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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伐(全文补档)

Work Text:

  起
游荡了一夜的风停了,庭院里的泡桐树梢残留着几朵粉红的花,边缘像是被火燎过一样卷着褐色,池塘表面落上的花随着波纹在水面悠悠打转,碰上石壁停留一会儿,沉甸甸地朝着水底去了。
披着深色外袍的男孩子蹲在池塘凸起的石头旁边,手里捡起一朵蜷缩成一团的花慢慢放入水塘,他手指沾水,让那花沾足了水,松手便缓慢地沉进水底去了。他似乎对这个小游戏乐此不疲,直到身后的生物发出声音。
那声音像是从磨砂纸上刮出来的,满载着经年累月的沧桑:“您又来了。”
“嗯。这里很有趣。”
活了太久的乌龟从他脚边爬过去,抬起了头,好像不太能理解有趣之处。
那男孩子不理他,继续玩着花和水,水面倒映出他白灰的头发,在水中荡去了一些颜色,淡淡的。
“喂,小妖怪。”
他尖尖的耳朵动了动,微微偏头,一只手指按住身边探头的乌龟,另一只手举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身后的人已经靠近。
他站起来,转身过去,看见一个与他差不多身高的男孩子,稚嫩的脸上故作冷静,眉眼还未长开,剑眉凤目显得不那么锐利。
他笑了:“你好。”
那孩子狐疑地歪头看他,没敢靠近,问他:“你是妖怪吧?”他指了指他的头发。
“是。”
“你是什么妖怪?”
“很小的妖怪,没什么名头,说起来你也不认得。”
“那……”那个孩子似乎不害怕了,慢慢走过来,“你有名字吗?”
“也许是有的,”他笑着点头,“我叫连。”
“荒,我的名字。”
连点了点头,灰白的头发在微风的抚弄下飘起,他转身过去面对池塘。
荒突然道:“你要走了吗?”
连回头看他,道:“还不到时候。”
荒好像很高兴,但面上装得过去,连没有戳穿他,脚下的乌龟早就偷跑了。他蹲下来,继续拾那些花扔进水里。
他身边坐着荒,他很想告诉荒,他的手压到了他的头发,出于礼貌,他稍微往旁边挪了挪,荒后知后觉地松开按在地上的手。
待上一会儿,连起身欲走,袍子的袖却被地上的孩子扯住了。
“你还来吗?”他抬头问,脸上明摆着写的是渴望。
“来。”连冲他笑了一下,袖子通灵般滑出荒的手,他向前走了几步,身形消散。

