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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赫】嗜睡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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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睡症的症结可能是心理问题,女士。”

五月第一个周日,体检时我向一位年轻的研究人员说。

鉴于她几乎要站在那里睡着了,若真的倒下来想必会惊动体检中心这一层许多人,场面不好收拾,我想这句话应该并不算轻浮,只是一个用以打起她精神的善意玩笑。那小孩吓了一跳,眼睛猛的睁圆,肩膀也耸起来,好像一只受惊时膨胀的鸟。我向后撤,把手背在背后交叉,前倾身体,尽力做出友善样子,她慌慌张张去扶眼镜,把它在脸上摆正,我看见她的翎羽从褐色短发里支棱起来,黎博利。

“容我解释,”她用一种带着刚睡醒的迷糊感说,“受种族影响平时这时间我大概率在睡,并非嗜睡症症状……”

“可是其他黎博利也不会在上午十点就睡的这么香。”我说。

“……也许是我的返祖现象特别严重。”

她谨慎地嘀咕,那样子看上去不太聪明,天知道莱茵生命从哪里找来这些不太聪明的实习生。有人打从化验室探出头来,按花名册点走一些名字,那里面也许有她,她就匆忙跑开了,慌慌张张,没和我再打招呼。

一年以后我再在办公室见到她的时候被告知她的名字,职位,以及人往前一年所参与的临床项目列表。赫默站在我面前,这一天算我们两个正式相识,于是我得以知道这看似不太聪明的女孩子只有二十三岁,已经在临床医疗项目崭露头角,半年前拿到项目的汇总报告签字权。

她变了不止一点,行走的仪态,下颌扬起的角度,衣着,眼神,鞋跟高度,这些细微的转变让她和之前我见到的那个大学生被区分开,全然由于曾经的职业习惯,这些细节在我面前铺陈开,它们并不让人觉得讨厌。

人事一个我没怎么打过交道的同事把她领来,喊她博士,喊我部长,塞雷娅部长,赫默博士,由她做中间人向我介绍接下来两个月的行程安排,同一整个项目部出差,去往哥伦比亚西部荒野实地勘探,顺道拜访一个由公司定点进行医疗扶助的矿石病受灾的野生动物保护志愿者基地。人事来的那个是亚龙种,对龙威敏感过头,即使办公室里就摆着巨大的空气清新器和抑制力场也无济于事,几次打喷嚏,说完梗概以后匆匆就走了,留下赫默和我站在一起。

一直在说话的那个人忽然消失,互相之间有点尴尬,我站起来试图用给她打咖啡来缓解气氛,她坐在会客用沙发上,一堆靠枕里,很小的一个黎博利。我单是这样想着就觉得十分可爱,龙是巨大的生物,继承了它们血统的我也会偶尔觉得弱小的动物很可爱,这是本能,而且占据了我当时的思绪,于是那句话从嘴里溜出来的时候我并没有察觉,所有的好事和坏事也许就是从这一刻开始发生的,而我却压根没记得住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所以……”我听见自己说,“你现在还会上班时间打瞌睡吗?”

“那是搭讪。”赫默后来控告。

“我从不搭讪。”我立刻维护自己的声誉,真的吗,我心虚的很,也许这就是。

“你是,”她认真的反驳,并举证若干以增强说服力,“我问过人事,她们说你极难对付,又冷又硬,从不和脸生的人说话。可你看看你都在我面前做了什么蠢事,还有之前说起嗜睡症的那回,你就是在搭讪。”

我哑口无言。

“我是。”我心服口服投降。

但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件事原来已经可以算入搭讪范畴了……总之我感觉良好,甚至觉得自己有些风趣,赫默仍然睁着她的圆眼睛看我,啊那双眼睛是黄色的,猛禽的眼睛,一只小小鸟儿,她原来是个肉食主义。

“仍然会。这是本能,种族影响,我说过的。”

她一板一眼说,推了一下圆眼镜。

我们就着这个豁口聊了一些,我听了她的学历,如何毕业来到莱茵生命,接着跟了几个项目,做了几个研究,提出一些新思路,验证,推翻,推翻了又尝试,之后又由于什么契机被提拔。她说的理所当然,略去了一些我大概想得到的艰苦部分,语气缓和,好像随便哪个实习生按图索骥就能一年以内蹦到她现在这个位置。之后又谈起接下去这个外勤项目,推敲协商了日程,资源分配之类问题,她对我的工作不太了解,我便和她介绍浅显部分,让她尽可能把我当作公司配给的资源加以利用,不止在安保,危险作业或单纯体力劳动都足以胜任。

黎博利有一种常见的行为特征,是它们在谈话过程中擅长借用肢体语言加强语言的感染力和说服力,也会不由自主的提高声调,让声音变得尖锐有力,但赫默在我办公室坐了整个下午,只是安静陈述,啜饮咖啡,语气平和,宛如河流淙淙,而我注视着那条河的流淌,就此沉迷其中。

之后出差,打西部回来的时候全体累到人仰马翻,好在收获颇丰,她的研究得以推进,很快交出上层满意的成果,因而小升半级,批下一周休假。我那时候进了别的外勤项目,刚上运载车,准备进行跨洲旅行,接到她的电话,不免有点吃惊。

“你怎么搞到我手机的。”

我问她。

她支支吾吾,开始说是公司在之前那项目开始前给她的——被我戳穿这是私人号码,之后就索性不要脸了,大声告诉我她管我带的新人要的,为此搭进去自己的主任级饭卡一周使用权。

她挺幸运的,外勤我私人通讯全断,关机拔卡,这次是偶然想要在运载车上打最后一把桥牌才给她侥幸接通。我在运载车上,和一堆矿石能源重机械为伍,面前是装着可以组成一个临时实验室的各种零部件的数十个黑色运输箱,车厢全封闭,没有配置照明设备,黑咕隆咚,我们一起跟着车身在颠簸不平的地面上摇晃,而赫默和我说她的休假计划,说“本来打算请我吃个饭”。

“别。”我说,“你请我徒弟吃一周食堂,算来算去,这人情反而是我欠你。”况且其实并不必如此割肉,我在心里补充,你大可直接问我,我会连社交网络账号也一并和盘托出,尽管通常只看不发,给猫猫狗狗生活照点kudos。

她磕磕巴巴,坚持说要请我,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冲刷了我……像是雀跃,或者像河水忽然皱起涟漪,流速急促起来。我跟着不明所以的紧张,握住手机的力气都大了一些,我去看那些贴满标签的运输箱,往脑袋里放更多和此刻电波那头的人无关的词,生物工程,源石科技,各种药品学名,我开始数拼成矿石病维稳抗生药物的拼写,三十二个字母,一个s,三个e,一个n,没有c,那么还有几个l和i?我的天。

“我半个月以后回来,倘若你有空。”脑子被自己塞成一团乱麻,翻腾着彼此毫无干系的公式和单词,抓紧这少有的麻木空隙我对她说,“公司楼下有一家卡西米尔餐馆还可以。”

去最近的航空港的路上有一片电磁干扰区,我发现车队经过这片区域的时候简直是如蒙大赦,赶紧以信号不好为托辞挂了电话,但后来再回想起路上经历的时候,我记得我大概有半小时都在想那家餐馆的招牌菜究竟是什么饼卷什么来着,那真是想的绞尽脑汁呕心沥血,而且一直到放弃思考的那一刻都没记起来。

这任务回来以后又是一次各种意义上累的人仰马翻,瓦伊凡也不是钢铁之躯,晒晒黄太阳就能满血复活,人是折腾不动了,再者接下去没有别的安排,我就告假睡了两天,睡没了全勤奖,睡的宛如冬眠,而且直到接到赫默的电话才从两天两夜的深度昏迷里爬起来。

“你好,睡美人。”

她用平静的口吻问候我,也许其中不无揶揄,但被藏的很好,没让我听出来。

而我睡懵了,问她,“今天几号。”

那通电话里她告诉我,她近期闲的冒泡,在周围几个药科大学做由她主导改良的新药发布会宣讲,昨天回到公司,看见原定和我一个项目出差的同事来她实验室找熟人借打印机打总结报告手册这才知道我已经回来了,没想到如此凑巧,就从床上挖出一个刚睡醒的瓦伊凡。

“我明天回来上班,”我说。我这辈子也不会想到有一天我能真诚,愉快,充满期待的说出这句话,但我真的说了,而且饱含以上所有情感,当然只是就我感觉。不晓得为什么大多数和我出项目的同事都觉得我像个冷血机器杀手,可能是我不太善于表达,其实赫默这方面也很有问题,但暂时不做讨论,总之我当时还是挺高兴的,于是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赫默果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没什么大的反应,只是哦了一声,慢吞吞的问我,“那么,明天中午可以吗?卡西米尔餐馆?”

天不遂人愿,我们约第一顿饭就出了岔子,当然不是我和她的问题,公司给临床部的新项目下来了,一批新人被送去赫默那个实验室,她们中午要牺牲午休时间开个短会,我对黎博利所说的“短会”没有概念,在餐馆等了半小时无果,颇好奇,把点单全部打包,直奔她实验室那层楼去了。

这事儿搞的也非常尴尬,每每想起就要头疼脸热一回,因此允许我简短叙述,情况如下,安保部的磁卡权限范围极大,以至于一路上顺畅无阻,且路上几乎没遇上几个同事,我得意忘形,以为她们短会早已散了,眼下该去食堂的都去了食堂,因此站到赫默实验室门口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毛病,居然矫揉造作的咳嗽一声,敲门问,“赫默女士在吗?”

她的声音在门那边响起,同往常一样平淡如水:“您是?”

虽然这样被问着,但我发觉她并未锁门,便以为这是什么有来有回的有趣游戏,保持得意嘴脸开门探进去半个身子,举起手里打包纸袋对她说,“外卖,女士,您的卡西米尔卷饼和冰草沙拉。”

回忆到此其实尚算美妙,因为赫默居然表现出了一点惊讶——就像是第一次碰见我的那时候的表情,那双很漂亮的金黄色立瞳里还有点欢喜的模样,我以为她被我逗笑了呢。

当然,她确实,实打实是被我逗笑了,但并不是因为我的俏皮话……实际上说完那句话的下一刻我就发现,她撑着她实验室手术台的边缘站着,周围或站或坐一圈有十来个人,有些面熟有些还是小孩子,口罩一齐拉到下颌挂着,好像全体刚从实验里脱身,眼下他们全都看着我了。

“呃,”我说,“我来的不巧。”

“是的。”赫默说,“唔,但也没有,我觉得新项目也许要申请全程安保协同,我稍后去打个申请试试,塞雷娅部长,您请进。”

然后我就这么呆滞地被她拉进去参与了下半程会议,全程保持安保部长应有的严肃,但心知肚明就在赫默这实验室本人已经形象扫地,永无翻身之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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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往后,她实验室的小孩看我便格外不同。

我记性不坏,虽不晓得她们姓名,却也足够上下班时候在电梯里认出几个。莱茵生命大厦办公楼是双子楼,安保部与研发同在一幢之内,有时人少,她们会主动同我打招呼,人多时就挤成一团在角落偷偷打量我,叽叽喳喳互相笑作一团。

头几回给人这样看难免不自在,往后习惯了,也会和那些小孩点头,劳驾她们替我按电梯。赫默递去上层的风险评估请求审批通过,她这是新项目启动,我全程跟组协同作业,编制安全审定报告,同时也为她带去很多次外卖,掌握她口味和食量,成为妥当的黎博利饲养员,她自掏腰包给实验室同事派发零食,请我代购,我以为不妥,她就踮脚凑到我耳边说,“是研究经费。”

原来如此。我忍不住开玩笑,谢谢赫默主任,我借花献佛,谢谢谢谢。

项目忙到入冬,圣诞节前第一阶段验收,团建就敲定在圣诞夜,赫默计划在实验室准备,带着两大卷彩带装饰和一架短梯请我去帮忙。

“为什么是实验室?”

我说,“无意冒犯,我没有什么派对经验,但想来大多数人在工作场合都提不起劲玩乐,何况派对磕磕碰碰在所难免,实验室并不是一个好选择。”

她有些苦恼,牙齿咬进下唇,“之前也考虑过别处,可我租住公司对面单身公寓,腾不出地方容纳这么一群二十出头的黎博利,还需顾及邻居睡眠。”

神使鬼差,或者早有预谋,我居然说,“我租的房子远一些,二层复式,若你那些同事不介意搭半小时轻轨,其实可以。”

我没说下去,因为赫默抬头看我。

“这有点打搅。”她斟酌着说,“我记得你说租远一些是图清静。”

“是,”我说,“但一次派对又不会如何,何况人人都过圣诞节。”

还算成功,我确实没有参与这种团建活动的天赋,可赫默学徒中自有派对动物暖场,姑娘们提来半人高蓝牙音响,叫我搬开客厅沙发,把五颜六色的装置安上吊灯,生造出小小舞池往里蹦。她们带来很多酒,我以为自己放任这些胃袋脆弱的黎博利小孩空腹摄入酒精不啻谋杀,满怀愧疚煮完家里仅剩的一点面条,不料遭受前所未有冷遇,最后是赫默和我一人一盘吃完了。

“你自己做了肉酱,很好吃。”这位主任今天穿了平底鞋,并不去和同事跳舞,只拿一个杯子装热可可捧在手心,时不时啜一小口。我们去厨房流理台上消灭那堆让人发愁的面条时她觉得不可思议。

“我从前在世界各地流浪,锻炼出一些手艺。”我告诉她,顺道抱怨圣诞节什么东西都翻倍的贵,连苹果身价也水涨船高,她大概是从不往超市生鲜区钻的那一类人,三餐靠公司食堂和外卖软件解决,对此毫无概念,听不多一会儿就困的点头,我这时候已经接受她生理习惯异于常人,无可奈何,只得先把人领去一间卧室,抱来枕头被褥。

“我有没有占用你的房间?”

她在两个哈欠的间隙里抽空问我,眼神迷蒙,呼吸含混,下一秒就要昏倒在羽绒被里。

“不是,”我拍松枕头为她垫进颈下,哄婴儿一样哄她,“大可放心,我们有很多房间,足够装下这里所有姑娘。”

从房间转出来,那些在客厅蹦来蹦去的小孩子终于玩累了,问我有没有吃的。

“不凑巧,你们主任刚掏空我家最后的面条库存。”

我告诉她们,并且去再检查了一遍厨房,回来宣布若他们愿意再安安静静等半小时或许可以吃上一些热松饼。姑娘们立刻欢呼,又去做她们的游戏去了,我则提着面粉袋挽好袖子去我的战场,有个女孩正看我。

她跟着我溜进厨房,笑嘻嘻靠在洗碗机边,我也抬头看她,居然印象全无。这不能全赖我,她们在公司里端庄娴静和现在完全两副面孔,从前听谁评论过,说研究员配给白外套始终是抹杀一切时尚元素的凶手,它把所有人都变得一模一样,想来并没有什么错处。

“你好,”我说,“你要是恰好想来点醒酒糖,我可以带你去拿。”

“我没有醉。”

她口齿模糊的抗议,故作俏皮伸出两根手指,“您可以现在让我做微积分,我大学时候成绩特好,年年拿奖学金。”

“好的,”我顺着她说,蹲下去从冰箱把那块吃了快两个月的巨大的黄油块搬出来,当初可能是图折扣买的,现在看起来蠢透了,我又不在家做烤饼干,这要吃到何年何月,“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小数学家?”

她傻笑起来——可能她自个儿还觉得挺娇憨的, 但我不太喜欢醉鬼,因此只觉得是个傻乎乎的姑娘,她说,“我很好,我可能只是想在这儿待一会儿。您和在公司的时候不大一样。”

你们也不大一样,我想,我可能真的有点和时代脱节,我上大学那会儿谁要是把亮片刷这么一大片在眼皮上会被人觉得是精神病,她穿着小吊带,超短裤,皮肤上汗淋淋,中央空调的暖气是不是过于足了?

“唔。”我说,“我也只是个普通人。”

“您知道您在公司有一个后援会吗?”

“不好意思?”我愣住了,我没听懂后援会是什么东西,“你是说?”

“就是部长你的粉丝,迷弟迷妹,你的崇拜者。”她解释说,“各个部门都有,你想不到你人气有多高,男孩儿们偷拍你,拿照片去做手机屏保,唔女孩也一样,每年评职称前还有人在你照片面前祈福。”

我只能叹气。

“这没有任何意义。”

“你够酷,这当然有意义。你每次参与协同项目的时候姑娘们为你都疯了,还记得你头一回来实验室吗,‘您的外卖’那次,至今还被津津乐道。”

这我可真没想到。

“呃,如果非要如此,”我干巴巴的说,“我希望给你们树立一个好一些的榜样,比如律己之类的, 而不是打搅公司工作会议。”

“哦不是,”她说,“举这个例子就是希望告诉您,您那时候非常迷人。”

她的朋友在客厅大声喊她,她就挂着一种高深莫测的笑容扭头走了,把完全没搞清楚状况两手面粉的我留在身后。

半小时过去,或者更久,我煎好松饼,找到冰箱深处埋伏着的半瓶枫糖浆,又自作主张温了几杯牛奶,用托盘装好端去客厅,发现那些小朋友已经都玩累了睡倒在地毯和沙发上,各个角落,四仰八叉,而赫默不知怎么睡醒了,已经下楼来,赤着脚背对我站着看她的小学徒们,肩上一条织纹毯子滑落,她转头看我,食指举起竖在唇边,比出一个安静的手势。于是我高举起托盘,小心跨过两个简直黏在一起分不开的小孩子不碰着她们,赫默替我接过去,把那些松饼,糖浆瓶,牛奶都摆在茶几上,我们相对坐下,她便习惯性蜷缩到沙发里去。

装载闪烁舞池光效的那个小装置停电关机,顶灯又打开了,橙黄色光照满整个屋子。赫默买的装饰彩带和彩球一路从窗沿爬到天花板上,角落雪松稀稀拉拉挂着拐棍糖和各色圣诞老人挂件,电视柜上郑重其事摆有深绿色花圈,红浆果和金色铃铛夹杂其中。而赫默,她坐在我深红色沙发里,披着针织卡西米尔风格披肩,吃松饼。

那是真的枫糖浆,我小声对她献宝。并非超市货架上廉价蜂蜜兑色素罐头,是我去乌萨斯出差归途中在旅游纪念品商店买到的,味道完全不同,你应该多吃一点。

“旅游纪念品商店……”赫默说,然后她就笑了,鼻尖因睡意未消而微红,眼神涣散。

陷于此情此景,若我与她身处一篇旧时代风格浪漫文章,时间会指向圣诞夜零时,窗外应适时飘雪,暗夜中骤亮起隐没无数闪烁灯火,绚烂成海,辽远处传来十二声撞钟,四面教堂中颂歌响起,经久不息。然而我又如此清楚明白何为幻梦,正如我明白旧时代已远,眼前所有都只是矫饰,丝绸下立有刀尖。窗外夜空翻滚不洁净的铁灰色,潘多拉的匣子在云层上被打开,雨雪再不复被称作天穹予人间的馈赠,一种无法描述的恶潜行其中随水降临,若今夜许愿可以为神应允,我祈求在泰拉的土地上出生的孩子终其一生也不必与此灾祸相逢。

赫默看向手机,摇头,仍然笑,“真不敢相信我睡过了圣诞夜。”

因为人们不再敲钟纪念它,且距今五百年之久了,我回答她,“圣诞快乐,赫默。”

圣诞快乐。

开春以后一批全新流水线将投入生产使用,同时翻新多处旧厂区,公司须在第三方审计机构及工程测量局进场前提交内部质量审定报告,安保部忙到一个人掰作两个用,无休无止的出差,现场考察,连夜核准数字,做评估审定表,递送跟进层层敲章,人人熬的两眼通红,办公室群聊里除开文件传输只有寥寥三两条链接,点进去看了,是几个女孩分享的网购咖啡并修复类眼霜。

春夏之交,连审计都撤场,第二季度报表呈送股东手中,这场突击质检才终于告一段落,容所有人片刻喘息。七月末上层吃下政府一单生意,数额巨大,要求包罗驳杂,牵动整个研发部数十实验室,抽调其中主任级别二十余人编成作业小组,安保部同样全程协同,政府相关部门专员介入统筹,一位业界有口皆碑的前辈研究主任指导工作。我那时在家接到通知,第一反应不是收拾行囊而是“赫默也许会去”,这想法一路雀跃,从胸口跳上我喉头,等到背着我那个重如坦克的移动工作站去报道时看到活生生的她才又落回原处。她依旧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只在背对主管时候对我眨了几下单边眼睛。

这项目累人,但待遇优厚,三餐自理定额报销,交通补贴,隔周奖金,有空时我同她一道去公司周围找熟悉的店吃饭,散步回实验室,路上遇见不少打食堂来的同事,其中撞见一个白发姑娘许多次。她生的面善,喜欢直勾勾盯着人看,多数时候看赫默,少数时候也看我,兴味浓浓。我偷偷向赫默求证,问她是否也发觉这事,被她拐弯抹角敷衍,说这种人哪里都有,不必在意。我直觉其中还有猫腻,还要再做观察,那姑娘自个儿先忍不住了。

她挑中一天四下无人,午饭过后忽然出现在楼道里堵住我和赫默,做了一个十分“黎博利”的大幅度诡异偏头。

“恕我冒昧。”人平缓地开口。她看起来很年轻,声音毫无起伏,瞳仁失焦,我猜测她同赫默的血统也理应相近,她们翎羽排布顺序同形状肖似。

“喏。你要是觉得冒昧就不要问了,白面鸮。”

赫默在我身边抱着手臂说,她果然认得对方。如果连赫默都这样没有礼貌地说话,那对方大概就是很熟的人了,我回想一会儿,终于恍然大悟,记起之前外勤她总和赫默站在一块儿,只是那会儿我单认识一个赫默,对旁的都没什么兴趣,总略过她身边别的角色,十分丢人。

趁她俩还没热火朝天拌起嘴,我赶紧伸一只手给那人,同她握住晃了晃。

“安保部,塞雷娅,”我说,“瓦伊凡。”

“101010111101000,”她说——她真的说了,咬字清晰,竹筒倒豆一样咕噜噜说出来。没什么好不信的,就是这话,我当时也傻在原地,整个懵了,这又是什么,现在年轻人流行这种?

