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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真》⑦

Work Text:

by 尖椒火腿

 

柒 哪吒

这楼梯平日里看着挺长,真正拿滚来衡量,倒也要不了多久。

哪吒心想,这事传出去真要叫人将下巴都给笑塌了——敖家两个大人清早打架,生生把人从楼梯上打了下来。
“砰”一声,似乎是骨肉撞地的闷响。
一切消停,世界清净。

“噔噔噔”的脚步声却不依不饶地在头顶盘旋,太吵。两只手将他捞进一个怀抱,有人慌慌张张喊:“哪吒!”

都是自作自受。
这是彻底晕过去前,他心底的最后一个念头。

 

昏沉中身子似乎被放在了床上。

疼。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痛的。那楼梯是敖丙特意订来的大理石板,当初做的时候还与木质材料间做了一番取舍。最终敲定了石材,比木头亮,也比木头硬。
滚下去的时候,自然也比木头要命。

人倒不至于同那咖啡杯一个德行,摔到地上便碎作几堆,可摔个骨松架散,却是常有的事。

然哪吒此番最疼的还不是身上。
一颗头疼得几乎裂开,他耳鸣目盲,冷汗涔涔而下——无孔不入的痛意将他捕在网中,这倒对身上的痛有了一种极端的麻醉效果。哪吒几度要昏死过去,却有一人在床边捏了他手腕,一遍又一遍地唤“哪吒”。

别叫了,让他睡吧,他现下只求自己两眼一抹黑,人事不知便罢。恍惚间却是敖丙在拉他的手,神情阴沉又坚决:“不准去!”哪吒头更痛些,恨不得立即请个刽子手,将他这脑袋从肩膀上卸下来。

枪声……混乱的枪声。子弹穿透他的胸膛,第一枪、第二枪、第三枪……鼻尖可以嗅到皮肉烧焦的气息……好痛,心口渐渐发冷,他已经感受不到第四枪的到来。

哪吒骤然惊醒,慌乱地朝四下张望一圈,意识到这是在自己房内。敖丙不见了,屋中只剩他狂烈的心跳。

不是梦。
凌乱又割裂的片段,是他切身的经历。这赤裸的真实,自从搬家后从未被他想起,仿佛一直蛰伏在了某个角落。
那是他的记忆。

按照这回忆的提示,他应当是死了。什么住院、失忆……全都是鬼话。哪吒扯开自己胸前衣襟,低头去看——胸口上倒是惨烈得很,吻痕叠着掐痕,密密麻麻,尤其是两个乳首周围,简直没有一寸好皮。
哪里却有甚么子弹留下的伤疤。
他不知道敖丙如何有了这般能耐,竟能叫他起死回生。

他只知道,他是哪吒。

翻身下地,胸前后背还是隐隐作痛,脑中也一阵阵地发晕。但哪吒刚把先前记忆失而复得,心中自有一番大病初愈般的畅快。

敖丙对他出行举动如此紧张,原来是怕了他重蹈覆辙,这事也怨不得敖丙,本来是自己出任务时骗他在先。
想那人此前种种冷脸,只怕是怪他前尘尽忘,心中生气的缘故。
此节一经想通,哪吒顿感身轻如燕,只觉这一年以来,心中从未有过如此明朗通透的时刻。

他拢拢衣物,推门而出。在门边却撞见一人,可不正是自家媳妇儿。好巧不巧,那人手中抬了碗热粥,似乎正要给他端进来。
哪吒两颊生风,起了些戏弄的心思。俯身牵住那人一只手,握紧汤匙,将一勺热粥送到自己嘴边。温暖的香气化开来,细细铺在口中,还是从前的味道。
妈的,他满足了。

“老婆实乃我李家之宝,”他戏笑道,“单凭这洗手作羹汤的贴心劲儿,普天之下就找不出第二个。”
敖丙皱眉:“病还没好清楚,还是进去歇着吧。”
“没事,”他言语带笑,“你老公我就算捱了五六枪也还活蹦乱跳。”
持粥的手晃了晃,好歹没洒。
“你说什么?”

哪吒瞅见这人脸色都变了,心中一慌,忙换了个说辞:“我说,我就算捱了五六十棒,也还活蹦乱跳。”
敖丙微微抬眼:“你知道了?”

