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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安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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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没有人来啊?”

杨锐刚一走出指挥室就听见训练场上冷锋站在大太阳底下喊,姿态那叫一个意气风发。旁边围观的一水儿队友哪经得住这种挑衅,开始热情百倍地撺掇彼此赶紧上。

“队长,你看看,怎么也得杀杀他的气焰吧!”瞅见杨锐走近,队里一个刚满二十的小伙子瞬间两眼放光。

冷锋顿了一下,循着方向望过去,一滴汗从额前滑落到眼帘,连带着那人的身影一起变得模糊又亮得刺眼。一周之前上级派他来参加海陆联合训练,杨锐是他所属分队的队长。这个人吧,总有种沉甸甸的感觉,他说不清楚,反正距离特别远。

“输成什么样了?”杨锐笑了笑。

年轻人难为情地比出五根手指。他挑挑眉,侧头去看冷锋,对方波澜不惊地挺直腰杆:“报告队长,目前徒手格斗战绩五比零。”话锋一转,“您要试试吗?”

可以,够狂。

杨锐刚想说话,尖锐的哨声划破空气。

紧急集合。

 

冷锋趴在甲板上架枪瞄向远方,纹丝不动地盯着狙击镜里无边无际的湛蓝。这是联合演习以来第一次出海训练,海上不比陆地,放眼望去一片苍茫,没有脚踏祖国大地的踏实,只有被吞没在海浪之间的飘摇。

他低咳了两声,不舒服地眨了眨眼睛。完了,他有点晕。海上狙击他没少跟队练过,但真正在军舰上还是头一遭。

“一点钟方向。”观察手举着望远镜趴在他身边,根据风速低声修正弹道。

冷锋从瞄点确认目标到扣动扳机,反应迟了整整一秒钟。

站他身后不远处的杨锐觉得有点奇怪,冷锋在原部队就是狙击位,这种常规训练没道理掉链子。他合上手中的计分表,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左手自然地搭上对方肩膀。冷锋微微抖了一下:“队长。”强压镇定,事实上他真的很想吐。太丢人。

“晕船了?”

“噗。”旁边的观察手没忍住笑出声。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中午连胜的时候冷锋要多风光有多风光,这下可是惨。

冷锋脑子发昏,脸色泛白,幽幽地抬头对上杨锐略带笑意的眼睛:“我没事儿。”

“行,好样儿的。”杨锐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去了别的位置。冷锋胳膊滑了一下差点没撑住,凭借惊人的意志力迅速调整回警戒状态。

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漫长的一个十分钟。

“一队休息,二队补位。”广播声听起来格外遥远。冷锋松了一口气,站起来扒着栏杆缓了半天。队友善意地伸出援手,冷锋摇摇头:“不要紧,我自己回去就成。”

 

杨锐拿着两个橘子走进休息室的时候,冷锋正瘫在躺椅上抱着一个小垃圾桶,生无可恋地垂着脑袋。

他被逗乐了,随手拉过一个椅子坐在旁边。

自从蛟龙一队在撤侨任务中遭受重创,他的心里一直有挥之不去的阴霾,于是拒绝了休假,暂时调回原部队参加这次跨兵种反恐演习,他目前的精神状态不适合上战场,他只是不能停下来。

杨锐第一天就注意到了冷锋,出类拔萃的履历,沉着干练的姿态,眉宇间敛起的自信,最重要的是,眼里永远燃着一团火。他喜欢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赤诚。

晕船的劲儿还没过,冷锋蔫蔫地抬起头,开口就说:“首长好。”

“冷锋同志辛苦了。”杨锐严肃地回道。

冷锋笑了一会儿,更想吐了,只好闭嘴。他本来以为杨锐是那种不苟言笑的长官,但现在有一种无形的温暖消弭了距离感。

杨锐往茶几上搁了一个橘子,低头看手中的另一个:“我第一次出海晕得比你还厉害,差点吐海里。”他说着把那个橘子剥开,一股清香丝丝缕缕飘散。

冷锋吸了吸鼻子,叹了口气:“我可以申请多做适应性训练吗?”

“等你吐完再说。”杨锐剥完了橘子,掰了一半递到冷锋手边,“给。”

“多谢。”冷锋接过来,吃了一瓣,好酸,他撇了撇嘴,倒是正好合时宜。

杨锐也尝了一瓣,立马把另一半橘子也塞进冷锋手里:“不晕船的人无福消受。”

冷锋慢慢地嚼着橘子,终于压下去了胃里的翻江倒海,杨锐也不说话,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

“队长,我听说您之前带的是蛟龙一队。”冷锋打破了沉默,突然挺直背脊敬了个军礼,眼里闪着亮光。

“是。”杨锐的眼神却黯了黯。

他还记得撤侨行动结束回家那天,小惠抱着他哭个不停,他摸了摸妹妹的头发,压着声音说:“我没事,去,安慰一下你男朋友。”

他的副队长徐宏瞬间红了眼眶,有点担忧地望过来。

他冲这个年轻的大男孩点点头,转身去冰箱里拿啤酒。妹妹压抑不住的抽泣声钻进耳膜,他的脑海里回响起甚至没能听到的队员们痛苦的哀号,溺水般的窒息感攫住了他。

那一刻是真的恨不得自己跟他们一起死在战场上。

“不说了,你好好休息。”杨锐垂下视线,拿起桌上的橘子轻轻扔过去,冷锋接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了那种拒人千里的感觉从何而来。

是伸出手却抓不住生命的无力感。

 

随后一周,杨锐奉命带队进行陆战演习。冷锋单兵能力拔尖,但行事偏颇,临阵抗命涉险是常态。杨锐非常不适应管教这种特立独行的队员,冷锋倒是很适应日常被罚。

这样的情况发生三次以后,杨锐觉得冷锋是站在他的神经末梢上蹦迪:“你算没算过要是实战你会死多少次?”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冷锋刚做完被罚的五百个俯卧撑,爬起来动作干净利索地立正。

“说人话。”

“报告队长,特殊情况,应该特殊对待。”冷锋挺直腰杆,目不斜视,一副服从一切指挥的模样,嘴角却平平地压下坚毅的弧度,眼里飞扬着灼人的光。

“我的职责,是保证你们在我的命令下完成任务,但尽最大可能活着,而不是不要命,你懂吗?”

