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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五洲中心/路人啾】去日苦多

Work Text:

1、
二苗是从桩子的口中听说村小新来了个老师的。

她恶狠狠揩着弟弟满脸的口水,听着大嗓门的玩伴叽叽喳喳。弟弟四苗被男娃娃的手舞足蹈逗得大张着嘴巴,和蛤蟆接雨一样,口水又哗啦哗啦往下流。她擦了好几把,怎么也擦不干净,于是便站起来,踩着小板凳,一下子把桩子推了个跟头,伸出手指头,尖声尖气地喊:“滚远远的!别叫我弟看见你!”

桩子愣了一下,坐地上开始抹眼泪,扯着嗓子嚎,爬起来甩开腿就跑。四苗懵懵懂懂看着他跑了,爬起来傻笑着也跟他冲出了小院。二苗咬了咬嘴唇,叫了好几声弟弟都没叫住,急忙从小板凳上跳了下来去追弟弟。

四苗虽然脑子傻,可跑得却不慢,麦秆一样的腿在土路上刮起一茬子一茬子灰。二苗的麻花辫在脑后飘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肺生疼,一路和弟弟跑进了村小。二苗捂着肚子走进小学的大门,看到旗杆边的大槐树下站着一个男人,桩子抱着那个男人,眼睛里还在流泪,四苗就坐在一边的小板凳上,扯着男人裤腿,啊啊叫唤。那个男人不算高,只比桩子高大半个头,俯下身来拍着男娃脏兮兮的裤子,从怀里掏出手绢,给桩子擦眼泪,又用手指慢慢理顺四苗乱翘的头发。四苗看着他,慢慢就不叫了,浑浊呆傻的眼睛直愣愣的,从没有这样安静过。

二苗停下了脚步,竟然有些不敢往前走,就像自己不敢走进庄稼地一样,生怕踩坏了玉米苗。她的汗水从额头流到睫毛,口干舌燥,嘴唇爆起了白皮。她盯着那个男人柔和的动作,洁白的手绢被一点点弄脏,他笑着收回手绢,摸着桩子的后脑,轻声说着什么。四苗乖乖的,不动也不叫,手指从裤腿爬上他衣摆,死死攥着那块干净的布料。

许是太阳太热了,她有些头晕目眩。在她模糊的眼神中,瞧见那个男人超自己看了过来。二苗突然有点羞愧,她站直了身子,捋了捋自己的衣服,拢了一把跑乱的头发,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有些后悔今天没有抹一些娘的雪花膏。

他走了过来,问她:“小姑娘来找谁?来坐一坐喝口水吧?”

小姑娘。她是赔钱货、死丫头、妞子、小贱人,可没人叫过她小姑娘。

二苗不由自主像桩子和四苗一样,悄悄牵上他的衣摆。他笑了笑,脾气很好的样子,任她牵着,把她带到大槐树下。

“老师?”

男人顿了顿,问她:“你叫我什么?”

二苗把头埋得低低的,脸颊一片滚烫:“桩子说,小学里有个新老师。你是新老师吗?”

男人瞧了一眼桩子,又笑了笑,柔和地说:“桩子是这么和你说的吗?我叫方五洲,是新分来的锅炉厂的工人,不是你们专门的老师,只是校长托付我来帮着带你们的语文课。”

她哦了一声,头埋得更低,只听懂了他是来教语文,开始偷偷地笑。

方五洲揉了一下小姑娘的头发,问她:“你是这里的学生吗?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二苗眨着眼睛,看到了他衣袖里细细的手腕,小声回答:“我上五年级,叫曲二苗,14岁了。”

她的名字可真好!和方老师一样,名字里也有一个数字呢!

方五洲眼神闪了一下,手指慢慢收紧:“真有缘,我有一个朋友,和二苗是一个姓。”

二苗于是就笑得更厉害了,小小的肩膀都忍不住抖动:方老师的朋友也姓曲,自己也姓曲,是不是自己也能和方老师做朋友呢?

四苗看着姐姐,突然站起来,手指用力指着自己,又开始大声叫,把大槐树上歇着的麻雀都吵走了。

二苗连忙摁住弟弟坐下,压着脾气小声训了几句,时不时羞愧地瞟一下方五洲,急得满头是汗:“四苗!怎么又不听话了!小心爹娘再把你捆起来!”

四苗听到二苗叫自己的名字,立刻不叫了,又静静看着眼前男人。

方五洲回望着他,同他握了握手:“你是四苗?”

四苗立刻攥紧了男人的手腕,把他捏得毫无血色,痴痴地笑了笑。

方五洲耐心地安抚他放松力气,对二苗说:“你看,四苗没在闹,四苗也在自我介绍。”

二苗只觉得丢人极了,一把拽起弟弟:“方老师,家里等着我做饭,我们先走了。明天,我来学校上方老师的课!”她没等方五洲回应,就一口气跑出了学校。弟弟扭来扭去从她手里拽回了自己的手腕,二苗回头看了看学校的大槐树,一树雪白的花密密匝匝压在枝头,树下方五洲的身影也蒙上了一层白色,像一只干净的鸽子,一做孤独的雪人。

 

2、
方五洲是村子里唯一一个穿白衬衫的人。

语文课都在上午,他每天都会着雪白的衣服,站在讲台上,阳光从东面的窗子里照进来,照着他衣服亮亮的,眼睛也亮亮的。下午他不上课,也要穿着它去锅炉厂干活,晚上回去,一件白衣服脏成了灰衣服,他又会把它洗干净晾好,第二日就又是一袭雪白,哪怕下午的煤块还会使他变脏。

全班的孩子都喜欢方老师,只因他从不在课堂上翘着腿抽烟,也不会动不动骂娘打人,更很少布置作业,而且还温柔好看,人人都喜欢往老师怀里扑,在他面前便格外腼腆乖巧。方老师也喜欢每一个孩子,但是二苗敢打包票,自己成绩很好,也和方老师熟,她绝对是他最喜欢的学生。

锅炉房里的食堂没有早饭,村里人都在家吃,分配来的人有的自己做,有的干脆不吃。可娘和爹都喜欢方老师,四苗特别听方老师的话,二苗上学就把四苗放在教室门外,一点也不担心他跑走。爹娘不用费心顾着四苗,就让二苗每天给方老师带早饭,今天娘狠了狠心煮了两个鸡蛋,一个给四苗吃,一个让她给方老师带过去。

二苗也想吃鸡蛋,但是她更想让方老师吃。下了头一节课,方五洲回了办公室放书,马上就要回锅炉厂,二苗急忙追上去,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她从口袋里掏出还温热的鸡蛋,塞进方五洲手心里。他脸上的温柔笑意一如既往,没有拒绝,把鸡蛋往桌子上磕了一下,剥开蛋壳。

二苗瞧着他灵活的指尖有点着迷。她觉得方老师和村里所有人都不一样,但她小小的脑子里却想不出这种区别在哪。

方老师叫了她一声,二苗抬起头来,嘴里却被塞进了半个鸡蛋。她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面前的方老师眨了眨眼,笑眯眯吃了剩下的半个鸡蛋。

