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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芥】贪痴 4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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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一开始是太宰提议的。

那是与以往成千上百个冬日相同的宁谧午后,芥川在放课了以后,不同以往立即沉浸于埋首功课的世界中。他抬起眼帘,望向窗户外头的天空。

太宰注意到芥川的时候,看到他眼里带著名为仰慕和向往的情绪。这使他感到讶异,随即会意过来。他想,芥川怕不是很久没有出门过了。

自从出了车祸后,芥川因为脚伤的关系得一直坐着轮椅,本来就行动不便。进入了冬季,他那副体弱多病的身躯似乎因天气变得益加孱弱,遂被禁止外出了。

成天待在房屋里,在密闭而狭小的空间中活动,即使可以透过窗户看见外头的景色,时日一久,还是不免会感到躁动。想要呼吸外头空气的渴望,兴许也更加膨胀地鼓动着芥川。

「嘛,芥川君。」太宰顺着他的视线凝视卧房窗外的风景半刻,起身越过他,手指抚摸上眼前的大片玻璃,深冬寒气自那上头沁入指尖。窗户外面,冷风吹拂过眼前荒芜田埂。

大地沉睡的身姿中,万物仿佛都陷入沉眠。那般的困倦一同跃入太宰的眼中,寒冷成为一种更加缄默且冻结了人心的物质,似乎可以吞噬一切拥有温度的东西。然后,太宰在一片冬日的寂寥中开口了。

「我们去河堤边吧?你以往常去的那条江河。」

坐在轮椅上的少年无法迅速转过身体,因此他只能半侧过头,盯着落地窗前面的人对他微笑。

他从没见过眼前的人用如此平易近人甚而可称温柔的态度,因此长久地凝望了他的眼睛。

然后芥川说:「好。」

他们成了冬日的共犯。芥川一开始没预期到成功那么简单,太宰推着坐在轮椅上的他趁着没人便偷溜出来。

这个时间段芥川的父母都不在家,银去了补习班要很晚才回来,因此仔细一想,本来就没什么人可能会阻拦他们。太宰早就是因为知道这点才表现的那么肆无忌惮,芥川虽然知道,可心里面隐约还是会有所不安。人们都叮嘱他不要轻易外出,他知道这些是为了让他的身体早日康复,时日一久心情还是郁闷。

想偷溜出门的愿望虽然很明确,可实行起来他依然觉得自己正在做坏事,还是跟着太宰先生一起的,也不知道是要归作太宰先生带坏了他,还是他带歪了太宰先生的作为。

嘛,不过依据跟他们俩最亲近的中原来看的话,肯定是前者的。此时的中原对两人的举动一无所知,芥川也觉得还是永远不要给他知道好了。

冬天的空气已经很寒冷,为了不让芥川呼吸到冷空气,出门前,太宰就把自己的围巾拿给芥川。他把砂色针织围巾递给芥川的时候,少年一脸迷糊地不知所措,太宰嫌他动作慢,又把围巾夺了回来,三两下给芥川系好。

太宰看芥川半张脸掩在围巾里,不知道是冻得还是什么原因,耳朵发红。

他没有多想,离开屋子以前把芥川先留在玄关,独自出门感受了一下温度。与他刚来时没什么差别,芥川出门的话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探勘完,太宰便把芥川推出屋了。一开始少年坐在轮椅上的身体姿态很是僵硬,紧绷着肩膀、打直身躯,似乎还不习惯给太宰推着轮椅走。毕竟就算坐着轮椅,平时他大半仍是自己行动。这次的脚伤给医师诊治完,好好治疗确定没有太大问题后,他的父母便没有赶回家来,而芥川也不可能让银来推他。所以生活或许有新的不便,他依旧沉默着,并不麻烦他人过多,独自地适应新的不便。

