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塞赫】嗜睡症

Chapter Text

“嗜睡症的症结可能是心理问题,女士。”

五月第一个周日,体检时我向一位年轻的研究人员说。

鉴于她几乎要站在那里睡着了,若真的倒下来想必会惊动体检中心这一层许多人,场面不好收拾,我想这句话应该并不算轻浮,只是一个用以打起她精神的善意玩笑。那小孩吓了一跳,眼睛猛的睁圆,肩膀也耸起来,好像一只受惊时膨胀的鸟。我向后撤,把手背在背后交叉,前倾身体,尽力做出友善样子,她慌慌张张去扶眼镜,把它在脸上摆正,我看见她的翎羽从褐色短发里支棱起来,黎博利。

“容我解释,”她用一种带着刚睡醒的迷糊感说,“受种族影响平时这时间我大概率在睡,并非嗜睡症症状……”

“可是其他黎博利也不会在上午十点就睡的这么香。”我说。

“……也许是我的返祖现象特别严重。”

她谨慎地嘀咕,那样子看上去不太聪明,天知道莱茵生命从哪里找来这些不太聪明的实习生。有人打从化验室探出头来,按花名册点走一些名字,那里面也许有她,她就匆忙跑开了,慌慌张张,没和我再打招呼。

一年以后我再在办公室见到她的时候被告知她的名字,职位,以及人往前一年所参与的临床项目列表。赫默站在我面前,这一天算我们两个正式相识,于是我得以知道这看似不太聪明的女孩子只有二十三岁,已经在临床医疗项目崭露头角,半年前拿到项目的汇总报告签字权。

她变了不止一点,行走的仪态,下颌扬起的角度,衣着,眼神,鞋跟高度,这些细微的转变让她和之前我见到的那个大学生被区分开,全然由于曾经的职业习惯,这些细节在我面前铺陈开,它们并不让人觉得讨厌。

人事一个我没怎么打过交道的同事把她领来,喊她博士,喊我部长,塞雷娅部长,赫默博士,由她做中间人向我介绍接下来两个月的行程安排,同一整个项目部出差,去往哥伦比亚西部荒野实地勘探,顺道拜访一个由公司定点进行医疗扶助的矿石病受灾的野生动物保护志愿者基地。人事来的那个是亚龙种,对龙威敏感过头,即使办公室里就摆着巨大的空气清新器和抑制力场也无济于事,几次打喷嚏,说完梗概以后匆匆就走了,留下赫默和我站在一起。

一直在说话的那个人忽然消失,互相之间有点尴尬,我站起来试图用给她打咖啡来缓解气氛,她坐在会客用沙发上,一堆靠枕里,很小的一个黎博利。我单是这样想着就觉得十分可爱,龙是巨大的生物,继承了它们血统的我也会偶尔觉得弱小的动物很可爱,这是本能,而且占据了我当时的思绪,于是那句话从嘴里溜出来的时候我并没有察觉,所有的好事和坏事也许就是从这一刻开始发生的,而我却压根没记得住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所以……”我听见自己说,“你现在还会上班时间打瞌睡吗?”

“那是搭讪。”赫默后来控告。

“我从不搭讪。”我立刻维护自己的声誉,真的吗,我心虚的很,也许这就是。

“你是,”她认真的反驳,并举证若干以增强说服力,“我问过人事,她们说你极难对付,又冷又硬,从不和脸生的人说话。可你看看你都在我面前做了什么蠢事,还有之前说起嗜睡症的那回,你就是在搭讪。”

我哑口无言。

“我是。”我心服口服投降。

但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件事原来已经可以算入搭讪范畴了……总之我感觉良好,甚至觉得自己有些风趣,赫默仍然睁着她的圆眼睛看我,啊那双眼睛是黄色的,猛禽的眼睛,一只小小鸟儿,她原来是个肉食主义。

“仍然会。这是本能,种族影响,我说过的。”

她一板一眼说,推了一下圆眼镜。

我们就着这个豁口聊了一些,我听了她的学历,如何毕业来到莱茵生命,接着跟了几个项目,做了几个研究,提出一些新思路,验证,推翻,推翻了又尝试,之后又由于什么契机被提拔。她说的理所当然,略去了一些我大概想得到的艰苦部分,语气缓和,好像随便哪个实习生按图索骥就能一年以内蹦到她现在这个位置。之后又谈起接下去这个外勤项目,推敲协商了日程,资源分配之类问题,她对我的工作不太了解,我便和她介绍浅显部分,让她尽可能把我当作公司配给的资源加以利用,不止在安保,危险作业或单纯体力劳动都足以胜任。

黎博利有一种常见的行为特征,是它们在谈话过程中擅长借用肢体语言加强语言的感染力和说服力,也会不由自主的提高声调,让声音变得尖锐有力,但赫默在我办公室坐了整个下午,只是安静陈述,啜饮咖啡,语气平和,宛如河流淙淙,而我注视着那条河的流淌,就此沉迷其中。

之后出差,打西部回来的时候全体累到人仰马翻,好在收获颇丰,她的研究得以推进,很快交出上层满意的成果,因而小升半级,批下一周休假。我那时候进了别的外勤项目,刚上运载车,准备进行跨洲旅行,接到她的电话,不免有点吃惊。

“你怎么搞到我手机的。”

我问她。

她支支吾吾,开始说是公司在之前那项目开始前给她的——被我戳穿这是私人号码,之后就索性不要脸了,大声告诉我她管我带的新人要的,为此搭进去自己的主任级饭卡一周使用权。