赫默大翻白眼,为我仗义出手,“白面鸮,”她向我介绍,“我们的数据专员,你正常说话。”

“赫默,这是数据的乐趣。”

白面鸮对她说,她在微笑,仍握住我的手,虎口收紧,“塞雷娅部长,临床部数据专员白面鸮向您问好,我是赫默主任实验室内副手,与她毕业于同一学院,主任是我前辈。”

“你好,”我把她划入不可小觑的那类人中,心有余悸,“我注意到你一直在看我的脸,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天可怜见,我本意真是怀疑脸上因为刚吃了午饭留下什么酱汁。赫默仿佛看出端倪想要张口阻止,但白面鸮说话飞快,居然抢在前头直截了当问了,事后想来那走廊四面漏风,虽目力所及没有第四双耳朵,但免不了事态有如温度合适的面团一样疯狂发酵,实在不是个问隐私问题的好去处。

“这就是我今天冒昧打扰的原因,塞雷娅部长。”她诚恳道,“请务必坦诚回答,赫默和你是在谈恋爱吗?我从不知道她喜欢这种类型,不过其实不出意料,她确实偏爱学究气质与古板作风。”

我惊呆了,好吧,也没有完完全全呆住,我就是因为惊讶于“这事儿居然也能用这么学术性的口吻问出来”,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却在狂喜,好像在说“好家伙,终于有人胆大包天的敢问出来了”,那我怎么回答好,我还没想过这茬呢,不然容我再做三个月准备。

赫默比我呆的更厉害。

“什么?”她说,不是吧,她好像真的没听清楚,白面鸮眨眨眼,深吸气又要重复那句,这次赫默反应飞快,扑上去把她嘴巴捂住了。谢天谢地,我不觉得我和赫默里有谁能承受住那个问题的再次打击。

“见鬼,你最好一个字也别说。”赫默狠狠吼道,我头一次见她发火,忍不住跟着浑身一颤,即使在恐吓敌人的时候她仍然保持着冷静,尽管指尖和耳根充血的部分显示她并不真的那么冷静,我站着,努力把自己站成一盆装饰植物,妄图让她俩都把我忘了。

“主任,”白面鸮说,“这是概率学,数据的提炼和概括,一种高度凝练的逻辑美,若你同意我以你和塞雷娅部长近日行为活动记录为佐证,举数据实例说明你们两个正在,或将要开始一段浪漫关系,我可以现在就开始演说——”

“我他妈的不需要你演说,现在消失到我半小时之内都不会看到的随便哪个地方否则我就替你递辞呈给人力资源部。”

赫默说,哇,就……挺狂野的,我没想到她会说脏话,给吓的又一颤,马上就要不由自主皱眉。白面鸮被以职位胁迫而不自知,依然挂着那副怡然自得的古怪微笑,以胜者姿势踮着脚尖飘着走远。

而赫默转身看我,“呃,呃。”她尴尬着说,“我替白面鸮道歉,她实际上有一点孤独症,呃,但姑且算是个好女孩。”

“没事。”我说,“没什么大不了。”

我不知道她是否能领会我话里深意,我实际上是想说,嗨赫默,你说脏话时声音较平日而言更沙哑些,你自己是否知道?那听起来很,我不知道怎样形容,但热流向下腹涌去,我吞下唾液,看着赫默向我笑,噢她真的懂了。

“我困了,塞雷娅部长”她打了一个哈欠,懒洋洋,暖呼呼,一派天真,“我可以申请午睡吗。”

“你的申请被批准了,赫默主任。”我说,我觉得心脏跳的很快,这时候该说什么,她是不是真的在邀请我,“不过你确定……”

“我真的确定。”

她轻柔的说。

感谢那个稀奇古怪的黎博利小姑娘,赫默硬拉着我——天她怎么会有这种力气,她把我跌跌撞撞拖进她的办公室,我被甩在办公桌上,扫开一片文具和文件好在它们都没有掉在地上,我这一次亲眼看见赫默锁门了,金属锁头扣死,她扭头来,以一种摩西分海的气势向我走。

“你是真的困了吗。”

我不明所以,磕绊着问她,而赫默不回答,她一手撑住自己的办公桌,另一手按在我肩头,躬身俯就给了我第一个吻。火焰从这里烧起,我只犹犹豫豫想要伸出舌尖,就被她捉住拖进唇齿里含吮,口腔滚烫,软到不可思议。河流湍急,汹涌冲刷过河床,她拉住我的手去抚摸她自己,急切如同渴水之人。尾巴几乎不受控制纠缠在她光洁小腿上,恬不知耻的收紧,那只眼镜的镜架硌到我鼻梁,我咬住它把它抽开,赫默的黄眼睛终于脱出所有阻碍暴露在我眼前。

“部长。”她嘶嘶说,“现在我是真的有点困了,我倾向于在睡着前把手上的事办完,您觉得呢。”

她为什么这会儿还试图保持平静?

“我听你的。”

我告诉她,接着任由手指被沾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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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默蜷缩起来睡着了,羽翼交叠拢在身前遮住大半身躯,只露一截微红的脚踝,我看着那截脚踝发呆,看见指印重叠,明确昭示有人曾握住它把它强行拉开,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那些指印会变成青紫色,而在往后的几天她得改穿长袜以遮挡淤伤,我知道黎博利的骨骼结构,踝部软骨脆弱,也许再用力一些我会直接捏碎它。

这就是我会犯的错误,粗鲁,失去自控力,被本能掌握,活像野兽,拿纸巾做完清理时后悔像只手扼住我咽喉,可赫默浑不在意,闹铃把她弄醒的时候她发出干渴的声音,接着迷茫地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她也注意到了腿上的痕迹,在未褪尽的衣物下也许还有更多,我难以阻止自己回忆在那之前我的手从她身体哪些部位流连过。

“我最开始和人事打听你,他们说你很危险。”

我把水杯递过去,赫默说,“但没料想到是这么个危险法。”

不,肯定不是这么个危险法,我郁闷难言,坐在她那张折叠床对面的沙发上,意图变成鸵鸟逃避揶揄,未果。她摇摇晃晃站起来,我听见一声轻嘶,脚步渐响,慢慢向我来。

“但我很喜欢。”

那个水杯被压在我头顶——赫默用一只手握着它轻轻的放在我脑袋上,我想她应该在笑,可我低着头仍然看见我所制造的罪行,同时间某种沉重但柔软的东西压在我胸口让我无法呼吸,每一次胸口起伏都勾起甜蜜的酸痛。

“抱歉。”

我说。

我们几乎就这样确定了一段长期性的关系,日常相处遵循之前轨迹,依然一起吃午饭,从公司楼下花圃散步回来午睡,政府的工程秋天逐渐收官,做完质检终审我就提前被调去外地另一个项目,自此整个秋天都只能和赫默用通讯设备联络,偶尔替她走访当地矿石病罹患者,做一些数据收集。

那年冬天,我在的外勤项目发掘出新矿脉,科考部派来新人做测绘,这一个也是黎博利,蹬着轮滑鞋来的,和我打招呼以前吹破了一个口香糖泡。

现在的新人是真的都太特立独行了一点。

“赛雷娅——部长,我刚到,黎博利,我叫麦哲伦,久仰久仰您。”

她背着很大一个旅行包,可能装着测绘器材,这人说话不大像是哥伦比亚土著,带点极北口音,几个单词的尾音拖得很长,我在极北旅居过一段时间,晓得那种语调很容易把别人的口音带跑,就没说话,只点头回应,她也不介意,笑嘻嘻的伸手并拢做了个敬礼的表情。

“替赫默主任和她的实验室——向您问好!”

这话搞得我浑身一僵,犹带狐疑地扭头看她,不是吧,我和赫默的事都传到科考部去了?

这倒没有。带小姑娘去现场的时候和她聊了一嘴,人之前在赫默实验室里帮忙,做一个医疗无人机研发设计项目,和实验室里好几个女孩子都交上朋友,她性格很不错,除去滑轮鞋和口香糖的部分能算讨喜,我晚上收工想起来这事儿,跑去营地外少数几个收到手机信号的地方之一给赫默发短信,说之前你们实验室收留的那个搞测绘的小朋友现在归我管。

那时候是凌晨,她应该早就睡了,我发完也回去休息,第二天起来被催着上工,忘记再开手机查看,中午才发觉她已经回复,五点的一条简讯——我对这一类黎博利混乱作息实在不能苟同。

“很好的小孩。”

她少有的打了一大堆字,“麦哲伦有点热情过头,但专业素质值得肯定。”

外勤项目主体不在矿脉,它算意外之喜,一个添头。因而工作重点当然还是放在当地生态系统考察,那被赫默肯定为“专业素质优异”的姑娘也不在意,每天清晨自顾自背着测绘包出营地,夜里又披星戴月的摸回来,自理能力超纲,我帮上忙的也就是打申请让物资送了点合她口味的鱼肉罐头。单批给这人的帐篷每日变鼓一些,半个月后她又申请了另一支用于囤积测量数据,我去转了一圈,看到各种显然是碰不得的东西堆放起来,密密麻麻无处下脚,只得蹲在帐篷外面同她打商量。

“先打包寄一部分回公司呢?营地总不可能无限提供帐篷给你,眼看旁边那支也要塞不下了!”

她使劲摇头,扑在一堆可能是标本的东西上。

“这些都还有用!不能寄走,不能寄走!!”

“可以寄存在熟人那里啊,需要参考的时候传电子档案过来就好了,况且营地人多口杂,你的资料没有保险柜来锁,未免不安全。”

“可是,可是……我并没有特别熟悉还有地方寄存这些东西的朋友……”

小孩子是真的很麻烦。

“你信得过赫默么?”我只能说,“拿本子出来记一下,我报给你地址。”

本来这件事到这里圆满解决,但天不遂人愿,她的宝贝资料还没出事,她自己出事了。事情发生时是另外一个白天,清早所有人都刚刚准备开工,我和大部分研究员在一起,替他们做一些体力活,就在这档口忽然听得到远处巨响。“怎么回事,”有人在我耳边问,“那个方向是什么?”

营地驻扎在山林中,简易实验室也搭建在沿河的空旷地,远处密林环绕,肉眼几乎看不见东西。但凭记忆回想好像是之前探索到矿洞的方向。

“现在呼叫麦哲伦。”

我和联络的那个人说,“马上呼叫。”

她也揣测到原因,慌慌张张调频到勘探员那边,按一贯约定方式呼叫两次,听得对面只有杂音,人脸色一下子就灰了。我马上回头去找盾,吩咐她们在我之后开医疗车去找矿洞的位置。

“您,您呢。”

“我直接过去。”

我说,含糊了其中一些当下看来并不重要的事。

总之一切都只能说万幸,我是在矿洞深处找到的那个姑娘,她腹部和四肢都遭遇重击,被从一整块山岩下弄出来的时候居然还有微弱神智,防护服在身上,但被划破数个口子,只是挡住一些擦伤。所幸断掉的骨头没有戳进什么要命脏器,否则我只能扛着尸体回去了。

“你做得很好,麦哲伦。保持清醒。”

我蹲下去,试着在不让任何骨头移动的前提下把她弄到肩上来,同时试着和她交流提高她的精神集中度,“和我说话,麦哲伦。”

“耶稣玛利亚,”而她喃喃,瞳孔涣散,“……世上还有守卫者。”

我只能充耳不闻。

——

我有秘密。

瓦伊凡有一种稳固的种群本能,即使独自生存在外或失去所有亲眷,我们仍然会在一年中的某段日子被血脉深处的呼唤召回故乡休憩。公司为瓦伊凡单独留出假期,私下被亲切称为“探亲假”,有段时间全部门都在猜测我的假期时间——之后终于有人问上门了,部长,您的带薪假还在呢,他说,已经十二月了,再不用就只能浪费啦。

我是怎么回答来着,噢我说没关系,我带头做表率为年终奖鞠躬尽瘁。

实际上我已经没有故乡了。这句话的意义是双重的,不好说到底是我抛弃了她还是她抛弃了我,大概十五六岁的时候我已经会因为一次不恰当的发怒摧毁房屋,那时候我意识到也许再生活在人群里是个错误,因为这一整个世界在我眼里看起来脆弱的像纸。

这不是用我是个瓦伊凡就能解释的事,没有什么正常人会觉得自己活在一张纸糊成的世界里。无论是做什么我都要控制力道以免把周围东西碰倒了,碰碎了,尾巴扫过就会在我根本毫无意识的时候把什么弄坏。同时我也很难和对信息素敏锐的种族一起工作,因为即使开最大功率的屏蔽仪龙威仍然会扰乱他们,这让人感到无可奈何的抱歉。

也因此在比旁人所见更漫长的岁月里,尚年少的我曾跋涉过几乎半个地球流浪,去寻找不知是否存在的答案,去思考自己究竟为何物。我花了太多时间学习自我控制,束缚力量融入人类社会,学习不要撕裂一份需要签字的合同,在电梯楼层按键留下手印,或者在拥吻某人时捏碎她胯骨。

我流浪了多少年啊,回头看去时故乡已经消弭于记忆烟尘另一侧。而它原本就只是一粒地图上微不可见的尘埃,贫瘠匮乏,只能依附于周遭大都市进行移动,也许某一次灾难来临时的撤离不够及时,只是也许,就此真的化为泰拉土地上一阵不比叹息更重的尘埃散去,再不复还。

我走到极北之地的时候听说一个从旧时代流传来的故事,在驯养雪地犬的猎户冰屋里,那些猎人还在使用鲸骨制成巨大的犁具和雪橇,把鲨鱼皮缝成袍子,围拢在一起烤火的时候有人递给我一碗滚烫的糊烂汤菜,我喝着那碗腥腻的汤听他们的故事。

那也是我第一次听到“守卫者”这个词。

那天后来又发生了一次剧烈的山体滑坡,好在无人受伤,我把麦哲伦弄回地面,医疗车在安全区到位待命,这些研究员中很大一部分都同时身为医师,从容有序替她做检查,绑上支架,喂下药水。“塞雷娅部长!”有人喊我,“您要不要也做一下检查?”

“不用了,”我说,“我的伤不碍事。”

其实我压根也没有受伤。

大概三个小时以后,他们来我的帐篷通知我,说麦哲伦醒了,虽然还不太能动弹,但已经脱离了危险期。我正在写检讨书——反正是要写的,这会儿无聊,先写着,那些医疗员问我要不要去看看她。

“让她休息,”我说,“我暂时没空。”

我在等管理层的电话,但之后手机响了接起来的第一个却是赫默的,她好像受了很大的惊吓,问我有没有事。

“我以为你会先问麦哲伦。”因为小姑娘已经平安,我和她开玩笑,好像把她惹毛了,电话那头传来长时间的沉默,这搞得我有点紧张,连忙换上老实态度一五一十说了前后发生的事,当然略去关于我为什么能单枪匹马杀进坍塌矿洞把人捞出来的问题,最后发誓项目回来以后马上去做全面检查,绝不会有什么后遗症,这才听见她几乎如释重负的一声叹息。

“你知道我真的很担心你吧?”

“我知道。”我说,“我没事。”

“……你最好没事。”

这个电话过后我心情好了很多,文思如泉,洋洋洒洒写了五千来的检讨,晚上搞定文件发去总部邮箱,这才想起来去看看病床上躺着的那个姑娘。

麦哲伦睡在医疗车后厢,一个临时手术台,算不得多舒服,她真的断了很多骨头,下午我就看了简单出具的诊断报告,我进去的时候她刚打完葡萄糖,因为被颈部固定器套着没办法抬头,睡在那里冲我乐了一下。

我有点不知道如何面对她,鉴于她是近十年来唯一一个亲眼看见我徒手碎岩打穿整座山头的人,这人刚刚甚至还喊我守卫者,真的有点尴尬。

“你得有一段时间不能穿轮滑鞋了。”我说。

我看床头边有个塑料袋子装着两个橘子,觉得手里空空无事就拿起来剥了一个。麦哲伦还虚弱着,小脸苍白,我想下午可能有一场持续时间很长的手术,把她肚子里那些碎骨头剔出来,重新绑上加固板,这会儿就能醒过来傻乐,他们勘探员的身体素质都还挺可圈可点的。

“我没想到,”她说,“这辈子会见到活着的守卫者。”

“你是童话故事听多了。”我告诉她,“我来这儿就是想告诉你,其实我的盾上搭载有源石科技工艺,对处理勘探过程中的碎石场合——”

话还没说完呢,她乐的不行,我怀疑她再这样笑下去就要自个儿把颈椎笑断了,只能停下话头。

“你笑什么。”

“得啦,部长。”小姑娘咯咯笑,“我不傻,您去年办公室刚换的那个力场抑制器还是我做的呢,我嘴巴很牢靠的。”

我的瞎话编不下去了。

通常来说我有一套组合拳可以对付这帮小孩儿,第一步是把脸板成死人露出今天就要来和你算算账的表情,其次是在他们被镇住以后编瞎话,至今无往而不利,喏,虽然这样说起来的话会暴露我这张死人脸真的很吓人的事实,但平心而论它确实给我提供了不少帮助。

可是麦哲伦压根不吃这套,我只能叹气,举着半个汁水滴答的橘子。

“我不是……守卫者。”我老实说。

龙威是瓦伊凡从先祖那里继承来的一种不太必要的东西,强者威能足以压制弱势者,拿信息素做比方就很贴切,你无法阻止它在体内产生,只能通过外部手段抑制挥发。既然她参与了力场抑制器的设计,那就至少对我目前的状况有一定了解。那个机器可以一定程度压抑龙威,就像为了照顾犁鼻器还未退化的那些种族而在公共场合配置大功率信息素衰减装置。办公室旧的那款是从市面上买到的,实在聊胜于无,逸散在空气里剩余的龙威仍然会吓走同事,后来设备部说找来一个机械小天才,能做个效果好点儿的。

“至少不全是,我并非龙种,只是个普通瓦伊凡,从逻辑推断而言也只是血统发生了一点异变,导致我比起寻常瓦伊凡更像是我们的先祖一点。”

“您这话有失偏颇。”

麦哲伦说,“当初设计抑制器的时候数据由我主导计算,工作站AI复核,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您的威能体量——当时设备部告诉我这是要装在办公室的时候我还很怀疑,您的龙威是正常瓦伊凡男性的数百倍,这是什么概念,把您办公室里那个玩意儿搬去哥伦比亚航空港,开足功率就能hold住全场,这严格意义上属于生化武器。”

“你那时候就知道我了。”

我说。

“没有——设备部只告诉我要弄的东西的用途并要求,我还以为咱们莱因生命终于要转型军工企业了咧。”她大概说累了,闭上眼睛呼一口气,“但您出现在矿下的第一瞬间我马上就明白当时那个抑制器是做给谁的了,您看,我为泰坦做了一个小玩具,自此也有资本自诩埃尔夫利克*。”

我被她逗得有点想笑。

“你不是哥伦比亚人,你压根就是从极北来的吧?”