“既然来到这里,我就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我的命,不需要您来负责。”

杨锐愣了一下,眼前晃过他牺牲的队员们沾满血污的脸,他咬了咬牙,冷峻的神情裂开一道痛苦到执拗的缝隙:“我必须为此负责。”

冷锋挺拔的军姿突然松懈了一些,他笑起来,在沙地里蹭得黑乎乎的脸衬得牙齿特别白,笑容在阳光下显出孩子气:“队长,你又不是我爸。”

“……”杨锐的太阳穴突突的疼,但不可否认,他很简单地被这个笑容安慰了。他撂下一句“别胡来”,转身就走,甚至没想好自己要去哪儿。走出一段不得不停下,他慢吞吞转回身,看见冷锋还站在原地乐:“队长,宿舍在南边儿,指挥室在北边儿,您往东边儿走是去哪儿啊?”

“我下海冷静冷静,满意吗?”杨锐叉着腰,低头叹出一口气。

“我陪你啊!”冷锋远远地喊,声音里的笑意都在抖,抖落了一地的光。

杨锐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他的心跳结结实实地漏了一拍。

“不用!”他也大声说,像是宣泄出了压在胸口的一小块郁结,微哑的嗓音随之清朗,“我怕你回不来!”

“靠!来比比啊!”

 

就这样,他慢慢习惯了队里有个人在队友落难时独自突进扭转战局,完事儿在公共频道里意气风发地喊报告,习惯在休息的晚上冷锋拿着两听冰可乐丢给他一罐,他俩一起靠在栏杆上看波光粼粼的海面,从家长里短聊到豪情壮志。

于是他知道了,几乎无法无天长大的男孩,是如何压抑不住内心的热忱,像父亲一样参军,长成一个以燎原之势灼烧一切的人。

他是队长,还是兄长,很多时候他没有什么选择,又担着太多责任,他总想把队员的包袱往自己身上扛,却总是做得还不够。但这些天里,那些午夜梦回的伤痛,好像没那么难熬了。有人说,日子过得特别快,是因为特别快乐。

只是杨锐不知道,夜色中他谈起家人时,侧脸温柔的轮廓印到冷锋眼底,就像天边碎落的星光,掉进海里化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涟漪,安稳又动荡。

 

为期三个月的演习圆满结束时,正值盛夏,来自天南海北的小伙子们脱下军装换上便服,一边痛饮平日里不能喝的酒,一边骄傲地述说身上伤痕的荣耀。

到了敬酒环节,大家一时都有点伤怀。

“冷哥,我敬你一杯!感谢你演习场上救我一命!”那个刚满二十的小伙子故作豪迈地说,却是露出腼腆的笑容。

“哪里的话,应该的。”冷锋笑着举杯示意,一杯见底。

桌上的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杨队,我问一句啊,我能免选拔进蛟龙突击队不?”穿着牛仔服的兄弟问。

大家哄堂大笑。

“喝倒我就能。”杨锐笑起来,正经八百地回答。

“兄弟们给作个证啊!”

“作个屁啊,你还真敢喝倒队长?”

“别说敢不敢,能不能都还是个问题吧!”

“就是说啊,不如你先喝倒我。”冷锋满上啤酒,杯底磕在转桌上,“来,杨队,我先敬你,也敬兄弟们,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他对杨锐做了个敬酒的手势,回身将啤酒一饮而尽,倒转杯子为证,略带挑衅地扫了一眼全桌。

一桌子七八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瞬间跃跃欲试,当即加入战局:“来!喝!今晚不醉不归!”

冷锋,自带仇恨值的男人。杨锐摇了摇头,笑得直叹气。冷锋抹了一把滑到下巴的酒液,回头对着杨锐眨了下右眼,用口型说:“怎么感谢我。”

杨锐只是笑,干脆地开了一瓶啤酒递给冷锋:“上吧,别给我丢脸。”

没过多久,不知道是谁开始把啤酒换成了白酒,气氛在拼酒中空前高涨。

杨锐中途出去给妹妹打了个电话,回来发现桌上一半人都喝趴了,冷锋快成了寂寞地独酌。酒喝得够尽兴,衷肠就倾诉得差不离,这筵席也就到了该散的时候,大家勾肩搭背地说着后会有期,只有冷锋一个人趴在桌子上无忧无虑地酣睡。

杨锐拍了拍他的肩膀,冷锋侧过脑袋,依旧没醒,脸颊被另一边挤鼓了,像只蒸熟的包子,杨锐第一次发现这只包子睫毛好长。

“走吧,我送你回家。”

结果冷锋倒在他肩上睡了一路,杨锐只好把他架回自己家。好在他终于在自己拿钥匙开门时睁开了金贵的眼睛。

杨锐打开灯,把他丢进沙发里。

“你坐好,别吐了啊。”

冷锋努力在沙发上坐直,小小地呕了一下,慢悠悠垂下目光吐了吐舌头,嘴角还勾着一点笑容。

杨锐叹了口气,怎么醉了就跟小孩儿似的。他平时喝酒容易头痛,想了想干脆烧上一壶热水,倒了一杯又兑了两勺蜂蜜。

玻璃杯底清脆地敲在桌面上,冷锋抬眼瞅了瞅,手伸过去想握住杯子,指尖刚碰到边沿就缩了回来:“烫!”然后眼睛眨也不眨地往杨锐这边看。

杨锐挑了挑眉,拿回杯子。

轻缓的吹气声在安静的屋里传得格外清晰,冷锋的呼吸滞了一瞬,晕晕乎乎地看着眼前的人。

杨锐在认认真真地,吹凉他嫌烫的蜂蜜水。

他的心里突然就涌起一阵酸涩,直泛到眼眶。他怎么就能,温柔得这么无可救药。

“队长!”