太宰推着芥川走在路上时百无聊赖地想着这些,随即又感觉自己即使多想也没有意义,他不想破坏带芥川出了门的好心情,遂转换思绪。

芥川不知道太宰沿路的沉默都想着什么,他习惯了两人相处之间常有沉默。

他可以感觉到太宰今天的心情很好。他的老师的心情向来阴晴不定,如今忽然对他这么温柔,使芥川有些不知所措。

轮椅的轮子在路上缓缓向前转动,轮子不是由他推动的感觉很新鲜。

芥川觉得自己整个世界都骤然鲜明起来,原本被闷在室内的郁闷轻易地烟消云散。

他们没走多远就到达目的地,在河堤上头,看到雪真的落了满江沿畔的时候,芥川感受到不同往年的激动。明明这种雪景他以前也看过,却全然没有现在的兴奋感。

无形中,他把太宰当成解救自己于狭隘牢室的英雄。即便芥川自己知道,用『英雄』这两个字来形容太宰怎么样都很不合适,他还是固执地觉得,太宰身上有种力量,好像每次都可以点亮他所身处的黑暗室内,给他那沉默而孤独的世界带来些许火光。火光明灭不定、犹如转瞬而逝的远星,可那样的光与热,依旧使芥川感到温暖。

太宰可能是真的心情好,有闲心向他絮絮叨叨一大堆:「第一次看到芥川君的时候也是在这里,那个时候你不知道在看什么看的很入神,我叫你的时候,你那眼神也是真的很吓人。我记得,那时的九月,江边开满芒花,就跟……」

「就跟下雪一样。」芥川接了话。

太宰停顿一瞬,然后点点头肯定道:「对,就跟下雪了一样。」

「跟现在很像呢。」

「看过之后永远都不会忘记吧。」太宰笑笑地道。

芥川侧过身,因为脚不便移动,只有上半身侧了过去,这个时候,他才看清一直待在他背后的太宰的表情。

那个人的语气总是同一种漫不经心的调调,让人分不出来他什么时候说的是真话,什么时候又只是蒙骗。然而那双望着他笑的眼睛,使他不自觉沉醉其中。

他不禁问道:「永远是什么呢?」

——什么情况底下、什么心情之中,会使一个人想要说出永远这个词?

一个人能体会到时空的流动,可他所能掌握的仅有现在,那么人们为什么会那么莽撞的仅以片刻不到的刹那来宣誓永恒?

芥川这般追问。太宰面对他的疑问,倒好像反而疑惑他怎么会有这种疑问。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道:「只要愿意,就能够将每个你所信任的瞬间延续下去,而这不就是永远了吗?」

所谓的永远,不过是如此近距离地逼近人心的事物罢了。

在芥川的疑问被解开的瞬间他恍然错觉人心产生共鸣,他好像听见了自己封闭上锁的黑暗世界中传来落锁的声音,光芒自外融化他的孤独地狱。

两人不发一语看着河水生生不息奔流向海,他们看了许久,夕色亦将散去时太宰才推着芥川回家。

11

有关那场冬日的回想其实很是安静,因为大半的时间他们也并不交谈。

回忆如梦似幻,在时光的阻隔及冲刷下,已无法尽然真实。然而,他自那时候起所感受到的悸动,却一直是实际存在的。这是否是由于他的相信而不断被延续的『瞬间』,芥川暂时也无法确定。对他来说,即使永远的意义被揭开,他仍旧似幼童跌跌撞撞地摸索。

他自小的生活环境已经让他习惯孤独和无数次短暂相聚后的别离。 『永远』这个存在的含义对他来说遥不可及。然而,之于他人,又何尝不是如此?每个人都身处自己的孤独地狱,彼此无法了解。唯有两个世界短暂相逢的霎那,有可能使得孤独得以化解,而永远得以自无数刹那延续。

芥川龙之介知道他追逐太宰是为什么,他一直在太宰身上追求他所见的那份永远。他像是在黑暗中打滚摸爬久了的野兽,见到前头隐约渗出一丝光芒,便不管不顾地奔驰起来,要往光芒的尽头前去;那么太宰治呢?他虽然迟钝,却也能够察觉太宰身上的不协调感,从他的神态到情感,都被层层叠叠的矛盾所掩盖。起初他无从感知到突兀,时日一久再回想当初,不协调的感情则变得很清楚。

因为,替太宰先生打架的时候,太宰先生流露出来的明明是那么生气的样子。

事发当下根本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而生气,后来时间过的久了,芥川想着想着,慢慢明白了以前不懂的东西。

「芥川君说,」太宰仿佛在思考着什么陌生的事物,大概是觉得这种状况很荒谬吧,他的眼神中有连自己也没发现的困惑,「你一直在追逐我。」

「嗯。」

「你没有我就生存不下去。」

「嗯。」

「如果原本不打算说,事到如今,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太宰反覆跟他确认的话语,似乎不仅仅因自己的疑惑而再度确认,也是想要更加理解芥川说出这些沉重无比的话语时究竟是什么心情。

