石壁还是冷的,通往矿道深处的窄小铁轨也是冷的。不过短短几秒之后,一丝不易被察觉的鼓噪出现在了空气里,那是一小片扭曲的空间,在楚子航身前出现时好像一道屏障。紧跟着的那个瞬间,空气中的水分子被迅速挤压蒸发,光和热量暴涨升腾,他的身边骤然燃起熊熊火焰。



言灵·君焰。楚子航已经逐渐恢复了对君焰的控制能力,火苗筑成屏障,从他的脚下往外延展。



路明非那句话说对了,他选择去做的是一件会让楚子航不高兴的事。说是“不高兴”可能有些过于简单了,楚子航非常冷静,他借着这股冷静,在自己的意识中清晰地感受到了愤怒。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因为什么而愤怒,或许是为了那个他忽然抓住了的记忆碎片,在怒涛和惊雷、古神与宿命真实来到的前一秒,路明非的名字撞碎了一切。



也许他曾经确实在奔赴命运终点时因为这个名字而叹息或是微笑……也许他和路明非并不只是认识,也不只是路明非口中的那样,是危急关头互相照应的朋友。也许这丝情绪里还透露了更多,楚子航还表达不出,路明非就已经一跃而下了。路明非说外面的人不会下杀手,但从这往后他们恐怕会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无法相见,他自顾自地在楚子航面前说了谢谢又说了对不起,楚子航想告诉他的话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他站在原地,心脏跳动的频率明显加快,浑身的血管好像都开始胀痛。楚子航改变了自己呼吸的频率,这是一种古老的仪式开始的信号,它将以一种最粗暴的方式将他的身体改造强化,以适应在一息之间被强行提纯的龙族血统。很多年前他从一本古籍中学会了这种禁术,那个时候他是卡塞尔狮心会的会长。



楚子航本该忘记这种禁术的,但他此时已经发动了爆血。君焰在他周身消散,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肉眼可见地覆盖上了青黑色的鳞片,随着每一次呼吸,越发明显的鳞片在他的皮肤表面一张一合。路明非在黑暗中无声忍耐时经历的过程于他身上场景重现,骨肉撕扯间楚子航的人类身躯很快不见了,双手双脚化作利爪,膝盖骨内折反弯,骨骼位置的变化将他整个人都撑高了一截,化作一个更加矫健、更加凶狠,却显然既非人也非龙、介于这二者之间的怪物。



鳞片将楚子航的脸密密麻麻地遮盖,他直接跳过了二度爆血,放弃循序渐进,一口气将这门古老禁术发挥到极致。他再睁开眼时显然已经无法实现完全的自我控制,他的双眼灿若纯金,瞳孔细长如蛇。楚子航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吼,此时他看起来与片刻之前的路明非那么相似,他的脚下是一条古老的矿车轨道,他踩在上面骤然发力往前狂奔。



路明非确实是自私的人,这个年轻男人把话说得那么漂亮,其实还是用行动替他做了决定。不要回头,不要留下,不用非要想起来。但他还是叫楚子航师兄,明知道没有用还把之前的事说给他听。我不想你死,路明非还说。师兄,我不想你死。



有一张模糊脸孔从楚子航的意识深处浮现,好像曾经也有谁这样对他喊过:



——“不要死!”



 



他不知道当下他所经历的一切都和某年发生在北京地铁中的某些瞬间高度重合,在那个他与路明非身份置换的故事中,也有人踩着轨道沿着与逃生路线完全相反的方向一路飞驰。



不是谁都有资格拼命的,这家伙不管是谁都必须一无所有了无牵挂,路明非显然不在此列。他以为自己欠债累累,无以为报只好以命相抵,其实也不是这样。况且……毕竟——



楚子航没能捕捉到鳞片之下属于他人类意识的一点波动,就算感受到了,也未必能说明这波动产生的原因和动机,它或许是旧时的记忆复苏,或许是片刻前才刚刚出现。远处暴虐和饕餮在兰斯洛特手中被舞成一片凶狠的光影,他跳了起来,在空中朝自己私心所在的方向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