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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鹅/The S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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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鹅》(初次发表于06/04/2018)




说到回忆往事,路明非的记忆力其实并不是那么好。他脑子不笨,却也比不上别人天赋异禀,后天的潜能开发无法彻底改变他二十余年根深蒂固的思维模式,在不作为牛逼的学生会会长时,他依然是个爱好自由散漫宅在宿舍里喝废宅快乐水的普通青年。话虽如此,在这所学校里实际上并不存在广泛意义上的普通青年,来自各个国家的爬行类混血种齐聚一堂横行四方,在众人谈论起外表平凡实则深不可测的风云人物时,自认普通却有着S级评价的路明非永远是话题的中心人物。

在上大学以前,在自己还是个全世界公认的怂货时,路明非时常有一些中二又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幻想有直升机和黑衣人从天而降当着全校的面将自己接走,然后发表世界就要毁灭我们不能没有你的宣言。数年后他确实拥有了可随意动用的直升机、出入专用跑车和火车专列、漂亮的女秘书和从恺撒那继承而来的白蕾丝芭蕾舞团,也确实燃烧生命拯救过几次世界……他却一心想认为自己是普通人了。

宅在幕后看片喝酒的守夜人也时常自称只是个没有梦想和野心的普通糟老头,Ricardo.M.Lu先生自认的普通与该前辈的发言也颇有些异曲同工。这二者的另一处相似点在于,当你试图询问守夜人一件有了点年头的往事,在一番诱导后老家伙会拍着大腿兴高采烈满面红光,和你回忆那天在某间酒吧里碰到的辣妹,对方金发蓝眼大胸翘臀,裹着渔网袜的大腿蹭着他,而他打响指向酒保再要一杯马丁尼——路明非不是老牛仔也不是色胚,但他的记忆力同样着实称不上有多好,比起记忆事件本身,某个人物或事物的形象在他脑中留存的印象更为深刻,就像保存了许多张照片的相册。守夜人的相册里都是辣妹写真,他的则更为丰富一些。

提起父母,路明非想不起这二人的面孔,更记得年幼时房子外墙的爬山虎;提起叔叔婶婶家,他想起的是窄小的卧室和孤独的天台;提到仕兰他会回忆起陈雯雯的裙角、她撩头发的手、小路边的蒲公英以及自己最后当小写i时看到的观众席。这些画面是他回忆某个具体事件的第一步,由画面展开的前因后果才构成他记忆中的“事件”。

这本相册分门别类说不上严谨,但如果用专业些的说法来描述,应该是具有关键词搜索功能,在搜索栏中键入人名地名或是时间,大脑自动抓取关联词条。数月前路明非在某个事件发生后去见富山雅史,这该是他头一次尝试将部分记忆全无保留地展现给另一个人,而这次治疗体验极坏无比,甚至坏过他首次和富山雅史的谈话……那一次的谈话终结于一颗精准命中富山后心的子弹。子弹和血浆都不是真的,但视觉效果依然逼真得好像噩梦。

路明非在尼伯龙根计划开始后开始学习格斗术,在这方面他涉猎广泛,曾经跟着富山雅史练过一阵日本刀术。对方的路数纯正,握住刀时内敛稳重不露锋芒,招式平实又蕴藏千钧,但他的办公室兼诊室却完全是叫人放松的舒适风格。路明非走进去,向他打过招呼,陷进那张软得不像话的椅子,富山雅史问他:



“最早出现关于楚子航这个人的印象是什么时候?”



路明非深吸气,配合地开始回忆。他在这件事上的记忆确实模糊不清,毕竟没有一个仕兰的学生会不知道楚子航,这个名字可能从入学的第一天就被口耳相传传至新生耳朵里。楚子航会在开学典礼上发言,会在全校做早操时站在高处往下望,会在晚会上拉提琴;他穿白T恤经过走廊,于是所有人都开始穿白T恤,他在秋天系Burberry的围巾,于是下周开始全校各处都是相似的格子花色。类似事件不胜枚举,这种种最终被说出口时只剩下苍白的一个短句。

“我们在同一个城市上同一所高中……他从那时候就是我师兄。”路明非说,“在卡塞尔遇见之后他一直都很照顾我。”