“小妖怪,我回来了,你又蹲在那儿做什么。”年青人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庭院里,荒从走廊走过来,大步靠近连。
他肩膀一沉,被人裹上了一件羊毛披风,才摘下来的,带着温热身体的热度。
“荒。”连刚想说他不怕冷,就被人捏住耳朵尖揉了两下,酥酥麻麻的感觉只通到心尖儿顶上,他便没能说完那话。
“嗯?”荒的手臂搭上他的肩膀。
坚硬的盔甲透过披风和内里单薄的衣料磕中他的肩骨,一目连安抚式地握住荒的右手,触手一片冰凉,抚摸间全是老茧:“回屋去吧。”
这宅子空大,只他们二人,荒长大后得知他怕被普通人看见遣退了所有仆从。他对外统一以“节省开支,补贴军用”为由,带动了一帮军队士兵跟风,但谁也比不过他寒酸。天皇想找个理由塞眼线,派人走了一趟,竟是自行打消了想法。
传言道,有大人吓不听话的小孩子,常用“把你送给荒将军受苦”这样的句式,效果显著。
“我新试验了一种菜,你来试试。”连端上热好的饭菜,罕见的绿色哀哀地趴在盘子边沿。
荒尝了尝,点头,连的眼睛狐疑地眨了眨,这才动筷子:“啊……好咸。”
荒面不改色地吃着菜,眼角带着浅淡的笑意。连又被他的面相骗了,放下筷子,一本正经道:“其实我们妖怪不吃这些。”
那人扒拉着饭,不理他,连垂着头,过了一会儿忍不住轻扯他的袖子。荒三两口吃完饭,起身,扔下一句:“等着。”
连望着他出门去了。他自言自语道:“确实难吃。”
在炭火噼啪的声响里,连积攒了一点睡意,眯了眯眼,听着隔壁荒弄出的声响,头垂着打瞌睡。
烛火明明灭灭,外面风雪又起,门遮了些许声音。门推开的时候,连听见了声响,没有抬头,只是在带进来的风雪声里缩了缩耳朵。
“小妖怪。”
荒总仗着他不会生气故意叫他“小妖怪”。连眯着眼,打起了一点精神:“想睡了,不吃了。”
荒许久没有说话,半晌才走过来挨着他坐下,手里端着一碗面,品相都是上等的,连抽了一下鼻子,凑过来,荒举着碗让他慢慢喝了一口热汤。浓郁的肉香盈满鼻腔,连哀叹一声,荒惯会留人,使这些手段诱惑他,这么多年都没办法狠下心离开。
荒进屋便换过了一身白色的衣袍,棉质的布料蹭着他的胳膊,有点舒服,他慢慢就着荒的手把那碗面吃完了,浑身升腾起汗意。
“我先去洗澡。”
荒简单收拾了一下桌子,拉开门,说:“今晚不用等我。”
“哦。”连慢吞吞地回他。光影落在他的眼底和鼻端,明明是温暖的火光,却将他照的冷峻,连那灰白的头发都隔开昏黄颜色,泛着冷冷的光泽。
荒压低声音,道:“军中事务,不是别的什么。”
连又应了一声,这次似乎没那么不高兴的意味了。

北方的战火烧过大半边天,刻意煽动下的民怨扩大成无边的力量,战报每天连串地往殿上送,荒自打出师第一捷,天皇便不想放过他,既想要他带兵出征,又难免为京都的安全考虑刻意留着他。万一去到北边天高皇帝远,天皇生怕荒带领军队一个回矛夺权,让他坐镇京都指挥,待局势成形再赶去前线。
荒不曾揣度过上面的意思,他只是一介武将,管得了份内之事便好。他在夜里的兵营巡视完,直接被妖刀姬堵在大帐门口,妖刀姬是出了名的女将,推线带兵也曾是一把好手,跟荒一样被天皇滞留后方。
荒:“何事?”
妖刀姬将他推入帐中,用气音低声道:“我不信你没发现,天皇现在在做什么打算。”
“……发现又能怎么?”
黑暗中妖刀姬看不见荒的眼神,她噎了一下,说道:“今日发令要局势成形,可怎么才算得上成形?打到京都来吗?他不会这么傻,到时候牺牲的还是你我,如今帮他稳守京都,民怨沸腾推我们出去带些残兵败将打仗,最终死了才好,我说的可有错?”
荒道:“错与不错,又能怎样?既定的命运罢了,试图反抗不过死得更快。”
他的语气冷极了:“比起其他,战死至少不丢人。”
“你这是送死!”
“局势还没有成形,还不到我送死的时候。”荒绕过她,出帐子去了。
荒挑开副将御馔津的兵帐,御馔津正聚精会神地钻研地图,回头正色道:“将军!”
地图已被红色圈住大半,荒点头应声,定睛端详战局。妖刀姬所说不无道理,御馔津道:“将军有何打算?”
得,妖刀姬肯定来过了。荒道:“不用听妖刀那一套。”
御馔津习惯听令,内心却不由动摇,倘若北方战乱继续扩大,有心之士必会趁机侵入,到时护主的武将出征,失败是切腹自尽,成功是功高震主,实在进退两难。御馔津随军时间不短,但她时常参不透荒的心思。
荒没有解释,交代完军队训练事务就匆匆上马走了。御馔津送他到门口,妖刀姬从帐子的阴影走出来,看着荒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转头跟御馔津说:“我该回去了,谁都劝不动他,我便开这个头。”
御馔津担忧地望着她,黑暗中这位女将的脸颊紧实,咬紧了牙关,她理了理被狂风吹乱的头发,道:“相信将军吧,我们就再等等。”
“连你也……”妖刀不再说了,牵出马朝自己的西营去了。

