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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洲】风向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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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光那天算不上故意,他端端正正坐在训练营教室的木板凳上,努力抽长身体,神色严肃的不让自己发出紧张的声音,方五洲从讲台前看过来,不可置否的抿抿嘴,如今是1975年,离新世纪还很远,有年轻的学生幻想未来的20多年里,人们开始把航道铺到天上,接着又兴致勃勃打起填海的主意,但这不妨碍某些理想空大,却羞于实现的青年费心捡起滚落在路旁的碎石,然后砸破炼钢厂的玻璃,继而消失不见。
他那年还不大,或许还是顶讨人喜欢的年纪,可父亲没过多久就缠绵病榻,中年人日夜忧心来势凶猛的心律失常,且为自己的独子感到担惊受怕,小孩儿将鼻子埋进时常翻阅的几叠报纸里,边角泛黄的灰色纸张透着干燥的,有些年头的气味,老一辈的流行过剪报,并喜爱配上印刷书的物件,登山队队长的大半张脸藏在防风帽和供氧面罩下,杨光不难想象尚为年轻的方五洲,他那于珠穆朗玛峰顶被吹散的清亮声音。
“我是为您来的,我想成为…”他下课后小跑跟上方五洲离去的脚步,可又不敢做得太明显,曲松林显然和他的新朋友不大对付,李国梁怨不了别人,毕竟藏在金属盒里的摄影机抵得上副总指挥十数年前失去痛觉的半只脚掌,沉默寡言的青年咬牙咽下满肚子苦水,却忿忿的原谅了臆想的针对,杨光的后半句还未说完,年长者似乎承受不住赞美般拿搪瓷杯推了记小心翼翼保持安全距离的新学生,方五洲不难辨别某种被刻意夹在好话里的嘲弄,这些人甚至不忘要维持体面,用对待骗子的语调来向英雄投掷污名。
但面前的年轻人难掩眼中鲜活的爱慕,他抹了把衣服上的水渍,将它细心擦拭干净,杨光不好意思的笑了,先前他借由课堂仔细打量过方五洲,看得最多的左右不过那双圆圆的眼睛,小老师讲课时裹不住局促,抬眼的次数又少的可怜,或许诸如此类的场合没能来得及带给他什么美好的回忆。
“我没别的意思,您说的非常好。”他挺直身板,侧目看到窗外的李国梁正对着空地调试对焦,摄影师偷偷拍下那位后勤员的背影时是否内心也砰砰直跳,杨光换了个说法,认为二十出头的青年应当稳重,不该过早表露草率,方五洲早年去过苏联,会一点俄语,可念起来总不如曲松林铿锵有力。很多人认为年轻人应当像父亲临终前嘱托的那样,去过一个平凡安稳的人生,杨光在方队长腼腆的道谢后止不住欢欣雀跃,眼前的中年人似乎不晓得他是某个男孩一生为之追逐的理想,他未曾停下脚步,测定心率前刻意放松的技巧于此刻被全然遗忘,杨光咧咧嘴,耳边响起的是1960年从雪山吹过来的风,他没能听到断断续续但万分喜悦的‘5月24日’,这次他不再只靠贫瘠的想象,年轻人会随方五洲登上峰顶,最后将愿望留在这片雪原。
杨光搀着李国梁站不稳的半边身体,年轻人咸涩的汗水落在训练营的土地上,他听到小李同志正暗自咬牙切齿,摄影师是落魄的,被命运一次次授予挫折的可怜人,可他仍显得万众瞩目,针对也足以说成偏爱,杨光因方队长为时不多的示范再次跳乱心脏,年长者常呈现出温柔包容的姿态,厚实的棉质外衣藏起挺拔的身板。
‘你的相机呢?’他晃了晃李国梁的肩膀,对方被激的一个踉跄,险些体力透支的青年亦为此感到动摇,但他没能听懂杨光话里蕴藏的含义,却又是最明白这种情窦初开的心境的。
他真好看。
年轻人将短暂且漫长的3分钟深深收入眼底,杨光空不出手鼓掌,心里开始渴望昂贵崭新的彩色胶卷,方五洲挂在睫毛上的汗珠像融化的热玻璃,拖着蒸发的盐分落往不远处。
他曾夸下海口,说即便死在珠峰的路上也心甘情愿,可杨光确实十分珍惜生命,他软磨硬泡了许多时间才借到了李国梁的照相机,摄影师心疼的递来有些年头的私用设备。
“小心点用啊,要是摔了碰了你得赔我个新的!”