富山雅史示意他继续,大脑自动以一个名字为关键词抓取的相关场景开始陆续涌现。

“刚入学那次自由一日,我阴差阳错插手战局还混了个冠军,我举枪瞄准他时他没躲,因为他记得我。”

仕兰时代风头无两的楚子航记得路明非这个废柴,不仅记得他的脸,还记得他名字。路明非知道师兄是个脸硬心软的老好人,看不惯别人过得又怂又憋屈又没种,明明自己也是个有沉重心结人设的命苦役却一直在帮他扛责任,被一枪爆头也不介意,在北京地铁里杀龙王时还打算牺牲自己让他逃命……转换一下性别简直堪比言情小说里的深情寡言男主戏码。

路明非自己说着就轻声笑出来,笑了两声就收住了。有个重要的人忽然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地消失不见了,他的存在被抹消、过往都被替换,这个故事并不好笑。没有人记得楚子航,除了路明非,只有他还清楚地知道楚子航会刷卡请他吃饭,从日本回来后送了他一对小太刀,还会和自己在出任务时同时进行任务事项和无关八卦两种不同方向的谈话……杀胚早就给自己准备好了遗书,他每晚写邮件给妈妈报平安,如果这一日程无端断掉那份遗书就会被系统自动发布。那是个早就决定好自己终点的男人,命运到来的那一刻他会果断斩断过去,然后挥动刀剑迎接。

但不应该是这样啊,路明非想,楚子航曾经那么生动鲜活地存在着,然后忽然有一天说不见就不见了。这种事件怎么可能真的发生,是所有人都有问题,还是说……是他自己不对劲?




“学院日志显示你最近非常忙,最近一次对这个人的出现有印象是什么时候?”富山雅史继续问。


路明非想起某个依然鲜明的场景,场景中楚子航穿了一身低调的便服,大提琴用尾针支撑着,他坐在椅子上,右手持着琴弓。整个画面并不十分清晰,因为这不是某次高中时的新年晚会,路明非也不是被礼堂中茫茫观众淹没的仰望者,而是趴在数百米外一栋高楼的楼顶、透过冰冷枪械的狙击镜看着他。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搭档出任务,楚子航已经上了执行部的专员名单,路明非那学期被刚刚开始的修罗级强化项目折磨得生不如死,无法兼顾文化课,各科的总学分全都不足,昂热于是特批他参与执行部行动抵换学分。他俩被派去奥地利调查某个行为超出规范的不稳定混血种,执行部称之为the Musician Killer, 这个有点中二有点蠢的代号交代了他的罪行——杀手凶残地猎杀城市中出现的演奏者,已知已有三人遇害,三人都是小有名气的街头艺人,未知受害者数量不明。

执行部由现场推测凶手用来杀害受害人的凶器是声波,由此推断他是持有不稳定编号言灵的混血种。在这之后路明非独自去往巴西料理了用桑巴热舞犯罪的“舞王”,用的是简单粗暴的暴力压制手法,但这是后话,在此次奥地利奏者杀手的任务中,执行部直接监管下令,要求他的搭档楚子航以身作饵,伪装成维也纳街头的大提琴演奏者,而路明非作为实力过硬的狙击手在暗处配合行动。

老实说,在这座有音乐之都称号的城市里,便装伪装过的楚子航和他的大提琴确实不算突兀。他们按作战计划在街头埋伏了一个星期,路明非的枪盒有着吉他盒的外表,外人眼中他和楚子航一人背着一把乐器走过维也纳的街巷、喷泉和雕像,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来朝脚边的鸽子抛洒面包屑。楚子航并非一个乐于循规蹈矩遵守规章纪律的人,他作为特派专员永远难搞得让人头大,完成任务的方式简单粗暴又出格,黑历史曾让号称专业洗煤球的芬格尔抓掉了自己大把头发。但他在这次行动中乖顺得过分,没有直接拔刀砍杀一切目标嫌疑人,也没有徒手拆墙跳电梯或是放一把火直接突入……虽然目前也没有让他做这些事的必要……他听从指令打扮成低调朴素的学生模样,戴有文艺气息的贝雷帽和黑色隐形眼镜,一曲结束后围观路人友善鼓掌,他会放下琴弓向四面鞠躬道谢。

