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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生春今年找到工作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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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弥生春到了该退伍的年龄了。

  皇家军队是除却红灯酒街之外,另一个要吃青春饭的地方。弥生春在龙骑团当了五年的兵,满打满算将近而立,没有往上升迁的意愿,就该交一打资料准备找个稳定的生计。王国军人护卫疆土,有功,何况是大名鼎鼎的烈风龙骑团,这理论上是包分配的。可坐在弥生春面前的文官,挠挠头顶饱满的光秃秃脑壳,一个头有两个大。

  弥生春颇有期待的望着他。

 

  龙骑团士兵退役之后一般分配到佣兵公会,或者留在团内当驯龙师,倘若脑回路剑走偏锋些,就做售卖驯龙之类的生意。

  可弥生春是团里唯一的龙骑法师。

  许多年前烈风龙骑团刚刚组建的时候,法师约莫有三分之一的席位。可龙作为高等级魔法生物,对人类的咏唱相当敏感,就是温顺忠诚的驯龙,被哪个不知好歹的法师骑在背上施法,也不免掀翻坐毯大闹一通,晚上还要多加三个小羊腿,才能吃啥补啥变回乖巧的龙趴趴。

  多少小法师被一句法师自备龙给吓回去啊。

  加上后来野龙的数量渐少,龙骑团培养的驯龙倒是蓬勃发展开枝散叶,龙骑团已经很久没有过法师了——也自然没有龙骑法师退伍的分配方案。

  王国军队不是没有法师,红白蔷薇两个法师团,一个负责战士治疗加持,另一个搞团体大型吟唱,各自有着撑腰的协会,法师团内的人员根本没有转业的说法。再加上两个协会都是排外又自大的古板性格,弥生春并不想没脑子地进去给自己添堵。

  他只好叹息,走回营地里去。

 

  军团退伍季在开春二月,如今快到年底,弥生春还没找到后来的去处,被拖欠工资没法回家的小学徒,老板娘还会给间阁楼,他带条龙要是没工作,这几年的津贴再添上补偿金,也能在半年里坐吃山空。

  要不让化人形的私家龙去出卖色相好了,弥生春叹气,不赚钱的龙留着过年吗。

 

2.

  与许多男孩相同,小时候的弥生春做梦都想拥有一条龙。

  他看过龙骑团围猎巨怪的场景,深灰红的驯龙从天而降,头龙长啸,从龙低吟,背上的龙骑士们挽一个剑花,大开大合地向怪兽劈斩。披挂带金,附有加持的引导士,仿佛被缚在龙背上似的,操控驯龙上下飞转,直把巨兽耍的团团转。

  七岁的弥生春看呆了,连抱在怀里的小妹妹啃他的衣服直流口水都没发现,从此三天两头的梦里,都是骑在龙背上狩猎巨怪。

  弥生春出身商人家庭,父母亲常年在外奔波,从小带着两个妹妹当乖巧懂事的小哥哥,自然明白什么要求可以被称为无理取闹。他开不了口跟父母要龙,就整天往魔法生物店跑,给妹妹一人一支棉花糖哄好了,再手指扒拉门框,悄悄和低头吃肉的驯龙对视。没被唤起战意的驯龙像是温温和和的大蜥蜴,等过了半个月,弥生春柔软有礼的声线和俊秀的小脸成功征服老板娘的心,就能趁着妹妹喂兔子的间隙伸手摸摸深灰的冰冷鳞甲。微微反射着金属光泽的龙鳞,会让小男孩联想起刀枪撞击的金石鸣响。

  

  十二岁的那年,弥生春测试出魔法天赋,进了法师学院。入院前的假期,学院寄过来一张通知函,要求学生携带魔法生物入学。

  弥生春有个大胆的想法。

  他想去拐一头野生龙回家。

  小男孩艺不能算高,但是人十分胆大。在行囊里塞上一本魔法生物图鉴,弥生春借着提前报道的理由向祖父母道别。那时龙已是活在传说中的隐士,就连那些大部头里关于龙的记述,十有八九都是传了百来年的民间传说和捕风捉影胡编乱造,大魔法师们著作等身,偏偏在关于龙的话题上还不如童话作家,令人恼怒又无奈。十二岁弥生春抱着词典去了两个星期的图书馆,才最终把王城郊外的森林定为目的地。王城也是法师学院的所在地,只是没开学的日子里,并不会有宿舍给外来的预备役学员。

  弥生春在一家旅店住下了,第二天转身去森林里碰运气。要找龙窟,得往深处走才行,记载中的龙族聚居地像是桃花源,得凭运气,得一路上隐隐约约有暗示,然后才能柳暗花明豁然开朗。

  弥生春的运气显然不行,小男孩在森林里撞了一天,脑壳昏沉四肢酸软。直到八年后毕业酒会上,他半醉不醒地和同窗唠嗑,才明白了原因。

  “你没听过嘛——嗝、十个法师九个、九个宅,还有一个起……起不来,嗝哦。”同窗喝得把桌布当成少女的大裙摆,差点没往下面钻,三个人都拉不住,好不容易一览风情圆了半辈子的梦出来,摇摇晃晃地把这句话说完,倒在在地上睡了过去。

  哦,职业debuff吗。

  当然那时的弥生春还不知道这些,他只觉得才用了十二年的腿脚,还没有抽条,就要报废,实在是对不起父母,然后在小溪边靠着老树一屁股坐了下去。小男孩是在没力气,整个人把树干作了重心,靠下去的那刻天旋地转,然后就仿佛真的走进了柳林风声——谁知道真的会有人在老树里安家哦——树先生没有意见吗。

  他和一双紫色的大眼睛瞪来瞪去,最终还是弥生春开了口。

  “你是谁?”