二苗含着一大口鸡蛋,心脏咚咚直跳:她恍惚以为自己在家,竟然一下子觉得自己会因为吃鸡蛋被爹娘好好打一顿。她看着方五洲,慢慢咀嚼了起来,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咽下喷香的蛋黄,眼睛和面前的男人一样,笑成了月牙。

办公室门砰得响了一声,二苗一看,是四苗撞开门进了办公室。她捶着胸口使劲咽下了嘴里的食物,看着方老师安顿他在椅子上坐下,懊恼地想:四苗又不会说话,不会告状,那么心虚干什么,好好半个鸡蛋,就这么囫囵咽下去了。

四苗见了方老师眼里就没别人了,像往常一样坐在一边,用孩子般的眼神瞧他。方五洲到了一杯水让他喝,又坐了回去和二苗继续聊天。

“谢谢二苗,也替我回去谢谢你爹娘,每天惦记给我送早饭,太麻烦了。”
“方老师,不麻烦的,我爹娘还要谢谢你。你来以后,四苗再没有在村里发疯过,我们都松了口气。”

正说着话,四苗许是突然听到自己名字了,支棱着长手长脚走了过来,凑到了方五洲面前。

二苗还在奇怪弟弟这是怎么了,四苗却突然俯身,在方五洲嘴角舔了一口。

二苗惊得说不出话,四苗站直了开始高兴得大笑,瞧着方五洲晃来晃去。她一下子忘了这是在她最喜欢的方老师面前,像一只小母牛一样蹿了起来,一巴掌拍上了弟弟后背,“咚”的一声,又闷又沉。四苗懵住了,好一会儿才咧开嘴哭了出来。

方五洲着了急,伸手拦住还想继续动手的女孩护住四苗:“二苗别急,四苗不懂事,哪能这么打弟弟!打坏了可怎么办!”

二苗汹涌的气势一下子蔫儿了,她抿紧嘴唇,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水雾。但她不像四苗一样嚎啕,只是悄悄掉着眼泪。她自己擦了擦,说:“他有什么,爹娘就要打我,可我做错了啥?他是爹娘的孩子,我不是爹娘的孩子?他是个傻子,不懂事,我要是不能制住他,叫他胡来,一回家我爹娘就能活活抽死我。”

方五洲手足无措地想去替女孩擦眼泪,急忙掏出了手绢。二苗看着那块方老师贴身带着的手绢,拿过来擦了擦脸,把它握在手心。

那时候,方老师就是用这块手绢给桩子擦的眼泪。

他没有管女孩的小动作,一手替四苗揉着后背,一手撩开女孩的衣袖——细瘦的胳膊上有好几大块淤青。他叹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剥开糖纸喂给了女孩。

二苗舔着嘴里的糖块,止住了哭泣。她摸了摸自己悄悄塞进口袋的手帕,心里的委屈轻快了很多。

方五洲看女孩不哭了,仍继续说了下去:“四苗的确不会说话,而且智力有一定的缺陷,但是他不是个坏孩子,别人对他怎么样,他能感觉得到。二苗,你是姐姐,四苗就是你不能抛弃的责任。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承担的责任,老师知道你委屈,但是,如果你试着对四苗耐心一点,有什么好好和他讲,就算他听不懂,但也不会去再去闹,你爹娘也不会责怪你,不管对谁都是很好的。”

四苗哭累了,坐地上趴在方五洲膝头,伸出手指去拽他的鞋带。他已经完全忘了刚刚的疼痛,笑着去拉姐姐的手。二苗看着方老师温和的态度,认真对四苗解释一些他根本不会懂的东西,没有说话,默默拉着弟弟的手,走出办公室。

她偏头看着高个男孩伸长胳膊抓下一把槐花放在她肩膀上,心里酸酸的,小声说了一声对不起。

四苗没有听到,他大叫着跳得很高,去抓树冠缝隙里洒下的阳光。

 

3、
“你知道吗?方老师要给村里讲课了。”桩子眯起眼睛打弹弓,冲二苗炫耀自己听来的消息。

二苗愣了一下:“啥课?不识字的也上语文课?”

“啥语文课!唉,其实也不是课,好像是说让方老师讲自己的英雄事迹。”

“方老师是英雄?”

桩子收了弹弓,眉飞色舞地说:“当然!方老师可是登山英雄!我听村长家说,那可是上过报纸,去过北京的英雄!”

二苗听到北京眼前一亮,又问:“啥是登山?”

这可把桩子难住了,他挠着下巴,急得跳来跳去:“登山……就是爬山吧,就像咱们去后山砍柴一样……不过方老师爬的可不是我们的山,能成英雄,方老师爬得肯定是最高最高的山!”

“那最高的山是啥山?”二苗嘀嘀咕咕自言自语,根本没指望桩子回答,拉着四苗去了锅炉厂找方五洲。

她是第一次来这里。厂子里热烘烘的,到处都是红脸膛的男人。四苗啊啊叫着用手指指来指去,二苗怕他惹事,死死握住他双手。工人们来来往往,把两个半大孩子撞得东倒西歪,他们只好跌跌撞撞往里走。有一个老人坐在一边抽旱烟,二苗走过去询问方老师的消息,老人闭着眼拿烟袋锅指了个方向,二苗就顺着路进了厂房一个偏僻的角落。

那里有个灰头土脸的男人正在烧煤,二苗却一眼认出了他穿的白衬衫,跑过去大声喊方老师。方五洲停了下来,扭头看到两个孩子,站直了,扯下脖子上搭着的毛巾擦了擦脸,又开始一下一下铲着煤块,边干活边问:“二苗来找我有事吗?是功课不会做?”

二苗却不说话了。大肚子炉膛映出的橘红色火光,冷冰冰在男人的眼里跳跃。他出了很多汗,亮晶晶挂在深色的手臂和胸膛上,像一层被烘烤过的蜜糖。白衬衫被蹭得很脏,又被汗水打透,湿漉漉绷在他身上,鼓胀饱满的胳膊随着他的动作在衣服下起伏,一下,又一下。

方五洲扭头看二苗不说话,就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走到一边去喝水。二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说不出眼前的方老师有什么特别,只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厚厚的东西裂开了一条缝,从里慢慢渗出了热乎乎的血。

她甩了甩头,看一眼通红的煤块,瑟缩了一下。她想起了自己的目的,小声问:“方老师来这里之前也是老师吗?别人说你是登山英雄,要给村里人讲课呢!”

眼前,方五洲挺拔的后背如凝固一般,没有丝毫反应。二苗等了一会,才听到他说:“不,我不是英雄。”

二苗还想问,方五洲却扭回来,拉着她和四苗坐下,认真问:“二苗以后想干什么?”

二苗想了想:“我想带弟弟去治病,想以后天天能吃鸡蛋,天天不挨饿。”

方五洲笑了。二苗觉得他的笑容里有一些很深沉难懂的内容。

“老师说的以后,不是今天明天;是说,很多很多年的以后,二苗长大成人了的以后。”

“我很远很远以后,也想天天不饿肚子,像过年一样能吃饺子。”

方五洲仍是笑,抬手摸了摸身边四苗的脑袋。

二苗犹豫地问:“老师,我说的不对吗?我们每天干活种地,就是为了吃饱饭,不光是我,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

方五洲伸手拍掉了自己身上的煤渣,手肘支着膝盖,目视前方,不知在看些什么:“没有,二苗说得很对。只是……如果大家都只能想着吃饭这些问题,那我们的国家还有什么未来呢?”