路明非趴在狙击点待命,调整镜头从远处看他。他从前既不牛逼也不酷炫的时候只在学校晚会上听过楚子航拉琴,全场掌声和尖叫一浪高过一浪,楚子航拉完曲子面无表情地鞠躬谢幕,路明非知道他身在台上其实谁的面孔都看不见。他就这样轻飘飘地给观众席留下一个背影,这个背影连同其他的所有传说在楚子航从仕兰毕业后依然广为流传。

路明非当年其实没怎么刻意留意过楚子航,这个名字稳稳当当地摆在那里,你不可能不去关注他,但也仅仅是关注而已。一块吊车尾的秤砣不会去刻意留意列车高级车厢里的人每天都在干什么,秤砣只想混吃等死,并不想自找没趣。他没想过楚子航可能会和自己产生交集,也没想过楚子航居然记得自己,还一直这么罩着他。说不感动或是没有些飘飘然是假的,路明非本质依然是个得了点便宜就会想翘尾巴的小衰仔,他忍不住自我吐槽,当年实在是废柴得惊天动地声名远扬,全校包括仕兰传说都知道他那点拿不出来说的破事。

路明非想起第一次和楚子航出任务时自己还被完全地排除在计划之外,楚子航自己打怪的时候安排他去高档餐厅泡妹,他自己连一句邀约都说不好也是万能师兄替他包办的……现在他这个废柴不仅和传说人物睡过一张床数过他的睫毛互相卖过命,还可以趴在这儿和他做搭档。

楼顶上风有些大,被钦定的下任卡塞尔学生会会长一动不动。他控制了自己的呼吸频率,心率随着平稳吐息降低,整个人的气息和存在感被完美隐蔽。一周的蹲守让他不得不长期保持固定姿势,每天收工结束时总会无法避免的腰酸背痛。专业的狙击手需要保证持枪的手稳固有力,他缓缓地吐气吸气,目光如隼。瞄准镜中楚子航的侧脸线条流畅,五官在夕照下的阴影深邃如画作,他敛目坐着,弓弦之间的摩擦流泻出如水的音符。聚集在他周围的围观者们不知何时已经散去了。

不止是围观者,街道上空空荡荡,没有一个行人。整个空间安静得不可思议,只有楚子航拉奏的乐曲声。路明非听出他拉的是圣桑的《天鹅》,那首世界闻名的抒情曲目。

路明非无声地笑了笑。尼伯龙根计划中包括了乐理知识和名曲鉴赏,他原以为楚子航今天会选择《G弦上的咏叹调》。

那把用来演奏的大提琴是落地维也纳后二人到乐器店现买的,品质和做工不算精良,很符合楚子航本次用于伪装的学生身份。在那天傍晚的战斗中,摔落在一边的大提琴最终四分五裂,琴弦根根崩断,仅能回收的部分是一开始被楚子航作为武器扔出去的琴弓。路明非握枪的手一直很准,他曾在高度紧张中命中过前进中的康斯坦丁。那天日落时他瞄准与君焰高速缠斗的奏者杀手,用两发子弹完成了使命。


任务结束后路明非拆掉狙击枪装回包里,他们又变回两个寡言内向的华裔学生。楚子航的黑色隐形在战斗中不知所踪,他背着空无一物仅放着一支琴弓的包,在夕色将尽时压低帽檐遮挡金色的眼瞳。经过那家乐器店时他抬眼扫过,店面已经关紧落锁,橱窗里的灯也灭了,路明非想要不是这样他可能会走进去向店主人归还那支琴弓,或是开口再买下另一把提琴……维也纳的浪漫气息侵蚀了他的脑神经,他不着边际地想师兄确实是这样认真又死板的人啊。

认真又死板,所以会把爆车轴的约定当真,会生硬地告诉你所有的未来荣光和未来师妹都是你的,会和你说我并不知道你在和什么斗争,但如果撑不下去想放弃的话……




路明非知道他想说什么,如果想放弃的话也没关系,后续的怪和关卡楚子航会替他去扛。明明没有真的拜托他什么事,但楚子航就是这样,把不相干的责任也揽下来,不明所以地对你好。


可我才是唯一有资格卖命的人啊,路明非想。我也不知道到底在和什么东西斗争,我在无法回头的灵魂交易上一去不返,兴许有天闭上眼睛再醒来就不是自己了……但这些事怎么能让别人替我承担呢?