“知道啦,我就借一天,不耽误你教小女朋友照相。”杨光躲过好友恼羞成怒的一记打,李国梁反悔了,追在杨光身后喊‘不许胡说’,年轻人当然知道方五洲心有所属,大约十几年前,他的教官徒手爬上废弃工厂的高楼,忘了生锈松动的钢板与齿轮看起来摇摇欲坠,小队长腆着笑意,等待下面的人念完他摘录下来的半段文章,杨光也喜欢乔治·马洛里,人们都赞美这位登山者拥有‘最勇敢的灵魂’,不求回报似的奉献着自己的热爱。
他将冲洗出来的照片修剪成适合贴身携带的大小,即便李国梁架子上有更好的,但大多数时候方五洲淹没都在人群中,杨光想他不如做一个普通人,或许他们能更早相识,又或许永远也无法遇见。
方五洲背着曲松林和杰布于老队长的遗像前醉得不省人事,搪瓷杯滚落到地上,发出哐的一声,杨光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躲不开舍友梦中发出的细碎鼾鸣,干脆坐在宿舍楼阶梯下写日记,年轻人被不远处的响动吓得一激灵,壮着胆子挪去会客室,却发觉方教练枕着手臂趴在木桌前陷入沉睡,杨光并非每天都有机会接触他,大多数的共处时光也刻意保持着5步路的距离,方五洲的眼角干燥,似乎没有哭过的痕迹,他这样的人反倒不大悄悄落泪,不像曲松林常把泪水藏在领口旁,年长者被小心的搀扶起来,杨光四肢颀长,顺便脱下外套往对方身上搭,他摸黑找到教练员的房间,安置好队长后开始四处忙活,方五洲自顾自甩掉上衣,于零下的天气抖着肩膀钻进被窝,年轻人将掉落在一旁的零碎东西挂到椅背旁,又倒了大半杯热水,自小独立的青年却是头一回照顾人,方队长的胃烧得厉害,鼻尖碰到点热气就往里躲,杨光端着水杯,好言好语的轻声劝诱,他总不能把怀里的人当作小孩来哄,骗着说咳嗽药水其实是掺了红糖的蜂蜜,方五洲整个人像刚从果酒坛子里捞出来一样,闻起来馥郁且饱满。年轻人事前的确没想到这点,只觉得蔓延的气味夹杂着快乐。
折腾了近半个钟头后,杨光感到精神恍惚,他试着脱去方五洲的裤子时遭到了激烈的反抗,先前嘴里嘟囔着梦话的教练员短暂的清醒过来,年长者抓着青年的手腕,用的力道险些令对方倒抽一口冷气,他表现得过分敏感,仿佛一直以来隐藏的秘密正面临窥破的危险,杨光有些恼火,微微放开勒住松紧带的手指,觉得自己的好意被当作什么下流念头,他转动泛红的关节,慢慢从床边起身。
“方老师,换了衣服睡起来会舒服点。”年轻人把搪瓷杯放到木制的床头柜上,方五洲在杨光低头时下意识屏住呼吸,新任登山员是英俊的,又迸发着蓬勃的朝气,他才20出头,也许刚上大学就不远万里奔向这个地方。
“小杨同志。”年长的教练员揉揉眉心,他先前的确认为对方不加掩饰的仰慕掺杂着点和那些人一样的轻蔑,但他似乎难得猜错了,方五洲的人生中经历过徐缨这样含蓄且绵长的感情,却从未有过如杨光一般的直白与热烈。
“我不喜欢别人叫我方老师。”他鲜少主动提起过往充满委屈与不甘的回忆,也吝啬于表达自己的不满,方五洲的鼻音浓重柔软,他说这话时像是在笑,又像为时已晚的控诉,杨光下意识握住了对方悬空的手,年轻人很紧张,连掌心都容不下过多的汗水。
“好,我知道了。”他胡乱的答应着,眼看方五洲拍了拍自己的脖颈,教练员点点头,仰起视线送出个不大清醒的笑容。
“好孩子。”