宅子和兵营离得很近,荒抖落身上的浮雪,将兜头的狂风关在门外,轻手轻脚地在屋内燃上炭火,端了一杯热茶坐下。不多久内室的门缓缓拉开,连抱着厚被子坐下,迷迷糊糊地靠过来,一个晚上的睡眠也没能让他暖和起来,荒方才骑马,身上倒比他还热乎。连抓住荒的手喝了一口茶。
“别喝这个,等会儿你该睡不着。”荒把被子往上拉,给他掖好,不管自己盖不着,“给你倒杯水去,手松开。”
他轻声哄了哄,连似乎捉着他的胳膊又睡过去了,荒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放到一旁地板上。他坐了挺久,听着屋外的风声渐渐地歇下来,捶了捶发麻的腿站起来,将连抱起来送到内室睡了。他拉开门的时候,暗色的天笼着灰白的光,第一声鸟鸣穿透树梢叶片上的雪,风雪停了,是个平静的清晨。
随着风雪停歇一个月来,天气似乎有了回暖的迹象,荒常常能看见连蹲在池塘边戳水面的冰,乐此不疲,戳了几天才戳出一个洞。他放弃了煮饭的爱好,新学了酿酒,整天从不知多少公里外的地方带回来新鲜的果子,酿废了不少荒地窖里的好酒。荒很少喝酒,军中喝酒是大忌,容易误事,但连显然对此很好奇,变着法求他喝,好看看他喝醉什么样。
“少喝些。”刚回来的荒对石桌上瘫成一团的连说着,还是先脱了甲才去管他。
连拉他喝酒,奇怪的液体装在昂贵的酒杯里,颜色让人毫无兴趣,荒仰头喝了剩下的酒,看连笑得神秘。后知后觉地尝到了熟悉的味道――竟然是天皇御赐的烈酒。这酒的后劲实打实的烈,荒懵了一下,舌尖发麻,心脏如擂鼓。他在后味里品到了难以捉摸的香味,不能特别融洽地与酒相合。
“这酿的什么。”荒难得问他一句。
“这酒叫……起个名字,我想想,”连沉吟一会儿,道,“就叫一口吧,只需一口就醉了。”
荒按了按太阳穴,丢下句:“好名字。”便去内室休息了,他确实有些醉了,眼前飘飘忽忽的,心里也不是很舒坦。
说来奇怪,荒很少做梦,但今日喝了酒,发了一场汗,夜里竟做了个不怎么长的梦。内容是一只乌龟趴在棋盘上看一人下棋,那人背后肩膀上环着一条白龙,鳞片像白玉镶嵌,龙头不断喷出龙息,碍于那人并不上前。黑子夹于指节漂亮得很,落入棋盘中的子走得也巧妙,荒从上空的角度看过去,一时也没想到应对的步。那人好像有些倦怠,朝天空目光穿透荒所在的方向而去,荒看到了一双碧色的瞳,装着天光和云曦。
那一瞬间荒醒过来了,看向旁边的被褥,连抱着被子睡得正熟,灰白的长发在枕边纠结一起。荒重新躺下,这次倒是一觉睡到天亮了。