国家。未来。

二苗被这两个词震住了,她的身子里涌出了一股陌生的战栗,脚下的水泥地也变成了陌生的样子。她以为身边的一切都开始融化,可是揉揉眼睛一看,这里还是那个杂乱脏旧的锅炉厂。

炉膛里有火星子在跳。

她连声音都在抖:“那老师,你以后想做什么?”

方五洲的眼神更加渺远,二苗又往他身边凑了凑,抓住他衣角,有一种他这个人压根不在这里的感觉。

“我以后,要登一座山。”

二苗想起了桩子的话:“是最高最高的山吗?”

“是最高最高的山。是我们国家的一座山。”

“那座山在哪里?”

“在西藏,在喜马拉雅。”

方五洲低头看女孩害怕又兴奋的面容:“二苗,西藏是我们国家的一个省,离这里很远。那里很美也很危险,天高云淡,野马成群,淳朴的藏族同胞赶着绵羊牦牛,布达拉宫的经幡就在风里雾里,在每一个藏民的心里。那里最高的山叫珠穆拉玛,也是世界上最高的山。旗云像洁白的哈达一样环绕着她,大雪就是她的面纱……”

方五洲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他在课堂上并不很健谈,二苗知道,方老师在锅炉厂也并不合群。方五洲的话,她有很多都听不懂,但那些话如同柳絮一样,她记不住他说了什么,可柳絮拂过皮肤的轻柔和微痒,却深深留在了她的心里。

他仍在低语,二苗在他柔和亲切的声音里忘了自己,也忘了周围的一切。他眼里蒙着一层澄澈的薄泪,盈盈在火光中闪烁:“……那里,有我的兄弟,我的同伴,我的老师,我的爱人。那是别人的地狱,却是我的天堂。”

炉子里的煤球噼啪爆裂,二苗一下子惊醒了,像做了一场大梦。她搂住了方五洲的手臂,轻轻问:“老师的老师,也去爬珠穆朗玛峰了?他现在在哪里?”

方五洲抬手擦去一颗滚落的泪珠:“我的老师永远留在了那里。”

“他……他死了吗?”

他慈爱地看着这个孩子:“二苗知道什么是死吗?”

二苗歪着头,依恋地靠着他:“死了就是不动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僵了。大苗饿得在床上闭了眼睛,三苗掉进了冰窟窿,她们就是死了。”

她含着哭腔:“去爬珠穆朗玛会死人,老师为什么要去呢?”

他轻轻拍着二苗的背,像父亲又像母亲:“二苗,我现在说的你可能不太懂,但是,我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很大很大,比村子要大得多;人可以做的事情也有很多,远比吃饱饭要多得多。有人要和我们国家抢夺珠峰,就和日本人侵略我们一样,要把我们的说成是他们的,我们只有上去了,才能保护我们的领土。而且,我们要往未来看,那里有化石,有地球的历史,地质勘探,资源测定……我们不能等着别人来做,我们要抢占先机。死人,是常会有的事,我也很害怕,但是如果因为害怕就不去做,那我们的未来会在哪里呢?”

二苗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她目所能及的仅仅是这个小村子,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她喃喃道:“这些事比命还重要吗?”

方五洲沉默了一下,眼前浮现出一个一瘸一拐的冷漠背影:“不,不是说这些比生命更重要。而是说,有时候当我们不得不付出什么时,我们别无选择。毛主席也说,人总是要死的,但死的意义有不同;不过,我们应当尽量减少那些不必要的牺牲。”

二苗不说话了,这篇毛主席的文章他们都背过,可她从没有这么认真地想过里面的话。她声音非常小,又嗫嚅着问:“那毛主席也会死吗?”

方五洲飞快地捂住了她的嘴,他四下看了看,脸上出现了令二苗感到害怕的严苛和认真:“二苗,千万不能说这种话!”

话音刚落,突然传来了“砰”的一声巨响!

玻璃窗被一块石头打破了,碎碴子落了一地,四苗被吓得哭了起来。方五洲站起来一阵风般冲到了窗子前,往外看去,屋外却没有人影。

他查看半晌,掩不住凝重的表情。深吸一口气,他用轻松的口吻劝慰女孩:“二苗,没事的,不用怕,有老师在。现在快带着弟弟回家,什么事都没有。以后,二苗说话要注意一些。”

房间热腾腾的,二苗却狠狠打了个冷颤——一瞬间有什么可怕的怪物笼罩了整个屋子。

她拉起哭泣的四苗,匆匆走了。在乡间小路上,她抬头看着蓝莹莹的天,想象着,西藏的天空会是什么样子。

她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但此刻,这个她出生成长的村子,的确是变小了。

 

4、
“死丫头!跑那么快赶去奔丧吗!你给方老师拿上这两张饼!”

二苗接过娘给的饭盒,叮嘱坐在门口的四苗不要乱跑乖乖坐着,就急匆匆去了村小。

今天方老师要讲登山事迹呢!在她眼里,能给大人讲课的方老师,真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她跑得很快,在路上还碰到了桩子。桩子拉住她问:“二苗,今天放假,你去学校干啥?”

二苗急得不行,她怕她去晚了就坐不到第一排:“方老师今天讲英雄事迹,你咋忘了呢!快点去,咱们还能坐到前面!”

“哦,方老师啊。”桩子松开她,耸了耸肩。

他语气怪怪的,二苗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疑惑地看着他:“你咋了?啥意思?”

“我都问过别人了。他都是骗人的,还虚情假意。”他说着话,眉毛皱起,嘴角狠狠朝下撇了撇。

“啥骗人?哪个说方老师骗人?”桩子撇嘴的动作激怒了二苗,她声音很大,叫得来往村民都往他们这里看。

桩子也生气了:“你冲我喊什么喊!又不是我说的,人家都这么说,那还能有假!都说他没完成祖国和毛主席交给他的任务,才被赶到咱们这里的!他就是个骗子!大骗子!”

“不是!方老师没有骗人!方老师给我看过他和队友的照片!方老师是登山队长!他给我讲过西藏和珠穆朗玛峰!你胡说!”

桩子厌烦地看着她,眼神像是看着傻子四苗:“什么西藏,什么珠穆朗玛,哪个去过?他就是辜负祖国辜负人民的罪人!”

“桩子!方老师对你那么好,你咋能这么说他!”二苗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她把手伸进口袋,握住那块她一直带着的手绢。这块手绢曾为眼前的男孩拭过眼泪,她把它用力攥进手心。

“我那时是被他的糖衣炮弹蒙蔽了!”桩子涨红了脸,瞪着眼,眼珠可怖地鼓了出来,“和他在一起就是站在了人民的对立面!曲二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劝你也少掺和方五洲的事!”