“干嘛啊,吓我一跳。”杨锐拿出的是照顾自家妹妹的本事,谁知道这人一惊一乍的,声音还委委屈屈,吓得他差点把蜂蜜水倒身上,他有点头疼地把杯子推回冷锋面前,“快喝,喝完睡觉。”

冷锋乖乖拿起杯子两口灌了下去,被甜到咳个不停。

“也别叫队长了吧,直接叫——”

“杨锐!”

“——哥就行——”

杨锐猝不及防尝到蜂蜜混着酒味的甜,是真的太甜了,他不合时宜地想着下一次还是少放点蜂蜜。就在这晃神的几秒钟内,冷锋带着醉意的莽撞,用舌尖肆意地逡巡遍了他的口腔。

杨锐在推拒和反制之间挣扎了一小会儿,最后选择了纵容。他仰起头回应这个攻城略地的吻,被没轻没重地按着肩膀压进沙发靠背里。

“好甜。”冷锋低低喘着气,他引以为豪的肺活量仿佛派不上任何用场。

“嗯。”距离太近了,杨锐闭着眼,不知道下一步该作何反应。他能感觉到一丝丝泛甜的呼吸吹拂在他脸上,还能感觉到对方的膝盖若有若无地蹭到自己大腿内侧,差几寸就触到他昂扬的欲望。

冷锋脸颊微红,半分酒意半分欲望,他纯凭本能完成了这个吻,一时也有点蒙,杨锐低沉的声音隔着他们之间薄得不剩几厘米的空气震酥了他的心,于是下一秒他就毫不犹豫地咬上了那颗喉结,脑子不清醒,力道自然也就没多少分寸,杨锐因此疼得嘶了一声,伸手从下边捏住冷锋的下巴:“去床上。”

冷锋顺从地起身,结果起得太猛没站稳,退了一步腿窝就磕在了桌角,杨锐及时拉了一把,两人在沙发里倒成一团。

“我靠,好疼。”冷锋把脑袋埋在杨锐颈窝里抽气,酒精麻痹的痛感晚了几秒发作,他现在一动都不想动。

杨锐没说话,揽过冷锋的肩膀把姿势调整成一个结实的拥抱,不合时宜,却又格外温暖。他低头亲吻对方颈侧的皮肤,那里有一道浅色的伤疤。

冷锋感觉自己退却的欲望重新席卷而上,他伸手摸进杨锐的衬衫,滚烫的接触点化作燎原烈焰焚烧尽最后一丝清明。

“队长……”

“别……叫我……队长……”杨锐一字一顿地喘息。

“杨锐……我想要你。”

他想笑,又笑不出来,他的半条命都握在冷锋手里,哪还有拒绝的余地。

那天晚上,清亮的月辉温柔了一室旖旎,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潮汐声,冷锋用左手按住杨锐的腰随着海潮起伏发狠地冲撞,他眼底映着一向沉稳持重的队长泛红的眼尾和隐忍的神色,汗水和喘息氤氲在夜色中,而他的右手贴着身下人结实的胸膛,心脏有力的跳动声穿透他的脉搏和肌肉,注入他的血液,抵达他的灵魂。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什么?

是你在海上保驾护航,我在陆地守卫边疆。

请问,亲爱的杨锐队长,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啊?

自从杨锐被紧急召回执行反海盗任务,已经过去了一百零四天。而他因违抗军令擅自行动被关了禁闭,在战狼中队长龙小云的特批下调入战狼中队,也已经过去了三十二天。在这期间,他们根本没法联系,杨锐飘在只能打卫星电话的海上,还不知道他已经离开了原部队,冷锋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寄信到蛟龙突击队的陆上基地。其实也没什么好写的,就谈谈近况,表表想念。

哪天一起休个假吧。

冷锋认真落笔,一字一句像写在心尖上。

他又想起那天早上,他单方面酒后乱性的那一晚之后,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他呆滞了一会儿,记忆有一点断片,直到听见屋外杨锐打电话的声音,语气特别轻柔耐心,他就坐在床头,不自觉地弯起嘴角。

杨锐家里是相当简洁的布置,但并不缺生活气息。最温馨的莫过于沙发上绘着海军小人的粉色抱枕,杨锐解释说那是妹妹送的礼物,可他还是忍不住乐个不停,还有玄关边摆着的照片,一家人都打扮得很精神,其中一张妹妹乖巧可爱地挽着哥哥的手臂,杨锐的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灿烂。

“看什么呢,别打我妹主意。”杨锐走过来敲了一把他的脑袋。他扭头笑:“我打你主意行吗?来,锐哥,笑一个我看看。”

“呵呵。”杨锐面无表情地开嘲讽,嘴角却还是勾起了一点点弧度。

他印象最深的是,吃早点时他半开玩笑地问杨锐,我们到底算什么关系啊,不小心上了床的战友吗,杨锐就很正经地怼他,不要玷污战友。冷锋撇撇嘴,喝完最后一口豆浆,不想说话,杨锐突然笑了,起身越过桌子扳正他的脑袋,认认真真吻了他。

只是这个休假,最终还是没实现。

 

杨锐重新踏上陆地的时候,心终于踏踏实实地落回了原处。出海半年,唯一的感受就是累。他揉了揉眉心,转头问走在旁边的副队长:“徐宏,累不累?”

“报告队长,为人民服务,不累!”

“去你的啊。”杨锐笑骂了一句,又想起件事儿来,“你和小惠定日子了没有?”

徐宏有点脸红:“还没有。小惠说,在你之前定的话,阿姨会不高兴的。”

“哪有的事,我这儿八字都还没一撇。”杨锐脑海里闪过冷锋意气风发的模样,不自觉地笑了笑。同在部队,最难的就是怎么联络,也不知道这位王牌有没有惹出什么麻烦。

“杨队,有您的信。”传达室的执勤人员拉开小窗,向杨锐招了招手。

杨锐顿了一下,快步走过去:“谢谢啊。”

“我就随便问问啊,您这是被催债了吗?”