乌龟在石桌上挪动,把一颗白子用爪子挪到正确的位置。
白龙的脑袋伸过来,阴影像牢笼一样罩住了乌龟,他没躲,活的太久,连害怕是滋味都不晓得了。
那龙感到无趣,蹭着主人的脑袋缩回去了,把下巴放在一目连柔软的发顶看他落子。
“一目连大人,您为何还会回来?”
“这里很有趣。”
“和以前一样有趣吗?”
“或许不一样。”
“嗯。荒大人很久没回来了。”
一目连手指夹着光滑的黑色棋子,落下:“提他做甚。”
败局已定,乌龟慢悠悠地说:“我的过错,还请大人不要介怀。”
“无事。”
一抹温柔的风把他送到了地上,一目连走入风中,白龙载着他走远了。这宅子的两位正主,几百年不见踪影,院子便荒芜下来。泡桐树光秃秃的,映在混浊的池水中,枝杈直指天空,未化的雪堆在树干上,脏兮兮的。
乌龟走到巨石后,趴了下来,不动了。他记得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景象,这宅子荒得厉害,风神的到来让它焕然一新。
最近倒是一个人类小孩看上了这片地,想要将宅子划为己用。
尽管鸠占鹊巢,风神不知与那个不自量力的人类说了什么,居然相安无事得过了这么多年。
风神究竟觉得这地方哪里有趣呢?
乌龟百思不得其解。

起先是荒提出在京都置一片地的,一目连当时在香取拥有一座香火不断的神社,荒每次到访极其不自在,得从鸟居中央挤过,听着人们接连不断的摇铃的声音,只觉得头疼。
“你搬出来吧……这么多愿望,哪里能处理得完。”荒对一目连这么说。
一目连笑着摇头,身后白龙盘旋,身上粼粼微光,像水波潋滟,那是人们源源不断的信仰之力。龙呼吸间吐出的光点却如同遥远的渺小星辰,那是反馈给信仰之人的气运。
荒的一头紫黑色的龙与他的龙完全不同,只吞不吐,毫无反馈,那双黑洞洞的眼窝令人不寒而栗。
荒继续说道:“人类的贪婪是刻在骨子里的。”他没有评论一目连这么做值不值得,毕竟他是高高在上的星月之神,而一目连只是一方风神。吸引荒的原本就是一目连的某种特质,他将自己无法再做到的一部分善良托与一目连,一边矛盾地想去阻止,一边恨不得他立刻理解人类的愚蠢之处。
“他们既然赐予我神的力量,我为他们做一些事情,举手之劳而已。没有信仰的力量,我这个小神会被放逐吧。”一目连指尖托着风旋,低声道,“我希望他们能记得还有我在,任何时候。”
荒似乎叹了口气。
宅子是两位尊神共同挑选的风水宝地,亲自种下的泡桐,放的池塘水。京都的夜晚总给人一种繁华落尽,不踏实的感觉。一目连记得他在香取的神社里听到小姑娘讨论心上人的感觉,与荒睡在他身边差不了太多,浮浮沉沉的,落不到实处去。
后来发生的事情,确实认证了一目连的直觉是正确的。
阳光正好的日子,荒开了一坛酒,与一目连对坐博弈。荒的酒量不怎么行,喝了几杯就捏不住棋子了,一目连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指,问:“今天是怎么了?”
“愚蠢的人类,迟早要付出代价。”荒眯着眼睛说了这么一句话。
翌日黎明降了一场很大的雨,一目连在冰凉的床铺醒过来,眼睛眨了几圈,身边人没了踪迹。手指微动,屋外低回龙吟,回应着一目连的担忧。
世间寻不见荒了。一目连托了一张风符给大阴阳师晴明,找关系进了地府。
代价本身是荒自己选择承担的。
阎魔面对找上门的风神,这么解释。
一目连无法理解荒一转头投了人胎的想法,一时间有些懵,不知该给出怎么个反应。
“神佑众生,本能如此。”阎魔道,“荒大人选了一条与众不同的路子。”
风神在宅子待了一天又一天,甚至等来了泡桐的花期,他蹲在池塘边玩花。
“小妖怪。”
宅子的禁制拦不住的神闯入了这里,一目连看见了一个属于荒的灵魂嵌在人类的肉身里,突然觉得有趣。
他想看看荒究竟想做什么,这一看就是三十年,看他大杀四方,一人坐镇京都,成了名震四方的大将军。
京都的和平不知道是荒预见的未来,还是他为了成就和平纵身成为了未来的一部分。


