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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多】条条大路通罗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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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条大路通罗马

 

Zero.Start

闹钟的声音划破了清晨难得的寂静。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啪的一声把那个吵闹不休的小玩意关掉。屋内太冷了,即使只接触了冷空气几秒钟,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也密密麻麻地冒了出来。墨多多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地缩回了自己的手臂,在感受到被窝里的暖意后舒适地长叹了一口气。
他翻了个身,刚刚有一点清醒的脑子很快又迷糊了起来。好在他闭上眼睛复又睡去前,他的脑海里终于闪过一幅日历的画面:“今天是周六……”于是这一切变得更加理所当然起来。墨多多伸展开原本蜷缩成一团的四肢,重新滑入那个甜美的梦境。周六在墨多多的认知里,有半天的时光都是在床上打发的。
墨多多现在是一名小职员,在距这间出租屋两个地铁站的一家证券交易所上班。他每天朝九晚五,固定的两点一线,除了偶尔下班后淘到的美食能算生活的一点亮色以外,日子过得平淡且无趣。他前二十五年的人生也如他现在的生活一般平淡,一切都是那么按部就班,像是冥冥之中早有人将一切安排好了一样。他成绩不好也不坏,朋友不多也不少,家庭不富也不穷,唯一特别的一点就是脸长得好。若能把一个人的一生改编成一本书,读者翻他这本书读不到两页就会困倦,只是看在封面精致的前提下,可能还会不死心地再翻上几页。他迄今为止没有谈过恋爱,墨多多也不知道原因,他自诩自己长得还行,但那也不至于一个女孩都看不上他吧?
待他悠悠转醒时,已是日上三竿。他的视线先是落在窗帘缝隙间跳跃的光斑上,再移向四周。房间由于拉上窗帘而光线昏暗,在离他床的不远处的书桌前,有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笑嘻嘻地看着他。
墨多多若无其事地坐了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了揉眼。
等等……
一个男人?!
他再揉了揉眼,定睛望去,对方看着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智障,也许是因为他刚才那一套动作太过行云流水的缘故。
但那关他什么事啊?还有为什么他会进入到自己的房子里啊?
墨多多的脑海里顿时闪过无数曾经看到过的新闻和电视节目“一独居女子被入室抢劫后杀害”“独居女子点外卖被外卖员杀害”“人间惨案!一家五口全部丧命于入室之徒刀下”……原本气势汹汹准备说的话涌出口中时气势不自觉弱了几分:“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到我家里来?”
话说到一半时墨多多就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够强硬,于是中途换上了一副凶狠的表情,瞪着陌生来客。
“刚起床可不要这么急躁。”对方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嘲讽的微笑。他本就长得不差,一双桃花眼在笑的时候还微微地上挑,若他对面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可能已经被迷到神魂颠倒。但可惜他对面是一个自认为是个钢铁直男的墨多多,不仅不觉得他有魅力,还觉得他很欠揍。
“私闯民宅还指望我不急躁?”墨多多心想我可是个暴脾气的人,边说边从枕头下掏出了一把水果刀。对方看上去却依旧气定神闲,似乎根本不把那把刀放在眼里,甚至还调侃他:“安全防护意识不错。”
墨多多感觉自己头上的青筋在突突地跳,他下床站了起来,将水果刀对准对方,用严肃的口吻说:“这位先生,你再不离开我就要报警了。”
“哎,好啦好啦,先别急。”对方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接着开始翻他的口袋,“你等一下,我可是有正经事找你呢。”
趁对方在埋头翻找,墨多多偷偷地打量对方。来者看上去不到二十,面容稚嫩,似乎还是个高中生,一头卷毛,穿着唐装,披着长披风,左右耳上都戴着几个藏银耳环,看上去就像是个不良少年。
墨多多放心了,他相信自己不可能连一个高中生都无法制服。这么说来,刚才他那警惕的动作会不会让对方觉得自己是个弱鸡啊?
他接下来是不是应该收起刀,做到比对方还气定神闲,好让对方不敢小瞧自己,从心理上击败对方呢?但他真心不想放下手中的刀,别看它握在手里小小一把,但可有安全感了。不过,如果真到那一步,他会下手吗?应该不会,毕竟伤人违法……
“啊,终于找到了。”那件披风上起码有七八个口袋,墨多多瞅着都觉得热,也不知道这个不良少年该怎么穿着这一身衣服到室外去。不良少年从口袋里掏出三张卡片,笑眯眯地伸到墨多多面前:“来,抽一张。”
“凭什么要听你的?”墨多多用戒备的目光注视着他,“你到底是谁?”
也许是错觉,他觉得对方的笑容黯淡了一瞬。不良少年说:“我叫唐晓翼。快抽,随便抽一张,就当读一个小故事。”
他看墨多多似乎还不信任他,便轻轻地把三张纸牌背朝上放在书桌上,然后从椅子上站起身:“我现在就走,你可以选择翻开,也可以不翻。”
说完,不良少年就潇洒地离开了。披风在地面上卷起一阵小风暴。墨多多望了一眼自己脚前飞扬的灰尘,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嗯,确实应该打扫一下了。
他听见门被关上的声响,又去门口的猫眼那儿看了几眼,确认不良少年真的已经走了之后,才又回到了房间。这个少年到底是谁,他一直在琢磨。他很确定他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个人,更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犹豫了一会,墨多多还是向书桌伸出了手,翻开了第一张牌。

 

One.Bamboo

头顶是大树蜿蜒向上伸向天空的长长树枝,叶子与叶子簇拥着将缝隙处的天空一口一口吞噬,直到最中央只剩下小小的一片暗淡的天,顷刻间就被乌云将那仅存的天席卷而过。雨滴乘风而下,顺着干枯皲裂的树皮下滑,不偏不倚地滴中了墨多多的头顶。墨多多条件反射地伸手一摸,伸手是湿润的凉意,他把手伸到眼前一看,发现只是透明的液体,而不是殷红色的,顿时产生了还好只是虚惊一场的侥幸感。
他弯下身子,小心地在灌木丛中穿行。左肩上的伤口裂开的时候产生了熟悉的疼痛感,他几乎已经可以麻木到无视它。伤口淌下的血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滴落在地上形成红棕色的斑点。墨多多停下步伐,把右胳膊已经被扯了多次的衣袖再次扯了一小截下来,给伤口做了一个简易的包扎。白衣袖很快又被血染红了,但至少不再往下滴了。如果任由它一路滴下去,不光他迟早要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去,追兵很快也会根据这些他自己制作的“指路标”一路赶来。
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了呢?墨多多抬头看了一眼根本看不到的天空,嘴边扯开一个苦涩的微笑。他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个日日夜夜这样黯淡无光的天空,身上在逃跑中沾上的泥点草汁已经成为了他的一部分,那股腐烂的枝叶尸体的气味也时时萦绕着他挥之不去。他甚至有些惶恐即使有朝一日他得以重返阳光之下,会不会也发现这一切都已经深深烙印在了他身上,成为他后半生无法摆脱的梦魇?
他拨开眼前垂下的枝条,枝条划过他的手腕,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墨多多继续往前走,再往前走就是泥地,深一脚浅一脚,溅起的泥点飞到他挽起的裤脚上。他的头发披着,窝在他的颈肩上,空气本就炎热潮湿,肩上那一大团又黏糊糊地压着,让他感觉又闷又腻。一只有他大拇指那么长的蜜蜂忽地从他面前飞过,惊得他往后退了一步,险些滑倒在湿漉漉的泥地上。
墨多多在大半个身子即将落地的前一瞬用他的左手撑住了自己,不出所料地感受到了手腕处钻心的疼痛。他咬咬牙站了起来,将满手的泥拍了拍,目光落在丛林更深的深处。
一步,两步。
左手手腕的疼痛不仅没有减弱,甚至还加剧了。
三步,四步……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进食过了,饥饿感已经被疼痛掩盖,此时他只感觉他的胃沉甸甸的。上一次饮水是在天空尚还晴朗之时,他像只胆怯的兔子一样偷偷摸摸地溜到小溪旁,还没有喝上几口,就趴在地上用耳朵贴近地面。
果然,已经有隐隐的马蹄声。
他毫不迟疑地转身就跑。
也多亏那时候他敏锐地发觉了追兵的到来,不然他肯定撑不到现在。
但也快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点疼。他还活着。想到这,他扯出了一个无意识的微笑。疼痛竟然能令他安心。
丛林深处是什么?
是黑暗,黑暗,以及黑暗。
脑袋越来越晕,有令人烦躁的嗡嗡声在他脑海中响起,就像是一根断掉的电线焊接时发出的滋滋声响。他讨厌这声音,震得他脑子发木。他的眼睛逐渐失去焦距,眼前的一切都在慢慢模糊。这不碍事。有枝条抽到他脸上,他可以用手去拨开;有昆虫朝他飞来,他也可以挥手将它赶开,它们飞行时都会发出嗡嗡的警告声。他不需要视力。
他走了太多的路了,感觉腿有点发软——
脚猝不及防地踩到了坚实的地面,把他眩晕的脑袋稍微惊醒了一点。
他走出泥地了。
他走到了他未知的区域。这一块土地,他先前从未涉足过。那么长的泥地,如果不是今日追兵追得太狠了,他根本没有那个毅力与勇气去穿越。
在他拨开又一丛长势茂密带刺的灌木丛时,一切都豁然开朗。
高大的树木分立两旁,留下一条平实狭窄的小路,弯弯曲曲看不到尽头。阳光终于穿破了乌云与枝叶的阻挡,照射在了他足下的土地上。这里连树木的颜色都要明亮得多,年轻且朝气蓬勃的鲜绿,在他的头顶交织成美丽的线条,横贯交错间漏下的光照亮了他黝黑的瞳孔。墨多多几乎站不稳,他伸手扶住一棵树,虚弱地跪坐下来,剧烈地喘着气。
他也想强撑着站起来,至少把这段路走完,也许在这尽头就是柳暗花明……
但,对不起,娘,我真的坚持不下来了。
墨多多紧闭的眼中流出一行泪,他的意识在混乱与迷糊中渐渐远去,整个人从倚靠的树上滑下来,无声无息地倒在柔软的草地上。新长出的小草还非常矮小且柔嫩,草尖抚过他的脸颊,像是温柔地安抚。

 

我明明只是出来散心的,为什么会捡个人回来呢?
唐晓翼蹲在趴在草席上的墨多多旁边,托腮凝视着他沉睡的面容,一脸懊悔地想。
这个小孩看起来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被他捡回来时他还以为是个野人。头发又脏又乱,脸上有好几道擦伤的痕迹,衣衫也全是破的,右边的衣袖都快被撕扯完了。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几乎全是淤青和血痕,左肩膀上的伤口很明显很久没处理了,都快化脓发臭了。他嫌弃地捂住了鼻子,目光却仍然在他脸上打量。
不过……即使他很明显逃亡了多日,受了不少伤,还没怎么洗过脸,而且还晒黑了不少,也可以看出来此人先前是个养尊处优的主,皮肤白白嫩嫩,睫毛浓密,五官精致秀气。就像所有还没有长开来又长得好看的少年一样,有着一副雌雄莫辨的容貌。只是不知道他怎么会流落到这种境地呢?
呃……
鼻端飘来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
也许他应该帮他把伤口处理一下……
唐晓翼用嫌弃的眼神打量了一下他脏兮兮的衣衫,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麻布衣袍,伤口发臭的味道让他一阵恶心。唐晓翼只能认命地挽起袖子,开始给这位不知是哪家的贵公子脱衣服……上药。
再不上药这小子就要死了!
在唐晓翼脱下墨多多身上的破布(他觉得那已经不能称为衣衫了)时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了这个想法。
唐晓翼看着脱得精光光的墨多多,却没有闲情逸致多在他线条优美的肩胛骨上流连,而是震惊地来来回回扫视他身上数不清的伤痕,眼睛越瞪越大。
他辨认得出来,有一部分确实是在丛林中跌打损伤留下的,也有一部分很显然是箭伤刀伤,但还有绝大部分,是人为的刑罚留下的。譬如他两只手手腕处一周凹下的淤青,十指尖上细小到几乎看不见的针眼,大腿处的鞭痕以及胸口处高温烙印下的痕迹。
向来从来都以欠揍表情示人的唐晓翼觉得在一个昏迷的人面前不必伪装,于是放任自己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目光在扫过一处处的伤痕时流露出心疼和不忍。他轻轻地握住墨多多手腕的淤青处,连力都没使,就看到昏迷中的人不自觉皱起的眉。他连忙松开。
啊……看来要把这孩子的伤养好,还挺有挑战性。
不过他可不认为自己会失败。唐晓翼挑挑眉,将草席上叠好的木棉被盖到赤裸的人身上,起身去挑拣草药开始熬药。
他还在心里算了算自己扔进去的那几味药在市面上值几个铜板,到时候可要叫这小公子哥加倍还,反正不尝人间疾苦的小少爷肯定也不知道这到底价值多少,又看在他是救命恩人的份上肯定不会不给,到时候绝对能讹一大笔。
要怪就怪你不懂,才不是我想讹你呢。
唐晓翼想着想着心里都要笑开花,捣药捣得更卖力了。

墨多多醒来时,鼻端萦绕着一股苦涩的草药味。
但这对于天天在丛林间摸爬滚打,鼻子闻的最多的就是血腥味和腐烂的臭味的他来说,这草药味清新美好得就像是仙境,虽然苦了些。
那草药味淡淡的,随着气流缓缓地飘荡,时而远去,时而回归,让他想起小时候娘亲为他熬制草药时那挤满小小的房间的白雾,熟悉得让他想要落泪。
他对疼痛的敏感程度越来越低,泪腺的敏感程度越来越高。不过是想起那样一个温馨的场景,他的视线已经被泪水模糊。他察觉到身下是柔软的席子,而非坚硬的岩石,他身上盖着的是温暖的棉被,不再是他胡乱扯来的粗糙的大叶子。
他翻了个身,再次感受到身下的柔软,美好得像是一场梦。但身体隐隐的疼痛昭示着这不是梦。那……这是哪儿?!
墨多多惊得来了个咸鱼打坐,动作太过迅速,以至于身体各个关节都没反应过来,疼痛一下子蔓延到了全身。他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因痛苦发出一声呻吟。
衣袖擦过席子时发出窸窣的声响,他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袍,麻布做的,不如他以前穿的衣服那样柔软顺滑,但奇异地给他一种温暖的感觉。嗯……也许只是天气太热的缘故。墨多多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那也有可能是刚才的疼痛泌出的冷汗,但这无关紧要。
他的一双脚干干净净,先前堆积在趾间的污垢泥土都被洗去,露出了它原本白皙光滑的面貌,几处擦伤都显然被上过药,愈合得挺快,只是还留有几处碍眼的血痂。他轻轻下床,竹木地板的凉意从脚板心传递到全身,让人感觉十分舒爽。他身上的衣袍有些大,当他垂下手臂时,衣袖悬在半空中,倒像是他失了手臂似的。他警惕地打量了一下这个狭小的房间,确认只有他一人后,再细心倾听了外面的声音。他只听到草药在熬制中发出的咕噜咕噜的声音,人声倒一点都没听到。但他的心依然高高吊起,谁知道这是不是也是一场阴谋——
竹帘被来人倏地掀开。
墨多多瞬间退后紧贴到墙上,眼睛死死地盯着被他的动作惊了一惊的少年。
唐晓翼茫然了一瞬后反应过来,觉得好笑,眼前的男孩就像只受惊的猫咪,只是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能惊得他尾巴高高竖起浑身炸毛。笑过后又在心里琢磨,他究竟受过什么,才让他看起来完全不相信任何一个人,对外界始终保持一种警惕的态度?
墨多多眼也不眨地盯着唐晓翼,似乎只要他做出任何一个举动,他就会立刻逃跑一样。
“好了好了,放松一下。”唐晓翼举起手示意自己没有任何恶意,但他爱嘲讽人的性子在这时候不合时宜地显露了出来,“可怜虫,如果我真的要伤害你,你觉得你逃得过?”
“我不是可怜虫!”墨多多语气凶狠地反驳。唐晓翼的那番话显然没让他给对方留下任何好的印象,墨多多觉得眼前的人讨厌极了。
唐晓翼噗地笑了:“你自己也清楚你身上有多少伤,你就这样跟你的救命恩人说话?”他轻飘飘地瞥了墨多多一眼,转身掀起竹帘离开。
墨多多的身体在唐晓翼离去的刹那瞬间软了下来。他很清楚他刚刚只是色厉内荏,真要打起来,十个他估计都不是对方的对手。只是他厌恶极了对方那说话的语气……墨多多恨恨地咬紧牙关。
这么在这个房间呆着也不是办法。他环顾了一下,从墙上抽下来一把弓,背到背上。可惜没有找到箭,没有箭的弓就是废物,但武器在手,怎么样都能让人安心些。目光落在那静静悬在空中的竹帘上,墨多多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扶着墙,踉踉跄跄地朝那走去。

 

