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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悖德者》一(希伯来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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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神之貌不可视。

  虽无明文规定,但这却是不知从何时起便约定俗成的律法。没人知道原因,因为无论是谁都未曾见过神的样貌——
  凡是进入神殿之人必须遮住双目,包括得以在神殿接受神亲自召见的少数天使。
  
  肃穆圣殿内,咏唱圣调的天籁之音出现了一瞬极其短促的、细微的轻颤,这不和谐的色彩自然也没能逃脱神的耳朵。
  是的,他私自窥探了那御座之上的身影。
  仅仅只是一眼,眩晕感便如浪潮袭来,触目惊心的血色映入他的视网膜,不可名状的扭曲异形刹那间出现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靠坐在御座之上的神似笑非笑。
  “不听话的孩子。”
  
  他怔在原地,思绪被吞噬得一干二净。无法移开。
  无法移开目光。
  很快他的不适感就消退了,仿佛出现了一只深不见底的手将他的视线遮去,世界化为一片漆黑。
  他感到自己的眼角有某种冰凉的液体流下来,手指却只能摸到黏腻湿润的触感,以及,血腥味。
  这使他在度回想起了先前那破碎的片段,甚至于更多细节。譬如被刺目鲜血沾染的下颌弧线以及那白皙双腿——就像是某种怪物在进食过后疏于清理周遭残缺肉块,久而久之汇成了沼泽似的血泊。
  只是,现在他什么都看不见。
  毫无疑问,神夺去了他的视力。这大概算是某种温柔,多看一眼恐怕都会令他丧失身为天使的资格。
  他对于自己如今还能保持清醒的思维感到奇怪,甚至于他能够感觉到自己正在笑——他在努力抑制某种令他浑身颤抖的愉悦。就像是在冷淡地看着别人的事情一样,他淡漠地感受着异常的狂热与快感如同流感般蔓延。
  
  要是能再看一眼就好了。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肮脏的渴望。
  喘息不自觉地从唇间泄出,他抱紧自己的双臂跪在地上,绝不能让这副丑态被神所见。
  
  “退下,你不该在这里。”神说。
  
  他咬紧下唇,生涩的委屈以及如蒙大赦后的安心在胸膛中交织翻涌。
  “是…”
  
  虽然双眼仍是失明的状态,但他凭借神赐的能力依旧能够轻松找到回到居所的路径。
  只是,太暗了。
  长久生活在永昼下的双目因不适黑暗而感到疲倦。
  他倒在床上,做了一个梦。
  方才所见的光景如同万花筒般交错呈现,扭曲着、拉扯着、撕咬着。一双冰凉的手臂穿过血幕将他轻轻搂住,清冷而舒缓的嗓音附耳低语。
  “你,看见了?”
  
  鲜红的花绚丽盛放。
  世界颠倒,他将那双手的主人压在身下,入目便是沾染了血色的下颌弧线,白皙而柔和,散发着神圣朦胧的光晕。
  无数的嘴唇开开合合,挤满眼球的花蕊尽数盯着他一动不动。
  扭曲的血线滴落对方的眼角——仿佛某种信号一般,躁动不安的狂热顷刻宣泄而出。
  圣洁的唇角上晕染着浅淡的绯红,他着魔一般将手指轻缓放入对方的口中,看着那洁白的牙齿闭合。
  啃噬。
  碾碎。
  这一刻,他得到了一丝扭曲的满足。
  
  他丧失了身为天使的资格。
  当他醒来,胯间的黏腻感使他感到羞耻万分,但梦中遗留下的满足感却令他意犹未尽。
  ——那双白皙的小臂,以及柔软的、带着淡淡血痕的唇瓣。
  那是在一片漆黑中的错乱的妄想。
  
  自从这梦之后的许多天,那些场景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不敢去见神,或许是畏惧神的责罚?但那错乱的梦境却一天比一天更为严重,反复撕去记忆的疮痂,陷入脓血的泥泞。
  情况在恶化。
  作为领唱的他,如今开口便只能感受到喉中翻滚的铁锈味,以至于再难以维持平稳的咏唱,任何礼赞歌都变为不协调之音。
  于是他翘掉了晨祷,却飞去忏悔厅。或许如此种种不顺都源自惹神发怒的代价?但他仍认为若虔诚忏悔,神定会宽恕他触犯的戒条。
  除此之外,他还抱有某种无法言说的期待…然而那究竟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忏悔厅很少被使用,因为天使们一致认为有需要忏悔的罪过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情。
  ——这也是他第一次来这里。
  
  他虽仍身处黑暗之中,但能感受到陌生的氛围,以及一丝微微的违和感。
  令他头晕目眩,还有点儿犯恶心。
  除此之外,他能感知到这里还有其他的存在,但对方只是沉默,似乎在等他开口,像是早已在此处等候多时。
  他几乎可以肯定,不,是完全可以肯定,祂来了。
  一瞬间某种高昂的情愫立即盖过了所有的不适,连纷扰的思绪与礼节也一并抛之脑后。
  