二苗彻底愣了,她被桩子的一通大道理砸得晕头转向。那个哭着去找方老师擦眼泪的男孩不见了,她看着眼前人狰狞丑陋的脸孔,猛得把他推到,喊着,“我没有你这样的朋友!”,低头一口气跑去了学校。

教室里都坐满了,方老师已经在写板书了。他今天在白衬衫外加了灰色外套,不再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二苗额发都被汗水浸透,急忙趴在了窗户边看着里面。教室里很安静,但二苗知道,这安静绝和上课时的安静不同。教室里年轻后生居多,一半都是平日里无所事事的二流子,他们有人在抽烟,有人脱了鞋把脚放在桌子上,要在平时,他们聚在一起早就炸了窝,可今天却安静地诡异。

方五洲背对着他们,似乎并不知道这离奇的氛围。他一笔一划画出珠峰的轮廓,标注海拔,手臂稳稳抬着,后背在衣物下微微起伏。

讲台下的人窃笑着,来回交换眼神。他们意味深长,又心照不宣,一个人熄灭了旱烟,舌头伸出来舔着嘴唇,眼神像钩子一样在方五洲腰上逡巡,左手笼成一个圈,右手中指和食指往里插了几下,挑着眉得意地看着同伴们,于是其他人也夸张地嘴角咧起,眼睛里闪起恶毒的意味。

二苗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弟弟身上起了风疙瘩,村里的赤脚医生说这得用蛤蟆的口水粘液抹了才行,爹娘便扇她一耳光,揪着她头发让她不捉够二十只癞蛤蟆就不许回家。她哭着在池塘边摸黑寻找,手里的蛤蟆腿湿粘冰冷,一跳一跳,时不时还会在她梦中出现。

她哆嗦着看着里面不怀好意的眼神,仿佛看到了一群张着腮帮子的恶心蛤蟆。

这些人根本不是来听方老师讲课的!二苗急得拼命看讲台上的背影,哀求他快点转过身来。他终于写好了板书,手指尖被染得雪白,细细的小小的,双鬓也落了粉笔灰。

他如她所愿转过身来,却没有往讲台下看,更加没有看到二苗。他垂着眼睛,声音不高不低,平淡地介绍着珠穆朗玛。

二苗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掉:方老师别说了!他们侮辱你贬低你,他们不配听珠穆朗玛的故事!为什么要把最珍贵的东西摆在这些人面前,方老师别说了!

他听不到女孩心中的悲怆,睫毛柔顺地垂着,被太阳染成灿金色,皮肤的纹路细腻温柔,浅色的嘴唇像花瓣一样,话语间能窥到里面洁白的齿列。

二苗的泪像一条流不尽的河,她双眼朦胧,渐渐看不清方老师了。她胸膛很痛,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这样对待像方老师这么好的人。

他低垂的眼睛,让她想起庙里的菩萨。每天那么多人在庙里拜,求世间万物,求一己私欲,好的坏的嗡然一体,菩萨在想什么呢?方老师现在又在想什么呢?

有人举起了手。方五洲抿住嘴唇,轻轻舔了舔,又有几双眼睛意味不明地闪烁起来。他叹了口气,还是没有对举起的手视而不见。

“方老师”,一个男人歪着脑袋看他,“听说您从珠峰带下来过证据?我们能知道是啥证据吗?”

他终于抬起了眼睛,平静地看着台下:“是化石。”

“化石是啥?”

“化石就是地层里古代生物的遗体、遗物、遗迹。对考古有很高的价值。”他没有什么表情,圆润的眼睛无论什么时候看,都是温柔的。

提问的男人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兴奋地说:“那要这么珍贵……方老师不会每天把它搂在被窝里睡觉吧!”他说着,走上了讲台。野地里长出来的后生健壮高大,他压迫地逼近方五洲,“不如老师拿出来让我们看一眼!开开眼界!”

“就是!反正我们都没去过珠峰,我们哪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给我们看一眼也没啥!”

“啥石头能让方老师每天搂被窝,兄弟们也想瞧瞧!”

“你干脆直接去方老师被窝瞧得了!”

压抑已久的爆发来了,小小一间教室已经关不住这么多的诋毁和恶语。方五洲手指微微发抖,沉默地向门口走去。跟他上讲台的男人看他要走,几步过去堵住了门口,又有几个男人站起来,向他靠了过来。

有人抬起手去搭他肩膀,二苗吓得捂住了嘴往门口跑。一直低着头的方五洲却伸出手来,准确地钳住了那只脏手,抬起头来,如炬的目光沉甸甸刮在了几人脸上。

那目光里含着刀剑一般,一下子慑住了几人,二苗一个激灵,怔怔看着完全变了一个人般的方五洲。堵在门口的男人恼怒于自己瞬间的怯懦,沉下脸来就要去拉他。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人影闪电般蹿了出来,一头撞在男人的后腰,男人哎呦一声摔在地上。二苗定睛一看,竟然是四苗!他什么时候记住了到学校的路,悄悄溜了过来!

四苗撞翻了一个,和疯狗一样又向着几个人冲过去。方五洲走出教室,拦下男孩,四苗却停不住,嗷嗷抓挠着要去打人。二苗急忙过去拉他,眼前一晃,四苗却已经被方五洲单手制住。他面无表情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的人,拉起二苗的手,搂住四苗,带着姐弟俩离开了学校。

他把他们带回了自己的宿舍,拉住眼睛通红的四苗,上下检查了一番,又拉过二苗,看着她惊恐的脸,由她趴在自己肩膀上哭了起来。他安抚着自己的学生,窗外却又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那几个男人的声音在窗户根下,肆无忌惮地大声议论:“和全国人民撒谎的骗子,还真以为自己是英雄了?英雄就在锅炉房里头干活?”

“你见过哪个英雄卖屁股?不知道和厂子里多少人干过那事儿了,装什么装。”

“人家是文化人,可不就得装?要也得说不要!”

“还在锅炉厂上班,要我看,干什么活啊,就该挨个陪着咱村里的光棍睡觉生娃,给国家添人口!”

“别说,虽然是个男的,可你看那胸脯子那屁股,没准真能生!下面说不定还有女人玩意儿。”

他们哄笑着,叫骂着,厂子里的人也竖起耳朵听热闹,听得裤裆里滚烫的一团顶来顶去。这些放荡粗野的猥亵需要燃料,而方五洲就是最好的燃料。二苗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吓白了脸,方五洲把姐弟俩搂在怀里,叫他们都捂住耳朵。

十来分钟后,兴许是觉得没人应,他们慢慢也就散去了。几块石头又随着叫嚷砸破玻璃扔进了房间,孤零零在地上躺着。

四苗从他怀里抬起头,懵懂地看着闭着眼的方五洲,傻气地笑着,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

 

5、
自那天之后,学校里就再也不上课了。倒是有一群穿着军装的少男少女,帽子上绣着五角星,时刻拿着一本红皮子的书,住进了校舍。

二苗跑去和方五洲说,贾长荣也穿上军装当了红小兵。贾长荣就是那天堵在教室门口的男人,他爹管着村里的粮种,有些势力,所有人家都不敢惹他,怕下一年自己家被分到不好的种子。

她担心贾长荣还来欺负方老师。

方五洲没了学校的工作,一天到晚都要在工厂里干活。厂里人面上都客客气气,可背地里却闲话很多。他不愿惹麻烦,便更加独来独往,到最后,最苦最累的烧锅炉的活都派给了他,他要一天到晚在厂子最偏的角落守着炉膛,人也黑瘦了一些。