“啊?”

执勤小哥整整齐齐地摆出四封信。

徐宏凑过来不免惊叹:“队长,你确定你那八字还没一撇吗?”

杨锐没说话,签了字之后把信小心地揣进口袋里,笑了笑:“走了,回家。”

 

冷锋收到杨锐的回信时,是第一百七十七天,他已经脱下军装,被押入狱。

他从未后悔过自己的举动,无论代价是自由还是生命,总有比这些更重要的,他们每天都在为之而战的守护和信仰。作为代价,他失去了身为军人的荣耀。

其实他早就知道,这种不计后果的正义感,早晚有一天会烧到他自己身上,他会痛苦,但他不在乎。可他不知道杨锐会怎么想,他不想让他失望,也不想让自己难堪。

他默默地盯着那封信,终究还是没拆开。

监狱里的日子,比刀尖舔血和枪林弹雨都难捱。这是一场对抗消磨意志力和求生欲望的战役。一开始他发疯地想念杨锐,后来才发现是任何一样有联系的事物都会让他想起杨锐。平时没留意的细节突然变得格外清晰,杨锐抿嘴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小小的酒窝,他抬眼看过来的时候,眼底会沉着很温柔的光,近乎宠溺。

从天花板角落的窗子望出去可以看到一小片夜空,他就想起有天晚上他们去海边看星星,沙滩旁的栏杆可拦不住他们。

冷锋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个军备望远镜,杨锐愣了一下哈哈大笑。

“给我看看。”杨锐接过来瞅了两眼,揶揄道,“可以看月亮。”

“我知道我知道,能不能浪漫一点啊。”冷锋向后一躺,倒进还带着阳光余温的软沙里。

“能。”杨锐俯身亲吻冷锋唇边的笑弧,被对方一把拽倒,于是干脆跟他并肩躺在沙滩上,“我给你讲星星吧。”

冷锋侧过脸看他:“你还知道这个?”

“谁让我家里有个妹妹。”

那晚天气出奇的好,繁星点点的夜空落进两人的眼底,直到盛满光芒。

杨锐有一茬没一茬地顺着东边讲到西边,能看得到的星星他就拿着望远镜给冷锋看。他有一把非常沉稳的嗓音,压低之后更是磁性好听,伴着舒缓的海浪声,就像一首催眠曲。冷锋听着听着就困了,慢慢沉入梦乡。

 

“冷锋,有人找你。”

他猛地睁开双眼,瞳孔被直射进来的一缕阳光刺痛。

他都快分不清回忆和梦境了。

来探监的是龙小云。

他靠在会见室一侧的墙壁上避而不见,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这样子。

她说,她要去非洲边境执行一项任务,三天后启程。

“冷锋,你需要我转达给你家人什么话吗?”龙小云放轻了声音。

冷锋闭了闭眼睛,拳头攥紧又松开,直到听见龙小云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三年后,非洲圣玛塔萨瓦港。

“来!继续喝!”

冷锋高举白酒瓶,笑得肆意张扬,一滴泪从颊边划过,不着痕迹地没入飞溅的酒液中。他抹了一把脸,发狠地甩开喝空了的酒瓶。他早就赢了,所有人都在为他喝彩。但是还不够,他太清醒了,他想要喝醉。

“再来!”

直到顶棚的灯光晃得他眼睛疼,他才发现自己是真的喝不醉了。

两年前,龙小云在非洲边境执行任务时遇袭,现场只留下一枚银质子弹。他的战友,他的队长,不明不白地客死他乡,而他连葬礼都不能出席。一年前,他刑满出狱,辗转非洲各地调查那枚子弹的来路。他知道,这是唯一的线索,无论是导向那个恐怖组织,还是队长牺牲的真相。情义、执念、使命感,日夜焚烧着他的心,时间久了,就只剩极端平静的麻木。

他独自离开喧嚣的人群,不经意抬头,漫天繁星映入眼帘,又是星星。他笑了一下,走向沙滩边燃烧的篝火,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放空一会儿。

他突然僵住了脚步。

“干爹干爹,YOU WIN!”黑皮肤的小男孩举着一打钞票冲出来,一头撞在冷锋身上。男孩探出脑袋,发现前边不远处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身形挺拔如松,这还是干爹教他的词。

“冷锋,好久不见。”

熟悉的低沉声音,和陌生的冷到结冰的语气。

冷锋一步一步走过去,脑子里一团浆糊:“你——”杨锐直接一拳招呼过来,冷锋下意识躲开,脚步有点虚晃,他没来由地被勾起了一直积压在心底的怒意。于是他俩就这么幼稚地把几乎所有擒拿术都用了个遍,最后冷锋因为头晕得不行,被杨锐抢先一步扼住脖子压在地上。

“来啊,有种你就掐死我啊!”冷锋眼眶发红,很倔地笑,没来由就很委屈。

“冷锋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啊,老实站着挨一拳能死吗?”杨锐气急败坏地松开手。

“干爹,COME ON!”忽然一道雀跃的助威声跳了出来。

他俩一起望向声音的源头,男孩困惑地眨了眨眼:“Is it over? Who wins?”

“I win.”杨锐毫不犹豫地回答。

“Hey, I am drunk!”冷锋反驳道,头可断血可流,在干儿子跟前面子不能丢,“Tundu, give us a moment, ok?”

男孩来回瞅了瞅他俩,点点头,欢快地跑回酒桌继续观战。

杨锐喘匀了气,站起身之前往冷锋小腹上补了一拳。

“操。”冷锋疼得蜷起身子,缓了一会儿感觉酒也醒得差不多了,他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最后问道,“你怎么找来的?”