  “我想见您。”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抓住了神的手腕,这是极其不敬的。但他却忽然感到被神忽视的不满,依依不舍松开手时甚至有种委屈的意味。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无时不刻都在想。
  想见神。
  
  “明明您就在我的面前,但我的双眼却无法映出您的身影…”
  
  神说,我一直在等你。
  祂的叹息传入了他的耳中,很轻且近,似是在责怪他毫无反省之意。
  
  “你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于神而言,被罪污染的孩子终究会沦为黑暗中的养料。
  
  神的祭品。
  
  天国是一座纯白的花园,洁白花瓣层层簇拥宛如一尘不染的天幕,谁也没发现根茎深植于沉淀着深红的土壤中。
  光明以吞噬黑暗的血肉作为养料,世界在此根基上生根发芽。
  
  “在最后,便满足你的愿望罢。”
  祂将手心轻覆在天使的双眼上,将降下的责罚悉数收回。
  
  像是畏光生物将厚重的遮光帘猛不丁地拉开,一瞬间有些许的刺痛感。
  入目便是神圣而柔和的光晕,神的双眼宛如星空中的漩涡,黑洞将一切吸收殆尽。
  
  亿万种古老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嘈杂不堪,万华镜旋般的极光自上而下地变为红色的冰棱。
  
  滴落、融化。
  
  咕噜咕噜地冒着血泡。
  
  不可名状的海市蜃楼,自眼球产生的幻觉将整个世界切割得支离破碎,从碎片中诞生了更多的眼球与纯白的花朵。
  花瓣变成洁白无瑕的羽毛,四散飘落。
  一片落在了神的唇角,染上了浅淡的绯红。
  
  神的手指轻轻触碰到他的翅根,令他感到极为羞耻的是自己敏感的喘息。
  神说,别看。但他却怎么也无法移开目光。
  他像是看着别人的事情一样,看着神折下了他的羽翼,连根拔起,血肉模糊。
  几乎将他摧毁的痛楚。
  红色愈来愈多,也愈来愈浓烈。
  呻吟?啜泣?哭喊?
  都像是别人的事情。
  
  他忽然看见了什么,然后感到极庆幸地笑了起来——他自己的羽翼,仍是白色的,只是不太和谐地染上了血红色。
  他看着神将那抹白色吃下,微红的舌尖卷走了多余的血液,他睁大双眼看着,不想错过一分一秒。
  渴望已久的窟窿终于被填补了,溢满了。
  
  忽然像有一个重锤将他捶回了血淋淋的躯壳,他感到鼻下流出了温热的液体。
  液体流入嘴中,是血腥味。
  
  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竟然流鼻血了。
  
  他呜咽了一声,真想埋进地里。
  然而单纯作为支撑的“地”早已消失了,四周只有炫目的红色。
  一切都是除了梦中从未体验过的,他从未与神离得这样近过,近得连神的睫毛都能看清。
  但即使如此,他也无法分辨出神究竟是怎样的颜色。
  即不是白色,也不是红色。
  但无论如何,神永远是世界中心的发光体。
  
  他看见自己像在印证什么似地将手指放到了神的口中。
  神咬碎了他的手指。
  血液极速地流动、倒灌,轻微的颤抖电流似地蔓延到全身。
  他有些恍惚了,当妄想成真的时候,快感比以往都更加强烈,似乎自己过去从不知道何为幸福一样。
  
  他失神地看着神的唇角,那柔软触感一触即逝在了飞溅的血肉中。
  
  神的面容白皙而纯洁,但也因此使得那鲜红愈发醒目,祂保持着一贯似笑非笑的表情安慰他。
  “别怕,很快你就会变成全新的。”
  
  那是别人的事情了,他想。
  
  但此时此刻,他毫无疑问正撒娇般地依偎在神的怀中。
  世界在怪诞地扭曲着。
  
  只需要仰头便能舔去自神脸颊滴落的血液,他也这么做了。
  
  那大概是他自己的血,但沾上了神明的味道,所以显得没有那么恶心了。
  他还剩多少呢?
  同时全新的他也在不断生长,譬如他看见自己的头发变成了不洁的黑色。
  纯白的相反面,倒是与血色很相衬。
  被神咬碎的指甲也变成了黑夜般的颜色。
  背后痒痒的,生出了新的羽根。
  
  他从未觉得黑色如此顺眼过。
  
  拼凑而成的无数噪音在脑海中回荡仿若低吟,拉着他不断向下坠去。
  神扭断了他的脊椎,碾碎了他的头颅,这也像是看着别人的事情。
  
  那个他溶于血中,消失殆尽。
  他不再是天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