他和1960年的报纸上看起来无二分别,也许照片本就是个擅长说谎的小骗子,但它亦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方队长年轻时相貌出众,岁月在他外表方面的改变左右不过稍微深邃了眼尾的纹路,杨光想起前两年读过鲁米的诗,诗里写道,‘他是我心上与灵魂里的那一个’,‘除非他走掉——可他又能到哪里去呢?’此刻他站在藏地的崎岖海拔,距离日出还有近3个钟头,才恍然大悟,后知后觉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杨光不管不顾的冲上去抱住方五洲,只因眼前的男人无论做什么都正中靶心,年轻人笑得牙齿打颤,像穿着单衣体会零下十五度的清醒凌晨,他们这两代人,思想保守且矜持,他被允许敬仰方队长的心灵,却从未有人接纳脱轨的爱慕。
杨光用下巴蹭蹭方五洲修剪整齐的青茬,无师自通的吮吻年长者的口舌,他在锅炉房的漫长年头一定过得很糟,不然怎么会连接吻都想要叹息,新任登山员希冀他的风向标有哪怕一毫秒的时间愿意将心里的位置腾给自己,即使那地方早已有人捷足先登。
方五洲默许杨光剥去他的棉质外裤,他听到了独自拉练的某个傍晚,不远处响起的快门声,年轻人用袖口包住大半个相机,只露出短短的镜头,他或许是耻于流露隐秘的爱意,李国梁被曲松林捉去加强体能锻炼,而所有人中有过照相经验的只有开朗英俊的杨光队员,方队长的心迟疑的漏了一拍,可此刻杨光却更像遭遇马凡综合征的先兆症状,方五洲肉缝溢出的淫液沾了他满手,年长者的会阴处不是空荡单薄的皮肉,取而代之的是饱满光滑的女穴,那两瓣蚌肉从未有人光顾,至始至终都维持着处子的粉色,年轻人的半截手指探入湿软的小口,开始缓慢的前后动作,教练员把他的手臂夹得很紧,杨光只能调整腕部来完成戳弄,方五洲没多久便抖着小腿完成人生里的第一次潮吹,无意识瘫软的舌头被对方及时卷出来,他像锅炉房地上的黑色燃料,一次次不由自主的投身于高热中。
事后杨光头一回没跑进3分钟,黑牡丹按下秒表的神色不禁难掩隐忧,李国梁心生疑惑的看着好友在曲松林眼皮子底下出列,接着补上下一轮的空位,他看起来似乎疲惫不堪,又从某种层面表现出容光焕发,年轻人不敢抽空去看方五洲的表情,他太快乐了,仿佛找出了点两情相悦的证据,杨光累倒在宿舍厚实的床铺里,暗暗摩挲早晨埋入队长体内的那根手指,他尚未来得及进入对方的女穴,却并不为此感到后悔,没有人会用阴茎去爱谁,但至少他们有了共同保守的秘密,方五洲坐在床沿等着浅眠的学生醒来,他的手上拿着昨晚杨光落下的日记,年长者向来诚实守信,只翻阅过第一页写着主人姓名的硬朗笔迹。
他睡了很久,因胃部的不适而勉强醒来,教练员把那本厚厚的软面抄还给他后不发一语的起身离开,这地方太危险,随时都会有人回来,杨光攥着方五洲的手不住懊悔,他们不该在登顶前拉拉扯扯,可机会又往往只给一次,最终年轻人松懈了力气。
“再晚浴室就该关门了。”教练员垂眼,努力装出一副对待下属的寻常关心。
“只剩下半个小时。”他轻声说。
杨光就着馥郁的肥皂泡将性器顶入方五洲的女穴,他不想知道对方如何通过体检考核,悬空的重力太容易碰到狭小紧闭的宫腔,年轻人显然被裹得不好受,方队长平整圆润的指甲划过脊背流过的水珠,杨光搂着心上人不住颠簸,发誓不会失去理智射进软热的甬道,所有人都必须保证万无一失,珠峰还等着他,或许他心底还希冀着徐缨能回头,方五洲稳稳站在地上,他背对着雾气看不清对方的表情,杨光没有再次埋入那张女穴中,年轻人并拢教练员结实的腿根卖力抽插,这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偷情,他做不到爱情故事里超脱的举动,但似乎较之付出了更大的代价,他的登顶之旅注定是一场赌博,他们于实训时闹了乌龙,他的右腿受了点轻伤,方五洲立在病床旁,看着队医神色了然的矫正情人的腿骨,杨光姿势别扭的下地移动两步,他没再提过两人之间出格的性事,几天后年轻人庆幸自己的决定是对的,徐缨是个坚定美丽的姑娘,值得方队长花上十数年的时间来等她。