“我不是来找你的。”杨锐顿了一下,讽刺地笑起来,“我为什么要找一个三年来根本就不想联系我的人?”

冷锋不说话了,就静静地看着他。

“这边最近局势紧张,大使馆已经联系了军方,我舰随时待命准备撤侨,但如果开战,我们不能以中国海军的名义进入交战区,所以我被派来便装潜入,提前做准备。”

“就你一个人?”冷锋皱眉。

“蛟龙一队全员。”杨锐掷地有声。

“你是来招揽我的?”冷锋突然笑了,“这样你就能原谅我吗?”

“看你表现。”

冷锋正了正神色,原地立正敬礼:“原中国人民解放军东南军区特种作战旅战狼中队,冷锋,向您报到。”

杨锐没答话,上前一步,冷锋盯着他抬起的手臂,下意识想躲,忍住了,心想打就打吧,我欠他的,下一秒却被拉进一个温暖结实的拥抱里。杨锐把下巴搁在冷锋肩膀上,手臂慢慢收紧,用力到冷锋觉得心都痛了:“我很担心你。”

冷锋抬手回抱过去,贴近杨锐的颈侧,脉搏跳动的节奏令他安心,他闭上眼睛放任自己卸掉全部力量:“我很想你。”眼泪默默滑落下来,他抹了一把重新站直。

“拿着这个。”杨锐掏出一个对讲机交到冷锋手里,“注意安全。”

“你也多小心。”冷锋凝视着杨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是再熟悉不过的暖意。

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大男孩,被洗练得沉稳了许多,眉宇间压着深深的疲惫。杨锐有些心疼,犹豫了一下,还是揽过冷锋的后颈,轻轻吻了他的眉心。

“不要再逃了。”他叹息道。

三年来,冷锋音信全无,而他只能从刚巧在战狼中队做后勤工作的老同学口中得知他的消息。为了保护战友的家人,冷锋一脚飞踹重伤了口出狂言的拆迁头子,除去军籍,被判两年。对此杨锐真的一点也不惊讶,他是希望能有更稳妥的方式,但那样他就不是冷锋了。以冷锋的倔和骄傲,没法坦诚相待,他也不惊讶,但不代表他不会生气。生气归生气,他还能怎么办。面对冷锋,他其实一向束手无策。他那么不容拒绝地闯进自己生命里,带着一腔孤勇和盛放的光芒,他没法忘记。

他时不时地写信,就写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自己的,家里的,队里的,写着写着他就觉得杨锐你真的完蛋了,过命的交情是一回事儿,交付整颗心是另一回事儿,而他毫不犹豫,毫无保留。

今天早上,他和蛟龙一队的队员们乘小艇靠岸圣玛塔萨瓦港,直接去大使馆了解情况。路上他偶然听到港口附近的居民在讨论一个中国人,他的名字叫,冷。

他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眩晕感。

“Excuse me, do you have any photo of him, that Leng? I think he might be my friend.”

“Oh you are Chinese! Welcome! Leng is really our hero! I once took a photo with him. Here. He is very handsome, right?”

杨锐已经完全听不到这位热心的大姐在说什么了,他盯着手机照片里那个人灿烂的笑脸,心跳声震耳欲聋。他得承认,除了肤色黑了个八度,他看起来过得还不错。

操你的,冷锋。

他第一个想法就是,把他按在地上揍。

结果到底还是没舍得。

 

“Tundu, sleep time!”冷锋招呼站在桌子上兴致昂然的男孩,小家伙扁了扁嘴跳下来,四处张望:“Where is he?”

“Back to his mission.”

“So he is a soldier, just like you.”Tundu的眼睛微微发亮。

冷锋沉默地看着男孩充满希望的眼神,半晌坚定地回答:“Yes.”

一朝是战狼,终身是战狼。无论有没有军人的身份,他的使命就在这里。

“干爹,who is he?”

“...Family.”这个词一念出来,就像是永远不会失去。

等冷锋安置好干儿子回到住处,已经过了午夜。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盒子,里边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信封。

在狱中,他彻底失去了方向,每天浑浑噩噩地醒来和入睡,倒数着剩下的日子。龙小云的牺牲让他怒不可遏,杨锐不定期的来信又奇异地安抚着他的怒火。但他从来没有拆开看过,他怕自己疯掉。他没法面对自己,就更没法面对杨锐。

等捱到出狱的那一天,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去非洲,只有在那里,他才能找到自己活着的意义。

他本来没打算再拿自己的事牵连杨锐了,他怎么能。

可杨锐就这么出现在了他面前。他一封一封拆开杨锐的信,一遍一遍地读,拼凑出那些日子里对方的生活轨迹,直到天亮。

 

没过多久,红巾军在街头开枪发动政变,蛟龙一队的撤侨行动迅速展开。冷锋护着Tundu和路遇的侨民安全撤进大使馆,向杨锐请示去救援圣佛兰华资医院的援非小组,不料遇上反政府武装请来的雇佣兵,事态瞬间从夺取政权的内战上升为外交冲突。他没能救下失血过多的陈博士,开车带着他的干女儿Pasha和华裔女医生Rachel杀出了一条血路。好巧不巧,他在硝烟四起的战场上看到了那款银质子弹的弹壳,怒火点燃了他的血管。

他没想到的是,他会在隔离区感染上拉曼拉病毒,还在打斗中差点发作。红巾军炸毁了回码头的桥,他撤到华资工厂跟蛟龙一队会合,重整计划。危险解除以后,他脚下一软跪在了台阶上,眼前的景象一片混沌,血从嘴角往下淌,整个人都糟透了。

杨锐丢下枪冲过去扶住他,被Rachel拦开,她掀起冷锋右手上的纱布,心里咯噔一下:“拉曼拉……”

这一声低语犹如在整个工厂里投下一颗炸弹,顷刻间大家都乱了。副队长徐宏跟小队成员尽力维持着秩序,但恐慌已经蔓延开来。

“他必须离开!”

“拉曼拉会害死我们所有人!”