“哐当!——”
唐晓翼俯下身将被踢翻的陶罐扶起,无奈地看着偷袭不成反倒被他一脚踹翻到在地上的墨多多。对方一副宁死不屈的表情,弄得他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来。瞅着他的脸颊白白嫩嫩,唐晓翼上手就死命揪了一把,力道很大,丝毫没有照顾对方是个伤者的意思。墨多多的脸很快被揪得红通通,他愤怒地瞪着唐晓翼,四肢乱蹬,口中还不停地喊:“放开我!”
唐晓翼松开手,墨多多立刻从地上爬起来,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再一次退到了唐晓翼十米来远。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通红,瞪得大大的眼睛机警地盯着唐晓翼的一举一动。唐晓翼说:“都说了,我可是你救命恩人,你还攻击我?”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墨多多的眼神晦暗下去。他想起之前逃亡途中遇见的一户农民,他原以为对方是真的好心收留自己,但也是他们亲自带领追兵直到家门口。墨多多从窗口跃出的刹那,箭雨紧随其后,他在半空中就被射中,掉到地上,痛苦地在地上打滚。他凭着一口气就势从山坡上滚下,直到滚入一大片野草地中,才算躲过了一劫。他背上的三道箭伤至今都没有完全愈合,逢至潮湿雨天更是痛得他彻夜难眠。
“如果我想杀你,或者把你交给那群人,我在你昏迷时就可以直接这么做。”唐晓翼镇定地说,语气认真。但墨多多怎么听都有一种“我都说到这份上了你爱信不信”的意味。
“你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唐晓翼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我再不把你捡回来你就死了知道吗?至于我是谁,这不重要。药马上就要煎好了,快给我去喝。”
“不用。”墨多多心想你要是下毒怎么办。
“不喝?可由不得你不喝。”唐晓翼露出狞笑,“我辛辛苦苦熬了这么久,你可不能不喝……”他慢慢逼近墨多多……
“啊啊啊啊啊啊你给我滚开!”墨多多一记拳头就要击过去,被唐晓翼轻轻松松攥住手腕,三下五除二给制服在地上。唐晓翼拎起墨多多衣领,像拖一个麻袋一样把他拖进了另一个房间。
墨多多有气无力地嘟囔:“你个混蛋……”
“谁真的混谁自己清楚。”唐晓翼将墨多多丢在一把竹椅上,从炉上冒着气泡的药罐里舀出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药,就要往墨多多嘴边怼。
“烫啊!”药碗在逼近墨多多的脸时就喷出一大股白色的热气,他往一旁缩。
“自己吹,难道还要我喂你?”唐晓翼没好气地把药碗塞到墨多多手里,冲他翻了个白眼。
墨多多望了望自己手中棕色的泛着苦味的液体,抬头看了一眼已经蹲到另一个炉旁不断搅拌药汁的唐晓翼。火徐徐地燃烧,炉上的药翻滚着涌出大股雾气,将唐晓翼整个笼罩,兴许是因为热,他的额头上已经出现了细密的汗珠,但他依然专注于手上的动作,连擦都没有去擦一擦。
他看起来也才十六岁,做这一切时却很熟练,透着不合年龄的老成。
墨多多低头看向手中的碗,吹了吹气,心一横,仰头将一碗直接灌了进去。
真,真苦。
墨多多脑子里只剩下这个想法。

喝完药且身体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的墨多多因此对唐晓翼放松了很多,但在对方逼近自己时依然会紧紧绷着身体。唐晓翼拍拍他的脑袋:“好了,别想那么多,我是来给你上药的。”
墨多多脸红了几分,眼睛往一旁瞟,声音也变得小小的:“我可以自己来。”
唐晓翼哭笑不得,这小屁孩都到这关头了还在想这事?“你背上那么多伤,你保证你自己都擦得到吗?去,躺好,衣服脱了。”
墨多多不满地看他一眼,嘴里嘀嘀咕咕“又小瞧我”,但还是很听话地把上身的衣袍解了,趴到草席上。
唐晓翼的手指上带着药膏,涂抹到皮肤上,有一种冰冰凉凉而又柔软的触感。他的力道难得放得很轻,在皮肤上小心地触碰,打圈圈式将药膏均匀抹开。墨多多闭着眼睛,他感觉自己五感全部关闭,只剩下背部还有知觉,能感受到的只有那根沾着冰凉腻滑东西的手指。他的手指在肩头打转,然后又向下延伸到肩胛,脊梁,腰窝,像在巡视着这起伏的山河盆地。忽地,他感觉到唐晓翼的手指停在了一处淤青。
“这是怎么搞的?”
“被老虎咬了屁股。”墨多多把脸埋进枕头哼哼着说。
他听见唐晓翼发出一声冷哼,带着肃杀的意味,丝毫不像他之前表现出来的那般看似无害,倒像是即将发起攻击的猛兽。他知道对方并没有信他的话。但唐晓翼并没有多问,他若无其事地继续给那一处上药,就像那也只是一件不必提起的过往一样。

 

墨多多趴在草席上,潜心贯注地阅读着手中的小人书。这类地摊上卖的街头文学一向是他的最爱,从前无论多少次被娘亲责骂也要偷偷溜出府去买上几册。唐晓翼竟然藏了不少,足足一大箱,墨多多发现它们时简直要乐疯了。他已经如饥似渴地读了好几日,如今仍不知足。
他早察觉到唐晓翼掀开竹帘走了过来,坐到他旁边,但和小人书相比唐晓翼算啥呢?“起来,把衣服脱了。”
墨多多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用一只手去解衣袍,眼睛仍盯着小人书,解了半天解不开。唐晓翼威胁道:“你不赶快点以后我就不给你看了。”
“我脱!我脱!”墨多多瞬间跳起,毫不拖泥带水地把衣袍解开,又瘫回席上去看那宝物。唐晓翼叹了口气,认命地给这眼中完全没有他的小祖宗上药。墨多多正沉浸其中,时不时还嘿嘿笑几声。唐晓翼上完药,拍拍他的脑袋:“过来帮我择菜。”
“马上马上,还差几页就看完了。”墨多多的眼睛不曾离开书页半刻。唐晓翼踏出房门时探头望了他一眼,墨多多正看到尽兴处,开心得抱着书册在床上打滚。
唐晓翼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要被墨多多气死。

 

墨多多自己并不清楚他是怎么从树林里走到这座大山上来的,唐晓翼表示他就更不知道了。他只是那天一时兴起,出屋子在附近散步,就捡回了一只奄奄一息的墨姓生物。唐晓翼住在一座竹屋里,屋子很大,有六个房间,还有一条长长的两旁栽满了竹子的走廊。他平时也没什么事干,就出门采采药,回家研究下草药(墨多多曾说他其实是在研制毒药),煮一锅香喷喷的汤,给墨多多上上药,其余时间就躺在屋檐下看小人书。唐晓翼对于墨多多坐享其成他辛辛苦苦收集了多年的小人书很不满,但很快两人就关于某本小人书里的哪个情节最令人诟病吵开了。于是唐晓翼就忘了这茬。墨多多几乎不出他的房门,他所要做的就只是把伤养好和看小人书。唐晓翼每天都会来给他上三回药,端三次熬好的中药,还把饭食送进他的房间里。墨多多乐于坐享其成,而唐晓翼看起来并不反感这样。
晚上不下雨时,唐晓翼会把墨多多拽到屋外赏月。两人在屋前的草地上躺着,月光柔和,将唐晓翼的发色辉映成银白色。唐晓翼会看似无意地向墨多多询问过往,墨多多嘴里嚼着草根,偶尔含糊地说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对唐晓翼真正想问的避而不谈。唐晓翼也不追问,他知道这一切都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强行加快会弄巧成拙,反而会打破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墨多多对他的信任。
“喂,你知道吗。”某天夜晚,唐晓翼躺在草地上快要睡着前,他听见墨多多这么说。
“不知道。”
“我父亲一辈子都恪守本分,尊李家之人一声陛下,我同父异母的兄长却加入到了安禄山的队伍里,你说,九泉之下我爹会不会又被气死一次?”墨多多轻描淡写地说。
“何止,他也许想把你哥拽下来打。”唐晓翼发出一声轻笑。
“我是私生子。”墨多多的语气淡然得好似只是在说天气很好一样,“嫡庶分明,我连我亲娘都不能称一声‘母亲’,只是叫她‘姨’。当然,私底下我照旧称她为娘。她每次都要纠正我,我明白她的苦心,但我不希望她连一个母亲的身份都无法得到承认。我爹有心无力,家事全被我那位‘母亲’一手操控。她的亲生儿子,也就是我的兄长,仇视我与我娘。他自幼习武,稍有空闲就来这边寻衅挑事。我娘忍气吞声,他越发嚣张。我娘身体不好,三年前就过世了。我甚至不能亲自安葬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位‘母亲’请来的人草率地立一个小墓碑,直到他们走后才敢上去磕个头。”
唐晓翼没有说话。
“一年前,安禄山造反没多久后,我父亲就过世了。他心肠好,就是性格软弱,被那位‘母亲’紧紧捏在手心,连儿子都不服他管教。他过世后,我兄长更是肆无忌惮,招兵买马,直接加入到反叛军中,说要打出一片自己的天下。父亲下葬后没几日,他就把我抓了起来,关进地牢,日日折磨。我不堪忍受,趁看守前来送饭时,打晕了他逃走。他铁了心要我死,在听说我逃了之后,派出一伙士兵一路追杀我。”
唐晓翼从草地上折下一根草,编织成一只小狗的样子,伸到墨多多面前。墨多多接过那只毛茸茸的小狗,拨弄了两下它的耳朵:“做得真好。”
“想不想我教你?”唐晓翼又扯了一根草,开始编织一只猫。
墨多多凑过来看他手上摆弄的动作。唐晓翼刚捡到他,准备给他洗澡时,嫌他那一头长头发太久没清理过,脏得无从下手,便自作主张把那头发剪了。短发看起来清爽,留着更凉爽,墨多多对此没啥意见。此时他想要看清楚唐晓翼的每一个动作,凑得越来越近,他那一头毛茸茸的头发就扎入了唐晓翼的怀里。
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猫从唐晓翼手指间诞生,他得意地向墨多多展示。墨多多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只猫,生怕一个不小心它就散架了。
“不用担心,很结实。”唐晓翼说着又扯了一根草开始编织起不知道什么动物来。
“哇,真的好可爱!”墨多多左手拿狗右手拿猫,爱不释手地拨弄它们。忽然,他眼睛一亮,把狗和猫都放在地上,一头扑向唐晓翼:“唐晓翼,教我编吧!”
唐晓翼目瞪口呆地看着墨多多扑向他,吓得都忘记了躲,硬生生承受了一次重击,震得他胸口发闷脑袋犯晕。手中编织到一半的小猪脱了手,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后,头也不回地栽进了草地里,泯然于众草。墨多多愧疚地看看唐晓翼,又看看不知道飞到哪儿去的小猪,委委屈屈地低头道歉:“对不起,我太鲁莽了……”
“行了行了,下次有话好好说,不要就这么扑过来,我心脏再好也经不起你吓。”唐晓翼作抚胸口状。墨多多看唐晓翼没生他气,又高兴起来,眼睛亮晶晶:“你是答应教我了吗?”
唐晓翼下巴一抬,骄傲地说:“当然没那么容易,你要是能帮我找到那只小猪,我就教你。”
墨多多满脸黑线,为什么这个人可以用骄傲自豪的表情说出这么无理取闹的话……
他又扭头望了一眼那片草地。半成品小猪落入草地就跟一滴水落入大海一样,早就看不见踪影了,能找到更是痴心妄想。他又悄悄瞅了唐晓翼一眼,后者正看着星星。
墨多多在心里哀怨地长叹一声,走到那一片区域开始寻找不可能找到的小猪。他拨开几丛挤在一起生长的草丛,捎开它们枝叶交叠的部分。他俯下身子,脸几乎都要埋到草叶之下,好去搜寻哪儿有一根弯曲成一只扭曲小猪的独一无二的草。他听到身后唐晓翼喟叹一声:“哎,算了算了,过来,我教你。”
才不是刁难他,只是为了维护仙人的脸面。
才不是不忍心,只是因为不想浪费这月色。
唐晓翼在心里偷偷给自己找了无数条理由。

 

唐晓翼说,等他伤完全好了,就带他上山,学习如何采药。
所以墨多多没有偷偷倒掉任何一碗汤药,趁唐晓翼不注意喝完了他大半锅汤,每天乖乖地趴在床上看小人书,从来没有偷偷溜出去玩。
等到风开始捎来凉意,山上的枫树红成一片连绵的色彩,太阳开始悄悄在云层后隐藏起自己先前过于张扬的光辉时,唐晓翼说,是时候了。
“这是当归。”唐晓翼指着他手中的枯黄色植物对墨多多说,“它颜色多是黄棕色,直直的一根,很光滑,有很浓的香气。”
墨多多凑上前一闻,一股浓烈的草木香直直撞入他的鼻孔,把他的脑袋搅得晕晕乎乎,往后退了两步。唐晓翼哈哈大笑。

他们从山脚爬到了山腰,在一片低矮的盆地中转悠了半天,两个人背上的竹筐都收获满满。墨多多觉得差不多了,唐晓翼说:“山顶还有呢。”
唐晓翼气定神闲地背着一大筐草药往山上爬,一点也不像是已经爬了大半天山的样子。墨多多气喘吁吁地跟在他后面,时不时脚还会发软打滑,吓得他紧紧抓住前面唐晓翼的衣摆。他有些嫉妒地想,唐晓翼连汗都没有出!上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等他们爬上山顶时,夕阳已经隐去了大半光辉。大群归鸟扇动翅膀从空中飞过。他们从山顶上往下俯视,树林静谧,树木长长的影子随着光线转移变幻。大片树林已经被完全染成了红色或黄色,间或交错形成一团团凝固的火焰。这座山宁静得像个世外桃源,烽烟与战火都不会染指半分它的美丽。
墨多多看着它们,觉得它们一下子就熟悉得可爱起来,完全不像先前他在丛林里逃亡时表现得那样残酷无情。他俩都没有说话,任由飒飒的秋风吹动他们的衣衫。
“这儿应该还有铁皮石斛。”唐晓翼说,“我去左边找,你往那头找找。”
墨多多应了一声,往与唐晓翼相反的方向走去。山顶上的植物相比山腰和山脚要稀疏不少,只有几丛还在晚风中随风飘扬。墨多多粗粗地翻过它们,觉得铁皮石斛不可能长成这样弱小的鬼样子。植物背后是几块不完全重叠的大岩石,露出的边角形成天然的扶梯。墨多多看着新奇,手撑住岩石,脚踩在边角上,三下两下顺利地爬了上去,坐在最高处的岩石上惬意地吹风。
他打量着天际游过的云层,天地交接处的云颜色最绚烂,还身裹几缕太阳留下的霞光,延续在它身后的云逐渐变得黯淡,暗暗地躲在渐渐变深的天空中。坐在这里可以看见远方的群山,山脉蜿蜒勾勒出美丽而又怪诞的图案。这座山旁边还紧挨着一座山,不过要高很多——
“唐晓翼你在干什么!!!”
唐晓翼正攀爬在两座山的悬崖峭壁间。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攀附在峭壁上的那几株草药。墨多多从那几块岩石上跳下来,也不顾落地时疑似崴到了脚一般的疼痛,疯了一样往那边跑去,边跑边喊:“你快下来!!!”
“小屁孩不懂了吧,铁皮石斛很值钱的。”唐晓翼大半个身体趴在近九十度垂直的山体上,还有闲心打趣墨多多,“再说了,我可摔不死,这是一场零风险的冒险~”
语气到最后上扬出一个奇怪的腔调,十分滑稽。
墨多多可没心情跟他开玩笑,他的嗓子都要喊得撕裂了:“停下!那真的很危险!你会死的!——”
“我可没回头路。”唐晓翼向墨多多示意他来时走的是一条羊肠小道,只能继续往前走,没有转身回头的余地。如果他的双臂自由的话,他一定会向墨多多耸耸肩。
“啊!”墨多多烦躁地在原地转圈,抓着自己的头发。他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唐晓翼一寸一寸地往上挪动自己的身体,去够那几株迎风招摇的草药。他的脑袋要爆炸,有个声音尖叫着要他想出一个办法,但他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深深的无力感涌上他的心头。
“搞定!”唐晓翼一把扯下草药,向后一甩手臂,那几株植物就晃晃悠悠地落在他背后的竹筐上。他继续往上攀爬,因为只有那一条路可以回到山顶。
墨多多跑到悬崖边上,心惊胆战地看着唐晓翼一步一步不慌不忙地往上攀爬。
等到唐晓翼终于够到悬崖边角,墨多多抓住他的手腕,使出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将唐晓翼拉了上来。唐晓翼跌到地上,笑眯眯地看着同样因为那强大的力而弹得瘫倒的墨多多:“告诉你了我不会死的。”
“谁说的?你要是掉下去,这山少说也有一百米,你连骨灰都不会剩下。”墨多多气恼地瞪着害他提心吊胆半天却毫无愧疚之意的罪魁祸首。
唐晓翼抱着他的宝贝竹筐,数了半天,确定一株草药都没有在半途中掉下去后开心坏了。他那么开心,也就不介意跟墨多多多说几句话:“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是神仙。”
墨多多嗤之以鼻:“那你这个神仙可真有烟火气息。”
一转头看见唐晓翼站在悬崖边金鸡独立外加大鹏展翅,表情还很欠揍:“这下你信了吧?”
“我信我信啊啊啊啊啊啊你快下来!”

下山回到屋子里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墨多多正打算偷偷溜回房间继续看他的小人书,被唐晓翼揪住领子提走:“帮我清点草药,清点完有奖励。”
于是就有了这么一副画面。墨多多郁闷地坐在案前,边听唐晓翼念药名边一笔一笔地在册上写。唐晓翼要求忒多,必须每个字都要端端正正,每行字都必须特别整齐,整张纸看起来必须清清爽爽,一笔多余的都不许有,否则就重来。
他从两个竹筐里一样一样地挑拣出草药在地上摆开来,用手指挨个点过它们,口中一一道出它们的名字、性状和用途。他的声音不大,压得比较低,墨多多却听得有些痴。手上的动作很用心,但只用了一半的心,另外一半的心跑到了九霄云外。
不知何时,唐晓翼已经走到了墨多多身旁。他虽然没有再检视草药,口中却仍在不断地吐出一个又一个对于墨多多来说十分陌生的名字。墨多多浑然不觉,半颗心仍然沉浸在唐晓翼的声音构造的天空中快乐飘荡。唐晓翼俯下身,看墨多多一笔一笔地……写了个错别字。
“笨蛋!”