四目相对,哪吒轻轻地“嗯”一声。

敖丙转身,将那碗热粥放在桌边,迟疑道:“你究竟……知道了多少?”
哪吒说:“我全都记得。”

“不可能。”对面沉声问,“是谁跟你说的?”
“没有谁,回忆告诉我的。”
“你不愿说也罢,我早想到会有这样一天。”
那人一手扶了额头,似乎极是困扰。

“你不是哪吒。”

惊雷骤降,竟是要将人劈个形魂俱散。
“你的身体,你的记忆……全都来自另一个人的复制。”
“你是仿生人,编号CTG-0001。我出了一笔钱款,叫人将你做得和他一模一样,你的名字,应该叫洛特斯。”

 

哪吒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我就是哪吒,你、你胡说……”

“我的话是真是假,你比我清楚。”敖丙道,“这事原本怪我,不该找你来替他,是我自己心里……放不下。”

哪吒几近抓狂,蹲坐在地上,两手抱紧头部。在他的内心深处,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恐惧。
“可我就是哪吒啊,”从地上拾起目光,他无助抬头。
“非说我是仿生人,可我就是——我啊……是你把我关在这具身体里面。”

敖丙似乎叹了口气,向楼下招招手,唤上两个大汉。
“把他看住了,别让他出这栋楼。”

敖丙俯身,凑近了哪吒。
“清醒些,别做什么损人不利己的事情。那造你的可人留了一手,你是我买来的东西,我随时可以扔。”他起身,温柔地笑笑,“你好好静一静。”

“你干脆把我一刀杀了,”哪吒猛然抬头,双目中闪过一丝赤红,“只要我活在这世上的一天,我便只认我是唯一的哪吒。其他被叫作哪吒的,都是赝品。”

敖丙眸中寒光乍现,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上前半步,将哪吒从地上扯进怀中。下巴垫在他肩头,哪吒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眼中酸涩至极。只是强行着不愿落泪,拼了命地抬头去看天花板。

一个声音轻轻道:“你的爱好,你的性格,你的每一寸皮肤……都是哪吒给你的。你应当感谢他,千万不要僭越了。”
哪吒呆上一呆,连发火的力气都没了。他神情木然,机械性地抬手要将敖丙推开。
敖丙却不让他动,将人牢牢箍在怀里,一只手握住他后颈,微微用力。
这是警告。

“我们做过两回吧?那天在海滩上,还有上一次,在你卧室里。”敖丙轻轻笑,仿佛在说什么动人的情话,“你的小穴又软又紧,哪吒的都未必有你紧。即便被肏烂了,也还是吸着人不放,你可知道,为什么你会那么热,那么淫荡?”
温柔的声音贴近了耳朵。

“因为,那是仿生人的服务模式啊。”
哪吒再也忍不住,眼泪从颊边簌簌而落。

敖丙松开手,他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耳边听得敖丙向那保镖说:“把人看紧了,要是出了半分差错,就滚蛋。”

哪吒不再看他,猝然起身,进了房间倒头便睡。
他不该醒的。
继续做梦,继续做梦吧。哪怕是噩梦,也要像地久天长一般去拥抱。

现实,已经是他最大的梦魇。

 

再度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凌晨。
混乱而窒息的梦境,鲜艳的花朵映入眼帘,带刺的枝条在颊侧张牙舞爪,他伸手,只触到坚硬的四壁。花枝,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花枝,他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
敖丙的声音从盒外传来,淡淡地:“哪吒,你是个仿生人。”
哪吒从黑暗中支起身子,捂面痛哭。
他不是哪吒,那谁是,谁才是?

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答案就在这屋中。

而这屋里的每一处细节他了如指掌,除了一个地方。
“只有一个要求,别去地下室……”
这是曾在西方流传过的故事:一位长着蓝色胡须的大人,在地下室中藏匿了历任妻子的尸身。
是这样吗?

哪吒站在了地下室的门前。
那门上却有一个密码锁守着,根据多年执警的经验,这玩意儿输入错误超过三次,便要自动报警。
他微一犹豫,录入了自己的生日。
门应声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