杨光坐在阶梯旁默不作声听李国梁呜呜咽咽地吹他的口琴,方五洲拿着那块化石失魂落魄,他没去安慰他,至少年轻人连自己也搞不明白所处的立场,他们在临行前需要摆正位置,扎扎实实做好螺丝钉的职责,杨光觉得多说一句都像是逼问,他和方五洲珍贵的两个晚上是无聊却炙烈的一夜情,父亲因遗传病而后悔将他带往这个世界,可杨光不曾埋怨过什么,或许他20年来有那么一两秒违背过意志,觉得死去亦令人向往。方五洲于21点敲开某间登山员的集体宿舍,他等了一个多钟头,并未看到杨光回来的身影,教练员带着遗憾离开了,而此刻年轻人与另一位心有所属的摄影师为人世间相似的苦恼犯愁,杨光说碳酸好啊,等哪天回家了请你喝桔子味的汽水,李国梁闻言轻笑两声,反驳道,成年人至少要吹两扎啤酒,你那宝贝橙汁儿还是留给方队长吧。小杨同志不以为然,凑近好友的耳根为心上人私定终生,他说来不及了,到时候咱们就该喝队长和徐主任的喜酒啦。
可谁也没想到,反倒是杨光第一个遭遇不幸。
他总安慰女队医,承认的确是自己心甘情愿、自作自受,方五洲在他昏迷时守过他一会儿,不久又被曲松林叫去大本营,杨光没什么放不下的,只认真叮嘱林杰和李国梁让其他队员好好注意安全,他望了望门口的雪地,觉得那白光晃得刺眼,摄影师和测绘员再三保证登顶珠峰后给他开小灶,多拍几张360°的第三女神,准备第一时间邮寄给他。
“回去是不是要动手术了?”杨光闭上眼,补液顺着输液器缓缓进入年轻人的静脉,他在喜马拉雅的山脚下头一次想要回家,此刻离主峰尚有几千米的距离,再过几年他哪怕是跳也得跳过去,可杨光明白自己要服输,并懂得养精蓄锐,方五洲停留片刻后便会再次启程,毕竟珠穆朗玛不会大度赠与额外的光景。
“我们早点走吧。”他安静的从医生的抽泣声中开口,年轻人觉得自己的右腿过早的出现了迟来的疼痛,即使它早已失去所有知觉。
藏在黑牡丹信封里的不止是寻常的几张照片,那算得上称作自然流露且难掩笨拙的长长告白,摄影师连含蓄的暗恋都做得光明正大,杨光于返程前摘下帽子,取出绒布厚厚夹层的一张照片,将其小心翼翼放在随身携带的日记本中,他本想把这些东西就此留下,让滔滔不绝的爱意陪伴永远的珠穆朗玛。年轻人被抬上车时转动手肘,随手抛出一道弧线,那一秒,所有有关方五洲的,又或是某段潮湿的春梦,都与他再无瓜葛了。
他选择重新拾起荒废的学业,并在长假的间隙抽空看了失去独子的英雄父母,他们似乎老了许多,和摄影师全家福上的喜悦形象大相径庭,杨光收集了近两年一切提到过方五洲的报导,他晃着空荡的裤腿坐在校舍的屋顶前,年轻人喝了大半瓶汽水,桔子的气味清香苦涩,它原本不是这种尴尬的结局,杨光懊悔不管不顾先摘取了果实的甜美,再回头面对根茎汁液的酸苦,他离珠穆朗玛峰还很遥远,至少得等自己装上义肢才能算是重新出发。
方五洲看到曾经的情人拄着拐杖向门口缓慢走来,他局促地拿着多年前年轻人扔下的那本日记,有些纸张因浸染了雪水显得崎岖不平,教练员在下山的某一刻拾到了它,方五洲将未来的幸福交予旗帜转向的风,而最终发觉原来早已得到了答案。
他可真笨呐,单脚跳下楼梯的样子还不如动画片里摇摇晃晃走向黛西的唐纳德,方队长还是杨光刚见到时的模样,他显然跟不上城市潮流的时髦,穿得像十几年前锅炉房里顶朴素的工人,可年长者始终都是好看的,这次教练员甚至刮去了胡子,露出干净显小的脸庞。
杨光迫不及待地,隔了老远就试图飞奔而来,年轻人下意识殷切的喊了两声‘方队长’,又在醍醐灌顶后含蓄结巴的改口叫他‘五洲’。
他腼腆的笑了,方五洲往前迈两步,等着天边不小心瘸了腿的小太阳一头扎进自己的怀中。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