尽管,尽管墨多多浪费了他足足八张纸(唐晓翼声称),但先前说好的奖励他并没有食言。唐晓翼不知从哪抱出了一大罐桃花酿,得意地打开它。顿时,一股清香的桃花的气息携带着迷人的酒香在空中弥漫开来。唐晓翼找出一大一小两个酒杯,把它们倒得满满当当,然后把小的那一杯递给墨多多,一脸郑重其事地说:“小孩子喝小的。”
“你才是小孩子!”墨多多白了他一眼,心想你也不过比我大一两岁,就成天摆长辈的架子。
唐晓翼笑而不语,将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啊,果然酿了百年的桃花酿就是香。
墨多多很喜欢桃花酿,后果就是他喝完了一杯又续一杯,喝完了一杯又续一杯。可怜的是小屁孩先前可能并没有喝过酒,对自己酒量多少并没有清晰的认知。大约六七杯后,他就已经满脸通红,醉醺醺地倒在地上,像个三岁小孩一样哭了起来,边哭还边喊:“我要!我还要!”
喝了八杯仍神清气爽的唐晓翼上前拿走了墨多多手中的杯子,俨然一副慈爱长辈的模样:“够了,你已经喝醉了,我扶你去休息。”
“你、你胡说,我、我才没有、有、醉!把杯子还、还我!”墨多多哭着去抢唐晓翼手中的杯子,控诉到一半时还打了个小小的酒嗝。
唐晓翼灵巧地躲开醉鬼的攻势,趁墨多多不注意把杯子放到了柜子里。在醉鬼又一次扑过来想要抢走他手上的杯子时,唐晓翼举起双手:“我什么都没有啊,你的杯子可不在我这。”
“骗、骗人!刚刚还在的!”墨多多哭得眼睛也红了,整张脸都是红色的,唐晓翼可以看到他头发掩盖着的耳朵也变得粉红粉红。
唐晓翼觉得这样的墨多多很可爱,起了坏心想逗他:“我是神仙,我把它变走了哦~”
“你、你就会欺负人!”墨多多大声控诉。
“对,专门欺负像墨多多这样的小醉鬼。”
“我我我、我才不是醉醉醉、醉鬼!”墨多多急了,说话开始口齿不清起来。
“是是是,墨多多不是醉鬼。”唐晓翼口头上假意迎合,实际上悄悄地又把桃花酿封了起来。
听到这句话墨多多才满意了。他一摇一摆地走向唐晓翼,整个人扒到他身上不肯下来:“我、我跟你说,如、如果哪天,他们、找、找到了这里,你就把我、我、供出去,就说、是我、我劫持了你,跟你一、一点关系都、都没有。”
唐晓翼正在封罐的手停了下来,眼神复杂地看着扒在他身上醉得神志不清的人,揉了揉他的头发:“白痴,我怎么会把你供出来。”
他身上的人似乎快要睡着了,声音变得越发含糊:“他们迟、迟早会找到这儿的。我不想连、连累你。你这么好,已经、已经帮我把伤养好了。我、我不要紧,我还能再逃、逃个好多天、天的。”
傻瓜。
唐晓翼将墨多多扒下来,背到背上。背后的人无意识地转了转脑袋,头发摩挲着他的脖颈,细细密密的,柔软得像云朵。
他偏过脸,恰好能看到墨多多紧闭的眼睑,长长的睫毛垂在半空,像是一道欲语还休的帘,等着来人轻柔地掀起。
他抬脚往墨多多的房间走去,温柔地将他安置在席上,帮他理好被子,最后在他的鬓发间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傻瓜,真有那天,我无论如何都会带你走。
你忘了,我可是神仙。

 

太阳投下的光影,穿透层层重叠的枝叶,漏到地上的只剩下星星点点。
枝叶无风自动。警惕的小鹿竖起了耳朵,眼珠子咕噜噜转动,从水潭,到水潭两旁静止不动的林木丛林。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宁静安全,但动物的天性在警告它不可掉以轻心。
水潭中的水荡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一只地鼠偷偷摸摸地从阴影笼罩的地面上跑过。
小鹿耳朵动了动,来了!
咻——
同时出发的是一支箭和一只鹿。
高高扬起的前蹄还没来得及落到地面,鹿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软倒在了地上。那支箭正中鹿颈,不偏不倚,大股鲜血迸溅出来,落到鹿自己的身上,看起来像是鹿长了一些红棕色的不规则条纹。
唐晓翼收起弓,高傲地昂起下巴,带着胜利者的姿态走向那只奄奄一息的鹿。墨多多心里惊叹,但他不想夸唐晓翼,免得后者翘尾巴。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唐晓翼身后。
“还没死。”唐晓翼盘腿坐到鹿旁边,慢条斯理地收拾他的箭,“等完全死透了再吃。”
墨多多蹲到鹿旁,研究唐晓翼那支箭究竟扎入到了鹿脖子上哪根大动脉。
“脱队的鹿会比在鹿群中更警惕。”唐晓翼掏出随身携带的剔骨刀和一块帕子,开始擦拭,“鹿的听觉十分灵敏,所以动作一定要轻。同时它起跑瞬间的速度也是惊人的,所以动作也一定要快。在搭好箭的时候,你就要瞄准它的脖颈——多多,背后!”唐晓翼突然厉声喝道,同时迅速再次掏出弓箭,欲弯弓上弦。
墨多多忽然感觉脖子后面传来股腥臊的气味,他内心直呼不妙,立即趴下翻身打滚,避开身后的吊睛白额大虎的第一次猛扑。那股食肉动物口腔中难闻的恶臭味让他回忆起了在丛林里逃亡的日子。不过短短两月,竟恍若隔世。
唐晓翼在声嘶力竭地尖叫,墨多多从来没听到过他这么惊慌失措的语气:“你发什么呆,快跑,快跑啊!”
墨多多猛然惊醒,但迟了,一阵冷意掠过他的颈侧——
千钧一发之际,唐晓翼扔掉了手中的弓箭,扑了过来,将墨多多一把推开。大虎抬起一只前爪拍向唐晓翼。唐晓翼灵活地打了个滚躲开,边躲边对墨多多大吼:“快走,快走啊!”
“不行!”墨多多抄起先前唐晓翼掉落到地上的剔骨刀,作势欲砍那虎。老虎冷冷地转过来,用它琥珀金色的眼死死地瞪着墨多多,忽然张口咆哮了一声。
刹那间,山林猛然喧哗起来,大群飞禽从天空飞过,遮天蔽日。不远处传来嘈杂的蹄声,野兔、猞猁、鹿群、豺狼,无不开始疯狂奔跑,震得地面似乎都在发颤。离老虎最近的唐多二人被震得耳膜发疼,墨多多眼前一阵眩晕。
在墨多多发愣的那几秒钟里,老虎放弃了唐晓翼,再次朝墨多多发起攻击。它已经没有耐心再和这两个两肢动物耗下去了。
墨多多只觉得眼前一黑,剔骨刀脱离了手心,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狠狠摁到地上,阴影笼罩在他的上方,那股变得更加强烈的腥臭味钻入他的鼻中,熏得他一阵恶心。他似乎能够看见老虎那只高高抬起的利爪,下一秒,它就要按到墨多多的脖子上了。
墨多多缓慢地眨了眨眼。
短短的半秒似乎有一年那么长。
老虎的眼睛突然瞪得很大,毛齐齐炸起。那只利爪悬在半空,压在墨多多身上的力道也在减小,老虎转过了脑袋。
“跑!——”
墨多多不敢再迟疑,连滚带爬地往远离老虎的方向逃去。
在老虎与多多对峙的那短暂的几秒内,失去武器的唐晓翼不得为之,使用了下下策。他冲向老虎,抓住它的尾巴,死命往后拽。被拽疼了的老虎勃然大怒,也就顾不上爪下这只了,它从喉咙里发出愤怒的低吼声,铜铃般的大眼紧紧盯着唐晓翼,以唐晓翼都未预料到的极速将他掀翻在地,搅动的气流挥断了他身旁的几根野草。
唐晓翼赤手空拳,根本无法与老虎对抗,只能一记又一记重拳击向老虎面部。老虎眼睛被砸到,一时之间攻势减弱。唐晓翼趁机使起他的武术,又是重重一脚踹向它的腹部。他的余光瞥到墨多多又在往这边靠近,想去拿地上的剔骨刀加入战局。他恨铁不成钢地大喊:“傻瓜你快跑啊!你过来也只是白白送死!快跑!跑得越远越好!不枉我救你一条命!”
“不行!”墨多多也在大吼,眼眶中积起一层薄薄的泪花,“我不能看着你被老虎活活咬死!”
“滚!”唐晓翼一边闪避回过神的老虎比先前更加猛烈的进攻,一边还要想方设法尽可能反击,声音断断续续但咬牙切齿,“你、给、我、滚!你要是来送死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墨多多停下脚步。他的身子开始颤抖,眼中的泪越积越多。他何尝不知道他这个战五渣上前也只是送死,甚至还会拖累唐晓翼。但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唐晓翼死在他面前。唐晓翼救了他,教他辨认药材,耐心地听他诉说心事。这些过往快速闪过他的脑海。他的骨节开始卡卡作响,他的牙齿咬得发疼,他的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终于,他下定了决心,深深地看了唐晓翼一眼,转身,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了起来。
唐晓翼收回目光,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终于可以不受干扰地打这只老虎了!

虽然那时候武松打虎的故事还没出世,但这并不影响唐晓翼使出他的武术十八招轮番重击老虎。他在心里盘算,他们已经打到离原来的地方相距十万八千里了,跑回去捡武器是不现实的了。只能自己当肉盾,跟老虎玩(他一个人的)车轮战,把老虎耗到精疲力尽时再打死。
啊,身为神仙只有这一点好,不会死。
啊去你妈的,好痛啊。
在被老虎重重掴了一掌后唐晓翼如是想道。

墨多多不停地跑啊跑啊,跑到双腿已经开始打战,眼前景物开始模糊了,他仍然在奔跑。
他的记忆定格在他最后看唐晓翼的那一瞬。
唐晓翼被老虎全方位压制,整个人绷紧得像他先前拉的弦。他的身上已经有了多处血痕,沾满了打滚时粘上的枯枝败叶,看上去狼狈不堪。但他眼神明亮,与老虎对视时丝毫不畏惧,反倒奇怪地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浑身的气场仿佛都在告诉你他能把这只老虎收拾得服服帖帖。
但墨多多仍不放心。一个人怎么可能打得过暴怒状态下的老虎?
他掉头往回走,努力地回忆放空状态下他走来的路。脚踩在地上的枯枝上,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寂静的林子中,它是唯一伴随着墨多多前行的声音。

等到他重新站在那处地方时,墨多多整个人都懵了。
什么都没有了。
唐晓翼,老虎,连那头垂死的鹿都不见了。
地面干干净净,连一点血迹都看不见。他们就像神秘地凭空消失了。
墨多多朝竹屋的方向走,在心里徒劳地祈祷能够在那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等他回到竹屋时,已是黄昏时分。墨多多在几个房间来来回回走,掀开了无数次竹帘和床榻上的被子,又在走廊里长时间地徘徊,仍没有看到他想见到的人。
他失魂落魄地坐在屋前的草地上,随手折了一根草编起动物来,编到一半时他瞥见自己编出了一只四不像,于是毫不留情地将它丢弃。
他站起身来拍拍裤子上的草根,大喊:“唐晓翼!——”
没有回应,只有远方天际飞过的一群大雁。
他不死心,鼓足了气继续喊:“唐晓翼!——”
“你出来——”
“求你了,快出来吧——”
“不要再吓我玩了——”
一声又一声。
晚风将余音捎到远方。
杳无音信。

果然还是天庭好啊。
唐晓翼躺在一张特制的云朵编成的摇椅上,左手右手各拿一个桃子,他瞅准左边那个色泽更鲜艳一点,便“咔嚓”咬下一大口。新鲜的蟠桃汁水充沛,口感甜美,香得他感觉自己都要升天了。
不对,这儿就是天庭,没地儿升了。
离唐晓翼不远处端坐着一个长发青年,五官立体皮肤白皙,正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的头发编成一根一根的小辫子。他看了看左一口右一口吃得不亦乐乎的唐晓翼,忍了忍,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开口道:“晓翼,你真的还不下去吗?”
“急啥,让墨多多在下面再着急几天。”唐晓翼在心里打起了小算盘,待会该怎么从温莎那里再顺点梨子苹果啥的。吃不完还可以带到凡间去给墨多多吃,就当做让他白担心几天的补偿。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你这都耗了要有两个时辰了,地上已经两个月过去了。”
“屋子里的储藏够他吃几年呢,让他自己玩去。没有学会独处的孩子是学不会成长的。”唐晓翼眼球滴溜溜转,忽然看见了那几根小辫子,他一口桃子喷了出来:“什么呀洛基,你还编小辫?”
冰山帅哥的面无表情终于憋不住了:“跟查理打赌输了,我得顶这个发型一天。”
话刚说完唐晓翼就忍不住了,开始失控地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手中的桃就掉下去了,他也从摇椅上摔下来了。底下软软的云朵根本摔不疼,唐晓翼索性边笑边打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对、对不起刚才被口水呛着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洛基满脸黑线:“有那么好笑吗?”
“没、没有,但我真的忍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洛基放弃与这个虽然刚刚疗好了伤但显然忘记了治疗脑袋的智障对话。
笑、笑、笑,真是好笑!
洛基愤愤地又编好了一根小辫。

一个时辰过后,疗伤已完全结束、神清气爽的唐晓翼扛着一只半死不活的老虎、拎着一袋从温莎那顺来的水果,踩着白云准备下凡去。他已经想好了如何毫不脸红地在墨多多面前吹自己,只要着重强调一下自己如何赤手空拳地打死老虎,再假装不在意地提一提自己的伤势,再胡谄一下自己是被某个农民老伯救回家里强行卧床三月,再小小地辩解一下自己不是故意不去找他,再安慰几句墨多多,再坏笑着骗他那老伯的女儿看上了他一哭二闹三上吊要嫁她为妻,最后再守得云开见月明般把受到重大打击的墨多多搂进怀里,告诉他刚才那一切都不是真的,他回来了才是真的。
一番美好的幻想在他踏进屋子的刹那化为了泡沫。
屋子空无一人,起居室里的瓶瓶罐罐都被打碎,在地上堆积成了碎片山,无数珍稀的药材被扔到地上粗暴地踩烂,这里看上去就像刚刚有千人八百一起涌进来蹂躏了个遍。
唐晓翼匆匆跑向墨多多的房间,一把掀起竹帘。眼前的景象令他屏住了呼吸。
床榻上的草席被撕碎,枕头裂开露出白白的棉芯,被揉成一团的木棉被上沾上了大片大片的血迹。颜色发黑,显然已经留在上面很久了。墨多多最喜欢的小人书们原本整整齐齐地堆在墙角,被粗暴地翻得乱七八糟,不少掉在了地上。唐晓翼捡起一本,拂去封面上的灰尘。
他的眼神晦暗不明,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想要找到墨多多的哥哥并不是什么难事。毕竟满朝为官者姓墨者寥寥无几,拥有一个参与反叛军的儿子和一个下落不明的儿子的更是凤毛麟角。
唐晓翼轻而易举地打翻了府里的所有侍卫,一路打到那婆娘房门口。他一脚踹开门,带着森森寒意的眼神落到将自己蜷缩成一团躲在墙角的女人身上,语气比雪山还要冰冷:“地牢钥匙。”
女人抖抖索索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她金碧辉煌的梳妆台,说话时已经六神无主:“在,在第三个抽屉里!”
唐晓翼伸手打开抽屉,精准地从众多杂物中拎起那串小小的钥匙,嫌恶地瞪了抖成筛子的女人一眼,一甩衣袖,刹那间就消失在了门外。