“你们在任务结束后第二天离开维也纳返回芝加哥,那是你最后一次见到他。”富山雅史说。

“对。”

“他在任务目标出现的那天演奏的是圣桑的《天鹅》。”

“没错。”

“你记错了。”富山雅史低声说。他的催眠术炉火纯青,他的工作就是用催眠和暗示覆盖当事人的相关记忆,每年都有林林总总一大堆相关的活,几乎每学期都有人被送到他这里来接受暗示治疗。 “你记错了,你和执行部专员的维也纳任务用时仅三天,演奏者从没选择过《天鹅》,就如你潜意识里认为的那样,他在最后一天选择了巴赫的名曲《G弦上的咏叹调》。”

“……”

“伪装成街头奏者的是执行部奥地利分部特派专员,序列号B249951,血统评定B级,持有防御性言灵,为了和狙击手的能力相匹配而和你编为一组。“富山雅史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他把声音放低放柔放轻,好像接下来的这句话会触动什么房间里的神灵似的,”这些信息是我直接从你们那次的任务报告中调取得到,你的故事很精彩,但你的记忆完全错了……这是个应该被修正的错误,把你虚假的记忆删掉吧,这里并不存在名叫楚子航的人。“

想来这话确实惊动了房间里的某个东西,因为这是进入深度催眠的路明非最后一丝残存意识的所在。这之后他只听大脑中传来啪的一声宛如电闸跳闸的音效,《天鹅》的曲调渐渐扭曲了,楚子航的侧脸也渐渐扭曲了……和他一起背着琴包走过雕像喷泉的人慢慢淡去换了一张脸,那人并没有在黄昏时分捡起沾满土灰的琴弓。自由一日叫出路明非名字的人不见了,北京地铁中跳下车迎着起舞的龙王飞奔而去的背影消失了,仕兰传奇变成了他自己……有人妄图绕过管理员直接删除系统中某个重要的文件夹,关键时刻系统自带防火墙迅速进入工作状态,一瞬间亮起无数红灯。

我不知道你在和什么斗争,但如果撑不下去想放弃的话……

说出这种话的人,要是有一天他大声呼救但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一个人可以回应他,如果路明非也将他忘记了……他是个内心倔强的死小孩,可能会躲在阴影里什么也不说,但一定非常寂寞。




据富山雅史本人叙述,事后醒来的当事人路明非对治疗期间可能发生的暴力事件一无所知,但在问及是否需要继续接受暗示治疗时态度强硬且不容置疑地拒绝了。他喃喃着道歉,说着给您添了麻烦,头低下去,礼数齐全,富山雅史看不见这个迅速成长的男孩的眼睛。

他在诊室里拔出随身携带藏在袖子里的短弧刀,闭着眼睛大吼“谁敢删了师兄我就跟谁玩命“,他还没从催眠状态中脱离出来,但从座椅中跳起来拔刀的姿态好像准备全力攻击的狮子,要拼上性命保护身后自己的领地。

※※※※
路明非用巴西柔术锁死他的行动,躲过他切向自己颈动脉的一记“逆袈裟”。他照诺诺的指示找到镇定剂,刺入楚子航的脖颈。楚子航最终靠在了路明非还流着血的肩膀上,那地方先前疼的要命,现在已经全然麻木,混血种血统增强的肉体有异于常人强健的咬肌,路明非心想自己回敬给他楚子航的那一下也不好受。

路明非艰难地拍拍他的肩膀,又摸了摸他的头发。

片刻之前他们扯碎了一旁的羽绒枕头,羽毛翻飞间路明非想起很多事。自然而然地,他用力盯住楚子航的眼睛,那一瞬间他想起刚入学卡塞尔不久时,为了给在青铜城探索任务中死亡的专员致以哀悼而放飞的白鸽。钟声响完后人们低头将点燃的蜡烛插在地上,被放飞的白鸽复又落在百慕大草坪之上,他转身看见楚子航淡金色的瞳子……他的黄金瞳被点亮后永不熄灭,所以在校内活动时总低垂着眼帘,给人一种心事重重的感觉。


那时候楚子航完全张开自己特殊的眼睛,问他,“你不害怕和我对视,对不对?”


眼前的楚子航有迷失在森林里的鹿的眼神。他的双瞳纯净又警惕,是干干净净黑白分明的一双眼。


相似的眼神,他只在维也纳某个小公园的鸽群前见到过。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