种地的人也少了,大家都穿起军装,打上了武装带。四苗被那皮带打了一次,就呜呜叫着再也不肯走出家门,每天只露出一只眼睛,颤抖地藏在门缝里。

二苗不喜欢每天去村头开大会,她还是喜欢读书。她喜欢方老师描绘的大学、图书馆、登山队,她喜欢缠着方老师问那个和自己同姓的曲松林是个怎样的人,尽管所有的所有都朦胧又遥远,她也想不出那些会是什么样子,可方老师说起时,他被煤渣染脏的脸,就蓦得点起一层快乐,琥珀色的瞳仁湿润地闪着粼粼光彩——尽管会以黯然作为结尾,但她还是觉得,那些一定是世上最美妙的东西。

二苗的书本都被扔掉了,可是方老师的脑子里还有很多很多书。村里没人注意一个臭丫头,她还能偷偷去找方老师,听他讲一个又一个有趣的故事。

她绕着水渠往工厂走去,回味着老师昨日的教导。她低头沉浸于自己的世界当中,直到额头狠狠撞上了一根柱子,跌倒在地。

她捂着痛处抬头——她没有撞到柱子,她撞到了一副拐。准确地说,是一个瘸腿男人手中的一副拐。

她皮实地爬起来掸掉尘土,急忙道歉。瘸腿男人摆了摆手,问她:“小姑娘,你们这里的锅炉厂在哪里?”

二苗打量了他一眼:小眼睛,瘦长脸,留着胡子,面容严肃,看起来有些凶。但他和方老师一样,说着好听的普通话,所以二苗并没胆怯:“在村子边儿上,有点偏。我正好去,我给你带路吧。”

男人含着笑意道谢。二苗想,他可真怪,笑也笑得那么不情愿。

她照顾着身边的男人放慢脚步,却惊讶地发现,他拄拐行走的速度比自己正常走路还要快。她狐疑地看了好几眼,突然灵光一闪:“你是去厂里找人的吗?”

瘸腿男人看起来并不想说话,但还是做出了回答:“嗯,我找人,看一个朋友。”

二苗犹豫了一下:最近村里氛围很紧张,自己的多事会不会有麻烦?可是如果真的是那个人的话,应该没关系。她于是继续问:“你找方五洲吗?你是曲松林?”

曲松林拄拐的动作顿了一下,扭过头看她:“……是,我是曲松林。你认识我?”

他这次眼里的笑意终于有了些温度,可却有种尖锐感。二苗高兴地介绍自己:“我是方老师的学生!老师和我提过很多次,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我叫曲二苗,说起来,我们还是一个本家呢!”

他用力扭回了头不再说话。桩子下撇的嘴角在二苗心里一闪而过,她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她的雀跃都跑走了,不再蹦蹦跳跳,脚步压成和曲松林眉头上一般的沉重。

她知晓最稳妥的小路,带着方老师的朋友躲开村民悄无声息来到锅炉房。她没有听到已习惯的铲煤渣的声音。

难道方老师不在?可他又能去哪里呢?

她绕开炉膛,敏感地嗅到了今天的空气中,有一些不同寻常的因子。她感到一阵战栗,一阵天地将崩,万物不复的战栗。

二苗抬起头来,终于找到了自己此行的目标。她失神地看着前方,手里的布包颓然落地:倾尽她此生最狂热大胆的臆想,也创造不出眼前的一分一毫。

一粒一粒灰尘在昏黄的夕阳下缓缓飘浮,它们一定比珠峰的雪要轻柔得多,无声地沾染上他脏污的白衬衣。他依靠双手的力量撑在半空,身体紧绷,整个人如同一件冷兵器,如同那曾从他目光中迸射而出的刀剑。那些被他吝啬敛起的冰冷的肉体与热烫的骨头从来只能被窥伺到飞快掠过的影,却在此时大方而热烈地敞开蒙布,里头的时间与疮疤一览无遗,无欲与私图手握刻刀,没能在他目光中留下一点痕迹。

一位隐秘的巨人冥冥之中张开双目,扫览过万人行走的人间。

他是白昼与暗夜,拥有太阳与群星,却只肯在这里展露白驹一隙;他是异域的异域,远方的远方,除了心中的天堂,不能在任何地方收拢翅膀。

二苗目眩神迷,沸腾的血轰然捶打心脏。那些原本不熟知而晦涩的文字一道霹雳般蹿过她的身体,原本就铭刻在其中一般,汩汩如泉往出奔涌:

——“先知回应说:你们将在哪儿寻觅美呢?如若他自身不在道上显露并引导,你们又怎么找得到他呢?除非他为你们纺织语词,否则你们将如何言说关于他的事情呢?”

——“委屈者和伤痛者说:美是悲悯温爱的。他走在我们中间,就像一位因享有的荣耀而半含娇羞的年轻母亲一样。”

——“激动者说:不,美是给人力量、让人怖畏之物。他摇撼着我们脚下的大地和头上的天空,就像雷暴一样。”

——“但躁动者说:在群山中,我们听到过他的呼唤。伴着他的唤音,蹄踏声来了,扑翅声来了,狮吼声也来了。”

多年后,二苗曾无数次回忆着这一刻。美与文明的洪流真正冲刷过她的手掌、肢体、血管、胃囊,她的目光从没有这样遥远而无畏,虚幻模糊的西藏与喜马拉雅,也从没有这样分明又清晰。春风融化冰雪,细雨洗刷污泥,她蒙昧混沌的心灵被抹去尘埃,开化为一块纯净的原石。

从此,她是美的孩子,是真理的儿女。她望着自己一生的老师,同时经历过死亡与新生,一只脚踏入了崭新的世界。

“他不是一种需求,却是一种极乐。”

昔日强行记住的文字涨满溢出,她不自觉喃喃出口,和身边瘸腿男人的声音在寂静的厂房里如有神降般重合在一起:
“他不是枯渴之口,亦不是抻前的空手。
而毋宁说是一颗燃烧的心房,一个着魔的灵魂。“*

曲松林眼里的泪水摇摇欲坠,轻声对二苗说:“他很喜欢纪伯伦,总是会在夜晚的篝火下,捧起书本为我们朗读。还有马洛里,不过,马洛里只属于徐缨老师。”

二苗抬起头来,眼神淬亮,想象着那一个个静谧温馨的良夜。

曲松林的眼神却突然变了。宁静的海面瞬间又翻涌起了骇浪,他的痛悔仇恨像他的怀念一样强烈地不容忽视。

“松林?”

方五洲看了过来。他惊喜地发现分别多年的旧日挚友出现在自己面前,属于人类的感情让他重新温柔亲切起来。

他借着几个落脚处,利索地从高处跳了下来,膝盖微弯,轻盈地落地。来自雪山的使者终于降临回了这一方天地。

二苗走了过去,她从来是他最虔诚的信徒。她抱住他沾满灰尘的手臂,做一只神的船锚。

方五洲看着曲松林,眼中满是真诚的喜悦。曲松林的到来也带来了一丝雪山的寒冷,他疯狂地思念着这位藏区女神的气息。

曲松林只是冷淡地应了一声,低着头越过他身边,自顾自走到了桌椅前坐下。

二苗不喜欢这个男人的态度,他隐含的怒火也使她害怕。她看向方老师,他的脸上有一点孩子般的无措,对她说:“二苗,对不起,今天我们不能讲故事了,老师的朋友来了。二苗明天再来找我好吗?”