“也不算,”她一本正经回答,“我祖辈好几代就迁来哥伦比亚了,我是在哥伦比亚念的书,只不过工作以后又被安排去极北,在那边呆了三年多,可见人生兜兜转转就是一个圈。”

真是个讨喜的好孩子。

“和我说说你听过的传说,”我说,“关于守卫者的那些。”

“我猜想都是些您也听过的陈词滥调。”她吐舌头。

“也许,但我就是想听你们极北人讲故事,谁让你的故乡是守卫者的起源地呢。”

她就讲了起来,那些其实已经是旧时代的传说了,听着遥远失真,过分的浪漫。她说到世界由泰坦巨人倒下后身躯所化,而极北是死之国,所有的冰川和雪原拱卫圣泉,它是所有河的起点。龙更先于诸神来到这片土地,盘踞于贯穿世界的巨树根部啃食腐坏根系。它们遥遥凝望人间, 不参与也不言语,只是看守,龙维护着世界最初的规则,守卫者是他们的别称。

“部长也去过极北,我看得出来。”麦哲伦说,她应该是在想别的事,思绪已经飘远。“那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地方。”

我确实。

我为了这故事向北跋涉千里,想要去找那泉水,可心中又全然笃定,龙都已经在几千万年前消失了,就像神理所当然在神代终结的时候跟着枯萎,只剩凡人前赴后继去往新时代。我庞大如山丘的先祖也曾在这片土地上漫游,你我现在也许就踩在它们古老尸骸之上,从那时起世上就已经再也没有可见过去与未来千万年的守卫者。我没有找到赫威高密尔泉,只看见白雪茫茫的无垠永昼之地,极光摇荡在近到伸手可触的天穹。

然后我就想着,也许有些东西其实没有断绝在旧时代。

“我确实想要拯救。”我承认,“或者说把一切修补到最初的样子,如同我先祖。”

“世界最初,”她重复这句话,眼神里露出不知是迷茫还是向往,“那是什么样子。”

“我也没有概念,”我告诉她,“但最起码生于斯的孩子不必担心死于矿石症,不必成长在天灾之下永远仓皇流浪的都市。”

我是这样说的。橘子破碎,汁液流了满手。

Chapter Text

重伤病患麦哲伦被接回去休病假,临走前扒着我让我给她算工伤能拿多少赔偿,我又不是财务,当然不会那么门清,被缠着烦了只能大概跟她估个数。

“肺叶挫伤,右侧股骨颈骨折,盆骨骨折,伤残程度定到九级差不离。一次性伤残补助和公司的医疗补助金大概这个数,伤残就业补助可能有一点儿吧,再加上按月发护理费和营养费……”

“这么多!比上班还赚!”

要不是把这小孩儿像个破布袋子一样从石头堆里刨出来的是我本人,就看她眼下这幅生龙活虎的劲头,保险公司来核实会不会怀疑她和公司联合骗保,实在让人忧心忡忡。

借车送她去航空港,顺道和新到岗接替她工作的同事交接,那科考员三十出头,戴瓶底厚眼镜,两个灰白色耳朵,可能是菲林?或者沃尔泊?不重要,我看他背了个邮差包甩手就来了还很惊讶,心想测绘员和测绘员相差也挺大的,和扛着测绘器材像个小甲虫一样到处跑的麦哲伦比,这一个看着就很潇洒嘛。

“——一路辛苦,你要是没别的事咱们直接就开车回驻地,比较远,山路得开老半天。”

大家都是社会人了,免去寒暄,我明示他想买生活用品赶紧,“公司配给物资里那个毛巾洗两次就变成一块抹布,向来受外勤诟病。”

他显然也是长期受害者,马上笑的意味深长,说自己备有替换,不过得去物流点提,麻烦我开车捎他一程。

我反应半晌明白了,估摸这人辖区就在附近,临时被直升机抓了个最近的来给麦哲伦顶包,出差的匆忙,行李打包走的物流。于是之后就把车又开去物流中心,也替其他同事问问有没有快递件,深山老林出来不容易,一车拉回去得了,和她们核身份信息查快递的时候无聊,我也顺便查了自己的,居然真有。

“就今天早上到的?”

“是。您走小件柜,输这个码,我发送到您通讯器。”

物流中心管理噼里啪啦的打电脑——我看‘毛绒耳朵’(后来我在心里一直这么叫他,他人还不坏)拖着两个大的恐怖的箱子从大件行李区出来,简直把他埋住了,不由一阵震撼。测绘专员还是测绘专员,之前有所误解,是我过失。

“哥伦比亚寄来的,嗯?这会儿哥伦比亚离咱们还挺近,三天前寄出现在就到了,寄件人是莱因生命的赫默女士。”

短信居然没提醒,这什么手机,我当即迁怒,但同时有个柔软又火辣的东西砰砰撞着胸口,一口小小的郁气被巧妙化解去了。

“谢谢您。”

我向管理员道谢,马上撒腿往提货片区走,要不是顾虑在新同事面前的形象本来应该百米跨栏跑的,今天不该穿坡跟鞋,真的是——

赫默的包裹是个可以单手提起来的方块儿件。

我看着傻乐了一会儿,可能是被麦哲伦传染了什么快乐病菌,一直到回去的路上都在乐,分了一点心思去琢磨包裹里是什么,想的百爪挠心。它看起来真的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快递件,埋在一堆快递里就再也找不出来了……但这是赫默寄的唉。而且如此之巧合,若我迟到早来一天或许也遇不上,物流甚至没给我发短信。

天。赫默给我寄了快递!

这一揽子情绪潮起潮落大抵没有上脸,反正直到驻地新同事都未曾对我的工作态度产生什么质疑。路上和他大致介绍营地工作进度,预计返程时间,矿脉上具体情形麦哲伦说的估计比我清楚,我没多置喙,只提了一嘴山体滑坡的事。车开进驻地营帐,那群姑娘小鸟一样扑啦啦的围过来找包裹,我躲回suv驾驶座找了个刀拆开我的,从纸盒里揪出两大团草稿纸和一支小瓶子。

草稿纸上全是数字,乱七八糟,像什么公式变体,字是赫默的字,恐怕是找不到泡沫纸随手从实验室桌上拿来减震之用,小瓶子包裹的严实,瓶盖瓶身之间甚至蒙着一层保鲜膜,拧开以后草药味扑鼻,搞得我直打喷嚏。上帝耶稣玛丽亚啊我的奥维利亚,这姑娘给我寄来一瓶子跌打伤药,我真想嗷的哀嚎一嗓子抱着这小罐子在车上使劲打两个滚。

但我实际上只是发出了叹息……而且明确的感觉到脸上没有一块肌肉是因为欣喜而移动,就如我真的不需要这瓶药是一个道理,负罪感爬上喉咙,在脆弱管道里火烧火燎,快要把它戳破了。

麦哲伦临走前抱了我一下,她还不太能自己走路,一副巨大的合金义肢照顾着她,让她比蹬着轮滑鞋看起来还要高那么一点儿。我听见她在我耳边嘿嘿笑,她说唉,塞雷娅部长,赫默主任知道你的秘密吗?

我不必回答的,我只是沉默着麦哲伦就领悟了答案,她真的很聪明。您应该告诉她的。她不笑了,认真的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赫默主任能接受。

麦哲伦看起来大概刚毕业,我怀疑她是那种好好学生,不说谈恋爱,可能大学选修考试都没做过弊,有些话实在难以启齿,我不会说给她这种姑娘听。其实我怀疑赫默已经有所察觉,那些在情事里过于粗鲁所留下的痕迹是否已经草率地暴露了某些真实,而我……我又该如何将这件事和盘托出。嗨赫默,难道要我这样开口,你看,通知你个事儿,和你上了六个月床的人是个怪物,也许哪次咱们玩的过火了我会忍不住把你的腿扯下来,难道要我说这个。

“我会告诉她的,”我最后破开艰难困苦说,“我会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告诉她。”而这话我自己都没信。

你看,一切都很老套,就像是小说或肥皂剧里会写的那样,双方中有一方含着愧疚往后退而另一方一无所知,所谓合适的时间就是无限无限向后拖延直到玻璃上出现第一道裂痕。

扔掉快递盒以前我甚至发现了一封藏的极为巧妙的信,同样写在草稿纸上——它背面还列着算式。赫默在信里写那瓶药的成分和药效 ,敷剂需一日涂抹三次,塞雷娅你要好好上药,她在信里写,字体轻盈纤细又坚韧,我想念你,请你平安回来。每读一个字我的愧疚感就更深一分,对不起,我难过极了,赫默对不起,我不能告诉她我真的没有受伤,我只能说赫默你看你的药真是好,我没有留疤。

有时候我也想过,倘若我真的告诉了她会怎么样呢。她一定会瞪着圆眼睛在那副眼镜后面审视我很久,就像我是一瓶未贴标签摆过了夜难以辨别成分的药剂。接着她会踮脚抱住我,用她宽阔温暖的羽翼覆盖我肩头,告诉我没事的塞雷娅,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困难,我们能解决它,就像解决所有曾经横在我们中间的麻烦。她说不定还会发出温柔的咕哝,用一贯平静温暖的语气安慰我,把真心包裹在不动声色的揶揄里变成一个杯子扣在我头顶,玩笑着说,原来这才是你危险的原因啊,我可太得意了,怎么会捡到这么一个危险的女朋友呢。

但我的问题不是这样就能解决的,说到底我自己都没明白自己的极限阈值在哪里。我踌躇于此最大的原因就是我太清楚她会纵容我,若真的有朝一日我失去控制注定要伤害某人,毫无疑问赫默会站在所有人前面试图做这个牺牲。

我的女孩虽复杂却通透,你也许只能见到她几个不尽相同的侧面就足以籍此触碰构成赫默此人核心的部分,她是个很单纯的人,甚至在还不了解自己所触碰为何物时就已甘愿献祭,有时候极致的天才和疯狂真的不过一线之间游移,若她是温柔却有力量的河,就迟早一日为无妄之灾而洪水泛滥漫过河床。我就是这样了解她。

 

那瓶药被我放在我帐篷行军床枕头下面压着,往后的三个月一直在那里,我枕着良心睡,夜夜不敢有梦。三个月后项目结束带队回公司,天灾预警下哥伦比亚再次移动,所有经停航空线路断绝,私人运输机也跑不起来,只好搭乘跨海渡轮慢吞吞返乡,同事们大都不在意,渡轮吃住开销全由公司买单,海鲜很棒。而某一天深夜我想起药的事,去甲板上打开它,把半瓶都倾入波涛之中,明白自己已做好所有准备去对着世界上为数不多仍在乎我的人撒谎。

不过回公司的第一天没见到她——赫默也很忙的,我更忙,先去述职,接着对接之前出差没有看到实物的那些文件,这任务出了快三个季度,先是看报表就看了一整天,接着挑灯夜战研读安保部参与的项目列表,看每个项目的评估报告,若有安排队伍进驻的项目,还要翻阅周报,抽检随行日志。这些项目其实大都在通讯器上发过我电子审批单,我也都过目,这时候看起来就是两相比对。只是数量实在过大——以前想过要不要找个能干的弟子栽培一下帮我担点活走,后来发觉其实是自己劳碌命,这念想就作罢了。

凌晨两点在咖啡机上打了第五杯三倍浓缩,站起来活动腰腿的时候我顺手把力场抑制器关了,那玩意儿弄的我喘不过气。公司年报期这个点还在加班的人肯定不在少数,但现在是十月末,刚从第三季度季报铡刀底逃生的同事大都已经回到公寓,从楼下马路望双子塔也许只有我一盏孤灯独明,因此不必在意龙威会打扰谁,我难得有机会主动释放它,由熟悉的庞大念力流充盈我的空间,所有沸腾喧嚣的杂事都被压抑下去,风声和呼吸声完全静止,我的龙威能做到这个,若我愿意它甚至可以辐射到双子塔的另一侧,整个公司——不过我只要理智还在就不会做那种事啦。

我只是想要这一刻安宁,享受在自己的力场中完完全全的安全着,真空一样的寂静如水盘绕回旋。就如初见时曾沉浸于赫默河流一样微冷但舒适的气息里,唯在流水淙淙里我可以放任自己懒倦,我偏爱孤独与寂静,而她即是我唯一的寂静。

再然后我如有所感抬起头,目瞪口呆的看见自己正想着的那个人就站在那里。

做梦一样,或者就是做梦, 我今日再重复此情此景依然宛若梦回:赫默本人穿白色实验室大褂,胸口口袋别圆珠笔,坦坦荡荡,安安静静走进我未锁的办公室,翎羽柔软一如往昔。

Chapter Text

她走进来了。

办公室门未锁,漏出桌案上台灯光,使赫卡特得以趁夜步入一个咖啡味缭绕的梦,门廊上月色做她半遮半掩的罩纱,那双被我暗暗喜欢多年的明黄色眼睛在两扇玻璃后颤动,炫目生辉流光溢彩,夜女神裹着的白袍子于行走里卷起细风,它打着旋擦过我脸颊,是全然透明且冰冷的。

我保持目瞪口呆看着一切,俚俗里说人在梦里是不会打喷嚏的——我怎么还不打喷嚏。

于是为了证实自己真的在做梦我使劲吸鼻子,可赫默都要走到我眼皮子底下了我都没打出来,她短靴每一步踏在木地板上都掷地作响,我的小小鸟在笼罩整间办公室的龙威里游刃有余地行走着,这感觉很奇妙,交融水乳的温暖反馈到我每一处神经,家人,那种无法简单归类为信息素和力场的威能在我耳边呢喃。

“你的妖魔和三头犬呢,特里俄狄提斯?”

嘴巴自己动起来,我听见我这样问。哇,又一句低级搭讪,赫默为这句话挑了眉,她笃定正在小本本里给我新记一笔。你甚至能想象到她即刻要说什么,她马上就会张开一副颜色浅到发白的唇发出看似公正其实刻薄的评价,塞雷娅,你想象力实在过于丰富,又或者塞雷娅,你我生日蜡烛上那个二打头的数字每年一变,就快到头了,能不能别总霸着小孩儿的神话故事书不放。但她一句都没说,她只是把胳膊从白大褂空空荡荡的大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我桌上,双手交叠搁着支住上半身让我和她挂在脖子上晃荡不停的员工证面对面互相瞪着。那张工作证上一寸大小扎丸子头抿着嘴瞪大眼睛的女大学生和我眼前这个写实版赫默主任恰成一双形容肖似的双子塑像,只是其中某人已与我一道经历流年,褪尽婴儿肥。

然后就在这时——活生生的那个她就这么笑了起来,嘴角勾起,弧度细微。一小撮碎发落下,那是褐色的,与人翎羽颜色相仿。

我的夜女神无需卖弄自有万千风情,她闭上一侧眼睛,仅这一个动作就透露出微妙的异类感,黎博利,我的心脏狂跳。这人故作天真施展她惯用手段,拖着慢吞吞清冷冷的一把嗓子问我:
“我把我的小怪物和三头犬都落在床头柜里了,女士。你愿意陪我去找找吗,我可以送你很多的蛋。”

当下小腹瞬时的紧绷反应告诉我她正开黄腔,两天之前我还犹豫着是否要抽身出这段甜蜜却使人顾虑重重的感情,夜不能寐,可眼下赫默不过在这儿语气平静讲了个似是而非的颜色段子我就故态复萌,使劲咽口水,脑浆搅成一锅冒泡稀粥。下一秒她拉着我外套领口把我扯过去隔着办公桌和她接吻,我忙于拢好桌上没有用曲别针夹住的文件时她已经把舌头挤进我口腔了,我只能应承,全无章法,半年多别离里所有事都变得陌生而刺激,舌尖刮过我牙膛往深了捅又磨着上颚慢慢退出,就像是别的什么在一条更湿润柔软的甬道里进出,每一丝触觉都无限放大,黏腻的淫靡的,情热凝成水滴向下汇,不知谁和谁的唾液被递来递去,终于在一次喘息里溢出唇角。

我大概花了半分钟用来调整呼吸,而她伸出一只胳膊擦掉嘴边唾液,直起腰去看桌上摊着的文件,逐一过目以后用翅膀全部扫到一边,显然判断出那些不是明天必须上交的。

“好女孩应该睡觉了。”她瞥一眼墙上挂钟,轻柔的问我,“塞雷娅你是好姑娘吗?”

理智若可燃我脑海恐怕只余一片废墟,中间过程恍惚,赫卡特牵着我两根手指把我领走,穿过越冥府的无尽回廊走进她的宫殿,倒在她那张折叠床上的时候我已经忘了大部分与她有关苦涩的事,胸口心头只剩一片甜蜜泛滥成海。

赫默屈起身子跪在我腿间,拉住我手腕亲吻。我想到也许我也有一个机会能拥有亲密恋人,此刻即是离愿望实现最近的刹那。让我看看你的伤,她温柔的说,告诉我你伤在哪里。我为之凝噎,接着把她拽下来吻她,自额头到唇角,言语含糊,在这个漫长的吻跋涉过她脸颊时被挤出口腔。

唔,我试图撒娇把这话题敷衍过去,我伤在心上,我好久好久都没见到你,每一天都伤心。她果然嗤笑——接着埋头用鼻尖拱开我铺散开的发,露出一点牙来叼着我颈项之间的金属片向下拉,两片布帛分开,十月空气微冷,一个滚烫的吻贴在心口就像火。

乳尖湿润,被整个包进口腔舔吮,她叼着那块肉就像咬住猎物,膝头顶上我两腿之间,一股水打股缝里沁出来沾湿私处,两根手指隔底裤压上来打圈揉捏,拎住一片肉唇拉扯。水声粘稠淫靡,布料被捻成绳勒进股沟,我想我不听话的尾巴又在谄媚邀欢了,实际上往常到这一步后浑身上下还遵从我想法被摆弄的地方属实不多。它整个缠在赫默小臂上,尖头棱起敲打她祈求更多更深的爱抚,而赫默从上而下看我,眼神在镜片后,一条冷而明亮的宽阔河流倒映月亮。

她第二次伏身吻我的时候我拉住她试图摘下她眼镜——我真的是很喜欢赫默的眼睛,透过一道玻璃那双眼睛变得柔软,只有与它们无阻隔相对才得见其中锐利棱角,可赫默按住我的手掌,塞雷娅你今天要做乖小孩,她摇着头说,诱哄我主动示好,去舔她唇角辗转着吻她,从锁骨到胸前到小腹,赫默的办公室不开灯,她不需要灯也可以于夜间视物,而在适应完全的黑暗前我只看到模糊影子,炽热,细腻,汁水四溢,在所有的颤抖里我接受了影子的温度,被它笃定残酷的占有。

所有情欲褪去以后赫默才去找了毯子,她甚至没开空调,又光着脚去翻遥控器,我已经困得不行,但理智反倒回来了,一边打哈欠一边问她,怎么今天会留在办公室。
“我在照顾……同事的小孩。”

她回答,把被子扔到我头上。折叠床对两个人来说实在有点小,赫默也钻进来以后我只能搂着她睡。

“同事的小孩?”