她挺幸运的,外勤我私人通讯全断,关机拔卡,这次是偶然想要在运载车上打最后一把桥牌才给她侥幸接通。我在运载车上,和一堆矿石能源重机械为伍,面前是装着可以组成一个临时实验室的各种零部件的数十个黑色运输箱,车厢全封闭,没有配置照明设备,黑咕隆咚,我们一起跟着车身在颠簸不平的地面上摇晃,而赫默和我说她的休假计划,说“本来打算请我吃个饭”。

“别。”我说,“你请我徒弟吃一周食堂,算来算去,这人情反而是我欠你。”况且其实并不必如此割肉,我在心里补充,你大可直接问我,我会连社交网络账号也一并和盘托出,尽管通常只看不发,给猫猫狗狗生活照点kudos。

她磕磕巴巴,坚持说要请我,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冲刷了我……像是雀跃,或者像河水忽然皱起涟漪,流速急促起来。我跟着不明所以的紧张,握住手机的力气都大了一些,我去看那些贴满标签的运输箱,往脑袋里放更多和此刻电波那头的人无关的词,生物工程,源石科技,各种药品学名,我开始数拼成矿石病维稳抗生药物的拼写,三十二个字母,一个s,三个e,一个n,没有c,那么还有几个l和i?我的天。

“我半个月以后回来,倘若你有空。”脑子被自己塞成一团乱麻,翻腾着彼此毫无干系的公式和单词,抓紧这少有的麻木空隙我对她说,“公司楼下有一家卡西米尔餐馆还可以。”

去最近的航空港的路上有一片电磁干扰区,我发现车队经过这片区域的时候简直是如蒙大赦,赶紧以信号不好为托辞挂了电话,但后来再回想起路上经历的时候,我记得我大概有半小时都在想那家餐馆的招牌菜究竟是什么饼卷什么来着,那真是想的绞尽脑汁呕心沥血,而且一直到放弃思考的那一刻都没记起来。

这任务回来以后又是一次各种意义上累的人仰马翻,瓦伊凡也不是钢铁之躯,晒晒黄太阳就能满血复活,人是折腾不动了,再者接下去没有别的安排,我就告假睡了两天,睡没了全勤奖,睡的宛如冬眠,而且直到接到赫默的电话才从两天两夜的深度昏迷里爬起来。

“你好,睡美人。”

她用平静的口吻问候我,也许其中不无揶揄,但被藏的很好,没让我听出来。

而我睡懵了,问她,“今天几号。”

那通电话里她告诉我,她近期闲的冒泡,在周围几个药科大学做由她主导改良的新药发布会宣讲,昨天回到公司,看见原定和我一个项目出差的同事来她实验室找熟人借打印机打总结报告手册这才知道我已经回来了,没想到如此凑巧,就从床上挖出一个刚睡醒的瓦伊凡。

“我明天回来上班,”我说。我这辈子也不会想到有一天我能真诚,愉快,充满期待的说出这句话,但我真的说了,而且饱含以上所有情感,当然只是就我感觉。不晓得为什么大多数和我出项目的同事都觉得我像个冷血机器杀手,可能是我不太善于表达,其实赫默这方面也很有问题,但暂时不做讨论,总之我当时还是挺高兴的,于是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赫默果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没什么大的反应,只是哦了一声,慢吞吞的问我,“那么,明天中午可以吗?卡西米尔餐馆?”

天不遂人愿,我们约第一顿饭就出了岔子,当然不是我和她的问题,公司给临床部的新项目下来了,一批新人被送去赫默那个实验室,她们中午要牺牲午休时间开个短会,我对黎博利所说的“短会”没有概念,在餐馆等了半小时无果,颇好奇,把点单全部打包,直奔她实验室那层楼去了。

这事儿搞的也非常尴尬,每每想起就要头疼脸热一回,因此允许我简短叙述,情况如下,安保部的磁卡权限范围极大,以至于一路上顺畅无阻,且路上几乎没遇上几个同事,我得意忘形,以为她们短会早已散了,眼下该去食堂的都去了食堂,因此站到赫默实验室门口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毛病,居然矫揉造作的咳嗽一声,敲门问,“赫默女士在吗?”

她的声音在门那边响起,同往常一样平淡如水:“您是?”

虽然这样被问着,但我发觉她并未锁门,便以为这是什么有来有回的有趣游戏,保持得意嘴脸开门探进去半个身子,举起手里打包纸袋对她说,“外卖,女士,您的卡西米尔卷饼和冰草沙拉。”

回忆到此其实尚算美妙,因为赫默居然表现出了一点惊讶——就像是第一次碰见我的那时候的表情,那双很漂亮的金黄色立瞳里还有点欢喜的模样,我以为她被我逗笑了呢。

当然,她确实,实打实是被我逗笑了,但并不是因为我的俏皮话……实际上说完那句话的下一刻我就发现,她撑着她实验室手术台的边缘站着,周围或站或坐一圈有十来个人,有些面熟有些还是小孩子,口罩一齐拉到下颌挂着,好像全体刚从实验里脱身,眼下他们全都看着我了。

“呃,”我说,“我来的不巧。”

“是的。”赫默说,“唔,但也没有,我觉得新项目也许要申请全程安保协同,我稍后去打个申请试试,塞雷娅部长,您请进。”

然后我就这么呆滞地被她拉进去参与了下半程会议,全程保持安保部长应有的严肃,但心知肚明就在赫默这实验室本人已经形象扫地,永无翻身之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