回暖的几日,战火烧红了半边天,荒天不亮便出门直奔兵营,传唤御馔津。
荒在地图上画了一条路线,十足险恶,直入敌人后方,他说:“涨水之时会有一场恶战,你所要前往的地方是人间地狱,做好准备了吗?”
御馔津额角还带着训练的汗,直往下淌,被这话一激全成了冷汗,她快速回答:“我明白!”
“精兵短战,你们打的是出其不意,如果有危险……”荒面色沉重,在前线画出一个圈,“你们可以逃走,保存实力。”
御馔津正要说话。
荒说道:“这是命令。必要的时候,我会保护你的。”
御馔津瞪大了眼睛,将军的意思是他要出战?京都谁来守着……正在这时,帘子一挑,妖刀姬走进来,说:“早说你这么打算,我也没必要做那么多准备。”
“局势已经成形。”荒与妖刀姬交换了一个眼神,“你那些准备都用上。”

没过几日,荒带兵出征已成定局,御馔津前几日便带着精兵出了京都,从京都传来的消息来看,似乎是刺客把天皇激了一激,具体是谁的手笔,昭然若揭。
出征前连给荒煮了一顿难吃透顶的饭,荒还是默不作声吃掉了。连看他的眼神很奇怪,道:“你总是这样的。”
“?”
“做自己不爱做的,吃自己不爱吃的,担自己不该担的。”连说着,眼睛渐渐淌出泪来。
荒惊了一遭,俯身抱住他,粗糙的指腹揩去他的眼泪:“说什么傻话,我身为将军,不战死沙场,还能到何处去。”
但你分明是高贵的神明。
一目连嗫嚅着唇,说不出话来。
荒预见了什么未来,他听见了多少遍请求与恸哭,要他放下自己神明的身份参与其中。人们总认为他是冷漠的,高高在上的神明,他说着不管这些贪婪的家伙,却提前听见了人们对他的请求。
正是因为能够理解,一目连觉得痛苦不堪。
荒只把他当作陪伴身旁的一只名为“连”的小妖怪。一目连这样想着,骤然感到自己身为神明的那部分抽离出去,他像个自私的妖怪,想要独占荒。
大军拔营,一目连关上宅子的门,乘着风落进了自己的神社中,这里与一百年前已有不同,山头建起来一座崭新的神社,供奉的是另外的神明。他没有去问,只觉得力不从心,靠在院子里的树干上眯起眼睛,疲倦地睡过去了。