“唔,”人咕哝着往我怀里缩,眼睛半闭不闭,嗜睡症,她又困了,这是寻常事。空调刚开,室内温度还没上来,她肩头冷冷的撞在我胸口,“刚把人哄睡了准备去楼下买泡面,从自动贩卖机那里看见你办公室有灯,被我逮住了吧,不知道的可能觉得你是顶头boss,活的这么殚精竭虑。”

“什么人会把小孩子丢在公司养啊……”

“科研部真的有很多怪人,她爸妈都长期出外勤不着家,这孩子从小就没见过父母几面,性格不太好。之前公司有福利项目本来可以送寄宿学校的,结果打架的时候……”

“打架的时候?”

“就是,那孩子也有‘大家都知道的那种病’……虽然没伤到人,但因为动手起来场面弄得很糟糕,家长不愿意她继续在那里上课,联名写了投诉信到学校,校方也承受不住这种压力,只能让公司找人领走。”

”……是嘛。”我说,“一定是个孤单的孩子啊。”

这就是潘多拉的盒子,噩梦的源头。灾祸以不为人类所理解的方式赋予某些人超过天启的能力,同时降临注定的死亡。未知就是恐惧,尽管已有科学论证此种病症不会因为接触感染,但那么小的孩子……即使她也是受害者,却不得不提早品尝到被孤立和恐惧的滋味。

“多愁善感。”

“现在是深夜,我想怎么多愁善感就怎么多愁善感。”我告诉她,“我明天可以去见见那孩子吗?”

赫默意料之外的在我掌心里凝固一刻,继而放松下来,打了个哈欠。

“明天,”她看上去也马上就要睡着了,却仍然扭动着继续从我这里卷走被子,“……伊芙利特会喜欢你的。”

伊芙利特真的很喜欢我。

她和我想的不太一样,而且并不是个黎博利——第二天我照安排看完所有遗落的文件,黄昏时候去实验室找赫默,隔着一道无菌控制室闸门看见那孩子踮着脚尖在粗洗间里玩待风干的空试管,她看上去小的可怜,胳膊小腿细细瘦瘦,带和其他大人制式相同的一次性头套,两个犄角在头套里鼓起小小的尖。

啊,我想,这是个萨卡兹。

她看见我,快速把头扭过来,很感兴趣地蹦蹦跳跳跑到门边,隔着玻璃抬头,这丫头有一双浅橙色的眼睛,其中颜色生动跳跃星火,我心里某个柔软角落为之触动,仿佛也跟着跃起火焰,这感觉太奇妙,就像是一见如故。

“你 好 啊。”

我对她说话,料想她听不见,她太矮了,还够不到门上开关,很努力的伸手贴在玻璃上摇晃,想要来碰我。之后控制区门打开,那些研究员结束工作从实验区出来。赫默走在最前面,正把口罩拉下来,其他几个研究员跟着她鱼贯而出,这人第一眼没看我——并不是说我嫉妒了,只是这种事还挺少见,所以觉得惊奇,她扫视粗洗间,像个鸡妈妈一样快步走来把那孩子抱在怀里,后面跟着的同事笑眯起眼输密码开门,我听见赫默担惊受怕地问责下属。

“怎么可以放伊芙利特到粗洗间,伊芙利特,血清瓶打碎……”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赫默!”那个孩子在她怀里伸长胳膊用力抱了她一下,“我很乖,我没有打碎东西。”

多好的孩子,饶是铁石心肠也要给她烧化了。赫默显然被俘获,眼神凝固,呆愣片刻才接着把话说完。

“不是的,伊芙利特,”她把小孩子放下来,严肃道,“血清瓶打碎会划伤你,你应该注意安全。”

跟着赫默出来的研究员大都穿回自己外套,和主任打了招呼下班,赫默则蹲在地上替小孩子解下口罩,脱去对于她而言过大的防护服,扯掉头罩。一个小小的浅金色的萨卡兹双手努力高举,从防护服下被剥出来,欢欢喜喜仰起脸看我。

“你好啊。”我又说了一遍。

“塞雷娅,这是伊芙利特,伊芙利特,塞雷娅,她是我的朋友。”赫默说,她站起来,也去拿自己的外套。伊芙利特整个人转过来,好好的又看了我一遍。

“你是赫默的朋友哇……”她眼睛亮晶晶,很开朗的跑过来踮脚抱住我,“你好!塞雷娅!”

”我意识到我对于她来说就算踮脚也过于高了,因此试着单膝跪下,两只小小的手搭在我肩头,这是幼兽,无论什么种族的幼兽都如此可爱吗,她用一种清澈眼光注视我,笑出满嘴萨卡兹标志小尖牙,而我也得以直视着这小公主以凝望她眼中不灭火焰,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在我臂弯。

“你也好,伊芙利特。”

我对她说。

伊芙利特是个很好的名字。

那之后日子照常过,赫默那一整个实验室都在为他们出外勤的萨卡兹同事带孩子。伊芙利特到处乱跑(后来我被告知,那天遇见她也是因为她趁大人不注意溜出的控制室),我闲了很久,做一些内勤工作,要不就是审定外工点送回的矿石样本,做一些常规检验。出差久了攒下无数调休,我跑去问过一次赫默,要不要一起给自己放个长假,去龙门之类地方住段日子。

她很苦恼。

“我手里这是长期项目,放不开。”

白面鸮立刻从旁边不知道哪里冒出来,问,你们去哪里,公司规定里写在不妨碍项目进度的前提下实验室是可以自主选择中断项目调休的,赫默主任和管理层批过了就行,虽然现在综合赫默的心情指标和项目进度,她答应休假的可能性大概只有零点——

我问赫默,这也是冷笑话吗?

她直翻白眼。

这一年我们一起过第四个圣诞节,我和赫默确定关系以后的第三个,伊芙利特在我见到她后第一次离开莱茵生命双子楼。她父母音信全无,只听闻照常打卡递送资料回总部,那么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我做了一个牛肉彩椒披萨,放比平时多很多的芝士,煮了远超过三人份的蘑菇鸡茸浓汤,烤了完全吃不完的鸡翅。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做这些……但我的确做了,这让我觉得温暖,赫默不咸不淡,点评说这是节日气氛促使你多巴胺分泌过度,那么就是吧,也许我先祖盘踞巨树洞疤囤积诸神散落的财富也只是因为多巴胺让他们如此行事。

伊芙利特吃掉了一半鸡翅,不停试图把另一半堆进赫默盘子里,满手是油,额头都粘上酱汁,被赫默抓住说教,要她洗干净才能再上桌。而我只喝汤,在汤碗后偷偷微笑,吃我的那份披萨,思考烤箱里蛋挞是否已经烤到膨涨,是否应该在伊芙利特看不见的角落偷偷吻我的爱人。

直到如今我仍无法阐明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在很多事发生过后,在我慢慢意识到有些事和年少气盛的自己想的完全不同之后,我确实还坚持着原先的愿景,也许我真的只想要世界原初古老秩序的回归,大地不再漂流,雨水如旧时代澄澈足以灌溉千里干枯土地,融化冰川凝结成原貌,没有人再因为矿石病而古怪扭曲的死。

又也许只是像这样坐在桌前过一个千篇一律的圣诞节。

Chapter Text

大多数时候我不过问赫默的研究。
这算是一种礼貌,也算大多数研究员基本共识,道德底线在科研项目上是一种很虚无的东西,有些事并非关系亲厚就可以通融,这一点她想法和我相似,少去很多麻烦。
她们眼下在做的这个项目在我去年出差后启动,按实验室规模派遣去了两个安保部一般工作人员跟组,实际上由于是内勤,安保部的跟组人员大多数时候都无所事事,二季度公司接了新的大项目,人手一下子不够,他们两个是我手下老人,经验压众一头,被抽调去各自带新人,跟赫默的组的换成实习生。实习生其实也挺好——至少看到我露脸还会紧张一会儿。我是真的不希望这些人再在工作场合偷拍我照片互相交流了。
我每周拿报告,大概知道她们在做的是个矿石病项目,眼下还在探索病症成因。做这方面研究的实验室单莱茵生命就不止一手之数,不知道为什么赫默要去分这杯羹,说不定是找到了什么全新角度……不过那也不是我操心的范畴。
午休时候我会去探望,偶尔和这人锁上门做一两次,更多时候只是单纯说话,吃饭,窝在一起睡觉。伊芙利特也在那里睡午觉了以后我就自己买了张新折叠床。她在换牙,说话漏风,很好玩儿,赫默在网上查换牙期食谱,出了实验室还这么殚精竭虑是头一次。她那个实验室班底没轮换进新人,全是老面孔,轮流带双份午饭投喂小动物,丫头片子肉眼可见飞快蹿个子,已经快要及到我腰间,爱跑爱跳,四肢仍然瘦而长,不知道吃下去的肉都长在了哪里。
一次我看见她皱着眉在读一本编程书,震撼到愣在当场,她才多大啊,五岁?六岁?
“谁给你的书,”我说,“是不是白面鸮?”
“哎呀,塞雷娅,”她苦恼的说,“你快来帮我呀,白面鸮说这里面有很多笑话,我一个也看不懂。”
你很难相信真的有人会信白面鸮那套鬼话,但现在看吧,她真的找到市场了,而且教会伊芙利特和她一样用0和1向别人打招呼,好在小孩儿没表现出浓厚兴趣,不然早晚变成实验室第二台人形数据库。
有一天我在自己的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打卡下班,赫默忽然从门外探头进来。
“有事吗?”
我说,而她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你知道吧,就是那种表情,看上去有一件天大的好事要砸在你头上了但她羞于说出来。
“你要不要,呃,一根翎毛。”
“……什么。”
我呆呆的问。
“是这样,缪尔赛思给了伊芙利特一根自己的翎毛,所以她也来向我讨了一根,我觉得既然她有了一根也许你也会想要……”
她飞快的说出了这么些话,然后伸手捂住了脸:“老天,我不是这个意思。”
“请,务必。”我说。
我反应过来了,登时觉得脑袋里开起演奏会,轰隆隆,喉头剧烈舒张,剩下的话都被挤回胃里扭曲成一团形状古怪的东西,不停地不停地转动撑大我的胃。
我知道黎博利的翎羽是什么东西,当我从书上读它的含义时我没设想过某天自己会得到,这不是一种装饰品,当然不是,它是一种被赋予比装饰品更深刻百倍意义的象征物,它象征着……象征着佩戴翎羽的这个人正处于翎羽所有者的族群中,是被他(她)保护着,被她需要着,支配着的。
这不是一句浪漫情话,而是一种生理性上的连结,黎博利的本能之一,就如同他们在暴雨来临前不由自主焦躁,在恋爱中筑巢,如同赫默的嗜睡症。在此以前我们默认的关系虽亲近也宽松,我尽力想把它维持在一个不会让自己和赫默为难的地步。可时间真的能改变人,在近一年的夜晚我曾想过很多次同一个问题,我是否真的期待着把自己完全托付给某人,也接纳下她的全部,是否真的有一处怀抱可以叫我从此不再有秘密。
我是真的期待着,每一次幻想都心跳雀跃。在一千次一万次我梦想中的情景,她会在一个更正式的场合把它交给我,它会是她翎羽中最光洁柔软的那一支,她把它交给我,问我,你愿意成为我族群中的一分子吗?而我会泣不成声,告诉她是的,我愿意,我真的愿意。
结果现在这场景真的发生了,它来的仓促,说不定现实总是如此,所有原以为会发生的浪漫情节都会在各种不可抗力的作用下变得与预想南辕北辙。当我真的反应过来时赫默就已经抓着那根翎羽根管,咬着下唇犹豫地站在我面前了。“我没有准备盒子,我忘记了,”她说,颇为尴尬,“你可以把它收起来。”她理所当然的没带装它的盒子,一个互赠翎羽的黎博利族群中所有人都会将族群首领的那一根佩在身上显眼位置,就像佩戴勋章,我知道白面鸮和缪尔塞思,还有这个实验室里其他人都有这个习惯,伊芙利特也是,赫默是她族群的头领,她习惯这个位置。
“我想把它挂在腰上。”我马上说,“可以吗?”
她顿了顿动作,迟疑着看我。
“如果你坚持。”她小心谨慎的说,“真的确定。”
“……我确定。”
我想要说些什么让她从紧绷中缓和下来,而赫默突然就飞快的低下头去,捏着她的翎羽想要帮我系上,这下我看出她的紧张,她抓住我的皮带去找钥匙扣,双手直打颤,把那串钥匙惹的哗啦啦响。我下意识半举起双臂给她留出空间,五分钟,也许十分钟,或者更久,在她十个手指几乎互相绕在一起变成线团之前我失控地抓住她的手,把每根指头都插进她指缝里,贴着她掌心细小繁多的纹路抚摸到汗水,她睁大眼睛看我,我把她捏痛了,一定的。
“我很高兴,对不起,我很高兴。”
我觉得胸腔发抖,这是我在颤抖还是赫默?我那么用力的抱着我的小小鸟,不知道应该先道谢还是道歉,只能马上松开她的手把她揽进怀里,尽我所能的小心翼翼把吻放在她发间。
“我真的非常高兴。”我说。
我自此就挂着她的翎羽。第二天上班在电梯间遇到白面鸮,还没和她道早安,这人开始上下把我打量了一通,“你早,”我给后面上电梯的人腾地方,挤到她身边去问候她,“为什么每次你都这么盯着我,我真的觉得自己脸上有东西。”
“您今天不太一样。”出了电梯以后,这一层只剩我们两个,她仍保持均匀速率由上而下扫描,而后停在我腰间,“哇。”她说,“终于,五年三个月二十六天。”
“希望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就是您想的那个意思,按这个时间算,缪尔塞思应该往我饭卡里打……”
“你们还拿我和赫默打赌。”
我干巴巴的说。
“别介意,很多人打赌。只是缪尔塞思这笔钱比较好算罢了,剩下的是我坐庄开了一盘赌局,具体赔率要回去翻记录。”
“白面鸮。”
“塞雷娅部长,请指示?”
算了。我以文件夹掩面快速开溜。
伊芙利特打了一针疫苗,手臂上贴了卡通花纹创可贴。赫默把她抱回来,那孩子就趴在她肩上睡,小脸通红。
“她还好吗。”我问。
她的尾巴渐渐生出硬棱。
这是矿石病的效果,改变罹患者外体征,人人变异不尽相同,在她身上萨卡兹的细尾巴变得粗硬且多棱,有时候实验室加班等某个实验报告数据,集体忙的抽不开身,会让下了班的我在办公室里陪伊芙利特,她就在我膝头睡着,尾巴绕个圈摇晃在半空,自己打起结来。
哎,塞雷娅。她有时候问我,为什么会有人害怕我啊?
为什么……这问题问的也很奇怪。
因为你们力量太悬殊了,在潜意识里大多数人认为比他们强大的就会对他们造成伤害。人类害怕不可控制的东西。我告诉她,但矿石病不是让人害怕的东西,病人只是更加不幸罢了,而你要做的只是去努力成为一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仅此而已。
我试着让她做决定,她所接触的一切都来自哥伦比亚科研最高水平的研究员,她们同样拥有这国家最牢不可破的坚毅和道德水准,我这样相信着,就像我相信着赫默,又或许我想知道一个孩子在她的教导下会变成什么形状。
“伊芙利特,你想要什么?”
那双眼睛里的火焰猛地窜动,她眨了眨眼睛。
“我想要赫默能开心。”
她大声说。
这其实不是个好答案——我当初就应该发觉的,她的世界那么单纯就像是被养育在几乎全真空的环境里,接触不到其他的思想,是非观,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去真正面对过世界。仅仅因为赫默是这个种群中的头领,正用她的羽翼保护所有人,这孩子就像是家族新生儿一样对头领产生了依赖和憧憬,这……太狭隘了,作为一个完整的人,奠定她一生的基盘不应当如此小。
可那时的我只觉得伊芙利特是个孩子,她说了符合自己年纪和身份的话,幼稚但有力量,甚至很可爱。赫默没有拉上办公室的窗帘,夕阳爬进来,把屋子熏的暖烘烘的,一种柔软但有温度的颜色落在那孩子面孔和小小的,同样开始生长棱形石片的犄角上,我看见赫默的羽毛挂在她脖子上小小的皮圈上,像一只挂件垂落,她看起来闪闪发光。那些话每个字都是金子,沉重的落在我们脚下。
她说我要保护赫默,我希望她永远都开心。
而今回想去这个傍晚在我心底烙出沉重的印子,若之后所有事急转直下都有缘由,我会因自我愧疚而毫无逻辑地将它们全数归咎于今天。若我能更敏锐,更理智,发觉这孩子脑内社会架构异常之处来源于何,进而拆破赫默同我所说那些诸如父母出差,学校打架,家长反对一类弥天大谎,如果我早些发觉这些就可以早些想办法应对。而此时此刻我被许多假象蒙蔽,受爱与怜悯误导,并未发觉这伊布里斯后裔血脉中的真相,只是奖励性质的抚摸了她的发,浅金色发束在我指尖服帖,伊芙利特咯咯笑起来。
“赫默会非常非常高兴。”
我说,窗外云絮搅动残霞,难得有除去灰色阴天以外的好光景。
骤雨将至以前,夕阳都是如此血色。

Chapter Text

(7)

如果让我拯救这间采血室的审美嘛,我会提议首先把那个大到刺眼的手术顶灯换掉。

它向下直射,使得房间所有角落都落在阴影里,呈现出冰冷的铁灰色,只有手术台白亮刺眼,一排器械光泽闪亮逼人,杀气腾腾。紫外线灯留下的臭氧味和福尔马林稀释液蒸汽混杂,于我过分敏感的鼻腔里颇有存在感地躁动,坐在对面戴医用口罩的女人递来一张便签,一只出水不太流畅的圆珠笔。塞雷娅——我写自己的名字,年龄,之后是种族,瓦伊凡,流程已重复多次,大家都熟稔,她拿过碘酊,我主动把手平放在桌垫上伸直,袖子褪高。露出肘部。

所有人如临大敌,好像评估怪物或瞻仰古老神迹,每每皆如此,使人不太舒服,但想到我的采血室初体验报废了他们至少一打针头,愧疚感便油然而生,把微妙不适压过去了。

这一轮抽取的500cc鲜血被分装在试管,他们本来准备用采血袋,但第一次化验后确认于那种液体而言食品级塑料的抗腐蚀性不足以应付,无奈之下更换保存器皿。另一个男人走上来,我看见他胸前挂着的牌子,执行部,黎博利。

“我以为会是行政部的人来和我商量,”我开玩笑,“或者人事。”

他居然也笑了,在这么一屋子面色各异的医护人员面前笑出来可不容易,那些研究员收拾现场器皿,暂时从房间离开,只留下他和我。

“我是替人传话来的。塞雷娅女士。”

他说着,并不看我,带橡胶薄手套的一只手慢慢抚摸过那些装有我血液的试管,“感谢你为公司所做的一切,作为回报,‘莱茵’会庇护你直到你想要离开哥伦比亚,无论十年,五十年还是一百年,也无论公司对矿石病的研究是否因此有突破。”

“我在乎的不是这个。”我说,“我想要的是另一份承诺。”

他如梦方醒,才想起来这茬事一样。

“当然。每一次实验都会在你监看下进行,这份血样将被如何解析,如何作用,全需要经过实验室和你双重把关。”涅彭——他的工作证上写着这个名字,微笑着伸手,“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对抗潘多拉盒子里的怪物,终结灾祸。期待您加入安质部门以后大施拳脚,合作愉快,塞雷娅女士。”

一份文件被他夹在腋下,扉页戳着莱因生命通用签章,铅字题写普罗米修斯草案。

我从桌前骤然惊醒,打翻许多文件夹。额上沁了一层汗,手肘隐隐寒凉,梦里针头抽走身体最后余温。回过神来窗边还有灯火,案上是没弄完的评估表,工作站已经休眠,随鼠标晃动再次散发出浅色屏幕光来。一个适宜怀念不美妙旧事的夜晚。

我又出差了。

全行业突击检查,年底直到来年五月,质安内审要在政府部门进场之前从所有工点撤场,一顿狂奔,带出去三个实习生,两个月就跑的一个不剩。赫默听我在通讯器里抱怨,轻轻的笑。