直接打坏地牢门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没必要。还是给那群狗仗人势的人一群下马威更好。
唐晓翼不费吹灰之力就打晕了守在地牢的两名侍卫,用钥匙打开了大门。门拧开的瞬间,唐晓翼甚至还没将身子探进,他就闻到了一股浓厚的血腥味。
唐晓翼面色一凛,手上发力,硬生生将一面门掰了下来。
他随手将破门往身后一扔,就快步踏入了这个没有光线的暗室。
蜡烛早就熄灭了,整个地牢黑暗得看不见五指。但这对唐晓翼没有任何影响。唐晓翼拥有常人所没有的出色的夜视能力,他轻易地就从众多刑具后认出了被铐住手腕倒在地上的墨多多。他飞速跑过去,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扶起墨多多,第一反应就是去探他的鼻息。在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气流后他感觉一颗高高悬起的心掉下了半颗。
怀中的人紧闭着双眼,无声无息。唐晓翼刚想把他抱起来离开这里,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的身体剧烈颤抖,鲜血从他的嘴角流下,吓得唐晓翼将他抱得更紧。手指在触碰到墨多多背部的刹那,唐晓翼才对墨多多的现况有了更为全面的认知。墨多多瘦得只剩下骨头,整个人虚弱到完全没有力气,几乎像具松散的骨架一样躺在唐晓翼怀里。
唐晓翼不愿去细想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抱起他就准备往外走。谁料怀里的人忽然动了一下,紧接着,传来一声细弱的声音:“唐晓翼?”
“是我。”唐晓翼低头看向怀里的人。他依旧双眼紧闭,只有嘴唇微微开合。
“我知道你不是。”墨多多的声音弱得像随时会被风带走,唐晓翼庆幸地下没有风,一丝风都没有,“唐晓翼早就死了,他不可能来救我。”
“傻瓜,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是神仙,我不会死。”
墨多多发出一声轻笑:“他还把我当小孩子一样哄呢……我是在做梦,对不对?我马上就要死了。能看到你这个幻影,也算是不错。”
“你不会死,我现在马上带你离开这里,回到竹屋去。你还记得竹屋吗?里面有数不清的珍稀药材,我一定能把你治好。”
“都毁啦……”墨多多叹息,“那帮追兵险些就要把整座屋都烧了,我以自刎逼他们放过它。他们一心想着赏金,不会让我自杀。但他们得不到就要毁掉,他们把所有都毁了。”
墨多多忽然哭了起来,一滴一滴的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沾湿了唐晓翼胸前的衣襟:“我没有保护好唐晓翼的药材,我下去后见到他他会不会恨我?”
“他怎么会恨你?他爱你都来不及。药材没了就没了,还可以再采,这完全不要紧。”唐晓翼伸手理了理墨多多的头发。
“你又在骗我啦,怎么连唐晓翼的幻影都这么喜欢骗我啊?我都说了我不是小孩子了。”墨多多半真半假地抱怨,“他怎么会喜欢我,我什么都没有,还会拖累他。如果我武力高强一点,说不定唐晓翼就不会死。”说到后面,他开始呜咽了,
“唐晓翼很厉害很厉害,他把老虎打死了,他没有死。”唐晓翼在墨多多耳边轻声说,脚下的速度没有放慢。他不打算再在陆地上带墨多多回去,那样就来不及了。唐晓翼走到一块没有人的空地,召唤来一朵云,一脚踏上,带着墨多多呼啸而去。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墨多多声音越来越小,“我到时候见到唐晓翼时,跟他说声我喜欢他,他会不会把我当傻子啊?”
“他会把你抱起来,在原地转个圈,然后说一声我也喜欢你。”
唐晓翼亲了一下墨多多的头发。
“然后,他会帮你治好伤。从此,你们就会永远生活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再也不分开?”
“再也不分开。”
唐晓翼抱着墨多多回到竹屋,轻柔地将他安置在床上,抚摸他的脸颊,凝视着他的眼神深情且坚定。
就算你不能活那么久,必须要一次又一次地进入轮回,也没有关系。
我会陪你转世,在芸芸众生中找到你。
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Two.Gun

 

北交街本是这个小镇上最繁华的地段。一年四季到头人群熙熙攘攘,卖报卖花卖糖的小贩或蹲或站或坐,在街旁从早到晚毫不疲累地大声吆喝。逢年过节时,街头街尾都挂上了不同颜色的彩灯,在地面上投射出长长的影子,惹得小孩忍不住好奇地用手去捉那影。百姓们携家带口地出来,说说笑笑,神态放松,恍若太平年代。不同于其他街巷里挤满了镶着各色广告牌的旧楼,这里的房屋全被翻修过一遍,看上去整整齐齐规规矩矩,墙面粉刷得干干净净,石墙高耸铁门紧闭。路过的人似是畏惧,刻意离墙一丈远,没有人敢鼓起勇气越过这无形的禁地。但不少人也会好奇地转过脸去打量房子。大部分房子都有三五层高,但从未有人见过里面亮起过灯火,冷冷清清像是被所有人搁置。一年有三百六十天都呆在这条街上的卖报胖小孩却拍着胸膛对买报者说绝对有人住在里边,大部分买报者只当是小孩在信口胡说,笑笑递过两个铜板,两根手指捻起一份报纸抽身离去,也就过了,只留胖小孩在后头气得跳脚,直嚷嚷你们信我呀!你们信我呀!
但那都是原来了。自三年前那场火灾发生后,街上的人就日渐稀少,直到后来,连太阳底下也见不到一两个行人了。北交街先前的繁华与喧嚣仿佛只是一场迷梦,在这个风云变幻的世界里消散得只剩泡沫。火灾烧毁了小半房屋,但这场火灾被多方势力联手压了下去,事故现场至今没有进行修复,地面仍残留着厚厚的灰烬,泛着不正常的深红与黑色。被烧焦成黝黑色的断墙乱瓦像是一座沉默的墓碑,屹立在这条街的尽头。
昨夜开始就下起了暴雨,雨水冲刷着厚重的石墙,在墙底砖缝积起小小的湖泊。天色阴沉,乌云翻滚,电闪雷鸣。猫在墙头上哀鸣一声倏地跳下去,不见了踪影。阴云笼罩下的北交街死气沉沉,再见不到一只活物。
从那被雨水打得惨烈的半截围墙后,闪过一个黑色的身影,弯腰弓背,蹑手蹑脚地贴着墙的阴影处前行。他的步伐有些踉跄,但速度丝毫不慢。他所踏过的路径上留下了一行长长的血迹,顷刻就被大雨冲得干干净净。路边栽着的黄桷树的枝叶上的雨水哗啦啦往下掉,形成一道壮观的微型瀑布。
墨多多将头上的军官帽拉低了点,一只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手枪。
要到拐角口了,他的精神高度集中,手指搭在扳机上,暗暗做好准备。
他慢慢伸出手枪五公分,然后猛地扭转方向,连人带枪直指正前方。
眼前的人静静举起了双手。

墨多多在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庞后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举着枪的手腕下垂。但紧接着他就立即打败了自己的无意识,强迫自己再一次稳稳地举起枪。他不知道他现在内心究竟是什么感受,是愤怒到想要立即揪住对方的衣领质问为什么要背叛,还是想要立即后退转身离开就当作从未碰到过他,还是像遇到一个普通的国军士兵一样凶狠地威胁对方赶快消失。千言万语涌上嘴边又掉了回去,缠成一张细细密密的网收缩挤压着心脏,带来了不期望的疼痛。
他在心里盘算,如果真的打起来,他赢的可能性非常小。他刚刚才从被包围的饭店中费尽周折逃了出来,胳膊上中了一枪,随着鲜血的流逝他感觉到身子渐渐有些发软。但事到如今没有第二条路允许他走。他将枪口稍稍偏了半寸,毫不迟疑地开了枪。
“砰!”
子弹擦着唐晓翼的发梢飞过,唐晓翼连躲都没有躲一下,镇定地站在原地看着他,那笃定的目光就像是他早就料到墨多多不会对他下死手一样。
那个眼神让墨多多很生气,脑海里被束缚许久的巨兽开始嘶吼,怒火从他的血管开始灼烧。唐晓翼是个混蛋,先前仗着他对他的信任背叛了组织,还卖了不少情报,现在也仗着他对他的不忍,连躲都不躲一下,像是在嘲笑他的软弱和迟疑。再来一次,他绝对不会再放过他了。墨多多再一次举起了枪。
“别冲动啊。”对方发出一声嗤笑。明明他才是举着双手的那个,但看起来他俩的处境像是对调了一样,“做个交易,我就当做没看见过你,如何?”
“跟一个背叛者有什么话好说!”墨多多盯着他的眼神阴沉得像风雨欲来的天空,“终于过上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日子了吧?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可以光明正大出入各种风月场所,谈笑间不经意地说出几条看似无关紧要的信息,几条人命也就在空气中消失了……我真后悔认识了你!”
唐晓翼看上去不为所动,他冷冷地笑了:
“现在掌握主动权的可不是你,我想你很清楚到处选择什么。”
可恶,这种被人紧紧捏住把柄的感觉真是令人不爽……
墨多多刚想开口拒绝,忽然胳膊一阵剧烈的疼痛,手枪掉到了地上,发出“啪”的重重一声。他捂住那个正在喷血的伤口,说不出话来,只能剧烈地喘气。
“那,我就帮你做出选择了。”唐晓翼表情冷酷,缓缓放下了双手。墨多多以为他下一刻就会抽出腰间的手枪。
出乎意料地,唐晓翼从贴身的制服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口袋,将它扔到墨多多面前,语气平稳没有任何波澜:“把它带回去交给你的同伙。”
“而我。”
“从来没遇到过你。”
他转身沿着长长的石墙离去,墨多多只能听见他每一步溅起的水花的声响。
等到唐晓翼已经消失很久后,墨多多才忍住剧烈的疼痛,捡起地上那个已经沾了泥水的口袋。他抽松那个口袋上的绳子。
如果里面是炸药的话,就让它在此处爆炸吧。
光线实在太暗,墨多多伸手在里面摸索,随意抽了一小盒拿出来,看了一眼。
包装上写满了他看不懂的洋文,他掂量了一下,猜测里面应该就是那些人口中“包治百病”的西药。
墨多多忽视胸腔中小小的悸动,冷静地将袋子揣入口袋中,捡起地上的手枪,拐了个弯,绕到另一条隐蔽的小路上去了。
能在这里碰到唐晓翼,说明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就被国军知晓了。
若他抓紧时间赶回去通知,那一切都还来得及。

在无人看得见的黑暗角落里,唐晓翼抱着胸倚靠在墙上,一条长腿微微弯曲搭在壁缝间。
他低着头,想笑,又实在因为心中苦涩而笑不出来,只发出了一声充满悲伤的叹息。
他摇摇头,在心里自嘲自己的自作多情和多愁善感。明日的朝阳无人得知是否能够升起,被鲜血染红的旗帜尚还隐藏在黑暗中,无数睁着茫然的眼的无辜的人还处于水深火热中。局势变化太快,稍慢未跟上的人只能被动荡的社会纷乱的车轮碾成粉末。他心中那个炙热的梦只是一个雏形,稚嫩得像一个摇篮中的婴儿。若他只因一点小事就情难自禁,今后情势更加艰难时又该如何是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星徽章,凝视了它片刻,轻轻地把它放到了贴近心脏的那个位置。
无论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他都会……赴汤蹈火。
在所不惜。

无论国家正处于什么样的艰难状况,声色犬马莺歌燕舞的场所依旧不会受到影响,甚至只会多不会少。街头倒下的饿殍并不少,但怀揽娇笑着的姨太太的高官权贵早已能够习以为常地踏过那吱吱作响的骸骨走入装修得金碧辉煌的酒楼中。
在几乎无人踏足的隐蔽小巷中,一点火星落到了潮湿的木材上。
墨多多刚刚给受伤的扶幽上完药,疲惫地离开房间下楼,准备去完成住在藏身所必须的每日巡视任务。呃,虽然只是围着这幢小楼转几圈,确保没有见到任何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他两天两夜没睡觉了,三天前他们的藏身处遭到了包围,经历了一场持久的血战,以牺牲了百分之四十的队友的代价才得以逃出生天,不至于落到个全军覆没的可悲下场。接着就是追击战,他们跑到哪儿,蒋派来的这队官兵就追到哪。他们人多,追累了就换上另一批,墨多多他们却没这个资本。刚刚在短暂的歇息中敌人又追上来了,扶幽为了保护他,大腿中了一枪。向来结巴的他冲墨多多大吼:“别管我,快跑!”墨多多犟劲上来了,非不听,拉着虎鲨两个人拼死拼活地把扶幽抬起来跑。跑到一半有人从侧面扑过来,墨多多闪不及,心想这下真的要遭了。想不到的是明明应该在队伍前面带队的尧婷婷竟神奇地出现,甩出一把匕首把那个偷袭者捅得说不出话来。身手敏捷长相艳丽的短发女同志将那被捅得半死不活的人顺势抡了出去,一枚射过来的子弹就不偏不倚地击中了那个倒霉鬼。她从腰间抽出两把手枪,一手一把,拼命地往那些官兵开枪,掩护着墨多多他们迅速撤退。墨多多边跑边想,还好扶幽够轻,虎鲨也身强力壮,他们的逃跑速度没有因多抬了个人受到很大影响。婷婷跟那些官兵搏斗了一会,很快就抽身离开了战场,躲了起来。他们三人也已经平安地到达了这幢小楼。其他的队友比他们先一步到,一群人一哄而上把伤者抬进去。墨多多挨个数过去,数到最后一个人时垂头丧气地坐到了一旁。这代价,太大了。
他还算上了生死不明的尧婷婷呢。
虎鲨本名胡沙,身高在他们一群中可以说是鹤立鸡群,和那群外国军官站在一起也毫不逊色。他体格强壮,爆发时小臂上鼓起的肌肉像石头一样坚硬,近身攻击是他的强项,甭管有没有武器。性格大大咧咧不拘小节,拼起酒来豪爽的样子让墨多多傻眼,怀疑他其实是个东北人,但其实很单纯,对队友是百分百无条件的信任。虎鲨是他的外号,大家唤得顺口,时间久了也就成了他的代号。唐晓翼偷偷摸摸离开组织的那天夜晚碰到了他,不知用了什么花言巧语把虎鲨哄骗了过去,安然无恙地离开了。虎鲨每次想起这事就很后悔,他一向痛恨背叛者,一想到自己亲手放跑了一个背叛者就捶胸顿足,发誓见到唐晓翼时一定要打爆他的脑袋。
扶幽个子相比虎鲨是不够高的,但跟墨多多比起来绰绰有余。他身材看起来很瘦弱,实际上力气很大,曾徒手拧断过一名国军士兵的手腕。他话很少,休息时就翻他那几本破烂的大部头,墨多多凑过去看,都是机械方面的知识,他一点都看不懂。但人很可靠,办的事从没出过什么岔子。墨多多、他和虎鲨从小在一个村子长大,又一起加入到红军中,出生入死,大大小小的战役下来,情谊比海还深比岩石还坚固。墨多多觉得扶幽让他们抛下自己一个人跑的想法很可笑,他们再逊也不会逊到只顾自己性命。
严格来说,尧婷婷也算是和他们一块长大的。她是那个村子里唯一的私塾先生的独生女,她的父亲对她的期望先前是饱读诗书,后来战争爆发后就成了活着。男女有别,小时候他们三个嬉笑着在河边打滚时,尧婷婷只是站在不远处的小山坡上好奇而又渴望地看着他们,但打死也不肯过去。战火席卷到他们这小小的一隅时,三个才十五六岁的青少年义无反顾地加入到了红军中,却不料当晚在食堂里大口刨饭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沉默地坐在墙角借着微弱的烛光看着一本医学书。尧婷婷剪去了她留了十五年的长发,给她的父母留下了一封告别信,就拎着铺盖过来了。前期她的主要工作是给照顾伤员,后来战争愈演愈烈,对各个驻扎点和藏身所都无比熟悉的她就多了一份在撤退时带领队伍的任务。墨多多常年在各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游走侦查,与尧婷婷一同上战场的机会并不多,所以在看到那个弱不禁风的女孩竟然能够那么漂亮地解决掉那个士兵时他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了。
希望她平安。墨多多闭了闭眼。
当他下了楼,出了那道木门时,一簇火花得意地扑向他的靴子,墨多多蓦地瞪大了眼。
“起火了!——”
原本安静的小楼顿时喧闹了起来,墨多多听到楼上传来了哒哒的脚步声,十几个面色灰暗的队友冲了下来。火势已经有些无法控制,附近没有水源,楼里的饮用水也远远不够。十几个人对视一眼,又拼了命往楼上冲。
还好,不能自己挪动的伤员并不太多。大家分工协作,四人抬一人,受伤不严重的人先冲了出去,掏出枪在前面开道。墨多多在纷乱的人群中挤到扶幽身边,刚好虎鲨也冲了过来。还有两个人,史策,文羽。
虽然他们彼此之间不太熟,但当他们互相对视时,那个存在于大家心中坚定的信念通过眼神传递到了彼此心中。
一定不会放弃任何一个队友!
“操,有埋伏!”楼下传来一位同志声嘶力竭的大吼,紧接着,枪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还在楼梯上的四人步伐一顿,但看了看周围已经贴近过来想要舔舐他们皮肤的火焰,心一横,继续往楼下冲。冲出火焰包围圈的刹那,四人立即很有默契地分为了两队,史策和文羽一人背着扶幽,一人站到前面掏出了手枪,墨多多和虎鲨一左一右贴在背着扶幽的史策身旁,齐齐举起了枪。
靠着史策后背的扶幽用他没有受伤的那一只手缓缓地从腰间抽出了一把枪,脑袋偏转过来看向后方,对准了身后空无一人的空地。
“前面有炸弹!”虎鲨突然大叫了一声。几个人迅速往地上趴倒。
前方炸起一朵棕黄色烟雾,数不清的灰尘旋转出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周围的人都掀翻在地。还好墨多多几人反应得快,但即使这样,他们的鼻中、口中也进了不少沙会灰尘,呛得他们想咳嗽却又不能张嘴,难受极了。墨多多咬牙,那里不只有国民党包围军,还有他的队友们!
“往左边走!”烟雾消散了一会后,几个人灰头土脸地爬了起来。扶幽忽然说了一句。
史策应了一句,几个人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往左边奔跑。
墨多多跑到了前面,一路警惕地瞄着枪,以保证能够在敌人出现的第一秒就击毙他。文羽在后头说了一句:“扶幽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得找一间屋子。”
前方就有废弃的民屋,半面墙都被炸裂。墨多多和虎鲨带头,文羽殿后,一行人小心地从破败的大门溜进去。
屋内一片漆黑,门推开的刹那有了一缕光线,墨多多第一眼就看到了一张蛛网。遍地都是灰尘,家具几乎都搬空了,只在客厅中央还留有几块长木板。这户屋子显然已经很久没人居住。文羽脱下他的外套垫在木板上,虎鲨过去帮史策将扶幽放到简易的床上,一脸犯愁地嘀咕:“没有药可真是个难题。”
墨多多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竟然真的摸到了一个袋子。
他立即回忆起了那个雨夜,瓢泼大雨,断墙,举着枪的他,一脸无所谓的唐晓翼。墨多多连夜逃到了江对岸埃克斯的报社,累到极点的他在踏进熟悉的屋子时就倒在地上昏了过去。醒过来时他已经换上了干净衣服,那套染血的军服也被拿去洗了。他没想起来那里头的东西,以为早被埃克斯搜出来扔掉了。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东西竟然还在。
虎鲨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墨多多跪坐到地上,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在地上。里面有几瓶包装得很严实的液体,每瓶上面都贴着一张标签,文羽拿起一瓶对着光线看,唐晓翼用潦草的字迹写了“酒精 伤口消毒”几个字。瓶子很小,每瓶的量也不多,分别是两瓶酒精和两瓶碘酒。墨多多把那几盒写满了外文的药翻过来,总算看到唐晓翼在上面写的“发热”“止痛”等字样。还有一卷绷带、一包棉签和几只手套。东西虽不多,但聊胜于无。扶幽腿上的伤口原先没做好包扎,颠簸了一大圈后又裂开了,血浸透了裤子。他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墨多多无视虎鲨的发问“这些东西哪来的”,挪到扶幽身旁给虎鲨上药。
虎鲨凑过来,一脸凝重地在他耳边说:“唐晓翼的字?”
他使用了疑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
“为什么?”
“我上次遇到了他,把他打晕了,抢了他的药。”墨多多随口胡谄,手上动作不停。
“你应该把他打死!”虎鲨抱怨,然后拿起枪站到门口去了。
墨多多没有回答,心里暗暗庆幸虎鲨信了他的话。不然,以他的性子,百分之百要把这些东西都扔出去,再大吼一声“老子才不会用这种小人的东西”!
“谢谢。”包扎完后,扶幽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冷汗,他虚弱地对墨多多笑了一下。
墨多多拍了拍他的肩:“谢什么,我们可是好兄弟。你好好休息,我出去探探情况。”
“外面危险。”扶幽说。
“但不能一直在这呆着,没吃没喝的。”墨多多说,“得尽快找到大部队,最好能找到婷婷,这样我们就可以到别的藏身所去。”
扶幽知道他的好友的性子,决定好了的事情是不会轻易改变的,只好无奈地颔首,对他说:“注意安全。”
“放心吧。”墨多多冲他一笑。