没人能拒绝他平稳轻柔的声音,二苗实在想不通怎么能有人如此无视这样的善意。她闭上眼用力搂了一下怀里修长结实的手臂,回味他刚刚裸露出的、属于登山队属于珠峰的一角,乖巧地依照他的意愿,同他告别。

“松林,我们能上去一次,就能上去两次,总有一天……”
“我已经没有机会了!”

二苗关上门后,里面立刻传出了压低的争执声。她想回去看看,但她不能不听方五洲的话。

她克制自己目视前方,走出很远。突然,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破了。她站在原地回头,远处厂房烟囱成了细细的一根火柴。这么远的距离,她该什么都听不到的,可她却在原地,等了很久很久。

 

6、
二苗第二天一大早,就摸了两块窝头奔去了方五洲的宿舍。

她在门口遇到了曲松林,正好与他打了个照面。曲松林愣了一下,脸色立刻板了起来。他似乎想退回房间,可只是瞟了一眼门帘,就狼狈地移开视线,连拐也没有拄,就拖着腿匆匆往外走。

二苗看着他的背影,他走了不远,慢慢停下了,石头般冷硬沉默的背影无言地拒绝任何视线。二苗没有再看,推开了宿舍门。

“曲二苗。” 曲松林突然出声。

二苗回过头,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麻烦你,照顾好他,照顾好他……”

他叨念着,又开始拼命拖着腿跑,像在逃荒的难民一样,不一会就彻底不见了踪迹。二苗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对她来说,这只是个不相干的人而已,她便没有再去多想,进了方五洲的宿舍。

宿舍里有点奇怪的味道。二苗走了进去,皱起眉头捏住鼻子。窗户的帘子拉着,里面很昏暗,但还是能看出,床铺上裹着棉被的人影和地上凌乱的衣物。

方老师还没起床吗?

她捡起地上的白衬衫,发现它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衣扣也不翼而飞。她慌乱地跑到床边,凑近了仔细去看:他脖子上有好几个血淋淋的牙印,嘴唇惨白,脸颊上有不正常的红。

她摸了摸他的额头,一片滚烫。

“方老师?方老师?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怎么了?那个曲松林打你了吗?”二苗摇晃着他沉重的躯体不停唤着,方五洲的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隙。他眼里满是血丝,眼皮肿着,声音也是嘶哑难听。

“二苗……别急,我没事,”他吃力地咳嗽了两声,二苗急忙倒了一杯水过来,“二苗,是我感冒了,和别人没关系。”

二苗从没有见过方五洲生病,吓得六神无主:“老师,我给你去叫医生吧!”

方五洲无力地摇了摇头:“二苗,去帮我拿一点药好了,我不想去看医生。”

二苗想了想,方老师的确还是不出去的好,不说可能会碰上贾长荣,其他人也会找方老师的麻烦。人们总喜欢排斥和自己不一样的人。

她妥协地跑去卫生所拿药,用两个窝头换了一些最便宜的药片后,匆匆跑了回来。方五洲已经穿好了衣服靠坐在床头,她急忙喂他吃了药,又跑回家,和娘要了一碗粥和几块饼子,端了回来。

方五洲吃了药精神好了一些,看着忙来忙去的女孩说:“二苗,快回去吧,别来这里送东西了。我处境比较敏感,你大白天跑来,难免被人看到。”

二苗把麻花辫扎在脑后,利索地收拾起地上的衣物和翻倒的桌凳:“方老师,太见外了,我不麻烦的,我娘也可喜欢你了,一说是你病了,就叫我赶紧给你送饭。别人瞧见怕什么,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说着,去拿那条灰色的裤子。方五洲却一下子翻下床来,扑过来抢走了它。他扶着床沿把裤子塞进棉被里,勉强笑着:“谢谢二苗,可老师不能让你帮我洗衣服,二苗听话,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先回家去吧,我会好好吃药的。”

他态度很坚定,二苗也不愿意这么耗着让他休息不成,看他还能自理,就应下来先回了家。回家后,四苗立刻跑了过来,拉住姐姐的手,看着院子外大声叫了起来。二苗知道他的意思是要去找方老师,把他拉回了屋,解释道,方老师现在病了,不能去找他。

四苗茫然地点了点头,没在闹了,坐在门口呆呆看着外面,二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学校里大槐树的树顶。她见他乖下来,放心地进了厨房给家里人做晌午饭,特意给方五洲多做了一份。

这样几天过去,方五洲除了有点虚弱,已经好了很多,也不要二苗来送饭了。二苗实在是放心不下,每天天擦黑,就打着听故事学习的名头去找他,看他身体怎么样。

方五洲也知道小姑娘的盘算,无奈地默许了她的举动。

他们没钱点油灯,方五洲就用石头在房间里垒出一个小小的石拱,往里烧树枝照明。烧树枝的烟很呛,常常会把两人干净的脸蛋熏黑,二苗就瞧着方五洲,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这天,二苗凑着火光用烧焦的树枝在地上写字,方五洲也蹲在一边指点。这天的夜异常得黑,乌云遮住了星子,伸手不见五指。方五洲看了一眼窗户,从床底的柜子里找出一个手电筒,使劲晃了晃,还能照出点光。他对二苗说:“二苗,今天早点回去吧,太黑了。走,我送你回去,咱们绕村子背面那条路。”

二苗应了一声,站起来把树枝扔进火堆,去盆子前洗手。她抬头去拿毛巾,余光竟然看到门缝里有一双幽暗的眼睛!

“啊!”她吓得尖叫一声,“谁?!”

方五洲一下跑了过来,先用鞋底蹭掉了地上的字,赶紧把一本毛选放进二苗的口袋,才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

二苗心底一凉:是贾长荣。

他的眼神像一条毒蛇,二苗脚底发软,还是往门口走去,想先替方老师解释。

方五洲却发出一声断喝:“二苗别过来!”

方五洲全身僵硬看着眼前的男人:他身上散发着浓浓的酒气,脸颊通红,像一头远古的野兽,异常兴奋暴躁。

他的裤子大大敞开,粗壮的手指绕着自己紫红的阳具,两颗卵蛋涨起一条一条青筋,头部吐出点腥臭恶心的液体,手指还在上面一耸一耸地滑动。

二苗听从老师的话等在原地,贾长荣的丑恶被方五洲牢牢堵住。

方五洲僵如塑像,冷如冰川:“你来这里做什么?你想让我把你就这个样子吊到村头广场吗。”

他嬉笑着,神经被酒液麻痹:“那方老师可得亲手来捆我才行。”他把自己那根东西往上提了提,冲他凑得更近。

方五洲脚步动了一下,想起被自己挡住的女孩,咬着嘴唇没有躲开。

肮脏的体液蹭在他裤子上,他的眼神愈发危险:“你现在滚开,我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贾长荣的脑子里灌满了酒精,已经记不起小学教室门口来自眼前男人的威慑恫吓,更何况,他手里握着沉甸甸的筹码:“方老师啊,你说你们,一个背叛人民欺骗祖国,一个诅咒毛主席,你说说,到底是该你放我一马还是该我放你一马?”