“你得请他们吃散伙饭,”她说,“请他们吃点好的。”

“我未免惨的过分了,赫默主任。”那时小组刚从上一个工点撤场,全组人在航空港等飞机,人人膝头架着办公本,而我用热点看辞职信,候机大厅二月寒风呼啸,萧瑟如斯,“这些小孩儿的实习工资是从我工资里刨的不说,又赶鸭子上架,一个人顶多抵半个用,现在还要我掏腰包请他们吃散伙饭。”

“可是人家是来行业巨头企业学习生物技术的,谁要扛着质检器材走山路去项目点丛林冒险,和巨蜥搏斗。”自从从麦哲伦那里听了实习生在野外作业组营地外差点掉进着沼泽的故事她就对这个梗念念不忘,时不时拿出来乐呵一下。

“我也出正常差,”我警告她:“下个星期去龙门看合作项目,包三餐,我每个菜都要拍三视图发给你。”

赫默发来一个气鼓鼓的表情,示意实验室叫她,自此无限期暂离。

我们保持两天一次频率通话,其余时间在通讯器上互发无意义图片,即使在与我确定亲密关系后赫默也没有变得粘人,但她交谈时所用圆滚滚的小动物图片很可爱,白面鸮是这些萌宠动图一大供给商,把赫默培养出了发简讯补表情包的习惯几乎是自我认识此人近四年时间里她做的唯二好事之一。

“我最近睡眠不足。”

她某次半夜电话里同我说,而照我所看她所说的“睡眠不足”拿来和正常人类比可以气坏失眠症患,因而也并没有就此再深问,只是困意沉沉唔了一声,继续睡前洗漱的一套事。

“实验室的压力很大么,我记得你的项目应该不是短期出成绩的那种……”

“不只是实验室,单是实验室倒没什么,私事。”她说着,慢慢的打了个哈欠,我从宾馆卫生间出来,瞄到客房挂钟,十一点半。

“那就再睡会儿,”我说,“我也睡了,晚安小小鸟。”

赫默也对我道晚安。

伊芙利特因为流感重感冒,和赫默视频联系时她凑上来要和我打招呼,鼻子用纸巾堵着,红扑扑。

“怎么弄成这样,”我问她:“吃药了吗”

“她免疫力比普通孩子好的多,这次可能是实验室感冒的人太多了才被传染……”赫默把小丫头从桌上抱开,“——伊芙利特,下来,那是我最喜欢的杯子。”

“可是我还没有和赛雷娅说话,赫默你都和她说那么久了,我也要!”那小姑娘抗议,伸手胡乱抓着要够通讯器,“塞雷娅,塞雷娅,我好想你,我好久都没有见到你了。”

赫默立马默不作声伸手把马克杯从危险区域抢救走,伊芙利特的两只手在空气里大幅挥动,腕骨上有什么一闪而过。

矿石结晶。

她的病情加重,所有人无可奈何。那东西会随着她慢慢长大也跟着生长,恶魔埋藏在血液深处,大蒜和银器都无从驱赶,而我们只能努力对伊芙利特好一点,再好一点——而今想来几乎可以称之为溺爱。

“我在出差啊,”我说,料想这样会助长她的小孩子无赖气焰,对眼下算她半个家长的某人造成一定管理困难但毫无愧疚,“回来的时候给你也带个杯子?你看,赫默那个杯子就是我挑的。”

赫默对我怒目而视。

龙门的工作顺利收尾,工作组从预期日程偷出两天逛吃,我买到两个龙门风格手工布偶——从中转机场转机去下个工作地点的时候那两个娃娃被寄回哥伦比亚,收信人填的是赫默家里地址。

“给伊芙利特。”

我对照以前收藏的图片在包裹上给她画了个笑脸,接着写:“你的感冒好了吗?镇痛剂按时注射了吗?要听大人的话。赫默那个杯子是世上独一份,再找不到了,但我找到两个好看的娃娃,他们都是你的。”

除此以外伴手礼靠一个办事素来可靠的同事带回派发,给赫默她们办公室的都是零碎女孩喜欢的小礼物,茶叶木梳扇子一类。折扇绣样美好,题着龙门的古雅言诗歌,爱情或者思乡,放在家里做摆件也不会出错。这些事都在离开龙门那天闲暇时和赫默报备过,包括某人对应某件礼物,其实也一应贴好标签,依何等顺序排列。她一直安静听着,或许一心二用,正做旁的事,鼠标咔哒作响,说到最后几乎道别,我着实忍不下去了。

“你怎么都不问问。”

“问什么?”她问。

“问我给你挑了什么礼物,”我指责她,“憋坏我了,你真是个可恶的女人。”

通讯器那头传来柔软的笑声,我立刻明白自己落了下风,被全盘算计,赫默不是那种需要随时确认安全感的人——到底是可靠还是可恶已无明确界限可以定论,但确凿是一种诱人的古怪特质。

“我不在意。”她说,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头一哽,“我想你能平安回来,于我而言就是礼物。”

几乎刹那之间温柔在我心头泛滥成海,浪潮涌流回环,滚烫熨帖。龙门与哥伦比亚眼下相差四个时区,我在午后她在深夜,适宜袒露和承受秘密的时间,一种冲动迫使我开口。

“我有话要说,”我说,“等我回哥伦比亚,有些事必须和你说。”

赫默显然没料到得了这种没头没脑的奇怪回复,愣在对面半晌,鼠标声许久以后才又咔哒咔哒的响起来,无线电波穿越海洋和大陆,无数基站无数道转接终于把她的嘟囔传到我耳边。

“行吧……”她小声哼哼,“把你的礼物和小秘密都带回来,我等着,塞雷娅主任。”

赫默说晚安前我就挂了电话——接着花了过于久的时间平复心绪。有些秘密也许真的走到摊牌的那一天,它来的水到渠成,比我同麦哲伦承诺此事时简单百倍。浅色纹理的柔软翎羽在腰间摇晃,指尖触碰到一种不可思议的细腻,就像赫默本人。而我居然毫无畏惧,几乎笃信自己这具皮囊下岩浆般滚烫的一切都会被河流裹挟冷却。

掐算时日,这是倒数第二个项目,四月头,去航空港的路上经过龙门主城区,刻意布置复古的行道两旁花树烂漫,春将尽。车上人奔波劳碌,异乡羁旅,我不外如是,但想着很快就可以回公司总部,回到加湿器和抑制力场包裹的熟悉办公室,回到赫默羽翼所能包裹的范围,将自己悉数剖开向她坦承,不再有秘密……就这样想着,肩上沉重事务便忽然间轻快蓬松了一些,以至于人也慢慢体会到倦怠,最终在一种浅浅的欢喜里睡去。

很难想象某一天我要对人叙述此后发生所有事——离开莱茵生命时我笃定它们会伴我离世,也许我确有长逾人类数十上百倍年月可以虚度,也依旧会老,那时就寻觅某处象冢睡去,眠于千年以前遗落于此的巨大兽骨会是我一生故事的唯一听众。那最好是秋天结束时的一天,我可以享受一整个冬天的宁静,直到春来所有血肉沉入土壤,被微生物咀嚼消解。

当然,这一切构思都凌驾于某个前提——是我笃信自己将与她一生不再相逢,而今俨然已经失效。

再联系是两天后的事,她声音虚浮,听着疲惫不堪,说伊芙利特的感冒没有好转——那不可再是单纯的感冒,矿石症并发症显出端倪,小孩子烧的浑身滚烫,皮肤发红,被褥间扭动着哀鸣。

“我……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说,“这个国家最顶尖的矿石病研究员都在这里,但我们没有人能打包票伊芙利特能熬过去。”

她少有如此方寸大乱,我竭力安抚,问过一些基础药物是否有效,眼下那丫头生理数据和症状,除却揪心也同样无能为力。

“她会好起来。”我只能这样说,“她是个好孩子……她很坚强。”

赫默那里出了乱子我其实鞭长莫及,只能埋头苦干,把手上工作进度一提再提,尽量早些回去复命,可以陪她度过难关。这期间断断续续又通过几次电话,开始情况并不稳定……之后某一天忽然症状缓和,赫默陪床鲜少睡眠,直接病倒了,换她实验室的女孩子轮流照看一大一小。

我有她属下几个人联系方式,白面鸮报过一次平安,其余人全无音讯,可能忙得脚不沾地。又许多天后工作期间接到赫默一条短信,我心跳骤快,对同事说抱歉,放下手里活去看通讯器。

伊芙利特醒了,我也没事。她在短信里写,放心工作。

直到这时悬在喉咙里的石头才真正落下,我一阵脱力,忍不住合眼。午夜办公室,白炽灯打在眼皮上灼痛,同事递来咖啡,对我说:“这是你两周来第一次笑。”

是吗。我谢过他的咖啡,把头埋进臂弯,挡住整张扭曲面孔。绷在如常神色下两周的所有担忧和恐惧都得以宣泄,原来世上真有人可以左右我喜怒。暂充作办公室的会议厅长桌发出难堪重负的吱呀响声,一个年轻同事被吓到。

“地震了吗!?”

他慌张问,而我马上抻直身体站起来,控制住自己的力度。

“我出去喘口气。”

我满怀抱歉和他们说,接着摇晃着往门口走,努力集中注意力不碰到什么东西以免把它弄倒。呼吸变得陌生,我得提醒自己,吸气呼气。

那以后,在一小段时间中我以为万事大吉,因此坦然享受生活,努力工作,按固有频率和赫默通话,但她一直郁郁——又露出忙的要死的样子,颇可怜。

“哪里来的那么多事啊,工作吗。”

“不是,私事。”她说,声音沉下去,很萎靡,“我困了,先挂了,早点睡。”

赫默听起来不堪重负,精神情况恐怕堪忧,但一种默契使她不说我也不会问。彼此都是成年人,各自留一步调理心态的余地就好,至少最初我是这样认为的,直到一次会议途中接到她电话。

她向来知道我加班成性,私人时间只在睡前半小时,就算固定通话时间也会发短信来确认。事发突然,我正做项目新一轮任务下划,小组租借酒店会议厅充作临时办公场所,各色电脑充电插头藤蔓一样爬了满地,她的电话打进来,我愣了片刻掐掉继续说话,讲完大部头发觉通讯器多出一排未接来电,料想眼下九点出头,她那里时差合该凌晨两三点钟,恐怕是刻不容缓的急事,因而做了休止手势暂停工作会议。

“先中场休息,有疑问的等我回来解决,”我说,“暂时到这里。”

组员大都就地着手项目启动工作软件着手项目,我握着通讯器出会议室输入她号码,和一个从洗手间回来的组员擦肩过,走向酒店这一层有窗的地方。而赫默接起电话的速度太快以至于我没听完一整个长音,耳机那边传来她沉重呼吸,沉而粗粝,裹挟一阵鼻音。

“赫默?”我试探性问,“一切都还好吗?”

——她不好,蒙在被子里的哀鸣和泣声接连,含混着低低的呜咽,我咬牙,试着安抚她的情绪。

“怎么了,小小鸟。”我说,“你喝酒了?”

“……没有,不,没有。”她说,声音轻而低,她喊我的名字,塞雷娅,塞雷娅,把我当做某种守护孩子免遭噩梦侵扰的熊仔骑士,而我安静等着直到她慢慢恢复平和。

“有什么我可以知道的吗。”我说,“鉴于你看上去压力爆表了,我决定分摊一点。”

“……我觉得有些事不对劲,塞雷娅。我害怕我正在做一件无可挽回的事。”赫默说,这些话是她从牙关里挤出来的,她在发抖。

“我在听,赫默,深呼吸,控制住自己。”我说,呼吸的气流声环绕,在几乎十秒的真空期内,我们就这样听着彼此的呼吸,之后她好像又获得了说话的能力。

“……伊芙利特,是伊芙利特,我说了谎,对不起,对不起——她不是什么同事的孩子,从来没有什么同事,她是公司交给我的志愿者,我们观察她研究矿石病。”

晴天霹雳,我几乎要去翻今天是不是愚人节。但赫默不开玩笑,有那么一两秒我根本发不出声音,之后声带软化,才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你在开玩笑。”

我说。

你看,其实我姑且能算上半个生物学研究员,当然知道所谓志愿者和研究对象根本不是一回事。纯系实验用动物培育要求严苛,过于突出的个体性会妨碍对单一病症的观测,人类实际上是最不适合用以作为实验观测对象的一类动物,除非。

通讯器重逾千斤,举着手都酸痛。

“……你在开玩笑。”

我说,“这不好笑,赫默,别闹了。”

啜泣,破碎的啜泣,那种支配她的,好不容易被我抚平的恐惧卷土重来。伊芙利特怎么可能是实验室动物——除非她是“被培育的”,出生于此,是一件公司财产,可她真的一直生活在赫默的实验室,赫默的研究员们都在养育这孩子,把她带回家过圣诞节要层层向上级申请,她不需要受教育,所有食物和维稳药物配给都来源于公司,没有社交,只有赫默。她挂在脖子上的小皮圈拴着一根翎羽。心脏在胸腔震动,古怪扭曲的愤怒——或者迷茫把我笼罩,这是在我眼前发生的,而我工作于此,担任安质与保全工作,本应成为守在科研道德底线上的一道阀,我在渎职。

“……我不知道,我一直不知道。”赫默说,“他们把她交给我,告诉我这个项目的课题就是‘她’,我一直在怀疑,她的生理性状已经不再是纯粹的萨卡兹。”

“你想说什么。”我说,因触碰不到事实真相而衍生出的怒气弥漫在整个会议室走道,“你在暗示我什么。”

“我没有暗示任何东西,”她说,“我只是在说自己知道的真相。我一直想知道她究竟是怎么出生的。伊芙利特病情反复也不是第一次,她刚刚被转到我们实验室时我同样收到一只血清。”

因为无话可说,我只能深呼吸,听她支离破碎将所有心事剖白道来。赫默收下这孩子后为她做了骨龄检测,她长得太快了,心智只有婴孩水准,看一切都好奇迷茫,骨骼却有六岁,力气大的不像话。她那时候已经确信公司对伊芙利特做了“不应当做的”,甚至这孩子的出生就是一场错误,正欲刨根究底,我却从无穷无尽的出差里回到了公司。

“……你不该骗我,你让我错过了把罪恶扼死在摇篮的机会。”

我说。

我想我应该生气的,我确实生气,被欺骗,被置于事外,我明明应该是最接近真相的那个却失职,赫默不尊重我,她知道我会相信她,她的谎话于我而言难以分辨——但无法否认她也被蒙在鼓里,其实与我都是受害者,况且和那孩子在一起的时光美好,甚至可能是伊芙利特本应该单薄透明,被实验室拘束的人生中最好的一部分。

“她不是个坏孩子!”赫默倏忽间激动,像是在替伊芙利特做抗辩,“……但她的心智比起身体成长的太缓慢了,这个年纪的孩子对善恶还没有概念,天真原本就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伊芙利特会因为病痛哭着砸坏实验仪器,出手伤人,她控制不住自己——没有哪个四岁大的孩子可以控制自己的言行。她狂躁,怪力无匹,不分是非,但在我面前却一直乖巧的不可思议,那种驯服的假象动摇了赫默,她心存侥幸,误以为自己可以保护好一头黑色羔羊,将对方领回正途。

“这一次——当我再收到和从前一模一样的血清,我终于不得不面对事实,伊芙利特的出生是个绝对的错误,她是反常且有悖人伦的,她可能……根本不该出生。”

赫默开始强硬的向上级追溯那只血清来历,得到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复。说那是另一项目不成熟的实验产品,可当她提出要直接对接血清项目负责人时,公司态度变得古怪,法务部约谈她和白面鸮,执行部员工进驻实验室,多方敲打,说了些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事,希望她老实。

这时赫默尚有斗志,实际上这应当是我在龙门时她所正经历的一切,她动用一些私人关系,小心翼翼摸到公司有关萨卡兹基因组的所有项目留档。基因改造,胚胎培育催熟,这种体量的实验需要动用多方资源,不可能没有留档,那么想必是被包装成合法实验进行,一半摊在台面,另一半只口耳相传。

推算伊芙利特真实年纪,再从近年公司大型项目中筛选,第一轮并未找到匹配项,于是又扩大范围,把关键词从萨卡兹拓展为全部基因项目,终于得到可能——甚至唯一可能的那个项目。

“太可笑了。”

她说,“我们都参与其中,而我甚至——我甚至主导了这孩子的出生,那时我才明白为什么伊芙利特最后被送到我手中。要我进行对她的研究,为什么会有这样可笑的事!”

她说的是那个政府牵头的项目,我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又不得不信,那确实是基因项目,但至少在我安全评估工作看来只是复苏冷冻胚胎——项目给出的胚胎来源全部真实可考,大部分由于人祸,孕期母体横遭不幸,只以冷冻手段抢救下体内婴儿,而今想来恐怕也只是信口雌黄。赫默所在小组确实接手一只小萨卡兹,发育到七个月,需要在解冻舱稳妥孵化——同一批次幼体中只有那个孩子降生,它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是负责项目的实验小组组长。

“你为什么现在和我说这件事。”

理智告诉我对赫默发火是没有意义的,她已经不止是受害者——甚至是第一个发现事有异样的人,第一个敢于逆流而上去追溯本源的人,比我更早醒悟,但情绪难以控制,我光是压住戾气就花费很大功夫,再无法雕琢言辞让它听上去不那么伤人。

“……伊芙利特的生日到了。”她停顿半晌,大抵在收拾情绪,再开口时奇妙的冷静下来,“她收到一件礼物,没有拆封,但那上面刻着防备部代码,是公司送来的。”

“给我编号。”

她发的图片从通讯器另一程序跳转至主界面,编码转换成文本,我从审批账号登陆公司内网,进入设备库检索,那段标识码确凿来自生命科学部,RHSKWD117D3983CIR,但红色抬头窗口跳出来,一声轻响。

“权限不足。”我对着念它,觉得整件事就像一个巨大的笑话——审批账号阅览权限与最高管理层无二,这资料页恐怕只屏蔽了它该屏蔽的人,赫默在通讯器那头沉默。

“我知道了,”她故作轻松,“我之后去问梅尔能否调阅。”

而我已经再无法于如此短时间内多次收到高强度信息流冲击,头痛欲裂,就算赫默有意粉饰——她真的体贴至斯,可心境仍快速垮塌,旧梦不断攀援向上,织成一片细密网络,阴云欲雨。铁灰色的采血室闪回眼前,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十年,二十年?高处巨大顶灯强光投射而下,一只针管,500cc金红色摇晃在一整排试管中的鲜血。

“感谢你为公司所做的一切,”某个声音说,“所有相关实验都会在你监看下完成。”另一个女人的声音重叠响起,“这不是人类的血液,高纯度,高腐蚀性,它的主人永生都不会感染矿石病!”