“你们是来救人的对不对!”

Rachel的心一截一截凉下去,她转头去看杨锐。杨锐扶着冷锋的肩膀,看见他的眼底浮起一丝了然的绝望,心里猛地一痛。他咬了咬牙,镇定下来:“大家不用担心,我带他走。徐宏,指挥权暂时交给你,保证每个人的安全,我很快就回来。”

“是,队长!”

Rachel突然坚定地开口:“带上我和Pasha.”

“平民都留在这里。”杨锐斩钉截铁。

“你要带他去荒郊野岭等死吗?我是医生,Pasha是恐怖分子的目标,我们都不应该留在这里。”Rachel拉住架着冷锋往外走的杨锐,目光灼灼。

杨锐想了想,下定决心:“好,你们跟我走。”

“你要开去哪儿?!”Rachel坐在敞篷车的后座上,抱着冷锋枕在她腿上的头,而Pasha就缩在她身边发抖,她用另一只手揽住小女孩,透过雷雨交加的夜色喊,“他在发高烧!”

“离交战区最远的医院!”杨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猛打方向盘,一脚油门踩到底,“这个病毒有疫苗吗?!”

“没有!”Rachel思索了一下,继续说,“我有一个方法,但是从没经过验证!”

“试试再说!”杨锐心慌得厉害,他恨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每一次,每一次,他都要失去什么人才他妈的可以吗?!

终于到了医院,战争打响的那一刻起,这里就成了无人区。杨锐扯了件病号服换掉冷锋湿透的衣服,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你那个方法还需要什么?”

“干净的针筒。”

“我去找,你照顾好他。”

Rachel用碘伏给冷锋溃烂的伤口消了一遍毒。Pasha趴在病床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冷锋浸透了冷汗的脸,拿袖子去擦那些汗滴。Rachel鼻子一酸:“Pasha, he will be fine.”小女孩懵懂地点点头。

杨锐抽了一盒针筒回来,Rachel小声跟Pasha讲了几句话,拿出一支轻轻扎进女孩的胳膊。杨锐一惊:“你在干什么?”

“这个孩子是唯一一个从拉曼拉病毒中存活下来的人,她的血清理论上可以治愈这种疾病。”

“Don't worry, I can save him.”Pasha睁大眼睛真诚地望过来,杨锐松开紧皱的眉头,不禁失笑,他蹲下身认真地直视进她的眼睛:“Thank you. You're very brave.”Pasha露出一个小小的骄傲的微笑。

“现在我要去用离心机提取出血清,你只需要保证让他别失去意识。”Rachel叮嘱道,杨锐点点头:“谢谢你。”Rachel摇头笑起来:“没什么,他救了我们的命。”

Pasha好奇地跟了过去,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冷锋止不住地发抖,双手无意识地攥紧被角,杨锐掰开他的手指,让他用力地握住自己的手,然后拿热毛巾一点一点擦干净他湿漉漉的脸。

“……对……不起……”冷锋低低地呓语,显出平日里不曾有过的脆弱和茫然。

杨锐没听清,这会儿也顾不上,只能轻声安抚:“嘘,没事的。”声音温柔得快要化成水。

“……杨锐,对不起……”

他怔住了。

半晌,他红着眼眶笑了笑,哑着嗓子说:“只要你撑过这次任务,我就原谅你。”

冷锋命硬,注射血清后睡了十几个小时,就差不多没事了。他睁开眼睛,猛地坐起身,看见Rachel松了一口气。

“你醒了。”Rachel试了试他的额头,已经恢复了正常体温,“杨队长确认你没事就回去了,他让我告诉你,留下的车里有武器和弹药。”

冷锋不由得笑了笑。所以不是他的幻觉,杨锐真的在陪着他。

“接下来怎么办?”Rachel问。

就在这时,冷锋的手机响了。他愣了一下,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打电话。Tundu?他应该被大使馆保护起来了才对。他跟Rachel对视一眼,示意她不要出声,按下接听键。

“Well well, here comes our great hero.”陌生的调笑声传来。

冷锋心下一沉:“Who the hell are you?”

“You don't know me? I thought you were looking for me, my silver bullet.”

那枚银质子弹。龙小云。一股怒火燃上心头,冷锋字字清晰地回复:“Blood...for blood.”

对面的人哼笑了一声:“Thirty minutes, Hanbond Chinese Factory. Bring the little girl, or I'll kill them all.”通话断了。

“冷锋,你不能把Pasha交给他们。”Rachel急切地说。

“我们从来不拿人命作交易。”冷锋坚定道。他换回自己晾干的衣服,拿起搁在桌上的对讲机,“杨队,我是冷锋,收到请回答。”

反政府军已经把华资工厂围了个水泄不通,蛟龙突击队在队长的命令下死守最后一道防线,外面的火力压制让他们暂时找不到突破口,双方紧张地对峙着。

“队长,咱要不要正面强突?”狙击手顾顺有些沉不住气了。

杨锐沉吟了一会儿:“风险太大。除非——”腰间别着的对讲机里突然传出冷锋的声音,他迅速回话,“冷锋,你怎么样?”

“我没事。等我回去,我还有笔账要跟那群混蛋算。”

冷锋把车停在工厂的一条街外,悄无声息地干掉了几个游荡的杂兵,他叫Rachel和Pasha缴了这几个人的武器作为补给,打开对讲机沉声问杨锐:“你相信我吗?”

对面沉默了一下:“……我信。”

“老样子,我去。”冷锋随身塞了几颗手榴弹,利落地给步枪装弹,眼里燃烧着久违的火光。尽管已经过去了三年,那段演习时光依旧历历在目,成为他们心照不宣的暗号。杨锐最先记起的永远是冷锋有多不要命,而冷锋最先想起的却是,他们搭档的时候,自己单点突破,杨锐统筹战局,无往而不胜,“火力掩护我,先让Pasha和Rachel撤进工厂,我去对付他们老大。”

杨锐迟疑了一会儿,嘱咐道:“小心些。”

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冷锋觉得自己半条命都没了。他靠在冰冷的半截管道上,旁边躺着被他手刃的雇佣兵头目,他总算给了龙小云一个交代。他擦干净那枚染了血的银质子弹,脱力地躺倒。

对于蛟龙一队来说,扯开的这一点突破口足矣。他相信杨锐,相信中国海军。

“冷锋!”