他打了个嗝,酒气喷在方五洲耳边。

“那毛主席也会死吗?”——二苗懵懂细小的声音浮现在他脑海中。

“……那天晚上,是你在窗户外偷听。”

“人民群众有义务监督检举反动势力,方老师怎么说的这么难听?”

贾长荣已经把身下那玩意儿贴上了方五洲的腿根,他瞧着他恶狠狠的目光,但却被自己捏着把柄一动都不敢动,扔下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猥亵淫秽的目光,在他身后的二苗身上转了一圈。

他满意地看着眼前男人的脸庞瞬间变得煞白,气息也冰冷下来。

二苗在他的目光里抖如筛糠,无助的看着方五洲的背影,那笔直的腰背在她面前一点一点弯了下去。最终,贾长荣等到了他疲惫的妥协:“……先让二苗回家。”

贾长荣满意地露出笑容。方五洲扭回身子,深深看着二苗,手指在她肩膀上抓得生痛,拽住她的衣领,飞快地把她推到了门外。

她瞥到了贾长荣胯下紫色的肉虫跳动了一下,门板便在她眼前啪一声狠狠关上了,陈年的积灰撒了她一头一脸。

二苗就这样呆呆地站着,瞪着眼睛。凌厉的夜风吹过她的眼球,她不自觉滚落一串串泪水,凝固在年轻的脸上。屋子里的火跳动了两下就被踩灭了,里面传来了布帛被撕裂的声音,接着是沉闷的两声,有什么摔到了木板床上,之后吱呀吱呀的动静就一直没断过。

她听不到方五洲的声音,只有贾长荣在不停谩骂:“臭婊子,被搞过多少次了,装什么装,厂子里谁都能上你的床,外面那个死瘸子来了你也招待,离了男人你就活不成,你他妈的……他妈的……你给老子叫,叫舒坦了我保你吃穿不愁……”

她手脚被钉住了一样,动也动不了。她听到里面传来了唰唰的皮带挥舞声,好一会儿之后才又传出方五洲痛苦的呻吟,又慢慢弱了下去,再没响动了。

二苗抬起头,不再盯着门板,直勾勾看着天空,眼神仿佛能穿过万里乌云。她捂住耳朵,不断在心里大声背诵:“我也曾不远千里奔赴威尼斯,只为追求心上人——露丝。露丝拿着旅行手册,我浑身局促,眼睛看着她的艳丽面容,就再也不能移到别的方向。她的长睫毛微微眨动下,如水清澈般的目光始终看着眼前高达325英尺的圣马可教堂,却不曾把眼神给予我哪怕一秒。我失望心凉,以为这意味着我与挚爱的姑娘无缘,她只说:教堂好高哇?听了她的话,我潇洒地脱下帽子手套,并温柔地交给露丝,然后,我徒手攀登那座高大教堂。以我的敏捷身手,很快就站在了教堂顶端,我再次引来了警察。没想到的是,此前对我并不在意的露丝,却因目睹了我的矫捷身手和果敢,在我被警察抓走的那狼狈一刻为我倾心。我们因攀登结缘……”

门打开了。

二苗仍望着天空,她感到一具灼人的躯体同自己擦肩而过,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几分钟之后,方五洲出来了。他看到了抬头看天,傻了一般的女孩,蹒跚着走过去,伸手覆盖住她的双眼。

他的手心里一片湿热。

他小心地把她揽过来,用破碎的嗓音说着:“二苗,别怕,我送你回家。”

二苗终于回过神来,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夜太黑了,他们不敢开手电,她被自己的老师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在土路上跋涉,他的手指比自己的还要冰冷,虚弱的喘息被风吹散。

不知走了多久,乌云慢慢散了,二苗这才发现,有的人家还点着灯,夜色还不算很深。他们回到了二苗家门口,方五洲牵着女孩走过窗户,二苗爹娘的话透过薄薄的纸窗户传了出来:

“二苗这咋还不回来,天天晚上去找那个方五洲,以后可咋嫁人,也不看看那个人是啥名声。”
“半夜留男人睡觉,当谁不知道。也就帮着管过几天四苗,当了几天老师。”
“行了,好歹咱给他送过几次饭,和别人说起来也算是还了人情了,以后也别让二苗乱跑了,省的被人指指点点,好好等着嫁人,挣上一笔彩礼,以后好给四苗买个媳妇回来……”

方五洲僵在了门口,攥痛了二苗的手。

二苗回握住了他,只觉得这个世界都疯了:爹娘在说什么,他们不是很喜欢方老师吗?

四苗摇着头,后退几步,踩断了家里堆在门口的一根柴火。屋里的说话声停了,有人匆匆跑过来开门。

二苗娘一看门外的二苗和方五洲,讪讪地笑了笑:“二苗就会给方老师添麻烦,还让方老师给送回来,真对不住了。”

四苗听见了娘在叫方老师,啊啊叫着冲出来,看着他兴奋地傻笑。方五洲面前挤出笑容,冲着二苗娘问了一声好,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四苗不笑了,困惑地看着方五洲的背影。二苗娘已经几巴掌扇在二苗后背上,一句接一句骂着贱货。

四苗又低头认真看了看姐姐脸上的神色,一声没吭进了房间。

爹娘只顾着骂她,没有理会安静的四苗。二苗低头护住脸,娘的巴掌一下一下落下来,爹在旁边含着讥讽的嘲笑,拿烟袋锅一下一下烫她胳膊。

没人看到,四苗拿了一把柴刀,跑出了小院大门。

 

7、
四苗把贾长荣砍了。

四苗是被贾长荣的爹拖着脚扔回来的。他鼻青脸肿,神志不清,右手扭曲地瘫在一边,脑门上有一条血痕,皮带扣的形状清晰地印在上面,一大团淤血从下面缓缓往外渗着血珠。

头上长满癞子的刻薄老头吐着口水骂这个傻子砍伤了儿子的腿,骂他是个黑心的杀人犯。爹娘都吓坏了,跪在地上磕头,求他别把四苗交给政府。

二苗在里屋给四苗一点一点擦去血污。四苗眼睛张开一条缝,眼珠子没有神采地转来转去,偶尔看到二苗,他会露出一个傻兮兮的笑。

贾长荣的爹唾沫横飞,吃了二苗家唯一的老母鸡,一口一口抽着爹的烟袋锅:“二苗爹,我也不是不讲理,可你看我们长荣腿上伤着了,万一留下残疾了可咋娶媳妇?这样吧,我也不追究了,我看二苗这妮子老实,还识字,嫁给我家长荣当媳妇,四苗就是小舅子,我们也说不出啥,还能送四苗去看伤,你看咋样?”