嘈杂混乱,他们在隔音玻璃另一侧争论,我在玻璃这边,端正坐着,疲倦但兴致高昂,充满希望。

无人知晓我可以听见所有。

这是神火,是福音,普罗米修斯的恩赐。全人类也许因它获救。

“——这是龙血。”

牙关咯咯作响。

“我要静一静。”

我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要静一静。我爱你,但是——就,我们都静一静。”

之后就这样我单方面掐了通讯,手指发冷,通讯器从指尖掉下去,落在地毯上滚出去,显露出被超乎常人力气捏出的凹凸印子。电火花猛窜出来,一声炸响以后青色烟雾自裂缝处泄漏,它居然真的撑到完成工作才报废。

试图梳理一切其实只会带来更大的痛苦,赫默在调查的真相是什么,为什么萨卡兹会在病症影响下长出类瓦伊凡的角,一只足以让矿石病逆转的血清会流通在公司高层,如果我没有无穷无尽在各个项目辗转,而是一直驻守公司总部,这些事不可能在我眼皮下不着痕迹发生。

那是什么血清?或者换个说法……是谁的血。

强烈的,滚烫欲燃的不妙预感笼罩在胸口,某种构思促使我回忆这些年的外勤经历,近三年来的出差项目打脑海掠过。太多了,未免太多了,和往年相比外勤频率几乎几何倍数提升,尽管次次都理由正当无可指摘,如此显著的增长也未免太突兀,安质与防卫部部长确凿被架空,从实地项目中刻意支开,只有通过线上审批模式观测其运行。

混沌漩涡中心角色的面孔出现在我脑海。

小小的萨卡兹,长手长脚。

“你好呀,塞雷娅。”

那个被编造出的小孩子背着手乖乖的和我说话。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意识到她的瞳孔的颜色和白面鸮的显然有所不同,可那同样眼熟,她离得那么近,甜甜的讨好的笑,一只温驯的小野兽,爪牙都藏起来,服从于血统纯度更高力量更强的同族,瞳孔边缘赤金色瞳膜线眼熟到我想要逃避。

铁灰色的采血室,一个笑话,更多的笑话。

我看着我自己的眼睛。

胃部抽痛,干呕感一路反馈到咽喉,身子不受控制靠着墙壁颓然向下滑,一直到坐在冰冷大理石地面。四肢和脏器全在感知外自行运转,离我而去,手指在眼前颤抖但我碰不到它们,只有剧痛从腹部接连不断刺激神经。直到一个世纪那么久过后我才找回部分知觉,拖着一具几乎不属于自己了的身子蹒跚摇晃的回到会议室,站定在门口。

整个小组都奇怪的抬头看。

“……接下来的两周我请假暂离,处理一些私事。”

我说。

手指蜷缩在掌心,指甲入肉。全然的冰冷,麻木,大厦将倾而无人有感应——只有我,无法呼喊,不能呼喊。不详的预感扼住咽喉,窒息感涌上脑海,第一块多米诺未经觉察悄然倒下,盗火之人不是普罗米修斯,神罚的巨石滚落下山,西绪弗斯睡着了。

胃部骤然收紧,又一阵濒临呕吐的绞痛。会议室里所有组员面色苍白,恐怕是看见我狰狞过头的表情。

“项目上的决断由副部长全权负责。”

我要立刻回哥伦比亚。



Chapter Text

其实我所说总部在莱茵生命集团大多数人口中早是“旧总部”了,它之于集团正如阿尔卑斯北麓之于同名河流。‘莱茵’自此发迹,政策优惠时购下哥伦比亚首府CBD内一块风水宝地,新建百层高楼,行政部,授权,合约和法务主体搬迁,腾空楼层给不断增设的研发实验小组。

执行部为周旋于商务中的新总部护航,而安全防卫部驻守旧地,守卫莱茵的真正心脏,正如我曾说,哥伦比亚乃至全世界各国各种族最精英的一线科研人员汇聚于此,双子楼如泵,永不停息为巨人打入全新血液。

最后一个同事离开工位,人体工程椅下轮子转动的声音在晚十点格子间回荡,很明显,“塞雷娅,”他背起包说,“记得关灯。”

而我说好的,之后起身去茶水间倒咖啡,开始每个月固定的等待。和莱茵生命的第一份合同只有三年效力,上个月去法务部补了一次,续签十五年劳务协议。同事友善,我顺利融入安全防卫部,与公司约定的另一件事推进却缓慢,套用每个月这时候准时约会我的某人说辞,艰难仿若逆水行舟。

文件夹落在桌上,很轻的一声响。把它扔下的女人牵头公司一项“不能说”的研究,负责向我汇报实验进度,三年来从无意外,今夜同样准时于时针挪向十一点那时鬼魅一样出现于防卫部门外,踏着职场女强人通常会穿的尖头高跟皮靴,恨不得一步戳一个窟窿地向我走,她路过饮水机时恰到好处伸手从塑料夹里抽出一张纸页,两个手指夹住挥动。

“这个月进行十五次次实验,‘你懂得’数据报告。血清制作顺利,但倍比稀释实验进展至今,尚无一例样本存活。”指甲从纸面滑过,这人换了指甲油,确凿无疑,上个月还是裸色,我片刻走神,“——甚至没一个活过三分钟,总体而言可说是集体暴毙,形状惨烈,我同事怀疑把你抓去泡药酒能放倒全哥伦比亚。”

“显然是不实传闻哈。”我说。

“你在说冷笑话吗。”她问。

“我是。但我真的不会放倒全国人,我又不是哥斯拉。”

她叹一口气,放下那张实验结论汇总表,今天里头一次好好看我。

“我要离职了,塞雷娅。”

这次换我问,“你在说冷笑话吗?”

“我没有。”她回答,接着掏口袋翻出一块包着五颜六色糖纸的果汁硬糖,把它放在我工位桌面向里推了一点,“我要结婚啦,要去别的地方,很远的地方。你的项目把上面弄烦了——确实应该烦了,三年毫无进展,一个只会吃钱的无底洞,他们要叫停它。”

心脏慢慢的,重重的跳了一下。

“恭喜你。”我说,刻意避过实验的问题,“但你听起来不快活。”

“因为我要重新找饭碗,”她说,那双萨卡兹会有的灰眼睛里闪烁一种微妙颜色,“而且我想你也不快活,你才是最希望看到试验有突破的那个人。”

她是一个萨卡兹,我想起来她是一个有浅红色犄角的萨卡兹,喜欢紫色,喜欢把她男朋友所在的地下乐队主题金属徽章别在白大褂上,别一堆,能让人在一模一样的无数研究员里第一个认出她。她的眼睛是灰色的。

我从十六岁离开故乡,结束漫长的徒步旅行以后落脚阿巴拉契亚,哥伦比亚是终点也是起点,我那时候只有二十五岁,尚不明白一个女人眼睛里说的话和她嘴里说的有出入,不明白谎言某些时候亦是保护,真正的善意和恶意被彩色糖衣包裹难以分辨,也对很多事毫无知觉,活得懵懂。

“没有关系,这项目太顺利反而奇怪。”傻乎乎的二十五岁天真的我强打精神,“预祝你新婚快乐。”

航班落地以前我睡着了,而且做了梦,并不是美梦,梦里二十五岁年轻的我看她走远,心里满溢难过。那个女人从没告诉我她姓名,一如我不知道曾为我血液实验付出辛劳的任何工作人员信息,它看起来是保护某人秘密的绝好方法,在那以后她就消失了,再未出现在我生命中。尽管不曾知晓是谁在背后操纵一切,但三年之内,确乎所有曾对我和那份血样表现出过度关切的人逐一消失,以至于直至今日我连她是否真的平安都无法确定。

接通梅尔通讯器时网约车刚驶入航空港载客区,我半个身子挤进后座,她的声音在电流驳杂里传来。

“在‘滴'的一声后,所有录音内容将不会被任何系统盗取或转录。”

她轻快的说,短促清脆的一声电子音从我们之间响起,“塞雷娅部长,你好,鉴于某些原因我打来这个电话,和您做个交易,用信息换取一些真相。”

司机回头确认目的地地址,我点头回应,握紧手中临时通讯设备。

“你查到赫默提供的编码设备了。”

“是这样,实际上这东西的一部分组装在鲁特拉工作室完成,但确实时至今日我才得以见它全貌,确信自己受到一定程度欺骗。”

“你是要套我的话吗?”我问。

“不!你怎么会这么想?”她笑起来,“你也太草木皆兵了!交换信息,我想为自己做点打算。”

我猜从前对她有低估——梅尔与我共事不多,更偏近内勤,与研发部各个实验室都保持亲密关系,麦哲伦被借调去为赫默做无人机时就和她搭档,一对工程学怪才。此人外向爱笑,面上看来不像是藏得住事的人,我没想过她会说出“为自己做点打算”这种台词,且语调活泼,一时间使人皱眉。

“……你想知道什么?”

“我有诚意,你可以放心。”她说,接着将赫默交给他的数据读给我听,“公司两年前更新数据库时由我操刀,程序 留有后门——但我没和赫默说,我觉得她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

我这一次真的愣住了,“那么为什么告诉我。”

她咯咯笑起来。

“因为你是防卫部部长啊,部长女士。”

梅尔说,“你能保护我们的吧?防卫部不就该做这个吗,我可是很普通柔弱只靠脑力混饭吃的女孩子,只想和我的咪波们平平安安度日,有些东西说完我下一秒就忘了,你记得就好。”

我沉默了几乎半分钟——网约车经过隧道,骤然之间的黑暗。那女人的声音轻快地响,莱茵生命-生命科学部-RHSKWD117D3983CIR,产品编号W-0502。剩下词汇骤然间炸开在我脑海,一切都变成空白。

流质燃剂手持火焰放射器,多发性点火现象引燃。

“燃料一栏——液化源石气体,”梅尔说,“高致病性武器,W-0502的W是Weapon的W。”

“你想知道的事可以发我邮件,我会之后回复,你现在是否在总部?”

我强忍满心震荡情绪深呼吸,车离开隧道,再过两个街区就是莱茵双子楼,遥遥可以望见墙面喷绘巨大公司logo,“马上离开,越快越好,我会让防卫部立刻清场疏散。”

心脏沉重,飞快,用力的跳动。

砰砰。

“不,不在总部,工作室有活儿。”梅尔说,“怎么——”

车窗以外目力所及遥远处,高空之中骤映出一瞬即逝的巨大火光,我挂断通讯器。

实验室出事了。

哪一层实验室——18层,防卫部的人已经上去了,怎么回事,严重么。

很多人聚拢在一楼大厅,网约车一直驰入公司前广场,在正门口停住。我拖着盾下车,向双子楼B楼里走的时候那些人都看我,窃窃私语。

塞雷娅部长带着盾。

他们说,细碎的恐慌和疑惑在空气中困扰,留守总部的防卫部职员分散在各楼层指挥撤离,很少一部分驻守大厅等待调动,他们为首的一个男孩跑向我。

“部长,”他说,努力保持平静,“18层监控型号丢失,我们上去了两个小组,按你要求全套防护服,到底发生了——”

他肩上通讯器里传来轰然巨响,尖叫声,咒骂,“c组呼叫!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驳杂电流,轰鸣,一个男人的惨呼,脉冲枪启动的声音。

“怪物!”有人,“全部回头,告诉部长!我们处理不……”

更大的杂音,火焰熊熊呼啸,有个小小的声音哼着歌。

我教伊芙利特的一首歌。

“赫默……”那个声音说,“你在哪儿呀。”

然后所有都重归于寂静。

不止这个男孩儿,周围还有很多人都听见,所有目光投注那传呼设备,恐慌总是自此生根发芽,我伸手按住它把它关上。赛雷娅,镇静,想想还能做什么,消防演习中全楼疏散需要二十一分钟,找到赫默,控制不确定威胁因素。不会再有更多人因此受伤。

“赫默主任呢。”

“在找了,之前有人看见她去设备部找梅尔小姐,但没找到。”

“继续找,”我说,“联系十八层以上楼层的小组,疏散人群撤到楼梯口,别下安全通道,十八层可能有实验用化学气体泄露,问问那些研究员本楼层的防护服储备,拿出来让他们穿。”

那男孩儿抬头看我,欲言又止,我很难向他在短时间说明这一切,只能继续把自己的打算也说完。

“我会去拿安保部的备用防护服,之后到18层确认泄露情况,17层以下所有人保持联系继续疏散,清空楼层以后在一楼待命——把传呼机拿来,你叫什么名字?”

“哈罗德,部长。”他集中注意力,把自己肩上传呼机连着绑带解下,缠在我因为举盾不方便动作的一侧上臂。一个心智过硬的孩子,真不错,“需要我做什么。”

“好的,哈罗德。”我说,“待在这里,拿着我的通讯器,我要告诉你防卫部管理员权限密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会暂离去处理一个你们没办法处理的问题,从现在到我再次出现期间,有些决策需要你临机判断下达,保护所有人,能做到吗。”

我看着一刹那的惊讶从他面上划过,之后转为镇静。

“随时准备着。”

之前发布抵达防卫部的指令被归类为消防疏散,反馈信号最早抵达控制台,实验室所在这一栋楼所有电梯已经断电停运,安全通道人流量过大,此时逆行会给疏散行动增添不必要的麻烦。双子楼的另一栋相距并不远,人口密度更远不如B栋,应当在先前疏散完毕。

我转身向大厅外走。

实际上从这一刻起——或者之前在网约车上,听见那件武器真名时我已然完全将自己与莱茵生命这集合体切割开了,愤怒左右大脑,唯一还支撑我继续履行安保职责援护所有人的理由只有这些研究员本来无辜。

因此从安全通道爬上A栋七层的时候我做完心理建设,安慰自己不必带任何愧疚损毁公司财产,接着活动关节,在无人且少遮拦的一片区域放下盾把它背回身后,伸手覆盖玻璃窗面,在掌中硅元素完全钙质化后侧身肘击将它击碎出一人高的空洞。高处冷风呼啸撞入,目测与B栋相隔距离也仅有四十五至五十米。

在至多五十米远对面的那栋楼里,同一层是安全防卫部办公层,闲置多余源石防护服都储存在除菌室,抽真空压缩成便携胶囊球保存。从这里跳过去需要助跑多久,二十米也许不够,边目测边向后撤,冲刺后蹬在落地窗破碎处发力弹跳一步跃出,半空里转身护住头颈,借身后巨盾重量砸进防爆窗。

玻璃在耳畔碎裂成千万碎屑向周围爆裂开,我滚落进去,翻身确认位置。安全防卫部断电,寂寥无人,有谁的双肩包还放在办公桌原处,笔记本尚未休眠,莹莹闪光。上楼要提着盾预防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显然不会再留有余力去抓那些胶囊防护服,征用属下双肩包也算情有可原,那个包被我拎起来倒空带去除菌室,扫入陈列柜中所有堪用物品,防护服和面具,手持压缩消防喷雾,诸如此类,之后犹豫半晌捏开一件胶囊套上。

二十年间,知道我可能“全然免疫矿石感染”的人其实少之又少,少部分会蒸发一样从人间消失,大部分则都已升迁莱茵管理层,远离一切可能的危险,同时远离“我”,因而做样子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在安保部耗费一番功夫,十八层以下疏散也应将近尾声,再走安全通道即可,双肩背包甩过肩头,盾被换回手边,我沿扶手拾级而上。

这是漫长过程,身体机械运动,脚步丈量楼层高度,三十三级台阶,两道转折,十一层楼,呼吸必须严苛控制,长进短出,保证肺部时刻存留氧气。人到这时才发觉手指冰凉,其实心思也冷的差不多了,很多从前以为巧合的事原来全是精心布置,一场好戏引人入彀,来双子楼的路上我呼叫所有直属防卫部一级主管,要求汇报所在地——全部外派,一切堪用力量都被撤出总部。公司内部监控直连CBD新总部,疏散持续近二十分钟,管理层和其直属安保机构执行部门却动静全无。

一场测试。

测试那件武器,或不止一件武器,甚至测试我,赌我会赔上自己保证无关人员安危,去和他们的杀人武器搏斗,去阻止一个心智四岁的女孩在自己无法控制的力量下变成没有人能预见到的样子,令人……恶心。

耳畔忽然有窸窣声,一个急促喘息,于头顶至多两层响起。握住盾的那只手收紧,脚步无法再轻,那个人一定也听见我声音,但呼吸声只是更粗粝,间或有轻喘,仰头去看,楼梯缝隙间漏下一片白色衣角。

是个研究员吗?落单了被落在这里,还是另有隐情。

“你还好吗,”我说,料定自己的声音在防护服里有变化,已经失真,上行脚步放缓,对方慢慢出现在视野,一个女人——整个蜷缩在墙角,抱住肩头,肩胛骨激烈起伏,呼吸紊乱,仿佛痉挛。我向人靠近,保持随时可以反击的动作慢慢蹲下按住她肩头。

“——赫默?!”


Chapter Text

赫默过呼吸了,她本来不该如此不专业。一只手包摔在人身边,漏出许多针剂,一只我看不出门路的黑匣子,我脱下防护服握住她的手为她揉搓手指,她在痉挛,每根手指都僵硬的颤抖个不停,错落紊乱的粗重呼吸在楼梯间狭小空间响,我想到十八楼上还有至少三个项目的研究员亟待解救,一时间两难。不过她很快恢复过来,试图起身,我扶人站直,看她抚着胸口平复激烈喘气——这幅样子不像是从十八楼上跑下来,更像是在爬楼过程中体力不支,前番有人在五层的设备部见到她,那么赫默是从五楼爬上来的。

“你上去做什么,”我说,“实验室乱成一锅粥,上面很危险,到大厅等我。”

她置若罔闻,甚至不看我,弯腰捡起地上针剂包和匣子就要转身上楼。

“赫默!”

“我去救人。”赫默说,“白面鸮和缪尔塞思还在那里,她们在陪伊芙利特拆礼物,我明明已经把那个东西收起来了……这是我的责任。”

“你帮不上忙!”我抓住她袖子吼她,“别添乱!我去救她们两个,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

“源石武器。”

赫默说,而后从我手中挣脱,“我也要救伊芙利特,只有我能,她只听我的。”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楼上很大可能正处于源石气体泄露危机,你甚至没穿防护服,别闹了!”

“那就给我防护服。”

她向我伸手,胸口仍快速起伏,尚未完全从过呼吸症状中平复,神色脆弱但镇静,“你不会不带备用防护服,给我一件,我陪你去救人。你可以保护我,我帮你稳定伊芙利特的情绪,这不是交易,赛雷娅,这是我在挽回我的错。”

我怎么拒绝她。

与其说我不想拒绝不如说她每句话都正踩在我无法反驳的那条线上,赫默太聪明了,她什么都知道,没有任何外部提示的情况下,她可以从破碎成几千块的拼图里找到想要的线索,可以收束一切找出真相,也可以把我拿捏在手中摆布。

在这时人最后加码,对我举起手中两件东西,那个包和黑匣子。

“免疫药剂,矿石症初期症状缓释药物,解毒剂和止痛药。”她说,“这是设备部的空气源石气体浓度检测仪,麦哲伦教过我如何用它,你需要一个急救医生。”

我权衡利弊向她妥协,在楼梯间里替她穿上防护服,呼吸面罩,佩戴好所有配件,教她如何使用腰带上逃生挂绳。

“你知道我们要对面对什么吧。”

我说,“说不定已经有人为此而死。”

“我见过有人死在手术台。”赫默说,“我手下也有生命流逝,你不必为我的心理状态担心。”

她转身上楼。

在十六层拐角处我联系上未撤离楼层中防卫部下属员工,空气监测仪已经开始运作,距离得到准确度数还有时间。赫默则开始整理针剂,将其中一些绑在小腿防护服外。十九层联络人向我汇报,说事态紧急,自作主张收下自称从十八层实验室逃出的两个姑娘,两方对证,应当是白面鸮和缪尔塞思。

“那两个女孩子都很虚弱,其中一个休克了,被另一个硬拖上楼来的。”联络人说,“部长,接下来的安排是?”

“两分钟内空气监测数据会稳定,做好准备立刻撤场。”

我说,“赫默,情况如何。”

“绿色浓度基准线下常人可以无碍通行,两分钟后它会降的更低,但具体还要由人当场判断,”她指给我看,指针跳动在黄绿区域之间,“十八层的源石气体在扩散,同时也被空气稀释,之后事态不再变化,它会逐渐无害。”

“以防万一还是把剩下的都带上去,”我说,并把背包也交给她,顺道褪下传呼设备,绑在她左手上臂,“分配给免疫力薄弱的女人和年长研究员,让防卫部其他人协助你,楼上防护服储备不够。”

“告诉你的人在南侧安全通道口接应我,照顾好白面鸮和缪尔塞思。”她点头首肯这话,接着问我,“那你呢?”