经过一番商量,他们最终决定在这间屋子里呆到明天凌晨。史策、文羽和虎鲨轮流站岗休息,文羽负责按时给扶幽换两次药。墨多多出去探探情况,最好找到些吃的回来。
“注意安全。”史策、文羽和虎鲨依次拍拍墨多多的肩膀,用信任的眼神注视着他。墨多多感觉自己肩上沉甸甸是,那都是队友对自己全心全意的信任和期望。
他鼻子一酸,原地立正站好,对他们敬了个礼。
“等你回来时再认爷当长官也不迟。”虎鲨嘿嘿一笑,一巴掌拍在墨多多背上。
墨多多反手掰了一下他的手腕,从腰间抽出手枪,说:“我走了。”
他轻轻推开铁门一条缝,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

现在是黄昏时分,夕阳将大片金色的光辉洒到这片遭受了无数蹂躏的土地上,墨多多许久没见到这么美丽的天色,觉得它温柔得让人想要落泪。但他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欣赏上,他的全副心思都用在了侦查周围有没有可疑动静上。若这是太平盛世……罢了,不去想这些。墨多多摇摇头,似乎这样就能把多余的想法甩出脑袋。
这一片区域的房屋都被炸弹轰炸成了废墟,也还好这一片早就在半年前被白军“扫荡”过后就已经荒废了,不会误伤到什么居民。墨多多踩在一块块砖上,它们似乎承担不起他的重量,摇摇晃晃。这种砖脆弱得狠,但小户人家哪修得起高耸坚固的墙,只能用它们糊弄着过日子罢了。曙光看似很近,实则很远。每个人都战战兢兢,害怕那点微弱的光就此消逝了。墨多多没读过多少书,对马克思主义也了解不多,但他模模糊糊记得听婷婷提过,马克思提出的共产主义能够让天底下的无产阶级都能过上好日子。能让大家吃得起饭的政权才是好政权,就是为此墨多多才肯扛着他那杆枪为不得不隐藏地下的组织奔走卖命。不过他日常任务基本都是刺探情报和暗杀,鲜少有参加规模性战争的机会,因此他的手枪和匕首玩得要比长枪溜一些。
刚刚抬着扶幽下楼时太过匆忙,墨多多只抓了他最顺手的手枪和匕首,长枪落在了那幢小楼,估计也湮没在火焰中了。这无关紧要,墨多多把匕首在手指间转了转,插回到腰间。
这一条被炸毁的街上除了他以外没有任何人。墨多多挨家挨户地钻进去搜寻,希望能找到一些被丢在这里的物资的。他连续找了五家,都一无所获,迎接他的只有长满屋子天花板的蜘蛛网和角落里跑过去的小老鼠。墨多多有些灰心,但没有放弃继续搜寻。继续找,还有一点希望,不找,那可真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话虽如此,他仍是没抱什么希望地推开了第六扇大门。
吱呀——
破旧的大门摇摇晃晃地往内敞开。
墨多多一只脚刚准备踏进去,他的直觉忽然让他觉得这间屋子里有未知的危险。他收回脚,往屋内打量,目光很快停在了一个黑暗的角落。
那里有人!
安全起见,墨多多右手举起了手枪,左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靠近几步后,墨多多再次瞥见了那熟悉的面庞。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让他差点又放下了武器,但理智很快就把他拉回了正轨,他的手臂一动不动,枪口对准了唐晓翼的脑袋。
“怎么又是你?!”
他的语气一点也没有面对敌人的凶狠,墨多多将它归咎于唐晓翼给的那袋药上。
唐晓翼轻笑一声:“明明是你闯入我的地方,你还质问我?”
“……”墨多多发现于情于理他确实无法反驳。但大多时候,打架是不需要理由的,尤其在这一个动乱的年代,身份对立就足以让一个人毫不迟疑地开枪。
但对方是唐晓翼啊……
尽管唐晓翼的背叛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墨多多发现自己还是无法对他下手。
唐晓翼曾在他刚刚加入红军时同一支小队的队长,他教他近身格斗术,教他使用各种刀枪,教他如何拆手榴弹和地雷,可以说,他把他所学的都完完本本一点不少地分享给了他,丝毫没有夹带自己的任何私心。他曾在空袭时奋不顾身将他扑倒在地使他躲过日寇投下的炸弹,在他与军官太太周旋眼看就要被拆穿身份时不动声色地将他带离现场,在无数次受伤醒来的半夜,他睁眼看见的都是守在一旁的唐晓翼。他和他相识不过两年,他却已经成功从他这里骗走了所有的信任,让他养成了一堆不应该有的习惯。他视他为他的大哥,全身心地信他、爱他、尊敬他,可他的大哥从来没有教过他背叛!
墨多多眼中燃起怒火。他的大哥早在那个晚上死了,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借着他的皮囊卑鄙地苟且偷生的小人而已。
那么——
杀了他也不要紧吧?
唐晓翼看见墨多多的眼神彻底暗了下去,他翻身躲过那枚目标明确的子弹。
如果他没有躲,那枚子弹就会正中他的眉间。
本应该感到痛苦的,应该感到愤怒和悲伤的,但唐晓翼大笑了起来,笑声里全是对墨多多的赞赏:“好样的,你终于学会了不对敌人心慈手软了!”
“我早该这么做!”墨多多怒吼道,迅速对唐晓翼又开了几枪。
唐晓翼躲闪的速度很快,但墨多多的速度更快。显然,在他不在的日子里,青年墨多多的枪术日益见长。一枚子弹擦过他的衣袖,另外一枚子弹则打中了他的小腿,使他再也动弹不得。
墨多多停了下来。唐晓翼却笑着对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往这里打。”
眼看墨多多没了动作,唐晓翼突然疯了一样大喊:“我叫你往这里打!”
墨多多悚然一惊,眼神逐渐清明,视野里的一切又渐渐清晰起来。他有些心惊,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内,他就像被恶魔附身了一样,只知道瞄准目标不断开枪,眼中除了移动的唐晓翼以外其他全是黑暗。他刚刚的样子,和那些他深恶痛绝的、对共产党员屠杀成性的国军官兵有何区别?!
“不。”墨多多一步一步往后退,“我浪费了太多子弹在不该的人身上。”
他知道他那句话骗不了任何人。
墨多多退到了大门边,猛地拉开跳了出去,转身离开,全程没有往屋内在看一眼。
唐晓翼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笑,笑声渐渐减弱,变成了低低的恸哭。

 

在那之后,是1933年的初秋。
那是一段墨多多无法做到清楚回忆起来的日子,那是一段沾染着血、灰尘与泪的日子。枪声日夜不绝,他所认识的不认识的面容一个个消失,从前的欢声笑语死寂成一片枯井,每个人身上的衣服越来越脏越来越破,伤口一日日增多,每次的醒来对他们来说都成了一件幸事。他们也拼尽全力把对方打得溃不成军,但往往这时候就会有一个又一个错误荒唐的命令飞来,命他们撤退,命他们调头。墨多多开始怀疑起他从前的信仰在这样一群领导人的指挥下真的能实现吗?他的视线一片模糊,是泪。婷婷被抬了下来,双眼紧闭,双腿被炸得不成样子。那个晚上他跪在她的床边无声地痛哭。也许他们的选择错了。如果那个时候他们三个没有那么冲动与鲁莽,她根本不会跟着他们出来。她不应该参与到战争这种残酷无情的事情中来,她应该幸福平安地过完她的一生——一切都戛然而止。烛火摇曳的声音没有了,窗外风吹动叶子飒飒的声响没有了,床上的人的呼吸没有了。他慌乱地冲出去喊他们唯一的医生,那个年龄很大满脸倦容的老人踉踉跄跄地跟过来,查看她的状况后转过脸来,老泪纵横。
时局,时局变化得太快了,甚至没有给他留下悲痛的时间。第二天,他们队就接到了命令,转移到黔湘边境与第三军进行会师。而这时,距离噩梦的开始已经过了整整一年。墨多多瘦了一大圈,先前合身的军装穿在身上宽大了不少。他看了看身边的同伴们,每个人的情况都和他一样,疲惫、消瘦、死气沉沉。是时候出现一些改变了。他想。
这是一次伟大的长征。时间已经证明了这个事实。但其实并不需要时间证明,在他们艰难地翻雪山、过草地的时候,让他们还有毅力踏出下一步的是他们内心熊熊燃烧的革命之火。我们要的是争夺自己的话语权,我们要的是拥有生存下来的权利,让我们的后代都能拥有争取自己未来的机会!如果成功,我们所做的一切将会改变世界;如果失败,我们先前所作出的努力都将会化为虚无!
艰难,从头到尾,始终贯穿至今。从他加入红军的哪一天起,就没有哪一刻是不艰难的。他们是黑暗中冒出来的星火,所以就要冒着被黑暗反噬的风险。未来,必然是步步难行的。既然如此,何不索性放手一搏,为自己真正所相信的东西所战一场?我们从不信神,自然也不相信宿命一说。谁规定无产阶级就必须得是被压迫剥削的命?谁规定白军就一定是耀武扬威占据中国的最终政党?如果是老天定的,那就打到老天改变为止!
一颗红星的光辉,是弱小的,普天之大,它无法照亮所有。但如果是两颗,三颗,上千,上万颗,黑暗的力量,在它面前又能奈它何呢?
让他们继续坚持下去的,还有沿路上遇到的村庄里的人们。他们真诚的笑脸,送来的温暖的饭食足以让每一位饱受苦难的红军战士落下泪来。那些最善良最朴实的人们啊!他们一生兢兢业业,从未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但命运就是如此不公,待他们是如此的冷漠与刻薄。他们因为之前白军对附近其他村庄的洗劫而在新的军队到来时战战兢兢,在红军对他们释放出善意后他们也接纳了这一支军队。墨多多摸了摸怀里哭诉完自己的经历后正在抹眼泪的小女孩的脑袋,自己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他们按照时间离开了这个村庄,就像离开先前所有的村庄一样。墨多多忍不住回头,他看见那个小女孩站在她家门口,头上戴着墨多多为她别上的一朵白色小花,正朝他挥着手。墨多多也冲她挥手,转过身将眼泪抹掉,继续踏上前进的征途。谁都知道,这一次见面后,再也没有下一次见面的机会了。
下一场战役前所未有的棘手。白军抢先一步占领了整座县城,严防死守。红军连续攻打了好几日,也没能攻下来。供给已经跟不上的时候,他们放弃了继续攻打,调头走另一条路。先前战役的消耗让他们在半路上就陷入弹尽粮绝的境地。他们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沿路都是无人区,后退是不可能的了。继续往前走,谁也不知道能不能坚持走到有人烟的地方。有史以来第一次,墨多多感到了绝望。这与敌人的枪弹、轰炸与包围无关,这就是最原始的自然问题——肚子饿了,到底该怎么办?
晚上入睡时,墨多多的心里还在思考这个问题。他寄希望于睡眠,希望睡着后能够逃脱饥饿感的折磨。但几小时后他就再一次醒来了,肌肉酸疼身体疲惫,胃部饿到麻木。他转头看了一眼他的队友们。他们在睡梦中也是眉头紧锁,并不比他好多少。他揉揉自己的肚子,轻手轻脚地溜出了营帐,坐在帐前的草地上看漫天繁星。好看,可是不能吃。
也许是半夜露水太重,空气湿润的缘故,先前在帐内很难入睡的他竟然迷迷糊糊地躺在草地上睡着了。是虎鲨摇醒他的,墨多多坐起身子时发现身体因为冷而有些僵硬。现在,他是又冷又饿了。虎鲨指着他身旁的米袋不可置信地问:“这哪里来的?”
墨多多还迷糊着,转头才看见他旁边还有个袋子。他的脑袋由于过于疲惫而无法转动,也不愿去思考,就说了实话:“我不知道。”
虎鲨嗓门太大,其余陆陆续续醒来的队友都听见了,他们都围到了墨多多身旁,研究那袋米,眼神好奇且不确定,像是害怕里面藏了毒,但又实在有些垂涎。
“这附近连户人家都没有,怎么可能有人给我们送米来?”
“他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我们的行踪难道被暴露了吗?”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不知道是谁突然冒了一句:
“会不会是唐晓翼送来的?”
“你说那个投敌的?诶,还真有可能!”
“他当了那么久的军事顾问,能料到我们的行军路线也不是不可能。”
“但他送的东西能吃吗?下毒了怎么办?”
“也是,反正我是不会吃一个背叛者送来的东西的。”
“我也是。”“我也。”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投到那袋米上,现在,是厌恶与不屑的了。
“大家还是去收拾收拾东西继续赶路吧。”有人喊了一声。
呼啦一声,大家都散了。
墨多多仍然坐在原地盯着那袋米。
虎鲨将他拉起来拖到帐篷里:“不用管他了,我们红军绝对不接受白军的施舍。”临走前,他还踹了那袋米一脚。
墨多多浑浑噩噩地跟着收拾好铺盖,背上它离开驻扎地时回头又看了那袋米一眼。
那袋米口袋敞开,倒在地上,里面不少米泼洒了出来,被风一吹,像是谁风干的眼泪。

今晚注定是一个血腥之夜。
当唐晓翼被推到地牢前,隔着铁栏杆看见那些熟悉的人的面容时,他的身子开始有些发冷。他想,他明白上校的意思了。
两个卫兵一左一右守在他旁边,看似在守护他的安全,但他怀疑这些都是上校监督他的爪牙。他先前的行动做得不太好,一次计划天衣无缝的围剿中,他偷偷地放走了一批人。高层军官在得到汇报结果后脸色就一直不太好看,估计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但他相信他不会给他们留下明显的证据,顶多是一些值得怀疑的蛛丝马迹。这一次很有可能只是一次试探,过了,他就能继续他的地下间谍任务;没过,他将会成为铁栏杆后的一员。
铁栏杆后的那些人,他全都认识。唐晓翼宽大衣袖下的手握成了拳头。他挨个看过去,但不敢对上他们明亮的、充满仇恨的目光,那眼神是一把把刀,会把他的心割得鲜血淋漓。这些都是他出生入死的战友啊!时过境迁,竟然双方都被逼到了这种局面。他只能开枪,他们无力闪避。
“李上校说,这一批新抓到的共匪就交给您来处决了。”他右边的卫兵恭敬地递给他一把机关枪,和左边那名卫兵一起往后退了一步,站到他身后。唐晓翼沉默着接过,轻轻抚摸了一下它光滑的金属外壳。他现在身上还穿着睡觉穿的长袍——本来,他就是睡到一半被拎过来的——完全不像是一个军人的样子,却被迫执起了枪,对准这里面真正能被称为军人的人。也许那李上校就是恶趣味,想要看这样一副荒诞的场景。一个身影翩翩宛若古代谪仙的君子,亲自开枪杀死一批面色无畏的真正的战士。
……这一枪下去,所有人都会认为他是一个真正的背叛者了。
他们先前可能怀有的侥幸念想,从此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也没有人会相信他了。
背后两个卫兵的眼神令他如芒在背。他清楚他任何一个不正常举动都逃不了这两人的眼睛。
“你这个背叛者!”一个蓬头垢面的共产党员突然扑上来,抓着铁栏杆猛烈地摇晃,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唐晓翼,大声唾骂,“娘希匹,我们是瞎了眼才以为你是一个好人,没想到你也是如此的胆小怕事,懦弱得像下水道里的老鼠,贪慕功名权贵。你做人的良心呢?你不感到耻辱吗?你这个可耻下流的背、叛、者!”
“说完了吗?说完了就到我了。”
唐晓翼装得满不在乎的样子,内心心灵防护的壁垒却被打击得摇摇欲坠。
“开枪吧!现在我们落在你的手里,我们宁愿死,也不会像你一样背叛组织投靠敌人!”
唐晓翼闭上眼,按动手中的扳机,手腕由左朝右缓缓移动。
他不愿睁眼去看那人间炼狱,将机关枪交到卫兵的手里,快速转身离开。

“我操他妈的唐晓翼!”
虎鲨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和他做出同样举动的不止一人。
全体红军都因为这份报纸沸腾了。他们愤怒地把报纸撕得粉碎,开始诅咒谩骂起唐晓翼。每个人都气得脸色通红,双眼充血。毕竟,这可是整整十五条人命。墨多多对着面前的报纸痴痴呆呆,他的手在颤抖,情感不想让他相信,可理性又在不断劝说他消化这个事实。
错了……
他先前所有的猜测都是错的。唐晓翼从来没有过什么迫不得已,背叛组织、残杀同胞,这些都是他自己亲手做出来的。
每个人都已经发现那家伙就是一个可耻的背叛者罢了,只有他,还在傻傻地在给他找借口,给他开脱,为他安排了一出又一出苦情戏,竭力想让自己相信对方是有苦衷。
现在?
我看他有个屁的苦衷!
墨多多气得将报纸扔到地上,对准报纸上唐晓翼的脸狠狠踩了两脚。两脚过后他觉得还不解气,于是继续疯狂地踩他那张脸。
踩一千遍——
墨多多这次对准他的鼻子踩了下去。
一万遍——
这次是嘴。
都不解气!
他绝对不会再相信他了!再也不会!