二苗爹娘狠狠松了一口气,生怕他反悔,几句话就敲定了二苗的亲事。

二苗如坠冰窟。没人想嫁给黑心肝的贾家。

她放下手巾,爬上炕翻出窗户,拼命地跑,一路跑到了锅炉厂宿舍。她扑上去,用力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方五洲站在她眼前。她哭也哭不出来,叫也叫不出来,捉住他的衣袖,死死拉扯。

他的脸色很苍白,高烧后又遭折磨的身体摇摇欲坠,但他的脸上却有一股奇异的光彩。

“二苗,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她满腹的委屈都憋在嗓子眼。她瞧着他与以往迥然不同的样子,诧异压倒了一切:方老师身体没关系了吗?他怎么这么高兴?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心头漫过一阵恐惧。

他拉着她坐下来,给她拿出一封信。二苗没有看内容,她只看到了右下角那一枚鲜红的印章。

他说:“二苗,我要回登山队了。”

她看着老师的面庞:他是那样快乐,希望的光芒笼罩住他每一寸皮肤,熠熠生辉。

二苗的汗浸透了后背:她该怎样诉说她的绝望?他不能带她走,她的倾诉只会给两个人都带来难以抵御的痛苦。

她看着他衣领深处的伤口和破裂的嘴唇,想起他堵在自己面前坚定的后背。

他不属于这里,甚至不属于他自己。她不能去摘下星星,把雪关进屋子,让四季只显露冷秋寒冬。

“二苗,你这么急着跑过来,出了什么是吗?是不是那个贾长荣他……”

二苗平静地看着他:方老师不和村里人来往,在锅炉房也只呆在角落,不和人接触,而且,他即将离开这里,他不会知道的。

她希望他永不知晓。

她听到她自己的声音:“不,没什么,就是来看看您。您终于要回去了,我真的特别开心。”

她离去时不停回头,踏着远离锅炉厂的小路,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再来这里了。她停了下来,冲着厂房的方向撕心裂肺地大喊:“方老师!对不起!对不起!!”

她跑回家,拉住床上四苗的手,看着爹娘推开门,对自己露出了谄媚的笑容。

 

8、
二苗怀里揣着一封信,一封方老师托人捎来的信。

她把一把剪子和信放在了一起。她的眼前一片红色,那是她出嫁的红盖头。

等今天,彩礼交到了爹娘手里,四苗有钱看伤了,她也就没什么牵挂了。四苗瘦成了一把枯骨,已经不能再等下去了。

身边的唢呐被吹得震天响,她的红盖头一晃一晃,令人恶心。她透过盖头的缝隙,看到一双双脚来往走过。

这不是人间,她眼前的人全部是鬼,是披着人皮的鬼。

她很快坐在了新房里,木门被仔细地锁好。她自己拽下盖头,扫了一眼不大的房间。

一切都是黑的恶的臭的脏的。

她从怀里掏出了信封,撕开封口,里面掉出一只草扎的小鸟,还有一些粮票和布票。她把小鸟小心地放在里面上衣的口袋里,展开信封。

“二苗小友:
展信佳。
分离多日,别来无恙。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顺利到达登山队——写下这句话,就已令我感到无比的自豪与欣喜,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这座世界之巅,梦里也都是她的身影。我已做好与她阔别一生的打算,但总还是盼望能够与她重逢,这样的信念支持我没有放弃身体上的训练,也令我在多年的等待中不至感到过分难熬。虽然这样的可能性实在很小,但哪怕是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愿意为此作出百分百的努力与准备。
二苗,你是一个十分聪颖且善良的人。这些年来,多谢你的关心与帮助。登山队任务紧急,我未来得及与你好好道别。那日分别,你神色惶恐不安,我未仔细问你是否遇到了什么难处,如需我帮助,尽可给我写信,地址附在信的末尾。
如有机会,真希望能带你来看西藏的美景,喝一口酥油茶,带你认识更多的伙伴。
一定会有这么一天的,在登山任务完成后,如我能平安归来,一定带你来亲眼看看珠穆朗玛峰。
随信附上一件礼物,这是一只蓑羽鹤,是一生中注定要越过珠峰的飞鸟。我手艺不佳,但我的兄弟杰布却是个中高手,下次我随信送你更为精美的一只。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山。我很幸运,我遇到了她,登上过她,虽有遗憾,但我还能拥有第二次机会。人生总是有第二次机会的。
祝你安好,盼回复!
伟大的人民领袖毛主席万岁!
方五洲“

二苗把信读了两遍:人真的会有第二次机会吗?

她把它折好,放回信封,重新揣进怀里。她想起曲松林不甘的怒吼:我已经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木屋的门锁传来响动,二苗把剪刀悄悄塞进了枕头下面。她并不很执着于什么第二次机会,她这辈子能遇到方老师这样的人,已经心满意足了。即使在见到过光明之后,黑暗会变得更加难耐。

她鼓起勇气看着门口。进来的不是贾长荣,而是自己的爹娘跌跌撞撞跑进了屋子:“二苗!!四苗不见了!我们找不到四苗啊!他那个身体他能去哪啊!”

娘哭喊嘶叫着,一个劲儿往地下瘫。她一下子站起来,拨开看热闹的人群跑回家里:四苗原本躺着的床空空荡荡。

他会去哪里呢?

二苗脑海中闪过一个地方,不顾跟着自己跑回来的爹娘,又一路往村小学跑去。背后的呼喊越来越远,她跑得脚下生风,跑得汗如雨下,在看到学校的大槐树时,停下了脚步。

四苗就坐在树下的椅子上。一个白天没见,他所有的精气神都没了,蜡黄的一张皮裹在骨头上,支楞出骇人的形状。

二苗悄悄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四苗看到了姐姐,眼睛弯了起来,干净的目光像一个初生的婴儿。二苗小声叫着他,怕声音大一点,他就碎了。

四苗的目光渐渐浑浊了,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四苗在生命的最后,拥有了唯一的清醒,他渴望地看着光秃秃的树叉,看着记忆中的一树槐花,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干喘。

二苗掏出那块雪白的手绢,放在他手心:“四苗,睡吧,睡吧。方老师就在这里陪着我们,等夏天了,树上又会长满密密匝匝的花骨朵……”

四苗目视前方,似乎真的见到了含笑的方五洲帮他擦去嘴角的口水。他脸上露出了奇异的笑容,手指抽动着攥紧了手绢,慢慢闭上了眼。

二苗缓缓伏倒在他肩膀上,佝偻着哭出声,眼泪浸透他干枯的皮肤,却再也唤不回他的生命。

她擦着泪痕,站了起来。桩子拿着一支手电,静静站在她身后。

二苗一眼也不想看他,低头问:“来抓我回去的?”

桩子看着四苗掌心的手绢,挣扎和痛苦的神色一闪而过。他拧灭了手电,递给她:“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嫁给贾长荣你活不成的,永远别回来了。”

二苗沉默了一会,接过他手里的手电,轻声说:“谢谢。”

远处有人群追来了。她看了一眼四苗年轻的脸,看了一眼桩子忐忑的面容,头也不回地向着村外奔去。

“二苗!你一定要成为和方老师一样的人!”

二苗听到了桩子带着哭腔的呐喊。她用力点着头,用力奔跑,穿过高粱地,穿过芦苇荡,把茫茫黑暗全部抛在了身后。

尾声、
蓑羽鹤是注定要越过世界之巅的飞鸟,世上的每一片雪花,都会沉眠在珠穆朗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山。她也要去登她的山了。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