“试着找伊芙利特,”我说,并且试图挤出微笑,“和她谈谈……让她放下那个生日礼物。”

这笑容一直挂在我脸上直到赫默转身离去才终于得以歇下,肌肉发僵,翻腾在脑海的冰冷漩涡把我裹挟着向下坠。

用以探知外物的龙威慢慢收回,十八层已经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它不会作假,不会哄骗我,即使不愿承认,已经有两只防卫部小组在那幼兽的觉醒中葬送。这栋楼充斥着另一副强烈情绪,另一股龙的威能,欢腾,炽烈,疯狂但稚嫩,血腥缭绕,它不在赫默的实验室——伊芙利特跑出去了。她远未学会如何控制自己与生俱来伴随血液而生的威能,她是个萨卡兹。力场随心所欲铺张开,喧哗吵闹,像某种强烈刺鼻的信息素指引人去往她所在,一束打在黑夜的灯。伊芙利特正徘徊于某层,我意识到她可能在找赫默。

也许一个手腕强硬的防卫部部长会选择更有效率的方式解决问题,比如——只是比如为控制危险因素而扔出饵料,高效得到想要的结果,不会节外生枝。伊芙利特在乎赫默。而且某种程度上赫默并没有说错,她是一件类似镇静剂的东西,足以安抚一个狂乱的孩子,或者噬人之兽。但我做不到……让我用某个人的性命做饵引诱另一个人,莱茵生命把这一套用在我身上,而我不可能再把它复制用以对待赫默,况且在那孩子的问题上我尚有决定未与她和盘托出。

我是要去找伊芙利特,也确实要回收那只火焰喷射器,这一部分赫默与我思路一致——但仍有后患。我要让流着我血的怪物连同设计了它出生的始作俑者所有野望全部破碎,我想要和伊芙利特有关的所有事都在今天终结。

在她循着气味找到赫默之前。

——

很久之后我听闻这一天发生的事被莱茵内部称作“炎魔”,很讽刺,但足够贴切,当我走进那孩子踏足的楼层,无边无际的火落在视网膜上灼痛眼球,我第一个想到的词也是它。

巨大的橙色火柱喷涌,石板地面沸腾成岩浆。一切都在火焰里融化,蛋白质烧焦的气味充斥鼻腔,铁,玻璃和空气悉数扭曲成古怪样子。那个小小的影子落在火的包围里,被拱卫着向前,一切阻碍都被火舌吞噬为她让路,她唱着古怪走掉的歌。小小的,多棱的尾巴落在地上,葬送了我所辖两个行动组二十条新鲜性命的怪物赤着脚。

从安全通道走进这一层后,我关上门,龙威凝结,将铁门完全焊死。那声音惊动了伊芙利特,她回过头来,眼里跃动赤裸纯粹的欢喜。

“赛雷娅!”

她喊我的名字,咧开嘴笑,露出因生长期而处处缺漏的一嘴牙,“今天是我生日!你也回来为我过生日吗,我在找赫默,你有没有看到赫默?”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那只火焰喷射器相较伊芙利特的单薄身形太大了,她要双手才能把它拖着向前走,它妨碍了她转身向我跑来的构想,却也因此让她在片刻迟滞的动作里读懂我脸色。

“……你怎么不笑啊?”

她说,话音里是全然的困惑:“今天白面鸮也不笑,缪缪也不笑……真奇怪,你笑一笑呀?”

“我是来拿走那个的,伊芙利特。”我打断她,对她示意她的火焰喷射器,“那不是你的生日礼物,他们拿错了。”

她忽然抬头看我。

我常常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眼睛,现在在伊芙利特脸上看见它,即使有心理准备仍觉得古怪。血缘真是奇妙的东西,当她警觉时周身翻滚的稀薄龙威已经如刺外翻竖起一道防线,小小的脸绷紧。

“我不要。”这孩子说,“我不要还回去,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矿石病让她的角变了形状,那条长而古怪的矿质尾巴蜿蜒着拖在后面,燃烧在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眼睛里的东西忽然之间滚沸,血管里血液汹涌而过,一种尖利的声音在脑海里警报,龙威忽然暴涨,在火焰喷射器抬起枪口以前躲进盾护范围之内,汹涌火舌扑在盾面,伊芙利特对我动手。

“我不要!!”她大声喊:“连你也说这种烦人的话!今天我过生日!为什么你们都要让我不开心!”

烈焰滔天起,新一轮热浪扑来,巨盾隔热层挡下大部分热量,但它仍然透过盾面藉由空气做介质传来。重击落在盾上,那只喷射器被当做钝器砸在上面,我体会到赫默所说怪物一样的巨力,盾向下一沉,震感让整条手臂酸麻,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一击重似一击。

“说话啊!她大喊大叫,火是她的帮凶,炽烈的燃烧着,轰轰烈烈,烧的耳膜作痛:“混蛋!混蛋!!你们把赫默弄到哪里去了!你们都不喜欢我,只有赫默喜欢我!”

她分心了。

巨盾挥开,她没闪躲,想用喷射器硬碰硬和我对撞,被横扫出去数十米,摔在地上砸翻无数实验室透明隔间。这一击我用力保守,她果然很快从满地玻璃碎屑里爬起,胡乱抹一把脸,就那样四肢落地,兽一样仰头盯住我,磨着牙发出低吼。

龙威封住门窗,源石气体在我们周边迅速扩散,它作为一种可燃气体随火涌流,短时间内还不会进入安全通道,而在这时间内足够我做完要做的一切。

“有些事我还没有和赫默提起。”我说,“但和你说也一样,无所谓。”

她很懵懂——恐怕听不懂我到底想做什么,绷直的肩背还没有软化下去,随时可以进攻。我同样警惕,只是有些话堵在喉咙不得不说,与其憋着不如在动手以前全部说完,就当是自言自语。

“萨卡兹绝不可能承受这种强度的盾击,也不可能被摔出去把自己砸成这样却毫发无伤,”我说着,顺手把过于臃肿的防护服拉链拉下去,褪下厚重袖子,把这妨碍我动作的外套脱去,“你的身体足够强壮,恢复速度惊人,是因为血管里流着我的血。”

而伊芙利特只是扭曲着一张沾染灰尘的脸对我龇牙咧嘴。

“我听不懂!”她说,“吵死了!吵死了!”

“我没有要求你听懂。”我告诉她,“因为你今天就会死在这里。”

这句话算今天我想说且说出的最后一句,辐射至双子楼外的龙威传来反馈,两栋建筑彻底清空,所有人都离去,在这接下去纠正错误的艰难过程中不会再有无辜受牵连者。

盾被掷向脚下,陷入地面。

伊芙利特比我想象的灵活,且过于天赋异禀,她从数十米外扑来不过眨眼,要一爪划开我喉咙。我向后仰,她就蜷起腿再踢出正踹中我胸口,让我撞在一根立柱。那根水泥柱晃动,被我又一掌彻底拍断,火焰从小怪物掌心升腾起——和那个劣质喷火玩具相较这才是她的火,龙息跃动其中,焰色偏向赤金色,纯粹汹涌,包含使人持续处于灼烧痛中的诅咒。

借力我翻身躲过她所御使的烈焰,顶着高热从数道火舌之间穿行而过逼近,肘击击中她脸颊,扼住伊芙利特脖颈以头撞击她额顶。这一片办公工位被横扫,她向后躲,后脑勺撞在某人电脑上,双手胡乱甩动,火光从指间迸发烧毁塑料隔板,整个办公区燃烧起来。

她在悲鸣——尖叫,混杂狂怒无章法的嘶吼,火焰洞穿所有,形成一道漩涡,这一层楼摇动着要垮塌,我找到借力点,卡住她喉头把她按进墙壁,但她的踢蹬太用力,一脚踹在我小腹把我踢开。

在怒火中毫无顾忌甩出的火焰咬住我,高热擦过皮肤带来骤痛,地面千疮百孔摇摇欲坠,我寻找掩体躲开不断激射而来的星火,看见那孩子摇晃着从碎石堆里捡起她的枪。

“我讨厌你们……”她喃喃着,面目狰狞颤抖着直起身,说到最后话音崩溃几近咆哮,诡异的黑色烟雾在她身后汇拢。

“我好疼,我好疼,让我见赫默啊!!”

火焰喷射器最高功率威力与高爆榴弹几无差别,伊芙利特举起它对准我藏身的这一片破损办公区启动预热,能量束凝聚于枪口,苍白光芒渐盛。它若成型可能要射穿双子楼波及周边高厦。最后一刻我猛窜出去,将手中临时扯下的一只金属桌腿投向喷射器主体部分,同时跨步闪在她身后,用力跺地将那一片混凝土完全钙质化,按住她头顶将她猛压下去,击穿整个楼板。

金属与金属骤然相接发出嗡鸣,喷射器枪口被迫转向滑开偏至天,慌乱中她扣下扳机,火焰打在天花板上融开塑料顶和钢筋,一路直冲向上不知连着烧穿几层,吊灯噼里啪啦过响在我们耳后炸裂,巨大混凝土块从高空坠落,卡在火焰冲破的石洞中轰然有声。小怪物的尖锐指头在我手臂上抠挠拍打,另一只手却抓住喷射器不放开,重力拉扯下我们向下一层楼跌落,如果没有任何缓冲我可以就这样压迫她把她撞进地面,她的脊椎会就此断裂,肋骨会在我的重量挤压下折断,她的身体强韧度可能较常人优越,那么也许不至死。

喷射器的后坐力让那个巨大的绝缘钢材储气囊撞在我肩胛骨上,金属撞进肉体闷闷的一声,我所有力气都在压制住伊芙利特上,被撞的大脑一阵嗡鸣。突然间有什么抓住了我的手,过电的剧痛从那里传来,焦臭味缭绕——伊芙利特手掌里握着一团火,她带火星的指甲抠进我小臂划出深深血痕,新肉外翻被火焰烤的干枯焦糊,而同一时刻我们坠落撞碎地板,轰然陷入楼板钢筋层,周围混凝土寸寸碎裂衍生出无数龟裂,伊芙利特睁大眼睛咳出鲜血而我举起另一只手握紧成拳砸在她胸前,将她一副原本坚硬的骨骼钙质化。

碎裂声清晰可闻,我第二次把拳头砸进她腹部,连带着整一层楼都震动。

她好像不可置信,又吐出一口血来,满面污浊,一双明亮瞳孔里火苗暗淡,仓惶晃动。

“塞……赛雷娅。”

我没有回答,但伸手将她手腕折过巨大角度拧脱臼,接着肩肘和双腿。小臂上被毒火烧灼的部位已经不再流血,但诅咒深入皮下,时时刻刻带来尖锐的剧痛。火焰中中一切都被炙烤到干枯,汗水,血液,我不知道这里是哪一层,也许整栋楼都已泛滥成火海。无数模糊影子在火中摇动,一次出拳就砸出一次持续久远的震颤,我不再控制力道,只是机械,麻木,一次又一次任拳面落入柔软血肉。

伊芙利特是个聪明孩子,她几乎是在和我的战斗中摸索成长,学习如何运用这种从前从未使用过的天赋,从操纵火焰到成为火本身,又快又好。若我在任何别处场合和她相遇我一定很喜欢她的,甚至愿意将平生所学倾囊相授,实际上我也真的很喜欢她,血脉相连让我们天生彼此亲近,以至于初次见面就宛若久别重逢,她本来应该是我生命的延续——倘若她以正常方式出生。

这想法让我一瞬间想要掩面而泣。

她本来应该是我的孩子。

我伸手抹去她面孔上的烟灰和血,大部分是她自己的血,这小兽泪眼朦胧,像是终于感受到恐惧了一样。

“赛雷娅……赛雷娅。”

她气若游丝,一张口就呼出一口血腥气,唇齿间粘连鲜血,眼泪扑簌簌落下,顺脸颊两侧滚到地面。双手完全无法抬起,破布娃娃一样垂下去,摆出一个扭曲姿势,她哭着呼唤另一个名字。

“赫默。”

“对不起。”我说,任由火的灰烬填满喉管,把所有出口单词变成一阵沙哑低沉的嘶声。

“……住手。”

赫默说。

她在火的另一侧,穿着我替她穿上的防护服。烟雾已经浓重,即使过滤面罩保护呼吸通常,越来越稀薄的空气也会让她窒息。她站着,扶着墙壁喘息。散逸在空气中的龙威告诉我她早就已站在那里,远远看着所有。当潜意识告诉我有第三人抵达现场时我想到的只有她,还能有谁。

我并不意外她会折返,却也的确未曾想过如何面对她的折返。在这些事发生前我隐约知道她在生我的气,有关于永远直说一半的真相,以及因为这些隐瞒而导致的错误。然后她现在发现我又隐瞒了一件全新的事。

我停下手隔火焰看她,难以读懂那张隐藏在呼吸面罩后表情模糊的脸,却看见她防护服左侧胳膊撕裂巨大的口子,露出纤细手腕。这层楼的源石气体浓度不必测算也绝对达到致病浓度,而赫默一直站在火里。心脏无限无限向下沉,又一件我极度恐惧却无能为力的事已经应验,手指继续冷下去,冰冷的火焰炙烤冻僵的我。

“对不起。”但我仍说,“我有必须做完的事。”

“即使我会恨你一辈子。”她说。

伊芙利特的咽喉好细,她被提起来就像是一只小猫。宿主意识逐渐模糊,人所带来的滔天火焰都冷下去了,火精灵在我手中垂死。

“她杀了很多人,我的人。”我告诉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摆出什么表情,“那些孩子也最多只有二十五六岁,他们进入这个企业的安全防卫部不是为了把性命断送于此。”

悲伤迟迟抵达脑海,一瞬间就如瀑布倾泻冲刷我全身,自责,悔恨,夺走他们生命的是否还有我和我的愚蠢,当我和伊芙利特亲密无间,让她睡在我膝头,我是否想过有一天她会让我喜欢的下属再也无法准点下班回家。

我有更高更纯净的龙威压制住小怪物,我可以熄灭屋子里燃烧的火焰,可我救不了谁。我向赫默走,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我阻止不了这个萨卡兹血管里继续流淌龙的血,阻止不了赫默漂亮的羽翼被火灼伤,感染矿石病, 最终一切都倾倒向我最不愿意见到的局面。

喉舌干枯,手指僵硬,细小的心跳在搏动。而我什么都做不了,太迟了。再没有拯救和守卫,木已成舟,只能以血赎血。

这是我的孩子。

“我会让她死的不那么痛苦。”我告诉赫默,努力不在意她是否会听。

伊芙利特在我手指下挣扎,呻吟,颤抖着用最后力气呼唤一个已然含混不清的名字,紧接着呻吟变的低哑,再后来就沉默下去。微弱的生命搏动在颈项凸起的青筋,贴合指腹传来,和我胸口跳动的脏器契合,以几乎重叠频率起搏。

“然后一切都结束。没有萨卡兹也没有火精灵(伊芙利特),这是一场噩梦,马上就醒了。”我说,“赫默,别看。”

“那么你就不要表现的比伊芙利特更恐惧。”她说。

若我原先心防已经摇摇欲坠几乎崩裂,赫默的话就是推动它倒塌的最后张纸牌。我不知道自己哭了,我想人哀恸到一定极限感官也会过载,知觉离我忽远忽近以至于无从自知,但我确实哭了,我尝到泪水的咸。手指最终垂下去,那孩子软绵绵倒下摔在地上,已经昏厥不省人事,只有她幼小的心脏还在孱弱地跳。而我跪下抱着她,尽我最大的力量拥抱她而不畏惧把她揉散,膝盖发软,地面瓦砾被膝盖碾成齑粉。

赫默的手指从我额头上抚过去,轻轻的。她站在我身边,手指在火焰炙烤里温热,是我浑身所触唯一一点暖。

“……执行部的人到了,带着力场抑制器。”她说,“我不能现在出去,无论他们想要伊芙利特还是你的妥协,我都会是一个人质。”

我在听,可是她说话的声音忽高忽低,有时甚至像是一阵无法分辨内容的白噪音。思维被淹没在情绪的泥沼,恢复到能够再次处理五感带来的信息还需要一段时间。赫默显然也看出我的迷茫,便停下话头等待,很久以后才再次说话。

“但你可以,这件事得由你做,赛雷娅,这一回是我真的要和你做一次交易,带着伊芙利特去见执行部,告诉他们你想让她活。”

“我不会撒谎。”我说,“我并不想。”揉碎内里脏器的剧痛从腹部传来,这是对我袒露卑劣心声的惩罚吗?而赫默甚至没有流泻出一点反感或厌恶的情绪,只是摇头。

“但只有这样董事会会犹豫,他们希望你和伊芙利特相互牵制,你不能做鹬鸟伊芙利特也不是蚌。”

“……那你呢?”

“我会去医院,”赫默抬头,轻轻的叹气,“白面鸮醒了,我要去找她们,确认她和缪尔塞思都没事。演完这场戏,把伊芙利特交给你认识的人,最好是缇忒,或者宁芙,她们会把她带回来,然后我们就两清了,以后最好不用再见面。”

“我还有很多话想和你说,可惜以后没有机会了。”我说。

赫默许久没有做声,最后回答,“我一句也不想听,抱歉。”

我闭上眼睛。

“你一定要去医院。”

我们在二层分手,赫默联系上白面鸮,和她在车库见面,而我抱着那濒死的孩子自正门走出喷绘莱茵标志的圆形大厅。执行部封锁全楼,站在广场最前端的是张熟悉面孔,以往见到涅彭总在室内,采血室,或者去CBD那座新楼时一瞥而过,这次他头一次穿着防爆服出现在我面前,稍远一些的地方站着愤愤不平的防卫部职员,被持脉冲枪的执行部小组拦截在外,更远的地方有一台力场屏蔽仪,不是麦哲伦改进过的那种——那个难以量产,这是老型号,双子楼周边恐怕还有不少,互相连协从而加强压制,但除却心里安慰以外毫无意义,一台机器做不到的事一百台也同样做不到。

涅彭一直看我,我便也转头看他。

“祝贺你升迁,已经做到执行部部长。”

“赛雷娅,别说这些。”他说,继而露出一个苦笑——很难看。

“那说些什么,话题倒是有,但我不确定你爱听。你们是来处理什么的?”我问,“伊芙利特还是我?”

而他好像早料定我会问这问题,只是沉默一言不发。举脉冲枪的那些小孩子以为这是挑衅,一个个严阵以待,枪口摇晃指向我,他们到底以为自己在做什么,涅彭又觉得自己在做什么。这些孩子把自己当做压制方,手握正义,但于我和我的博弈对手之间,高举枪械的人和被驱役在攻城木前行走的人几乎是没有分别的。

我真的——非常,非常恼火,甚至一时间忘记了在场还有难以一手计数的无辜人,无所顾忌展开龙威反抗屏蔽立场,压迫感几乎只有一层膜那么薄,气流如刀辟开压制扩散,威压吞噬空间向外膨胀,他们身后仪器在一阵红灯闪烁以后生出烟雾,灰色的。

“……啊?”

威压从高处席卷,几乎凝结成肉眼可见的风暴,周边所有草木在风中簌簌,终于在他身后轰然垮塌,他尚能抗住威能冲刷不至跪倒,那些枪都摔落在地上,有人捂住头哀鸣。

但我忽然不想听答案。

那些形容仓皇的研究员里有一个熟悉面孔,我认出她向她走。那孩子也是赫默工作室的研究员,正呆呆看我,摇着头向后退,绊倒在碎石上一屁股坐倒。

“不,不……不要,不要。”她磕绊着说,一边尖叫一边捂住脸,在这一次龙威爆发后还有多少枪口对准我们?我不知道,数这个也全无意义,但它们把我的交谈对象吓坏了。

“宁芙?”我说,“好姑娘,没事。看看我。我是赛雷娅,赫默让我给你带话。”

我这时候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没有擦头上的血,可能看上去过分狼狈——鉴于她们所见到的我大多数时候都整洁精致,总会有人忘记我其实是战士,我的祖先守卫世界,我是最肖似他们行状的子嗣。

我把臂弯里又轻又小的伊芙利特捧到她面前示意她来抱。

“把她带走好吗,宁芙。”我说,舌头不是我的舌头,违心话也能流畅出口,“让她活。”

直到提到赫默这小研究员才终于回神,可以无碍与我对视,那双蓝眼睛里仍饱含恐惧,但她把小怪物抱过去搂在怀里,就像是平素玩闹时候把它温柔揽住。

我不能杀伊芙利特,也不能救她,那有什么办法,也许只有赫默才能决定她生死,就像她带它来到人世。但有一条确凿,即使所有恩怨善恶纠缠,世上仍有人应当引咎。

“我会去和你们谈谈,慢慢谈,莱茵,军方,政府,我现在又对你们感兴趣了。”

我想到一个很好的主意,我曾经在某连续数十天工作且加班到凌晨后有过这想法——但只有这一次好像有机会把它付诸实践。

“我决定展示一下自己的态度。”

我向他保证,而涅彭在意识到将发生什么后变了脸色。

龙威扩展包裹住残破的双子楼,涌动如海啸,积蓄日久的狂怒被牵引着流出身体,变成另一种介质,一种更好理解,更容易被触碰的东西。威能不再无差别压制所有人事,海水向墟眼倾倒,八方奔流,土石崩裂,双子楼墙面显出第一道裂隙。

“赛雷娅!!”他扭曲了一张脸喊,“你疯了!!这是总部大楼!!!”