此后在长达十年的时光里,这个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欧美大陆风云诡谲,东南亚的土地沾满了无数有志青年的鲜血,南京古城里上演的人间炼狱。从前势不两立的两党最终携手走向了合作,平型关战役的捷报让全国上下为之一振,“保卫大武汉”的悲壮呼声响彻了整个中国大陆,来自雪原肩戴红星的军队加入到了东北的战场。正如那位伟人所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越来越多的人拿起了武器,走上战场,为保护他们的家园、他们的祖国而战。
在这长达十年的时光里,墨多多一次也没见到过唐晓翼。

那个日子来临得并不突然,墨多多早在很久以前就像无数中国人民那样期盼它的到来。但即便如此,当电台里传来那段话“我们的正义必然战胜过强权的真理,终于得到它最后的证明”时,墨多多还是落泪了。他抬手擦掉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他的身子深深地弯下去,内心的喜悦翻滚搅动成一场久旱过后的暴雨,将他早已干涸麻木的心灵重新浇灌得湿润。
所有的百姓都在盼望着和平。和平,这个美丽的象征已经一百多年没有降临在中国的土地上。从1840年封闭的大门被炮舰轰开的那一刻,这段多灾多难的历史就用血与泪写下了开头。人民看不见希望,但为了希望而战。他们战斗了那么久,当希望终于露出一丝曙光的时候,每个人的心里都在急切地呼唤着:“和平,快和平呀!”
当《双十协定》被撕烂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墨多多静静地拿起了放在床边的那一把手枪。他以为他再也用不到它了,但他错了。千疮百孔的中国还得迎来再一场的内战,才能得到片刻安宁。他对着镜子理了理自己的军装,骄傲地看着对面那一张熟悉的面孔。那双无比熟悉的黑色眼睛正熠熠闪光。

唐晓翼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还黑着。他站在窗前,点燃了一根香烟,眼神涣散地看向小桌上那一个尘封许久的红星徽章。
他将烟头掐灭,拾起那个徽章,为它拭去那些碍眼的灰尘,它重新焕发出唐晓翼第一天见到它时的光芒。他摩挲着它,将它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旁。
党啊,你什么时候才让你最忠诚最勇敢的子女回家?

兜兜转转三年内战过去,山河硝烟遍布,横尸千里。一场又一场激烈的战役过去,墨多多仍未再见到过那个人。他现在想起那个人时,已经不再像十三年前那样激动愤怒了。如果有机会再见,他能够控制好自己不冲动地开上一枪,而是坐下来和对方好好谈判了。他已经不再会在深夜的梦里见到唐晓翼,回忆起初入军队那温暖欢笑的日子时也不再会心痛如绞。他在前线上冲锋陷阵,匍匐在战壕里架起几枪,头顶的直升机轰隆隆飞过,他的心却无比平静,任何冗杂的心绪都不再能够动摇他坚定的意志。
他们的军队刚开到北平城前时,他还认为这将会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役,说不定会比先前的战役难打得多。毕竟这是北平,他不相信国民党会轻易地放弃这样一个重要的战略要地。高高的城门紧闭,面色苍白的傅作义站在上方俯视着这一支强大的军队。紧接着,另外一个熟悉的身影登上了高楼,站在了傅作义身后。
站在队伍前列的墨多多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目光。
他怎么也想不到唐晓翼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唐晓翼穿着国民党军官的制服,显眼得队伍里的不少人立刻就认出了他来,爆发出一阵小声的诅咒和怒骂。墨多多看不清唐晓翼的脸,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唐晓翼的眼神停留在了他的身上,久久没有离开。当他终于移开目光,在傅作义耳边小声地说起什么的时候,墨多多感觉如释重负。
紧接着,两人转身走下了高楼。

接下来的两三个月里,不断有傅作义和唐晓翼在与中央进行谈判的小道消息。墨多多的军职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他除了知道这些消息都是真的以外对具体结果一无所知。平津战役结束后,这些消息终于得到了官方的证实。好消息不断传来,14日的谈判取得了成功,16日双方签署了《初步协议》14条。再冷静的战士也镇定不下来了,连续两天军队里的人都在热火朝天地讨论这些事情。墨多多也被他们的热情感染,加入到他们中高谈阔论,讲得兴奋了他突然脱口而出:“诶,你们说唐晓翼会不会也在里面帮忙啊?”
话刚说完他就想打自己嘴边。大家都义愤填膺起来了。
“最不高兴的可能就是他呢!”“这可不是国民党乐意见到的局面。”“他或许还偷偷地在背后阻挠过”……
墨多多尴尬地笑笑,道歉:“对不起,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这时虎鲨突然出现在他身旁扒住了他的肩膀,插入了一句话:“你们知道那个《初步协议》具体是怎么回事吗?我刚刚从文羽那里打听到了信息……”
大家的注意力立即被虎鲨吸引过去了。墨多多看没人注意到他,松了口气,悄悄地溜回到自己的营帐里。他懊恼地躺在床上,不断责怪自己:怎么这个时候还在对唐晓翼开脱啊?
他在床上翻来翻去,折腾了很久也没睡着。虎鲨忽然走了进来,墨多多立即安静下来假装睡着,谁料虎鲨过来直接掀了他的被子,坐到他床边对他说:
“得了吧,爷知道你没睡着。实话跟你讲,我也觉得唐晓翼的身份不是我们所想的那么简单。”
他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很不情愿:“……也许我们错怪了他。”
墨多多不吭声。虎鲨似乎也没指望得到回应,他站了起来,回到自己的床上。

19日,双方在《关于北平和平解决问题的协议书》上签字完毕的消息传来。与此同时,中央传来了消息,要求军队保护好北平城中的一人,姓名在军队间流传。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用惊讶但敬佩的目光遥遥注视那封闭的北平城墙。
31日,北平的大门缓缓敞开。人民解放军终于踏入了这座饱经磨难的古城。仪式结束后,墨多多独自一人走向东交民巷。曾经,这里被外国人割据,中国军队不被允许入驻,如今,这道荒唐的禁令已经随着旧社会一同逝去了。他站在一堵石墙面前,伸手抚摸那伤痕累累的砖瓦,指尖停留在一个小小的弹孔上。
忽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笑声。这个声音已经沉寂了多年,他以为他早已忘却。但在它再一次响起的刹那,他就辨认出了它,红了眼眶。他拒绝转身,固执地用后背表示拒绝。来人走到了他的身旁,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多久没剪了?”唐晓翼笑着,“乱得像杂草堆。”
“你!”墨多多斟酌了半天想好的话被唐晓翼第一句话就噎了回去,他气鼓鼓地转身,在看清唐晓翼的时候呆在了原地。
逆光下,唐晓翼的笑容第一次清晰到不真实。他的头发不比墨多多好多少,毛糙且杂乱,眼角像是已经有了浅浅的细纹。他黑了,瘦了,穿着他那套十几年前的旧军装都大了,胸前佩戴的红星徽章闪闪发光,但这都不及他的笑容那样耀眼。
墨多多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贪婪地把这一刻的唐晓翼的每一个细微的地方都铭刻入记忆中。他向前踏出一步,唐晓翼默契地也向前踏出一步。两个人同时张开了双臂,紧紧地拥抱对方。

没有牵手,没有亲吻,也没有表白,两个人就这样水到渠成地在一起了。他们甚至没有向对方索取过一句“我爱你”,大抵是因为双方都心知肚明语言终究是苍白的。他们从来不在大庭广众面前有过亲密的举动,心里也是明白的,封建社会已经成为了历史,封建的思想却依然活跃在大脑里。在那个年代,大众不会接受同性恋爱,军队更不会允许军中有这样的事发生。解放战争结束后的当天晚上,墨多多对唐晓翼说,我受够了,我们回家吧。
唐晓翼说好。
那个夜晚他们相拥着倒在床榻上互相亲吻,被角被手指攥得死紧,汗水、泪水等多种液体打湿身下的床单,唐晓翼挺身将自己送入,狂乱地亲吻墨多多的额头、眉毛、眼角……他在他的耳边喃喃道你知道那个时候我有多想你吗,我每次差点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恨不得立刻飞回到你身旁……墨多多哭得无法对他做出回应,只能收紧了拥住唐晓翼身躯的手臂,承受他一次比一次凶狠的冲击。床板被撞得吱呀摇晃,唐晓翼伸手灭了桌上一盏发出黄色光晕的小灯,在黑暗中将脸埋入墨多多的颈侧。墨多多被他像小孩子一样的举动惊到,感受到湿热的液体在他的肌肤上蔓延开来,他拥住身侧这个此时此刻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男人,轻声说道我们不分开,再也不分开了。

营帐外的虎鲨落寞地坐在草地上用一根草画圈圈,嘴里嘀咕:“我什么时候才能进去?”

退伍军人并没有得到很多的补偿,即使他们一个潜伏地下十几年的间谍套取了不少有用情报,一个冲锋前线立下了不少战功也是如此。
墨多多租了一家门面,开起了一家小小的中药铺。婷婷先前废寝忘食研究医术时,也拉着他逼迫他学进了不少。唐晓翼自幼出生于医生世家,成年后就常跟着他爹在中药铺中做事,对这些也是手到擒来。他们养了一只狗,不知道它是什么品种,也没人在意。午后休息时间,铺里没人来时,墨多多就搬张板凳坐到街道旁,躺在摇椅上困倦地摇着蒲扇,昏昏地打出一个长长的呵欠。那只狗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只有一个,在草地上扒拉泥土和草,把自己玩得一身都是泥巴也不肯收爪。唐晓翼一只手抓一条前腿把它拖回屋子里,一边给它搓洗皮毛一边骂它笨,哪天被人拐走了也不知道。狗听不懂唐晓翼说什么,只会用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它,吐出舌头摇摇尾巴。
日子在不知不觉中,随着万家灯火的熄灭与重新燃起间消逝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墨多多恍惚间觉得从前自己向往的那种太平日子真的已经到来了。他们不必再扛起枪,不必再颠沛流离,不必在流血的时候逼迫自己不流泪。唐晓翼郑重其事地把他的红星徽章摆放在了客厅最显眼的地方,那是一个光辉的徽章,那是他最值得骄傲的一生的荣光。
变故像雨后生长的细菌一般潜滋暗长,等到你终于惊觉它的存在时,你的手脚已经被它束缚得死死,你再如何声嘶力竭地喊叫也无法呼唤来一丝得救的希望。那日是个异常炎热的午后,墨多多难得地没有搬凳子坐到外面,而是回到了阴凉的屋内睡起了午觉。唐晓翼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看书,膝盖上躺着那只呼呼大睡一副蠢样的狗。不速之客出现在门口的刹那将光挡得严严实实,屋内陷入了一片黑暗。
唐晓翼不慌不忙地放下书,将那只蠢狗抱到另一张椅子下,在那群人看似礼貌却暗藏刀锋的“中央调查局希望您走一趟”中镇定自若地走出了家门。他踏出最后一步时满怀深情地回首注视了他最爱的这个家,墨多多的房门紧闭着,那只狗依然无知无觉地熟睡着,桌上摆着一杯还没喝完的茶,那个红星徽章依旧是如此耀眼。

罪名是残害共产党员,好吧。
唐晓翼隔着铁栏杆笑着对墨多多说。他觉得眼前的情景似曾相识,果然,多年前的一幕再次重演了,印证了他多年前的一次梦魇。
墨多多抓着铁栏杆的手在收紧,几夜没睡的他双眼血红声音嘶哑,他质问道为什么,明明每个人都知道你是迫不得已,为什么他们要抓你。
好啦,不要哭了我的小战士。唐晓翼将手从栏杆隙间伸出去揉了揉墨多多的脑袋。快回去睡觉,不然以你可怜的身体素质要比我先一步倒下哦。
我一定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他的小战士在离开的时候转过头,语气铿锵有力地对他说。

办公桌反射出晃眼的白光,破旧的墙壁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横幅,坐在原告席上的半吊子律师煞有介事地扶扶眼镜,用他那惯常用的拖长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念文件上的长篇大论。旁听席上的人早已打起了哈欠,有几个人还昏睡了过去。墨多多静静地注视着被告席上端正地坐着的唐晓翼,他似乎对于对方说了他什么都不在意,面无表情,仿佛被控告的那个人并不是他。
“有请被告证人发言。”
墨多多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了双方中间。台下的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到了他身上,有好奇的,有怀疑的,有饶有兴趣的。墨多多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尊敬的法官、尊敬的检察官:十四年前,日寇那只充满野心的手已经握住了手中的长刀,一刀刺向了中国的身躯。自那个时候起,就已经有无数中华儿女前仆后继,为保卫他们自己的家园与祖国而战。我在十五岁的时候加入共产党。从我成为党的一员,在长官面前庄严起誓的那一天开始,唐晓翼就已经是我的队长,是我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的大哥。他尽心尽力地教我用刀用枪,教我种植小麦,教我修补漏雨的屋顶。他参与了无数次战役,没有一次不是在为他的党浴血奋战。我在法庭上严肃地向各位发问,这样一个忠心耿耿的战士,当他所信赖的党要求他成为一名地下间谍,混入国民党高官中刺探情报,如果你们是他,你们会不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唐晓翼从未忘记他的真实身份:一名伟大的红军战士。他在国民党的宴会上曲意逢迎时没有,在国民党伏击共产党时偷偷放走他昔日的同伴时没有,在我们长征路上饥寒交迫送来粮食时没有。他在成为间谍的那一刻起,他就被迫放弃了光明的身份,转而潜伏地下。他的内心是多么痛苦!但他从未放弃。即使是国民党的高官对他起了疑心,要求由他来处决这一批被其他人逮捕来的共产党员,他别无选择时,也没有。他深知这一切都是由不得他来阻止的,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但他仍然在心里忏悔了多年,不断对那些同伴们道歉,对这一切感到深深的痛心。”
“请你们想一想,像他一样为党牺牲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的、做了多年间谍的人还有多少?全国的红军战士们都在关注唐晓翼的命运,关注本案的结果。如果今日他被冠上了莫须有的罪名被处死,又会有多少党的儿女为之寒心?将心比心一下,换你们做那么久的间谍,结果身份不仅没有得到承认,自己反而还成为了大家眼中的叛徒,你们的心将会感到多难过与受伤?”
“《周公》有云:‘立善法于天下,则天下治;立善法于一国,则一国治。’我们的国家如今还没有建立起完善的制度、完善的法律,但我相信真相公平到底为何物,人心里都自会掂量有数。我在此不含冒犯意味地向诸位发问:我们要求一名战士遵守中央的命令,只是为了最终让他去死吗?”
墨多多冷冷的眼神扫过对面坐着的几个人。
“你、你、你、还有你,你们的命都被唐晓翼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救过。他躲过了那九重的概率,如今你们却要亲手再制造一次当年那样的困局,连唯一的一线生机都要不择手段地将它堵死。试问,你们的良心如何能使你们堂而皇之地坐在这里,往一个真正勇敢、真正伟大的战士头上泼脏水?”
他说完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整间屋子鸦雀无声。

唐晓翼抚摸墨多多的头发,后者正埋在他怀里哭得一抽一抽,他哭笑不得地安慰:“好啦,又不是多大的事,你已经是一名出色的小战士了,要学会成熟。”
“他们是铁了心要你死!”墨多多的声音闷闷的,但依稀能辨认出来那是一声怒吼,“他们才不在乎事情的前因后果是什么,只会像只该死的苍蝇一样追着结果不放,千方百计地给你扣帽子,甚至还有人说你是谍中谍……”
他忽然翻身,将唐晓翼的上衣掀了起来。唐晓翼在震惊之下忘了制止墨多多的动作。墨多多的手指触碰唐晓翼腹部的一道刀痕,又移到他腰上的一个弹孔痕迹上,他不断地重复着为什么为什么,明明你冒着大风险救了那么多人,为什么他们反而要你死。
唐晓翼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也很委屈,只是他已经哭不出来了。他一下一下地拍着墨多多的背,像哄一只小动物一样轻声哄他:“乖,不要哭了……”
墨多多哭累了,蜷缩在唐晓翼怀里像小婴儿一样乖乖睡去,只是间或会发出一声啜泣。唐晓翼凝视着墨多多二十九岁的面容,他依然年轻得像个孩子。
而他,三十四岁的他,看上去已经饱经风霜了。

两天后,处决国民党反动派唐晓翼的命令下来了。唐晓翼信步闲庭地走进刑场,从容不迫地赴向注定的死亡。
他留给墨多多的信上写着:
“亲爱的,我们总有一日能再相见。”

 