冷锋感觉到自己没受伤的那边脸被拍了几下,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闭着眼睛握住那只手,拉下来按在胸前。他的心跳急促有力。

杨锐松了口气,就着这个姿势开始检查他的伤势,血基本上止住了,没什么大碍,就是看着惨了点。他拿袖子内衬擦掉冷锋脸上的血迹,冷锋睁开眼睛,微微勾起嘴角。

“大家都安全了。军舰会在两个小时后返航,走吧,我们回家。”

夕阳余晖洒下来,杨锐向他伸出手,整个人都裹在一层暖洋洋的光里,冷锋笑了,三年来第一次,他由衷地觉得开心。

冷锋握住杨锐摊开的手,杨锐起身把他拉起来,小心地揽着他往废弃工厂外面走,突然开口说:“冷锋,你永远不是孤军奋战。”他顿了顿,“你身后有一整个强大的祖国。”

“咳咳咳。”冷锋呛了一下。

杨锐抿嘴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温柔地漾开。

不远处停着集结的车队,侨民和原住民都在蛟龙一队的指引下登上卡车,第一辆车顶上飘扬着一面五星红旗,以蓝天白云为衬,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到了码头,舰长和驻非大使出来迎接劫后余生的侨民,杨锐带蛟龙一队上前一步,报告任务完成。冷锋立正敬礼,舰长郑重地向小队全员和冷锋回以敬意。

“干爹!”Tundu远远地跑过来撞进冷锋怀里,“This time you become a superhero! Are you going home?”

冷锋摸了摸男孩的脑袋:“Yes, but I promise you, I will come to see you again.”

“I will miss you!”

Rachel拉着Pasha的手,看着眼前温馨的场景微笑,对冷锋说:“他们俩年纪差不多,看起来能交个朋友。”

“你要继续留在这里吗?”冷锋问。

“也许将来我会跟那些伟大的援非医生一样,奉献一生最后葬在这里。”Rachel笑笑。

冷锋眼底泛起温暖的笑意。

“其实我有个小小的疑问,昏迷的时候,你一直在念杨锐的名字。”Rachel小声说,嘴角弯弯,“你们……是一对吗?”

“我们……”冷锋愣了几秒,开始寻找措辞,他往杨锐那边看了一眼,队长正在安排登舰事宜,认真的侧脸拢着耀眼的光,他多看了一会儿,转回头来时Rachel已是一脸了然。

“看得出来,杨队长非常在乎你,你可要好好珍惜啊。”Rachel凑过去轻吻了他的脸颊,“祝你幸福。”

杨锐随队回到舰上报到,舰长面朝祖国的方向,庄严下令:“全体船员请注意,我舰即将返航,目的地,中国。”广播声响亮地传遍了整个海面。

冷锋靠着甲板的栏杆,向岸边挥手告别。杨锐站到他身边,望着渐行渐远的港口说:“回去之后,先回趟家看看吧。”

“听你的。”冷锋转头去看杨锐,杨锐已经换回了纯白的海军制服,他被光眩了目一般眯起眼睛笑,“然后呢,我有幸能约你出去吗,亲爱的杨锐队长?”

“队长——”来找杨锐的徐宏即刻闭了嘴,为自己的出现后悔一万遍,“我什么都没听见。”好一个此地无银三百两。

杨锐头疼地扶额:“有事就说。”

他这位副队长,看着浓眉大眼,单纯善良,实则难逃男孩心性,皮得很,这下可好,现成的八卦就摆在眼前。

徐宏好奇地瞅了几眼冷锋,之前都没来得及仔细打量,这人气质硬朗,五官却有些许柔和,双臂向后撑在栏杆上显得十分潇洒,带着坦然的笑跟他打招呼。

“队长,我就想告诉你,我和小惠准备订婚了。”徐宏的眉宇间染着男孩气的欢喜,“还有就是,祝你们约会愉快!”说完准备开溜。

“站住!”队长语气低沉。

副队长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我是她哥,我对这件事有一票否决权。”杨锐一脸严肃,话锋一转,“徐宏,还叫队长?”

“哥!”徐宏摸了摸鼻尖,有点不好意思地改口。

“这还差不多。”

“你有一票否决权?”冷锋似笑非笑地问。

杨锐有点绷不住了,抿紧唇线平平地说:“别拆我台。”送走了徐宏,他扭头叹了口气,“我哪敢否决啊,我有一票被否决权还差不多。”

冷锋大笑出声。天色渐渐暗下来,海风微凉,吹得他心神荡漾:“回家。”

 

事实证明,选择在杨锐家里约会是个非常不明智的决定。他们的原计划是一起看一部电影,可能是电影太无聊,总之没过多久沙发上的爆米花就被不小心掀翻了,冷锋压在杨锐身上亲他的额头、眼睑、鼻梁,一路吻到锁骨,想继续往下游移的时候被捏住后颈拉上来封住嘴唇。

“你不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熟悉吗?”换气的间隙冷锋喘着问,“不过我好像不记得那次是怎么到床上的了。”他们的第一次,他居然喝到差点断片。

“我把你架过去的。”杨锐答得很快,“我再给你演示一遍?”