身处前线的荒一方面不愿意朝自己的同胞动手,另一方面给御馔津多一些准备时间,坐镇后先没日没夜地谈判了几天,嘴上起了好多个燎泡,破了以后血液和脓都冻在嘴角,他没心情管,对方死咬着土地和人不松口,这肯定不是天皇想看到的后果。
打起来后流血的同胞,这不是荒想看到的。
最后一次谈判破裂的莫名快,对方孤注一掷,在夜袭后彻底撕破脸,还好士兵们训练有素,击退一波迅速撤去营地退回守城。这座小城已经成为京都要道的最后一道关卡,可见前线不容乐观,天皇确实将这场战争拖了过久。
粮草和军备比起消耗一个冬天的北方农民军十分充足,荒没有妄动,在军帐中与军师惠比寿制定作战计划,还要写信给在京都的妖刀姬一个真实战况。他给连寄的信皆是石沉大海,不知这小妖怪哪里去了。
河流渐渐涨水,东北部的迅速回暖带来大量冰面消解,军探万年竹带来敌军准备后撤的消息。荒迅速下达进攻指令,要万年竹带话给御馔津做准备。
敌军的兵营扎在河流的中下游,短促的河流在涨水中合流汇聚,他们一退再退,荒却带领军队悄然接近,将后退的大军堵在涨水的河流前,有几个村寨已经被完全淹没了,荒一路听着哀嚎和哭声,未曾停留。
如果没有这场战争,这场几百年不遇的洪水应当在各地官员的努力下赈灾济民,但是战争之中,无人能保护这些不幸的人。
御馔津准备好上等的弓箭和羽簇,手上一抬信鸽。她紧紧握住弓箭,跨上烈马,喊道:“和我一起,为守护京都而战!”
众将听令,逐渐接近山谷腹地,这里地势险峻,是敌军退散的必经之路,也是防守的好地方。荒将敌军逼进山谷废了一些功夫,两方伤亡惨重,惠比寿在军帐中研究了一下地图,道:“将军,不可再追。”
“嗯。”荒手指在山谷的地形图游走,“御馔津在谷外,从口入,或者从山侧突入,看她怎么选。”
“今晚不能下雨,”惠比寿缓缓道,“涨水可能会引起山洪,御馔津的军队选了最险的地方驻扎。”
荒皱眉:“没办法的事情,带兵打仗,运气也是一部分。”
担心不可避免,毕竟山洪消耗的敌军力量肯定比不过御馔津的损失大。
接近黄昏便是一片乌云压境,夕阳一点点被吞没,御馔津踩过潮湿的泥土,近侍在旁边说:“将军,要下雨了,如果爆发山洪,我们这个地方最先遭殃。”
“嗯,容我想想。”她靠着歪斜的树站定,朝下方看了看,本来打算夜袭,如今更改指令不知道会不会让荒为难。
攻还是守,她仔细想了想,道:“传令让各位将士准备突袭,不能再等了。”
近侍肃正神色,明白要打一场死战。
荒收到御馔津提前出战消息的时候皱紧眉,传令兵肩头已经打湿,外面飘起了雨丝,当真是天公不作美。
“传我指令,出战!”荒转身扣上头盔,提上长刀出账集结士兵。
今晚必是一场恶战。

“我们向一目连求救吧!神会救我们的!”
“一目连,对!他是风神,我们求求他,他会来的!”
“一目连,一目连,求您听听我们的祈愿,停下这场洪水吧!”
“神啊,救救我们吧!”
“孩子!我的孩子啊!你在哪里!神啊,救救我的孩子!”
一目连从漫长的梦境中醒来,龙在他怀里顶着他的下巴,潮湿的鼻子挨着他,把他拱醒了,那龙像是褪去了一层皮肉,显出暗红的颜色,在龙鳞表面流淌着鲜红的血色,熠熠发光。它眼睛里人性化的担忧,一目连抚摸着它的头,耳朵里尽是摇神铃的声音,掺杂着哀声与哭叫。
他不知在对谁说:“他们记住了我。”
“不知道我能做到什么。”
他转身走进自己的神龛,龙亦步亦趋,被结界挡在了外面,它不安地撞了几下,结界扎得很结实,它撞不开,只一下下撞着,嘶吼般发出愤怒的龙吟。
切开血肉是什么感觉呢?
一目连低头看着自己指缝间的血液,说是血液不如说是神力,金红颜色,滚烫的右眼框空洞洞地向外流淌着神力,他吃力地握住眼睛,一字一句地念着神咒。
“吾自愿堕为妖,神力将永远庇佑我的子民。”他双手合十,那只神目化作一道流光,倏然炸成光点。
一目连被自己的神龛弹出来,神社肉眼可见地衰败下来,龙哀叫着蹭他的脸颊,他挣了两下,疼晕了过去。
浮木飘荡在小村庄里,一个男人抓着浮木在洪水中挣扎,瓢泼大雨将水涨得更甚,不知什么时候一个激流就能将他吞没。他呛了水,正咳着,却见水中央冲歪的一颗树上紧紧地缠着几个人,他拼了命划水过去,众人手忙脚乱地抓他,有几个女人抓到他的手,都像抓到亲人一样紧,呜呜哭着。
“跟我们一起向一目连祈愿吧。”那女人哭着,“我的亲人全没了,我们只剩神明了。”
于是男人也跟着他们一起在齐腰的水中念着祈祷的词。他们只能相信那个没什么名气的风神。
令人绝望的雨势在半夜停下,众人喜极而泣,一个个面容狼狈。
“神明没有忘记我们。”他们这样说。