Three.Soul

2008年一个寒冷的冬日早晨,墨多多难得没有被手机吵醒,而是舒舒服服地自己从被窝里醒来。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样一次不被打扰的觉,墨多多反而有点不适应了。他抱着枕头在床上滚了两圈,心想唐晓翼那个工作狂竟然没有轰炸他起来做这做哪,这可真是比太阳从西边升起还要奇怪了。
他慢悠悠地掀开被子下床,赤足踩在木地板上。公寓里装了地暖,所以即使是冬天也不冷。墨多多从衣橱里随便挑了一件纯色的羽绒服出来,他打量了它一会儿,将它裹在了身上。它不好看,唐晓翼看见他穿这么没品的衣服一定又会露出他惯常的讽刺嘴脸将他从头到脚批判一番,再逼他将身上这件“垃圾”脱下来,不过他现在在自己的家里头呆着,天王老爷也不能把他怎么着。再说了,它足够保暖。他推开窗子,灌进来的冷风刺激得他打了个喷嚏。伦敦的冬天早晨一如既往地灰暗,空气干燥刺鼻,墨多多感觉自己吸入了不明颗粒物,连忙又把窗关上。即使是这样一点也不愉快的体验,他也好久没有感受过了呢。这一切都要怪他在一年前的同样寒冷的一个早晨踏入了唐晓翼的办公室,从此就成了一名悲惨的连自己的下班时间都无法自由支配的小助理。
唐晓翼是如今炙手可热的大牌设计师之一,他设计出的服装以完美的细节与独到的风格而出名。他眼光挑剔毒辣,对细节严苛到可以说是吹毛求疵,为了追求一片蕾丝所能显现的最好效果,他可以几天几夜地对着它研究。他对模特如同对待他的衣服一样挑剔,从打的腮红颜色到裙子尾摆拖在地上的弧度,他都要一一检查过去。他只有三个常用的专职模特,这三个都是他从成千上万来应聘的人中挑选出来的,必须要与他设计的理念和风格完全相符。遇到需要多个模特的设计展览会时,他就去他的老友——当今火得一塌糊涂的A5天团所在的经纪公司董事长亚瑟那里挑选几个模特。“宁愿死也不会让那些野鸡模特碰我的衣服一下。”唐晓翼曾这样声称。
最近唐晓翼接了一名大客户的单,正加班加点设计一件婚纱礼服,为此他已经工作了半个多月。墨多多每天从早上六点开始就被他使唤得脚不沾地,又要帮他去某个品牌的公司取布料,又要帮他去买咖啡,时不时还得被迫帮他打扫工作室的卫生,将那堆被唐晓翼随意丢掉的衣服和衣服布料挨件整理好分类放入不同的柜子里。如果他做得不好,那么唐晓翼某日又心血来潮想从中找一块布却没找到的话,他就要吃大苦头了。唐晓翼设计衣服累得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墨多多跟他一样累。好在他早就适应这种无时无刻都在超负荷运转的生活,身体倒还没有出现什么不对劲。
遇到唐晓翼通宵达旦工作得手都有点颤抖的时候,墨多多就得强行把他从办公桌前拉开。无他,只是因为唐晓翼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而已。偏偏这人还不领情,说他多管闲事。墨多多又气又笑,真想转身一走了之,但又实在放心不下,只好守在唐晓翼旁边,好在他一昏过去就叫救护车。
后半夜的时候,墨多多已经趴在桌上睡过去了。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唐晓翼仍在灯光下聚精会神地一针一针缝制图案花样。他头也没抬地对墨多多说道:“帮我买一杯美式,不加糖。”
“哦。”墨多多纳闷明明他一点动静都没有发出来为什么对方察觉到了他的苏醒。他起身拉开门走出去,看了一眼手表。此时十点零三分。
这么说,唐晓翼他已经连续工作了接近二十四个小时了……
他心里有些隐隐的担忧,但什么都没说出口。

买完咖啡回来后又是一天忙碌的行程。中午时唐晓翼打了个盹,墨多多才好不容易有了口喘气的机会。下午时殷灵过来了,她是唐晓翼的专属模特之一,也是各大时装秀的宠儿。推门而入时墨多多差点没认出她来。殷灵把头发染成了茶色,戴着大大的墨镜,唇上涂了Dior999,穿着Chanel小黑裙,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墨多多的嘴巴张成了O形,半天才讷讷开口:“唐晓翼会杀了你的。”
殷灵毫不在意地拨了一下她的头发:“我才不怕。”
“你冬天戴墨镜真的不觉得奇怪吗?”墨多多真诚地发问。
殷灵拍了拍他的脑袋,像拍一只小狗:“傻瓜,Fashion不分季节。话说唐晓翼呢?怎么没看到他?”她看见了一片狼藉的工作台,眼神有点惊讶,墨多多见怪不怪,指了指楼上:“睡觉呢,他连续工作了超过二十四个小时。”
殷灵“哦”了一声,坐到了会客室的沙发上摆弄她新做的的指甲。墨多多边整理桌上的文件堆边问她:“你来有什么事?”
“提醒一下他,巴黎时装周要开始做准备了。”
“唐晓翼不可能忘了这事的。”
“今年温莎那边放出新闻说他们做出了一件超乎寻常的作品。”
“咋地,他们终于设计出了一件能够套在身上的麻袋?”
殷灵大笑起来:“你跟唐晓翼久了,毒舌功力也增长了!”
“彼此彼此。”墨多多作出一副追忆过往的表情,“当年的殷灵还是小白花一朵,现在不也变成了娇艳的玫瑰花?还是会蜇人的那种。”
“得了,扶幽到现在都一点没变。”殷灵说,“我敢说,他怀念着当年在索尼公司上班的日子呢。”
“哎,入了唐晓翼的道,想逃也逃不了了。”墨多多做了个哀叹的表情。
“你自己也是三大模特之一呢,好意思说。”
“我哪做的是模特的活啊,我就是个助理的命。”墨多多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扳着指头挨个数过去,“帮他取衣服,取样板,取布料,买针线,买咖啡,买早午晚餐,帮他收拾衣服,整理桌面,打扫地面。我这是保姆吧!”他哀叹一声。
“去买M家的牛排,十分钟以内。”
一个冷冷的声音在楼梯上响起。
墨多多惊弓之鸟般跳了起来,抓起钱包就往外跑,连声再见也没来得及跟殷灵说。穿着睡袍的唐晓翼面色苍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殷灵,眼神冷得殷灵有点哆嗦。
“解释一下吧,头发是怎么回事。”
殷灵的脑海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也许日天日地的大魔王终于倒下了?墨多多在心里琢磨。他出了卧室,穿过客厅,到厨房里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在他眼中,连咖啡机都成了多日不见的伙伴,让他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怅然感。苦涩的香气在屋内蔓延开来,墨多多啜了一口,心里盘算着待会去工作室看看。嗯……虽然今天是周日,理应来说是休息日。
但也许真的是和唐晓翼呆久了,工作狂的性格也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他。消磨了半个小时后,墨多多换上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羊毛衫,套了一件Burberry的格纹风衣。他对着镜子整理了好久衣领,心想唐晓翼再想挑刺也别想挑出什么来。
身为唐晓翼模特,不对,是助理的墨多多有唐晓翼所有房屋的钥匙,对他家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甚至连他哪件衣服放在哪里都一清二楚。他没在一楼屏风后的工作台上找到唐晓翼,就上了二楼去找。屋子的门紧闭,墨多多轻轻推开一条缝,看见屋内一片黑暗,床上的人无声无息。
那一瞬间墨多多的心脏都要提到嗓子眼了。他迅速走进了屋子,跪到床边查看唐晓翼的情况。他伸出一只手掌放在唐晓翼的鼻端下,察觉到温热的气息在他的皮肤上游走时总算是心脏回归了原位。
他用另一只手去摸唐晓翼的额头,果不其然,一片滚烫。
好吧,日天日地的大魔王真的生病了。
报应啊哈哈哈!叫他没日没夜不顾身体地工作,前段时间还指使他半夜给他出去送衣服,害得他感染了风寒。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他发烧了哈哈哈。
……
嗯,好吧,他其实笑不出来。
心里想着我才不要管他,手上动作却很诚实地去卫生间找了两块毛巾,一块浇了冷水敷在唐晓翼额头上,另一块放进冰箱里冻着。墨多多习以为常地啪嗒啪嗒下楼,才走了两步就忽然想起楼上还有一个昏睡的病患,于是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反应过来后的墨多多觉得自己真是贱,被唐晓翼虐久了就成了一个抖M。
墨多多在唐晓翼的公寓楼周围穿梭久了,脑袋里早就生成了一张比GPS还要全面的地图。离这儿最近的药店有两三英里,来回一趟要大概一个小时。搁唐晓翼一个人在这儿,他会烧傻的吧……墨多多思考了一会,给殷灵拨了个电话。
“喂……”拨通的瞬间墨多多就听见那端的人的声音传来,声音软软低低,还有点哑,完全令人联想不到平日里那个嚣张的殷灵大小姐。唐晓翼刚睡醒时候的声音也是这样,低低的,沙哑的,像是旧CD播放时发出的声音那样,慵懒而又迷人……
“喂?”没有得到回应,殷灵又问了一声,这次声音有点不耐烦了。
墨多多连忙晃掉不该有的心绪,说道:“唐晓翼生病了,我出去给他买点药,你能过来照看他一下吗?”
“啥啊,那家伙还会有生病的时候……”殷灵低估了一声,很不情愿,但还是应了,“我马上过来。”
墨多多放心地挂断了电话。殷灵住的公寓就在这条街对面,大小姐平日里看起来一脸高傲,总是不客气地指使周围人帮她做事(在指使人的本领方面,两堂兄妹倒终于有了相似之处),但关系到她的亲人时,殷灵就不会态度那么随意了。他出了门,拦了一辆出租车去药店。
他买完药就马不停蹄地又赶了回来,进门看到殷灵的外套披在椅子上时他更放心了。进屋时屋子里的窗帘拉着,唐晓翼头上盖着一块毛巾还在睡觉,殷灵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就着落地灯微弱的光线在翻阅一本时尚杂志。墨多多眼尖地看到那是《R.A.》,由尧婷婷担任主编的这两年最火爆的时尚杂志,它已经成了每期时尚的引导者,如果有谁想要一件单品红起来,只要能够让主编看上眼,将它放在杂志的第一页,那件单品可以在杂志面世的第一时间内被疯抢光。对于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墨多多还是很佩服的。毕竟不是谁都能像尧婷婷那样,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剑桥大学生,在短短几年内就成为时尚杂志界的领头羊《R.A.》的主编,更不是谁都能像尧婷婷那样,把本来就处于顶端的《R.A.》推到了又一个巅峰,使它成为了一个传奇。
“刚醒过一次,问你在哪儿,我说你去买药了。”殷灵指了指床上的人。
墨多多奔波了这么一趟,一进这开了地暖的屋子就开始出汗。他将风衣脱下放到另一张沙发上,忽然动作一停,仔细地打量殷灵:“唐晓翼真没叫你把头发染回来?”
殷灵得意地拨了拨烫成波浪卷的发尾:“他那小心思,我可是他堂妹,怎么可能猜不到。他前段日子本来一直在设计一套褐色的女式燕尾服,只是中途多了个订单,让他暂时搁置了而已。茶色头发可以更好地衬托衣服的颜色。”
墨多多无言,有些尴尬地把风衣平平整整地摊开在沙发上。与唐晓翼朝夕相处的人是他,但他竟连唐晓翼具体做了什么都没有留意到。
太失职了……或者说,太失败了。
难怪唐晓翼总是嘲讽他落后于时尚一步。他能够清晰地回忆起唐晓翼的声音,很刺耳,很辛辣,很刻薄,也很唐晓翼:“如果你永远被时尚牵着鼻子走,那么你永远也不可能引领时尚!”
好吧……这也不能完全怪他。他的大学专业学的东西与服装八竿子打不着,工作做的要么是听唐晓翼的话做木头人乖乖地拍照片,要么辛辛苦苦地为唐晓翼在各个地点来回奔波,完全没有什么深造这方面的机会。
“放屁。”殷灵曾经说,“要是我是你,能天天接触到Dior和Chanel它们衣服的图纸、布料和样板,不出半年我就能突飞猛进。”
嗯……这就是殷灵。
墨多多和殷灵一个捧着一本《基督山伯爵》,一个人捧着《R.A.》,各自安静地坐在房间的两头看书。时间攀附在指针上缓缓走过一圈又一圈。在一点三十分的时候,唐晓翼准时地醒来。这一般是他往常午睡醒来的时间。即使生病,他的生物钟也严苛到可怕。
“你醒了?我给你买了药。”墨多多第一时间就发现唐晓翼苏醒了过来。他走出去为唐晓翼倒了一杯开水,把药和水都放在了唐晓翼床头,指着药告诉唐晓翼哪种药多久吃一次。唐晓翼没有任何反应,但墨多多知道他其实都听进去了。
看在大魔王难得的一句话都没力气说的情况下,墨多多决定就不找他报销药费了。
唐晓翼动了动嘴唇,一句话说得很缓慢,但屋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身上这件衣服逊爆了。”
墨多多头上爆出十字。
果然,同情谁都不要同情唐晓翼!

大魔王声称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于是就把殷灵和墨多多两人都赶了出去。
双双被扫地出门的两人站在街头大眼瞪小眼。过了一会,殷灵说:“我待会要去电影院看最新上映的电影,你呢?”
墨多多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结果来,他暗自吐槽自己工作久了连娱乐都不会了,开口道:“我也不知道,先回家吧。”
很大可能就是把手上这本书看完。上楼时墨多多低头看向手中一直就拿着的《基督山伯爵》,心想。

结果还是看到一半实在放心不下,又出来了。
一路上墨多多疯狂在内心吐槽自己:你是闲得没事干吗?主动跑到唐晓翼面前去被他嘲讽?那家伙即使在生病时一张嘴也能顶你十张嘴,而且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又不是没手没脚,还照顾不好自己吗?要你像个保姆一样巴巴地跑过去主动照顾,回头再被人一脚踢出来?
另一个声音弱弱地响起:“可是唐晓翼在发烧啊,他要是踏空了台阶一脚摔下来了怎么办,或者手抖把开水倒到了自己脚上怎么办,又或者他眼睛昏了把药看错吃错药了怎么办……再说,你不就是闲得没事干吗?”
鉴定完毕,自己是个抖M。
墨多多面无表情地对自己宣布。

唐晓翼这次发烧相比起以往来说,棘手很多。烧刚退他就挣扎着要下床去工作,墨多多强行按他也没用。他伏案工作了几个小时后忽然一头栽倒在地上,又把墨多多吓得心脏都要飞出去了,赶紧上前查看如释重负地发现他只是睡着了,呼吸和心跳都还在,哦还有点低烧。墨多多半背半拖地把唐晓翼带上楼扔到床上,小小声在旁边抱怨:“真是烦死了,生病不好好休息还要工作,你当你自己是钢铁侠吗?”
眼看唐晓翼的眼睫毛动了动,似是要醒来,墨多多立刻乖巧地坐到一边低头看书,假装刚才那几句话不是他说的,而且他也什么都没听见。
殊不知被子下的人嘴角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微笑。
唐晓翼断断续续地发了几天低烧,中间只要墨多多一出去,他就会趁机开始工作,等墨多多一进门就会被墨多多大惊小怪地往楼上推,要他去好好休息。唐晓翼说:“拜托,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我有权利决定自己工不工作。”墨多多眼睛一瞪说道:“我管你十八还是八十,反正在我这,生病就不可以工作。”唐晓翼满脸不情愿,但竟然很听话地回去休息了。
尧婷婷上门过一次,抱着她家那只不知品种的狗。不知怎的,墨多多一看到那只狗就很喜欢它,不断地逗它玩,把它抱在怀里作举高高。狗狗也很喜欢墨多多,很乖巧地跟在墨多多身后,无论墨多多对它做什么都很温顺。墨多多进厨房忙碌时它就跟进去在墨多多脚边打转,俨然一副忘了它的主人其实是尧婷婷的样子。
“我想吃B家的乳酪。”坐在沙发上的唐晓翼冷不丁来了一句。
“你好麻烦。”墨多多嘴上抱怨,身体还是很诚实地去拿了钥匙和钱包,“婷婷帮我照看一下厨房啊。哦,还有你。”墨多多蹲下来亲昵地抱了一下那只狗,“乖乖等我回来哈。”
狗狗用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注视着他。墨多多笑着亲了它一下,出门了。
坐在唐晓翼对面的尧婷婷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为什么对面唐晓翼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不仅如此,唐晓翼还站了起来,走向那只弱小无助又可怜的狗狗。
秉着作为狗主人就要保护好自家狗子的安全的原则,尧婷婷站了起来欲制止唐晓翼的可疑行为。不料她一句“别靠近它”才说了一半,那只傻狗就把尾巴摇得像朵花一样扑到唐晓翼脚上,不停地嗅他。
唐晓翼的脸色柔和了一点,俯下身抱起这只小东西,和它对视。狗狗无辜地看着他。两双一样明亮的黑眼睛相互注视着,片刻后,唐晓翼叹了口气:
“好吧,看在墨多多那家伙很喜欢你的份上。”
他把狗搂进了怀里。
讪讪地自个儿坐下的尧婷婷内心泪两行:这只在家里皮到不行的狗啊,还记得你真正的主人究竟是谁吗?