冷锋没敢想象那个丢人的画面,低下头去咬杨锐唇边的笑弧。

他们跌跌撞撞地亲吻着往床边走,冷锋解开扣子准备脱掉衬衫,杨锐却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冷锋索性顺势躺下去,三两下褪掉两人的衣物,除了他身上半敞的白衬衫。常年高强度的训练塑形出完美的躯体,肌肉线条流畅漂亮,最后一件织物下隐约露出有力收拢的腰线,在一尘不染的纯白之间,被衬得愈发放荡不羁。

杨锐耐得住性子,几近欣赏地抚过身下人的每一寸肌肉,扯开最后几颗纽扣去揉软他紧绷的腰。冷锋可经不起这种磨,他心痒难耐,被触碰过的皮肤泛起一层薄薄的红:“你——”他突然失声,因为杨锐用手轻轻圈住了他的欲望,快感过电般窜过神经末梢。

杨锐回忆着抚慰自己的手法,动作有些生疏,感觉自己活像个第一次帮人系红领巾的小学生。冷锋攥紧床单,一阵热潮一阵空虚的慢节奏让他发疯:“杨锐……”他的声音本来就软,这下更是窜出了奶音,听得杨锐心里一颤,手上又放慢了几分,轻声哄他:“别急,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冷锋差点没忍住骂了出来。

“你喜欢过龙小云吗?”

“……我看起来像是那种跟队长搞不明不白关系的人吗?”冷锋脑子都昏了。

杨锐打量了几眼他赤裸发烫的身体,低声感叹道:“太像了。”

再磨下去冷锋感觉自己要萎了,偏偏杨锐时不时撩动他的欲望,这不上不下的太煎熬,他只好缴械投降:“我每天都在想着你,满意了吗,队长?”尾音飘忽上扬。

杨锐眼神一暗,手上简单套弄几下将他推向高潮。

快感来得迅猛而短暂,冷锋缓了一小会儿,看见杨锐不紧不慢地从被扔在一边的裤子里掏出一枚安全套和一小瓶润滑剂,他有点头皮发麻,趁杨锐没防备,双腿夹紧他的腰利落地翻身,瞬间调转两人的位置。他沉沉地看了杨锐一眼,退了一点下去含住他的硬挺,舔掉顶端汨汨渗出的前液,含糊地笑:“你就是这么不着急的吗?”杨锐低喘出声,按住冷锋汗湿的后颈,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猛地往里送:“冷锋,别……”

冷锋笑了一下,重新抬起头时嘴唇红红的,他舔了舔,又沾上亮晶晶的津液。杨锐硬得发疼,伸手想拉他过来结果拽了个空,冷锋像想起什么似的翻身下床捞自己的裤子。

“冷锋同志,专注一点好吗?”

冷锋把杨锐推到床头坐稳,目光灼灼地直视着他,杨锐困惑地眨眼,直到冷锋郑重其事地摊开手掌,杨锐一眼就看出那是一枚用黑绳串起的手榴弹拉环。

他心里一动,嗓音发哑:“干嘛?”

冷锋低下头认真地把它系在杨锐脖颈上,杨锐温热的鼻息轻吹着他的锁骨,痒痒的,他忍不住倾身吻了他的肩膀:“我欠你的。”

杨锐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他拽进一个滚烫的吻里。

冷锋拧开从杨锐那儿顺来的润滑剂淋在手上,潦草地给自己扩张了几下,扶着他的欲望直接往下坐。

两人同时呼吸一滞,杨锐连忙托了一把冷锋:“慢点啊你。”

“你疼还是我疼啊。”冷锋吸了一口气,低头看才没入了三分之一,“我上你也这么疼吗?”

杨锐翻了个白眼:“起来,我带套。”

“不用。”冷锋说着慢慢放松沉下腰,被填满的陌生感带来难言的颤栗,“我不介意。”

内壁的湿热烧得他头晕目眩,杨锐掐住冷锋的腰,奈何这位特种王牌并没打算把主动权交给他,杨锐无奈地笑,就也随他去。那双眼睛随着伏动的节奏有些失焦,瞳孔深处的亮光却令人心惊。他吻开冷锋紧闭的唇,吸吮着对方不安分的舌尖,交织出破碎的喘息。冷锋狠狠坐到底,角度的微妙变化让体内的硬物蹭过某个地方,他跟着剧烈地颤抖,腰瞬间软了下去。

杨锐差点被绞紧的内壁夹射,他猛地抽出自己将冷锋向后推倒,折起他的腿急切地顶到最深,攥紧他的手腕压在床上。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冲撞,耳边难以自抑的呻吟声格外催情,一滴被激出的泪从冷锋眼角滑落,有种触目惊心的美,他就俯身吻他的眼睛。

“杨锐……”冷锋下意识地念杨锐的名字,他感觉自己像被裹挟在海浪里,风雨飘摇,而杨锐就是他的锚点。

杨锐松开冷锋的手腕,掰开他攥紧的拳头,掌心相贴,十指相扣。

高潮袭来的前一刻,他回答:“我在。”

 

事后杨锐坚持在浴室给冷锋清理精液,一副认真负责到底的模样。冷锋盯着水汽中他安静低垂的眉眼,贴近过去在他耳边吹气:“还来吗?”杨锐警告地凝视他,冷锋勾起嘴角,摸上他半硬的勃起:“不用你出力。”

下一秒他的背就撞在坚硬的瓷砖上,恰到好处的疼痛激起他的胜负欲,他想出手反制,却被杨锐的手指精准地擦过体内的敏感点,顿时没了力气。杨锐没忍住笑出声,抬头吻他眼尾情欲余韵的一抹艳色:“你是不是忘了我刚才在干什么?”

“下一次,咱俩打一架,我打赢你,你就让我上,怎么样?”

“不用打,下次我让你上。”

不愧是队长,冷锋心悦诚服,放弃抵抗。

水雾缭绕,温热的水流顺着冷锋腰背伸展出的曲线滑落,赏心悦目。杨锐主导的节奏缓慢温柔,冷锋撑着墙壁的手却不住地往下滑,被杨锐按住抓紧。

那枚手榴弹拉环从杨锐胸前垂下来,微微摇晃着,奇异地折射出暖光。

属于军人的戒指。

它是一份安稳的承诺。

此心安处是吾乡。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