一目连急着赶回去,不过是感觉到神社的摇铃末端传来熟悉的温度,穿过鸟居,他突然步伐慢下来,白龙在身后疑惑地探头,好像有点不安,他揉了揉龙的脑袋安抚他,淡淡的血腥气直往鼻端,他走到拜殿,果然看见了几月不见的荒。
他明白自己是来参拜的,所以没有佩剑,那盔甲却还没来得及脱下,锋利的边缘刺得人眼睛生疼。
荒背脊笔直,这是常年在外征战练就的姿态,一目连倒有种错觉,他才是那个神座上的神。
“一目连,你能听见我的愿望吗?”荒没有回头。
一目连抚着龙头,他的声音在殿中听得清清楚楚:“神明偶尔也想耍耍性子,不想听便可以不听。”
“可惜。”荒没有强求。
事实上一目连听不见,因为他已经不是神明了。
神像腐朽得厉害,短短时间那面容模糊到一目连认不出那是曾经的自己,没有人维护的神社,没有香火的神社,是他曾经的神社。
他被人们记住了没有并不重要了,荒赢了一场硬仗,多亏了深夜停下的那场雨。原来他也参与了未来,不知是否也是荒预见未来的一部分。
荒转头向他走过来,浅淡星光为他褪去身上的盔甲,一身熟悉的紫黑色袍子,那个荒回来了。
那头紫黑色的龙从他身后探出头来,仔细地凑过来嗅闻一目连的面颊,被粉红的龙愤怒地推着脑袋顶回去。
“疼吗?”荒走过来拥住一目连,高贵的神明搂住了低贱的妖。一目连没有挣扎。
他抬起那双漂亮的宝石一样华美的绿瞳看荒,目光中尽是复杂情绪,水雾一般蒙着,荒看不到任何别的了。
“你疼吗?”一目连问,“用神力交换人身的时候……”
他没办法再说下去,声音却是哽咽了,荒低头吻住他,辗转周旋,像是要将他整个吞下去。一目连尝到了流到嘴边的咸涩的味道,他睁开眼睛。
荒的手蒙住他的眼睛,附在他耳边说:“疼,要心疼死了。”