  紫色眼睛黑色头发的男孩子似乎比他还要小一点,脸和五官都很稚嫩,偏偏已经抿着嘴不苟言笑,只会瞪人,凶巴巴地像是被惹急的老虎崽。但弥生春十二年的人生,当了十年哥哥,本性里的兄长天性爆发出来不得了,他三两下钻进树洞坐下来,歪着头看向对面的孩子。

  “你迷路了吗?”

  对面的男孩子沉默了很久,颇纠结地点点头。而弥生春已经在心理活动里脑补了一整套狠心父母抛弃哑巴儿子的故事,生怕对方一个想不开去啃半路上出现的糖果屋,当即开始扒拉背包送干粮送水送温暖,末了意犹未尽地问:“你是不是没有地方住呀?”

 

  弥生春龙没找着,就这么一腔热血地把路上遇到的小弟弟捡回了旅馆。零花钱一个铜币一个铜币拼凑起来凑出的旅费当然不够再开一间房,弥生春找了自己的衣服给自称睦月始的男孩子,两个体量尚未长开的未成年人,睡一张单人床倒也足够了。

  弥生春在家的时候总是早起给妹妹们买早餐,如今这生物钟没改过来,早晨六点半便揉揉眼睛坐了起来,昨天晚上他计划着送去守卫府的小男孩没了踪影,好好的白被单,埋着一团黑乎乎。

  啊?

  

3.

  后来友人取笑弥生春运气背到一周去教堂捐三次善款,却从未有能还愿那天的,分明是被圣天使抛弃的孩子,弥生春也只能怪当年自己爱心泛滥,要去捡黑龙幼崽,花光所有运气,躲了八年看门大爷去看不给带进学院的魔法生物。

  龙骑团的法师想到这里,刚好回到宿舍。睦月始不住龙舍,这是当然的,野生黑龙要住到龙舍去,不出半个星期,军团驯龙师就会拽着愁眉苦脸兼胃痛的会计来他那儿求情,弥生大人,您把您家龙领回去呗,住房补贴这事我们好说呀,您瞧军团这些驯龙,在龙舍里都成什么样啦?

  弥生春好奇,什么呀,始还能吓他们不成?他和睦月始好歹八九年的交情,平日里两个人闹成三岁暂且按下不表,面对这些相当于孩子的驯龙,睦月始应当是安稳可靠的兄长才对。于是他跟着驯龙师去了龙舍,就见到八月份的天里,龙趴趴们一个挨一个缩在角落里,热得昏昏沉沉也不肯往斜对角的睦月始靠近。弥生春远远地都能感受到黑色巨龙那股沮丧。

  看着契约人过来,睦月始摇身变成黑发黑衣的高挑青年,颇为沮丧地瞅了一眼过来的弥生春。这一眼看过来,法师大彻大悟。

  睦月始大多时候不苟言笑,小时候尚且称得上可爱,长成了青年就有点凶了。偏偏热爱小动物小孩子,休假的日子里,一半用来撸家里的肥兔子,一半用来撸街上的流浪猫。灵性不开的小动物能感受到他那股友善就算了,比他小一圈的驯龙要被摸摸头,可谓惊吓不堪。

  弥生春憋着笑把自家龙领了回去,不爽又小动物不足的睦月始,给契约人揍了一顿,再抱着家里那只叫黑田的兔子睡了一晚。

  

  弥生春开了门,睦月始依然在撸黑田,一手拿着书,一手啃曲奇饼。龙是变温动物,不能化人的驯龙,是要半冬眠的。就算是不用睡过一半冬天的黑龙殿下,未免也会昏昏欲睡,幸好的是成年的睦月始不再会在酣然入睡的时候碰的变回原型,否则弥生春把三个月津贴糊进去,不知赔不赔得完。

  黄绿色卷发的青年叹气,解下了围巾和大衣,把新发的干粮放进橱柜里。睦月始含着倦意的声音沉沉地,含混地从客厅传过来。

  “欢迎回来。今天也没找到工作对吧。”

  扎心了。

  弥生春有气无力地应了声,从包裹里掏东西,罐头,小羊肉,长面包,三个苹果。睦月始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的后面,在揉他的头。

  这个动作倒是少见,弥生春放松了些,扬起嘴角转过身去。人形的前提下他比睦月始高了快两英寸,平日里没什么机会享受流浪猫的待遇,弥生春一松下来,就忍不住垫脚,被睦月始一掌按下来靠着柜子笑。睦月始没想到他这毛病还改不过来了,瞅他一眼,烦。

  “来,欢迎我们没找到工作的春。”黑发的青年把地上的黑田捞起来,肥兔子非常配合地一爪子拍上弥生春的脸。

 ……好一个、家的温暖。

 

4.