吃过午饭后尧婷婷问唐晓翼:“我可以借你的助理一个小时吗?”
唐晓翼漫不经心地在纸上涂涂画画:“可以,别挖人就行。”
尧婷婷冲墨多多眨了眨眼。墨多多无奈,嘱咐唐晓翼一句:“睡午觉,别工作了。”
“哦——”唐晓翼故意拖长音,其挑衅意味昭然若揭。
墨多多气,但唐晓翼还是他名义上的上司,他还不能把对方怎么样。尧婷婷在旁边偷笑够了,抓起墨多多手腕不容拒绝地把他往外拖:“快,这家伙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尧婷婷一路把墨多多拖到了离唐晓翼的公寓楼有一个街区远的一家咖啡馆里。墨多多被她按在椅子上坐好,她熟门熟路地去点了一杯抹茶拿铁和一杯焦糖美式端回来。抹茶拿铁是墨多多的最爱,相比起苦涩的咖啡,他更中意这种甜甜的东西。焦糖美式则是尧婷婷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失的一部分,据墨多多所了解,尧婷婷已经辞退了三个错把她的焦糖美式买成别的咖啡的助理。
“多多啊,你一直跟着唐晓翼做什么工作呢?”尧婷婷啜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难得露出了小女生的姿态。
墨多多不想说话,墨多多感觉很心酸。看来真的没有一个人想得起来他其实是唐晓翼的模特之一。
“哦!”尧婷婷一拍脑袋,恍然大悟状,“我想起来了,你是唐晓翼的专属模特之一。但你为什么很少走秀啊?”
墨多多目瞪口呆地看着尧婷婷夸张的动作,自五年前起他就没见过尧婷婷做出这种表情过了。
尧婷婷悻悻地收回手,重新端端正正地像她平常那样坐好,心里因为墨多多吃惊的眼神有点沮丧。墨多多说:“他说还没想到哪套衣服适合我穿,就指使我去做别的活了。”
“也是,唐晓翼主打的两种风格是两个极端。一种是诡谲与华丽,殷灵能把他的风格阐释得很好,可以说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另一种是极简主义的性冷淡风,到现在还在偷偷搞IT的扶幽确实是理工男,不对, 极简主义的最好代表。”尧婷婷说,“想给你找出一套合适的衣服,确实不容易。”
“那他雇我干什么啊?”墨多多趴到了桌上,“我大好的青春时光就浪费在每天为他跑腿上了!”
“那可不一定。”尧婷婷对他眨眼,“比如说,唐晓翼他所拥有的的资源与人脉,不就是对你每日辛劳的最好回报?”
“你什么意思?”墨多多可疑地脸红了起来。
“就是你想的那样。”尧婷婷捂着嘴偷偷地笑,双眼都要发光了。
墨多多的脸越来越红,最后红成了一个大番茄。他嘀咕道:“你知道得倒多……我结账去了。”
墨多多离开座位后尧婷婷看了一眼手表,此时时间过去了三十八分四十四秒,嗯,没超时。那就好,免得唐晓翼真的以为自己要挖他人了再气势汹汹地杀过来。

尧婷婷想把那只狗送给唐晓翼和墨多多,墨多多一脸欢天喜地,唐晓翼却冷酷地一口回绝了:“不行,它会破坏我的设计图稿和衣服样板。”
墨多多惋惜地看着那只狗,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狗露出了委屈的表情。

……到最后也没有得到过一个明确的回应。
为什么这么说呢?
那是一股新的风气,但尧婷婷义正言辞地表示,绝对不是她的《R.A.》带起来的。大众对奢侈品的崇拜程度忽然齐齐下降,再也没有人去关注那些奢侈品牌子推出了什么新的服装。也许他们想的,反正不管怎么样他们也没那个钱去购买它们。他们的目光转向了轻奢,这样一个字眼,意味着你可以在花小贵但在你的承受范围里的钱,获得穿(伪)奢侈品的精神享受。于是,各大轻奢品牌终于到了扬眉吐气的一天。它们的销售量日渐上涨,奢侈品品牌却呈现了颓势。这下,无论尧婷婷再怎么努力地推那几个奢侈品品牌也无济于事了,相反,与大众相背而驰的理念使她的杂志销量开始下滑。她不死心,仍不断地在杂志上推荐,希望能够挽回一点市场。后来,《R.A.》的董事长找她聊了聊。出了办公室门的尧婷婷看起来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她的杂志页面从Burberry变成了Sandro.
尧婷婷没有为她自己做出任何解释,但墨多多理解她。在市场面前,再强大再顽固的人也会低头。
奢侈品的衰颓间接影响到了一众王牌设计师,他们在设计师界的地位就等于奢侈品在时装界的地位。当人们已经明显对奢侈品出去兴趣的时候,不少网红明显纷纷顺从民意穿上了轻奢品牌的服装。还不辞辛苦地来找设计师设计一件高定服装,再耐心地等上三五个月的人越来越少了。不少设计师开始转型,开始为他们从前嗤之以鼻的轻奢品牌设计服装。唐晓翼却是独一无二的那个。他打死也不肯转型。
“我曾经说过,我宁愿死,也不会让那些野鸡模特碰我的衣服一下。”唐晓翼嗤笑一声。
墨多多给他送来咖啡的时候,唐晓翼已经坐在工作台前看书了。虽然已经好几个月没人来上门要求设计过衣服,唐晓翼仍雷打不动地按照他以前的作息表生活。墨多多想偷懒也无计可施。现在的工作比以前轻松很多,不必再在大街小巷穿梭,也不必再和他所不认识的人打交道,他可以在买完咖啡后就坐在唐晓翼对面看一个上午书,也可以在厨房里消磨两个小时认认真真地做一顿晚饭而不会再有随时打来一个电话就扔下炉上炖的汤就冲出门去办事。但墨多多一点也不享受,相反,他想念从前那种忙碌的日子想念得快要疯了。
“怎么乔治也……”唐晓翼的眉头深深皱起,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困惑神情。
“发生了什么?”
唐晓翼摇了摇头,将报纸递给墨多多,脸色阴沉下来。
墨多多阅读了头条,无非是在讲曾经的王牌设计师如今为法国品牌Maje设计了一系列春季新品,以碎花图案为主题,敬请期待云云。他纳闷了一会,忽然想起乔治就是那个被唐晓翼视为对手的人。虽然他和唐晓翼互相很不对付,设计的风格也完全不一样,但彼此都很欣赏对方的才华。唐晓翼对他说过乔治是一个冷漠版的他,墨多多在与乔治打过一次交道后深有同感。
唐晓翼肯定很失落,自己一直觉得势均力敌的人竟然也像其他的那些人一样,为了市场牺牲了自己的信念。但……据他所了解的,乔治还有一个弟弟,兄弟俩自幼就失去父母,他也曾毫不避讳地在媒体前说过自己加入到这个行业来就是为了赚钱供弟弟上所好的学校。因为家庭情况才这么做的人,与那些一心掉到钱眼子里的人还是有不一样的吧?
“那个,我觉得乔治可以理解……”墨多多斟酌了一下,慢慢开口,“他不是还有个弟弟吗。死守着不放对他来说没什么好处,他还得挣钱供弟弟上学……”
“他前几年赚的早就够他弟弟上一辈子学了!”唐晓翼粗暴地打断了他,“他不过是想趁着这一阵子轻奢品牌的风靡大赚一笔而已!”
“大家都那么做呀,毕竟大家都是要吃饭的。”墨多多为乔治辩解,“这是一个利益至上的世界,大多数人都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第一次,墨多多感觉唐晓翼凝视他的目光冷到他发寒。他说:“许多人都那么做,不代表那就是对的。所有人都不应该那么做。如果他们都相继抛弃了奢侈品,那么奢侈品才是真的完了。我向来鄙视那种利益至上的人,从小到大一直是!”
他摔门而去。

“怎么了,小多多?”殷灵点了一杯血腥玛丽,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又跟你家那位吵架了?”
“什么我家哪位,我们从来没有确立过关系。”墨多多白了她一眼,“不要乱开玩笑好不好。”
“哎呀别在意,跟我说说你们吵了什么~”
“我建议他接Anya Hindmarch关于万圣节主题的一款包的设计。”墨多多闷闷地说。
殷灵瞪大了眼:“不会吧?你也应该知道唐晓翼绝对不会接的。”
“我知道啊,他一直在等待奢侈品复苏的那一日。可是我们已经等了那一日多久了,它怎么还不来?”墨多多苦笑,“三年了,三年前开始奢侈品和王牌设计师就已经不再吃香了。他的同行无一例外全部都转行了,只有他一个人还在苦苦坚持。可是你一直坚持下去,会有人为你发一个诺贝尔奖吗?他已经整整两年没有接到过任何订单!等待的时间遥遥无期,他在坚持,可我已不忍再看他这样徒劳无功地坚持下去。”
“多多……”殷灵仰头灌了一大口鸡尾酒,那一小杯瞬间就没了半杯,“我也知道啊。我是他的专属模特,不能为其他任何别的设计师走秀。他没有订单,就算设计出了衣服,我穿上后又给谁看?再开一次唐晓翼的个人秀吗?门票可能都卖不完一半。这两年我怎么过日子的?我去拍广告,做品牌大使,做代言人。我比你更清楚唐晓翼的事业到底怎么样。事实上,他的事业远比你想得更糟糕。”
“抱歉,他现在已经够糟糕了,我实在想不出来还能更糟糕到哪去。”墨多多对酒保说:“请给我来一杯Stella Artois,谢谢。”
“你什么时候喝起了这种酒?”殷灵用有些嫌弃的目光打量他杯中的液体。
“省钱。”墨多多啜了一口,甜是甜,但和他以前喝的完全比不上。
殷灵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天哪,你竟然会说出省钱这两个字。是唐晓翼去赌博了,还是你去嫖娼遭仙人跳了?”
“别这么说。”墨多多不赞同地摇头,“虽然唐晓翼没有接订单,但他这段时间也没有闲着。他依然在不断设计服装,即使可能永远也不会有人来买它。那个犟得要死的人就是不肯把他设计的衣服发到网上去宣传,他觉得那是蹩脚的三流设计师才会用的花招。我去问过一些从前的老客户,但谁还会对这种娇贵的东西感兴趣?他做衣服还是按以前的品质来,从布料到针线,要求的都是最好的。这些都要钱。”
“怎么会这样呢?唐雪奶奶不是给唐晓翼留了一大笔遗产吗?”
“ 你忘了?他到手那天就捐给国内的贫困儿童了。他在伦敦出生长大,但从来没忘记过自己是个中国人。”墨多多说,“我们曾经还被媒体称为‘亚洲天团’呢,你忘了?”
“怎么可能忘。”殷灵露出了苦涩的表情,“从小到大因为亚裔的长相被歧视的次数多了……但大了就不怎么在意了。”
墨多多接着说:“我算过了,照这么花下去,我们俩银行卡的存款加起来也只够生活两个月。所以我今晚劝了他,但他的反应远比我想得要激烈。”
“他差点把他的工作台都砸了。他把桌上所有东西都朝我扔过来,冲我大吼,吼着吼着还流泪了。他说他可以容忍其他任何人都不理解他,但我不能。我试图让他冷静下来,对他说我理解他,我真的理解他,但我们需要生活,我们需要吃饭。他不听,他跟我吵了起来。他说他对我很失望,他以为我与他朝夕相处,应该是最了解他的苦的人,但我反而向那些他看不起的人屈服了。我说,就是因为我和他朝夕相处,我看尽了他所有的痛苦、悲伤与愤怒,所以我才不忍心让他继续消沉下去。奢侈品的复苏,不是靠他一个人就能挽回的。我们无力去改变世界,我们只能去适应世界。参与Anya Hindmarch的设计是一次极好的机会,这一批产品因为他复出的名号绝不可能卖不出去,而我们也可以得到足够的费用继续维持生活,他将来会有更多机会扩大他的名声。只有在人们都了解他,尊敬他,爱戴他,他才有可能让奢侈品重新焕发出生机。一个被大众遗忘的人,怎么可能掀得动如今的大势潮流?他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叫我滚,他……疯了……”
墨多多再一次抬起脸时,已经是满脸泪水。
他一口气喝完了他面前的酒,又点了一杯,发音是西语,他发得又快又含糊,殷灵没听清楚他到底点了什么。她沉默着,像此时无言的星空。忽然,她爆发了。殷灵愤怒地将酒杯往桌上狠狠一摔!
“尧婷婷呢!这个时候她做了什么?她什么也没做!她不仅没有助我们一臂之力,反而为虎作伥,不断地用那本杂志为轻奢品牌打广告,引流。她完全忘记了她曾经坚守的本心。自从她堂而皇之地在杂志的彩页上印上FIZZY的腰带的那一天起,我就退订了《R.A.》,它再也不是我以前喜爱的那一本时尚杂志了,它已经完全沦为了资本的走狗!”
“不要怪她。”墨多多一口饮完了第二杯酒,然后一口气点了八杯不同类型的酒,“婷婷尽力了。她的公司的董事长给她施加压力,如果她不改变,《R.A.》的主编就要换人。”
殷灵露出一个惨笑。在墨多多点的八杯色彩各异的酒端过来的时候,她惊讶地挑起了一边眉毛:“你到底多久没来酒吧了?”
“一年半了。”墨多多一杯一杯灌下去,“不要试图阻止我,我今天就是要了来个不醉不归。”
殷灵摇摇头,笑起来:“惨啊,惨啊……你我都惨,当然,唐晓翼最惨。”
墨多多有些不适地撑住了额头,酒已经开始发挥作用,把他的脑袋搅成了一团糨糊。“既然这样,我也放纵一回。”殷灵冲他一笑,转头对酒保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酒保端来了整整十二杯酒。墨多多勉强驱动了他醉得不轻的大脑,扳着指头一杯一杯数过去,不敢相信自己数出的数量,便又倒回去再数了一遍“十二、十一、十、九、八……”数到一的时候他震惊地问:“大小姐你喝多了吧?”
“马上就要了。”殷灵咯咯地笑,端起面前的酒,碰了一下墨多多的酒杯,“来,比个赛,看谁最先喝完。”
墨多多看看自己眼前的五杯酒,又看看殷灵面前的十一杯酒。明面上看起来他胜算很大,但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个女人可怕的速度。殷灵已经开始咕噜咕噜灌了,墨多多赶紧端起一杯也灌了下去。
一杯,两杯,三杯……
殷灵的脑袋渐渐低下去,最后完全伏在了桌上,她口齿不清地嘀咕:“混、混蛋,明明、明明可以拯救的,为、为什么不肯出手。还有你,明明可以、可以不那么顽固的,为什么、为什么要让自己落、落到这样悲惨的境、境地,你的心脏病、可、可不允许你总是发、发火啊……”
墨多多喝到后面,脸上已经是湿漉漉一片了,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酒水、汗水还是泪水了。他抹了一把流到他眼睛里弄得他眼睛火辣辣的液体,开始低低地哭泣。压抑的哭声只有他和殷灵两个人。
“笨、笨蛋,为什么要哭、哭啊!”殷灵扬起手要打他,墨多多没躲,她的手也就无力地垂了下去,“回去好好道、道个歉,不就可、可以了。唐晓翼看起来很、很倔,但他心、心肠很软,你说的话,他不、不会不听的。快,赶在那家伙做出什么傻、傻事前,滚、滚回家里去……”
说到后面,殷灵的声音越来越小,等墨多多迷糊了半天凑过去看她时,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他明明已经脑袋乱成了一团,剧烈的头痛袭击着他,让他连眼前牌子上的字都看不清了,但心里有那么一处始终是清明的。它在激动地叫:“快!快回去!唐晓翼会原谅你的!会理解你的!他会明白你的苦心,听进你的话的!”
“是,是啊,唐晓翼怎、怎么可能不、不听我的话……”墨多多醉醺醺地笑起来,“我、我叫他吃A家的奶酪,他就不、不敢吃B家的。他想工作,但只、只要我不允许,他最终也、也会乖乖回床上休、休息。他怎么会不听我的、我的话,还叫我滚。”他差点又哭出来了,但眼泪很快止住,心里叫嚣的那个声音越来越大:
“现在,就是现在,快回家,拦住唐晓翼!一定要拦住他!”
他是要做什么傻事吗……
墨多多迷迷糊糊地抬脚就要往酒吧外走,眼睛余光突然瞄到昏睡不醒的殷灵,于是决定还是先打个电话,总不能看殷灵孤零零一个被扔在酒吧里。他打开手机,想在通讯录里找到给扶幽备注的“幽”,然后下滑按第二个,但他却没反应过来,条件反射地就按了排在第一个的人,点了呼叫。他也没看清,就把手机放到了耳边。
“喂?”电话接通后,那边传来一个焦急的女声。墨多多愣了一下,打错了?不管了,反正能找到人送殷灵回家就行。
“喂,我、我在布、布伦克街区里的酒吧,殷灵她喝、喝醉了,麻烦你来接、接一下她,她一个人,我、我不放心。”
“好,我马上来接她。”电话那端的人一口答应,但立马追问,“多多你要到哪儿去?别做傻事儿,就在殷灵旁边呆着,我马上过来。”
“我、我要回家……”墨多多说着说着又想哭了,“我要去向唐晓翼道歉……我、我不应该那么做……对不起,但我真、真的得走,马上。”说完,他不顾电话那端尧婷婷心急如焚的呼喊,直接挂了电话。
他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酒吧。大概是见过的醉鬼实在太多了,没有一个人拦他。他一个人在街道上走,看见对面有一家店亮着灯,便晃晃悠悠地穿过去——
刹那间,他从余光里看见了闪得刺眼的车灯的白光。有尖锐的喇叭声从他耳边炸开,他的眼前一黑,意识便立即昏了过去……

“后来呢?”
“在同一个夜晚,唐晓翼自杀了。”
他至死都在坚守着他至高无上的梦想与信念,那是他至死不休的灵魂。

 

Four.Final

墨多多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满脸是泪,手中三张卡片都被打湿得不像样。
不知什么时候,唐晓翼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身旁,伸手抹去了他的泪水,咧嘴一笑:
“怎么样,如今已经第四世了,有兴趣再来一次HE吗?距离上一次HE居然都过去1300年了耶。”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