是啊,是啊,总部大楼,即使真正愿意称它为总部的人已经零星,我在这里工作二十年,与理想背道而驰却不自觉,也亲眼见它离它建立于此初衷渐行渐远。近半数楼层被伊芙利特的火焰烧的千疮百孔,已成危楼,砖块碳化严重,脆弱地一碰就要坍塌,此刻涌流在破损巨厦间凝重磅礴的龙威也不过将最后一根稻草放在它未来终会抵达的去处。

一种恐怖,粗粝且无法挽回的悠长闷响在混凝土森林深处,每个人都面色惨白,神色在双子楼和我这要犯之间游移,我转身从涅彭身边离开,他的执行小组几乎是下意识后撤为我让开一条通路,这些小孩子真的很有趣。

大地震颤,黄土飞扬,一次接一次崩裂,神明擂鼓于荒野,最原始的破坏欲得以释放。剧烈振动从柏油地面藉由脚掌传达到小腿,好像永无止尽,永不停歇。

双子塔楼在身后颓然坍圮。


而我再不回头。


Chapter Text

我辞职了!

心平气和,连辞呈都没交,摔下一地烂摊子就走人。

那几天我做了很多事,挨个去找要找的人,拿着一份冗长名单,久违换下高跟长靴,有时候进行一点暴力示威活动,也参加葬礼。很多目标不在哥伦比亚,或装作不在哥伦比亚,无所谓,我并不缺时间。他们中有的嘴巴不太牢靠,以至于我最终发现某些本看似坚固的事物并非铁板一块,这大概也是我至今都未忝列通缉人员光荣榜的原因。

有人并不希望我出事,或者希望我别惹事,一个女人直截了当告诉我——她把它当交易。那女人的名字是我从她同僚嘴里撬到的,孀居单身公寓,回家时看见站在她客厅的我全不慌张,反倒如释重负。

“我就猜按顺序你该找上我了。”

她说,我想起这张脸,我在莱茵生命见过她——那次“所谓胚胎复苏项目”。她坐下说,我站着听。我开始得到答案,从我曾提供给前雇主的血样去向DNA如何藉由纳米机器人注入母体,交媾受孕,孕育多个种族不同体征的胚胎,而最后活下来的只有这唯一一个萨卡兹。

它出生时很虚弱,脏器排异现象明显,矿石病与古代种最强悍的一脉血缘龃龉争胜,是赫默和她的研究员为这孩子的生存铺平道路。

“我们送给她一件玩具,W-0502,你们这么叫它。”她露出古怪的痴迷神色,形容傲慢又热切,眼睛睁的很大,“而我们叫它‘火种’,叫那流着你血液的小家伙‘伊芙丽特’,档案里你是‘天火’,诸神手中的原初之火,一切生死本源,使人类成为万灵之长的密宝。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在肖想你究竟有多强,现在大家都看到了,只要愿意,你可以是战争本身。”

“哦,”完全不出意料,我干巴巴地说,“你们真的自诩普罗米修斯。”

以盗火美化卑劣偷窃行径这种程度的冒犯已经不足以引人发怒了,我情绪居然还算稳定,只觉得他们无聊,便跳过此节接着补充,“而且要用火续写人类伟大的故事。”

“我几乎引你为同道,”这女人说,“但显然大家终有分歧,很可惜。”

“我倒没觉得有什么可惜的,你们让我恶心坏了,我真的为你们干的这些破事吐过。”

不知道哪里逗到她,这话居然让她大笑起来。

“我们对你做了近二十年调研,从你现身哥伦比亚开始。‘莱茵’有个玩测绘的小姑娘很有趣,她在日记里把你叫做守卫者,我拜读完童话故事,确信那个代指其实是用来描述瓦伊凡先祖生物,很理想国。你想要拯救什么?”

她是第二个问我的人,第一个是麦哲伦——其实我认真准备过这问题的答案,朗读背诵以备赫默临时发问,结果现在问出这个问题的人几乎是使我再也无法面对赫默的元凶之一。她看着我,兴致勃勃,好像看一只有智慧的野兽,将用这个问题的答案作她评估我智力水平的一件论据。

但我还是回答了,答案是唯一的,不会因为提问者变化而改变。

“我想要拯救这个在矿石病下生病的世界。”

“那么它本来是什么样子的?”她问。

“就像‘理想国’所写,凡人中有着约定俗成的正义和秩序,善与恶可以得到报偿,就是这样,别无其他。”我甚至不知道和她说这些是否有意义,可能我们彼此都觉得对方不可理喻,“可能对于旁人而言只是笑谈……但你看,我确实有能力去做。我来到莱茵生命是为了监看矿石病在世界范围的蔓延,监看这世上最顶尖的人物如何修正它,我想看到魔鬼被逐回潘多拉的盒子,在这一天来临前我都会在此守望。”

“凡人亦可利用魔鬼,你的理想太偏颇,睁开眼睛看看世界吧塞雷娅小姐,它早迈向新征程无法回头。”

“我只知道玩火者将自焚。”

“谈不拢了?”她接着笑,“你早知道会这样。”

“我只是来确认发生在伊芙丽特身上的一切。”我说,“别挺着脖子,我不杀人,女士。”

她坐在沙发上,姿势优美,典雅,我不知道她出生,不过一定是优秀的军人,可以和举手摧城的怪物笑谈生死。我已经无话可说,转身向门厅走去,她站起身向我点头,在与我擦肩以前兀然开口。

“而我期待你某天打破自己的道德底线。”

我不再理睬。

其实和大多数人的谈话都如此——他们中有些甚至没有那个女人一半坦诚,非常无趣。辗转各地,滞留哥伦比亚半个月,终于想起告别这国家前总归还得去一趟前公司。

这样说起来实在显得过于欠揍,但确实包括几本喜欢的小说在内,二十年青春和在此耗费的所有精力都已成废墟的一部分,再无可剥离,因而需要我这多愁善感的瓦伊凡去见它最后一眼。主意打定,且考虑到无人能阻拦,我就拖着行李箱堂而皇之一路往它原址去了。

一些执行部员工在清理废墟——寻找可能尚存未毁坏的计算机内存,读取数据,两栋楼的残骸拉上警戒线,防止行人误入,或某些研究员执意硬闯,想去寻找自己项目上遗失资料,导致危楼二次塌方。

双子楼一栋彻底垮塌,在我手下夷平,另一栋从中折断,二十层以上部分摔入周边绿化带,变成一堆庞大到无从收拾的钢筋水泥垃圾。交通受阻,原先经由此地过的电车多半改道,少数停运,周边摊贩商铺冷落,都受了无妄之灾。于是我也终于想起,除了人员全部疏散外,总部的双子楼是所有科研资料储备地,大部分生命科学部独立实验室也都建立于此,我和伊芙丽特把它们毁了,无一例外。所有研究素材,珍贵孤本,某人毕生心血全部于火焰付之一炬,也许从档案备份数据中还能找回部分项目残存进度,零星成果——而那些研究员无辜牵连其中,甚至可能不晓得纵火伤人的孩子姓什名谁。

伊芙丽特是一切灾祸根源,我亦以恶止恶,两败俱伤,波及无辜。

我把警戒带撩起来钻过去——有个执行部的男孩儿看见了,举起手里脉冲枪想要喝止,然后看见我的脸,呆在那里。

他也许会打电话请示涅彭?也许不会,无关紧要,我绕着这座都市森林焚毁后留下的死地步行一圈,认出部分垮塌在水泥里的金属管道正是电梯并电梯井,也曾日日拥挤,搭载那些纤细聪明的小姑娘到她们该去的地方,像小螺丝钉一颗颗拧进这台庞大机器。执行部大多数人都认得我的脸,统一目瞪口呆行注目礼,其实没有妨碍,从前在公司我也有过这待遇,习以为常,镇定的想自己心事。

巨树只有一部分根系溃烂腐朽,远不波及枝叶,‘莱茵’是否理应承受此难,是否要数万人青春与心血一道陪葬才算教训惨烈,而守卫者又在守卫何物。我自然没有立场去回答这问题,因此也只是想想。

手里还有行李,再久留没有意义,本打算去机场的……我转脸往着往主干道上走,寄希望于拦一辆车,只是走出还没有两步就不得不打消这主意。

一个白衣服的女孩子气喘吁吁站在那里,堵我。头发跑的凌乱,眼眶和鼻尖都发红,她大抵是从执行部听到的风声,但无论如何成功了,我放下拉杆箱,双手也垂下,只等她说话。

“我,呼,呼。”她还在喘,显然平素没有锻炼体能,跑的要过呼吸了,“你停下,不许走。”

“嗯。”我说,“我停着呢。”

我其实想到会有人来堵,执行部来人我就新旧账加起来再算一遍,设备部来人我就好好问问关于那个火焰喷射器的事儿……至于赫默的话,那我真没想过,我压根不觉得她会再来找我。

“我真没想到赫默让你来堵人。”我把重音放在那个“你”上,“但我不会去见她的,缪尔塞斯。”

那小黎博利面孔上涌出许多情绪,一半多是好笑,另一半被愤怒和鄙夷占据,中间或许还有些足以解读为怜悯的东西。

“谁说是赫默让我来堵你了?”她说,“我自己来的,你都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好事?”

我不想知道,但看她的架势今天是非要让我知道不可了。半个月前就在脚下这片场子我把半辈子堪用的情绪都撒光了,之后看什么都觉得没趣,连负罪感都欠奉,她此时来兴师问罪,效果一定不尽如人意。

“你大可以拉清单发我邮箱,”我麻木的告诉她,“我辞职了,之后都没事干,可以慢慢读。”

她愣在那儿,惊的张大嘴,“你还有没有脸?!”

“缪尔塞斯小姐。”我说,“恐怕你不是我,不太了解我面对的是什么,看我细数,一个流着我血液却想要用火焰喷射器杀了赫默的魔鬼丫头,一个想把她保住的赫默,一个把我傻乎乎贡献给科研事业的血卖给政府的公司,一群完全没办上忙,逃生都尚需我协助的研究员。作为防卫部部长可以说腹背受敌,我尚没有一纸诉状把莱茵告上法院,彼此都放过吧。”

她这次是彻底凝固在那儿了,我叹口气,弯腰去抓行李箱拉杆,女孩子总是这样,情绪上头,顾首不顾尾,自然更不会想到旁人难处,两句话就能打垮。

“我之后就走了,”我放软语气和她说,“离开哥伦比亚,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你们都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虽然发生了这种事……其实我还是很喜欢你们的。”

让人意料不到的是,她忽的又有劲了,眼神晃动,一把抓住我衣襟,恶狠狠看我。

“随便你去哪里,”缪尔塞斯说,“你不想见赫默我能理解,她也不想见你,但至少和我去看一次白面鸮。”

她眼睛里涌动着一种我不能拒绝的东西,汹涌澎湃,近乎悲伤,却比悲伤坚韧百倍,我在赫默眼里看到过相似的东西,她把这些孩子都带的很像她。

我怎么拒绝,我没法拒绝,只能说好,接着由她以胜利者姿势昂首在前面带路,把我领去两个街区外充作临时医疗中心的一栋新楼。

白面鸮没有送医……很多人都没有,他们的病症太明显,单只是送医就会引起不小的风波。莱因生命有自己的医疗间,即使在这栋仓促启用的新楼伤患也被妥善安排在病房接受临床部医师诊断。缪尔赛斯带我去的时候白面鸮不在房间,她有检查要做,我们在空床铺边站着,我便问她的状况。

“她……不好。”

缪尔塞斯不看我,也许只有这样才能保持平稳语调叙述。

伊芙利特没有想过伤害她们,她只是得到了一个新玩具,欢喜的试验它。

“她很可怜,矿石病让她出现幻觉——有时候她和我们说有人在她耳边说话,说那是一团黑色的影子,怂恿她破坏什么,这种臆想症大都由极端的痛苦引起。”她说,“这让她比同龄人都更喜怒无常。”

她也确证了矿石症,病情不甚明显,还在潜伏期,白面鸮的症状却来的很快,她原先轻微的嗜睡症变严重,在所有场合不分时段的昏迷再醒来,一天之中只有寥寥数小时清醒,在这数小时时间里她呕吐,痉挛,恐惧症发作,同事哄着她去做检查而她只是抱着翅膀坐在床上念她尚记得住的唯一的东西。数据。卷帙层叠的数字,无穷无尽的1和0,感染同样加剧了她原本无伤大雅的孤独症,数字本是她唯一傍身物,而今让她变得变得古怪。人对数字组合和特殊名词反应神经质,颠来倒去背诵长串不明内容,后来他们发现那是她所见过的同事工牌上工号,出生日期喜好和研究方向,这姑娘曾经心思细腻如斯,安静记下身边人所有悲欢,她现在用它们筑墙来抵御眼中扭曲变形的世界。

我站在那里,听到最后脑海只余一片空白,病房的门打开,一个医疗人员认出缪尔赛斯,“缪缪——”她说,白面鸮在她身后,面目苍白,仍然穿她那件浅灰色缀鹅黄的花裙子,手背有挂吊瓶遗留下的纱布贴。

喉咙干渴,她澄净一片无焦距的眼睛转向我,好像一种无机质,两片玻璃镜片。白面鸮看我,再看缪尔塞思,我读不出她的情绪,我从最初遇见她的时候就很难做好这件事。

“代理管理员缪尔塞斯,优先级访客塞雷娅。”

——她在说什么。

“白面鸮在线上,”那声音几乎枯萎坠落在地,透露出难以抑制的疯狂,“……101010111101000,感谢使用,请指示。”

——她在说什么。

一切反应都更像由累累数字代码堆砌出的机械而非人类,我站在那里,冷从双脚往上攀爬把我凝固,而她站在两个医疗员中间,畏缩恐惧,急切的想要抓住什么,她口中所阐述的那些怪异我不能理解,不忍卒听。

“请指示。”

她说了一遍,发觉我们没有谁说话,登时慌张起来,“请指示,”她反复说着这句话,手足无措,口吻破碎,令人毛骨悚然,

“白面鸮cpu使用率40%,进程零,请指示,请指示!”

她是在求救吗,她在说什么,缪尔塞思突然向前踏出一步,向前倾倒张开手臂抱住她,手背鼓出青色脉络。白面鸮像个布娃娃在她怀抱里晃动,双手不自然垂落,未覆盖纱布贴的皮肤布满针孔,我不合时宜的想起这是赫默的学妹,白面鸮以前还会瞪着她问她赫默主任你是不是谈恋爱了,那是她们那个实验室里唯一一个敢于那么问她的人,缪尔塞思和其他年级更小更顽皮的女孩子就用数据板掩着嘴嬉笑。这个人从前那么轻盈的鲜活在我们身边,和她的数字们快活融洽的存在在一起,一个古怪有趣的被赫默保护着的孤独症小孩,是谁让所有事都走到这个地步。

“你是闲置的。”缪尔塞思说,她声音发颤,绷着,很快就要崩断,“白面鸮,没有指示,你可以在此休眠。”

“白面鸮没有任务。”病人重复,很困惑。

“代理管理员缪尔塞思批准你在此休眠。”

“……白面鸮没有任务。”

我慌不择路逃出病房。

缪尔塞斯只在那里呆了十分钟不到,在楼下花圃逮到我。

“我把她哄睡着了。”她说,接着示意要送我离开,此后就不再说话。沉默从头到尾,这姑娘陪我在花圃绕了一圈,莱因生命名下建筑规模大同小异,有时候我和赫默吃完饭也是这样绕着公司花圃散步。我注意到缪尔塞斯穿了双白色小皮鞋,一尘不染,她之前只蹬粉色网面运动鞋上班,鞋梆永远有泥点,从来不洗,拒绝接受同事善意提醒。

“你长大了。”我说,真心实意。她从前在我脑海里一直是躲在赫默和白面鸮身后的小孩,精灵古怪,笑容淘气。如今却像一夜之间成熟,肩膀瘦削却挺直,足以做旁人荫蔽。

她发出嗤笑。

“当你的主任和副主任同时垮掉,你也会自己去扛点责任。”

我没有问关于赫默的事,白面鸮的症状已经到这一步,赫默曾直面w-0502的火和致病毒气,只会比在场所有人感染更重。

“伊芙利特进了四次重症监护室,他们原先不打算救她的。但……她去了法务部一趟,那些人最后妥协了。”这人大概想说赫默,又觉得提起那个名字会尴尬透顶,索性用一阵沉默掩盖,“她不是不想见你,只是没办法。她病症的潜伏期很短——几天就爆发出来,伊芙利特得到救治以后她就倒下去了,昏睡不醒,直到现在仍在睡。生理机能都稳定,器官也活跃,甚至说梦话,只是醒不过来——又也许不想醒。”

“几乎半个月了,一直如此?”

“一直如此。”

“我知道了,”我说,“那么就这样吧。”

苦涩从舌根蔓延到唇齿间,每个词都残忍,但我仍然说了:“我很快就会走,有些话希望你能替我转达,如果赫默还醒的过来。”

我故意不去看缪尔塞思表情难看的脸,“警告她伊芙利特将永远被置于我监看之下,既然她想让她的小怪物活,那她就要负起责任,我们都必须永远保持警惕,这是我们亲手放出的恶魔。”

缪尔塞斯睁大眼睛——不可置信,无比愤怒,我不太愿意继续和她面对面说话,因而背过身去,提起我的拉杆箱。

“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缪尔塞斯朝我喊,“你根本就从来没有爱过赫默!”

听听,多伤人。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居然没忍住笑了一声。她只有二十来岁,年轻又干净,什么话都可以举重若轻脱口而出。

“我爱过她,”我只能回头对她说,“我仍然爱她,只是我们所面对的分歧已经如此大,以至于我无法再容忍自己继续爱她,如果有什么是我必须道歉的也只有这个,我不会妥协。”

“因为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她说,接着扭头就走,高跟鞋崴在地上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继续向前,满身愤愤。而我目送她离开,再一次弯腰去够自己的箱子,沿街道向前走。

五月中,街道干净,风过落花,很好的季节。

我不会食言,托缪尔塞斯捎去的也只是陈述而非威胁。“无论赫默和她的怪物女孩去哪里我都会凝望她们,永永远远”,这多像一句苦涩的情话啊。

而赫默呢,她会醒来吗,她一定会的,她是我所见过最好最温柔的女孩,无人可以苛待,上天都会让她顺遂。可她不会在原谅我了,她终有一日会带着伤病站起来向前走,如常微笑,工作,继续她的研究,可那双漂亮的澄黄色眼睛里再不会有任何因我而起的悲喜,她会转身离开,走向她的小怪物,她的伊芙利特,流着我血液的小恶魔,走向我们分歧的原初起点,再不回头。

我真的爱过赫默——而事到如今我还爱她吗,扪心自问,答案确凿从一而终,直到今天我仍爱她,当然爱她。但爱这个词是否于我而言过于沉重,以至于我无法将它拾起握在手心,是否去爱她这件事才是错误的本源,是否我本不应该涉入一条本有去处的河流。

岑皮树下的巨人本应给我教诲的,若在万事发生以前,当我辗转途径极北找到神话里的泉水,得以选用左眼交换一句箴言,弥密尔是否会告诫我所有:泰坦就从不踏足人寰,神明只在云端睥睨子嗣悲欢离合,守卫者亦当如是。

决意监看世界之人应当永远临渊而立,抑或沦落至此,如我狼狈蹒跚跌入永恒冰封的崖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