  包裹的底下,是陪着笑的文官塞过来的果子酒。弥生春往后瞥了一眼,果不其然看见睦月始风云变幻的脸,弥生春终于感受到一丝报复的快意。

  “你这是要干什么。”睦月始皱着眉看他,整条龙都很拒绝。

  弥生春顺手合上柜门,用一点小法术把瓶塞给拔了,借酒消愁,莺色头发的青年如此笑道。

  你愁吗?睦月始瞪他。

 

  睦月始关于喝酒的回忆,没有什么是可以消愁的。

  弥生春成年的那天,他们在帝国北地,冰雪雅各布做毕业作业。同行的一群法师呼朋引伴去酒馆庆生,弥生春的酒量高的吓人,喝趴了三个后同学们落荒而逃,红色泛上脸的弥生春挥挥手,说自己有人来接,然后吹口哨召来契约黑龙。

  三月份的雅各布,仍然有凛冽的风,料峭春寒在深夜里肆意。怕冷又怕热的变温动物睦月始临行前给自己加了三个大火球术,却没想到弥生春把自己唤过来还有更重要的任务。青年摘了单片镜,又笑着回绝了个搭讪的姑娘,见着携着室外寒风雪粒的熟悉黑色身影,灿烂地咧开了嘴,对着他晃了晃手里大半瓶果子酒。

  玫瑰梅龙棘花酒,弥生春喝了一个晚上,如今居然还是口齿清晰,这是最后一瓶啦,他笑眯眯地对着黑龙说道。

  听名字就知道是弥生春要的酒,快一米九的男人,这方面的品味少女得很,睦月始接过他的杯子尝了一口,被一点也不适合少女的味道震惊了。花香果香倒是有,但前提是你要受的住入口时的浓烈酒精味,不愧是北国的酒,睦月始心有余悸。

  这剩下的大半瓶,睦月始最终只喝了一杯,他的原型那么大只,酒量却不行,弥生春的确开始醉了,他笑睦月始的时候,居然一点掩饰都没有。睦月始没好气地爆他头,弥生春的头撞在桌板上,声音可不小,旁边疯狂high歌的少女都吓了一跳。当事人却一点反应都没有,趴在桌板上,还要冲着契约的黑龙笑,莺绿色的眼睛亮得不像话,水都在里面晃。

  睦月始把他拖出了酒馆,这果子酒入口烈,后劲却也不虚,身上的火球术都失了效,睦月始站在风里,倒也不冷,就是昏头昏脑地,他变回龙形,准备把契约法师接回去——这才是他原本来的目的。弥生春裹了裹围巾,看着酒馆灯火下映着暖色的龙鳞,巨龙的全身上下,除却紫色眼睛都是黑的,寒风凛冽中,还有点湿润的鼻尖喷出白烟,睦月始为了方便他爬上去,趴在雪地里矮下身来。

  弥生春也是喝到有点恍惚了,他弯下膝盖,低着头亲了一口黑色的鼻尖,慢悠悠地爬上了巨龙的背,睦月始只觉得这动作和弥生春每天早上喂鸟的时候亲黄莺差不多,眯了眯眼睛,说实话,他现在只想回去睡觉。

  回租住的地方,一路飞行逆着风,连说话都得靠喊。

  “我们这样算醉酒飞行吗?”弥生春吼。

  ……睦月始不想搭理他。弥生春吃了瘪,非常执着的问搭档各种各样的问题。弥生春喝醉了会变成话唠,睦月始一个晚上听到他讲的话比平时两天还多,若是加上平日里就话多的设定,就有些可怕了。

  睦月始阴测测地笑了,开始花式飞行。

 

  后来睦月始难以忘怀的,是第二天早上起来,倒在自己房间地毯上的弥生春,和镜子里头上有五个粉红色蝴蝶结的自己。

  

  弥生春还是开了酒,自己一个人喝的开心,他也不逼睦月始,任对方不情不愿地坐在对面看书。等自己喝醉了浑身都是胆,就扒拉出一大堆缎带去给睦月始扎双马尾,然后被单手能抱起黑田的巨龙背摔到了地毯上。

  和长绒毛亲密接触的那刻,他嘟囔了一声,然后满足地翻了身,闭上眼睛。感受到熟悉的温度在身边盘坐下,黑田呼噜噜地扑在了他身上。今天也和这肥兔子不对头,弥生春心想,但太舒服了,他不太想动。睦月始从旁边拖来一张毯子,扔在他身上。

  在入睡前,他迷迷糊糊的想,这样也不错,工作什么的,等明年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