宅子再次迎回了主人,床褥被两人滚得凌乱,荒动作很轻,将他全身上下都舔吻了一遍,如同膜拜神明,一目连细细喘息,心脏炸开一般抽疼,他在陌生的情欲中浮浮沉沉,觉得渴,于是拉住荒交换了一个吻。
一目连盯着他衣服上繁复的花纹,似乎要盯出个洞来,荒抚慰着一目连的下半身,俯身轻缓地叫他的名字,他难受地挣动了两下,不出意外地泄在荒的手上。
“不疼,放松一点。”荒的手指在他体内窄窄的口子里,借了人类的油膏,粘腻的感觉和炽热的情潮密密麻麻地堵住他的后路,荒攻城掠地,问都不问敌军意见。
一目连此时分不出神想别的,荒俯身看他,气势压下来,还是有些难受的。荒抬了抬头,翻身将一目连撑起,一目连困惑地变成了上位,荒半哄着他往后坐,眉眼竟然罕见得品出温顺的感觉。
这真是过于贴心了。一目连胸腔滚烫,乖乖按他指示贴着那块茎体磨着入口,荒抚摸着他的窄腰细臀,一挺身竟是直接进了一半。
一目连刺激得流出泪来,荒抚摸着他的后颈安抚,手指撩开他的头发,那块空洞洞的眼眶映入眼帘,一目连没阻止他,仅剩的那只眼冷峻又天真地望着他,荒看了许久,指尖颤抖,身下动作将一目连顶上了绵延不断的情欲里。
“不疼,不疼。”荒低声哄着他,一目连的泪全部蹭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汗和泪交织,分不清楚了。
“荒……”一目连低声说,“你快一些。”他涨红了脸,似乎说出了不得的东西,荒嗤笑一声,腰间顶动,手上快速摩擦着滚烫的肉体,又急又快的节奏很快让一目连扶着他的肩头,颤抖着攀上高潮去了。
荒退出来,顶着一目连的腰腹出了精,他按着一目连的大腿揉着,好让他不那么难受,一目连脱力地躺在他身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们都没有说话,烛火影影绰绰,映在门上的两个交缠的身影,荒抚着他的头发,灰白的颜色掺着粉红颜色,似乎随着神力流失,那颜色也在变化。
“你做人的时候不厚道,”一目连突然跟他算账,“你总叫我小妖怪。”
荒亲了亲他的眼睛,道:“不再叫了。我去做些夜宵来,用不用去洗一下?”
一目连感觉荒为人一遭,过于参透人性里的那些弯弯绕绕了,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只想着一碗热腾腾的面,这都想到了,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他想这些的时候荒起身出了门,他便起身打算去洗个澡,坐了一会儿还是想躺回去,这时门推开,荒又折回来,手里拿着热毛巾,扶着他的腰让他趴好。
“荒?”
“嗯?”
“没什么。”他感觉荒的手指在体内灵活地转了转,下半身又想勃起,脸通红地闭上了嘴。荒给他擦了身体,掖好被子。
“等我一会儿。”
面煮好端过来的时候,一目连深深浅浅地呼吸着,似乎已经睡着了。荒将他唤起来,筷子递给他。
一目连吃得鼻尖通红,那过长的用来遮住眼睛的头发总想往碗里落,荒变出一个发夹给他卡住头发。
真是无所不能。一目连暗暗想。

是夜,乌龟在池底悠闲划水,从池底看岸上的一神一妖,泡桐花铺满了池底。
那尊贵的荒大人不知说了什么,堕为妖的一目连大人温和地笑着应和,骤然漫天星空像是坠落凡尘,神在这片地域降下星辰的幻境。
光晕迷乱,交颈的身影美得惊心动魄。
乌龟转了个脑袋,心想。
世间乐趣无穷,总有一人有趣过生活种种,执着于另一个有趣的灵魂付出爱意。

后记
御馔津回到荷稻神社,经历的一切随着狐狸找到她,尽如烟云而去,她返回神体,像是大梦一场。
倒是荒不多时便来道谢,算是欠下她一个人情。御馔津揉揉额角,道:“荒大人不必这么客气的,帮个小忙罢了。”
荒托了梦给她的信奉者,一点小小的谢意,不过作为荷稻大神,她不缺这点信仰。
御馔津道:“最后那场战,您为什么要提前死去呢?再等等的话,也许能够将那些敌军清理干净了。”
“那场雨停得蹊跷,我赶着回去看看。还是没赶上。”荒回答,“后方还有妖刀姬坐镇,出不了事。”
御馔津听说了一目连堕妖的事情,奇道:“那位大人竟然甘愿堕神来帮忙吗?”
“不,他不是为了我们,他是为了他的子民。”
“真是一位善良的神。”御馔津叹气。
荒没说那些其他的,简单聊了聊便走了。御馔津自然也不知道荒赶回去用神力保住了神力流失得剩余最后一口气的一目连,堕妖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这些事情,其他人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回到宅子里,一目连的头发已经完全是樱花一般的颜色了,很久没再变化过,他本人也不怎么在意。
一目连举着一杯颜色奇怪的酒,闻起来也奇怪,冲荒笑道:“来来来,我新酿出来的酒。”
荒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还好他有私愿,还好他赶上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