他望着芥川,就如往常他们曾有过的或许短暂或许漫长的对望一样。芥川不知道太宰在他的眼神之中意图寻求什么。

「因为在下不想要只是跟从无法捉摸的幻影。」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太宰无情驳回。他讥笑道:「芥川君你是不是把我想的太伟大了?」

那个质疑着他,多数时间都以沉默面对他的身影以反驳和讥笑犹如沙漠的风暴般想要把他撕碎、卷离自己身边。芥川很清楚自己有多么固执和愚钝,那正是太宰教训他的时候不断提起的。而今他犹如立于沙漠之前,在巨大的海市蜃楼底下,他需要穿透虚妄去寻求到真实所在的,亦仅有自己的那份固执与愚钝。

太宰道:「我高三的时候你才高一,我大四的时候你才大一,每当你觉得你要离我更近的时候,我们之间的距离,实则都变得更远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芥川沉默半晌:「……不知道。」

「因为你只是在追逐你心中的幻梦啊。」

芥川的思绪和呼吸都暂停了片刻。

「你所寻找的,不过是你给自己编织出的幻想。你并不理解真实的我是什么模样,你在自己心里给我塑了一个伟人像——希望我这么说不是太抬举自己——你仰望眼前雕像,眼中所见并不是我。你说自己没有我就生存不下去了。」

芥川很想跟太宰说不要再说了,可是他还是只能静静听着那些残酷的话语。

「事实并非如此啊。」太宰安静地对他微笑,而笑容之中的疏离恰与他千百次地向他人微笑一样。 「我们没有交集的这三、四年,你依然能够好好生存,不是吗?你向来太钻牛角尖,这我也是说过的吧?」

明明就不是如此。芥川很想大声反驳他。

事到如今,您为什么还是捂住自己的双眼什么都不愿去发现。

芥川可以隐约察觉那份困惑。太宰对于情感的困惑,那并不是因为太宰不懂『情感』此等人心的运作。芥川从他的眼神和过往的举动可以感觉出来;而是太宰根本就不信任『情感』的存在。那或许也是他行为矛盾的主因,因为他打从心底就不相信这回事,因此选择了不去正视自己的想法与感情。

对芥川而言,如今才告诉他其实教会他『永远』的人根本也不信任『永远』的存在。这荒谬极了,又多么地讽刺啊。可他早已深陷于这欺瞒了所有人的谎言之中,又如何能够脱离开呢?

两人僵持着,而芥川一时竟察觉话语和行为都是多么无力的东西。只要一个人坚持自己的看法不去改变,那无论如何也无法向他证明任何事物。理论亦然,情感亦然。他不可能挖出自己的真心要对方去看见,可此时芥川亦已经穷途末路,找不到其他能够表露自己的言语。

当太宰一脸无谓地走离他身边时,他很清晰地感觉到,如果这次再像四年前那般让太宰轻易离开,可能真的就没有机会再靠近了。

芥川想要向太宰证明这个世界不会是他所以为的那样万事万物都毫无意义,太宰在漫长的情感挣扎当中变得麻木不仁。然而自己能够怎么做?就像太宰不断提醒他的,自己只是一个一点都不好教的笨学生。

「您总是不愿意相信在下,也不愿相信您自己吗?」几乎像是野兽困兽犹斗的低吼,亦像是身处尘埃之中泣血的嚎哭。

他一次次捧起自己的真心,希望对方能看下哪怕一眼。

「可是哪怕是骗局,在下也依然追逐着您啊。」

芥川抓住太宰的手,执着地再度盯着那张透露不出情绪的面孔。

真实或谎言都没有关系,人心复杂到没有人可以拆解出最原始的面貌。因此芥川连『原始』也不要了。他只见自己所见,信自己所信,那份盲目和固执兴许从不曾改变,芥川只知道不论是怎样子的太宰先生,他都一直渺小地乞求着终有一日能够拥抱他、亲吻他。

他是何等大逆不道的学生啊,然而能不能够有天太宰先生真的回过头看自己一眼,就看一眼......

他蓦然凑近太宰,犹如仰仗了夜色带给他的盲目的勇气。树影随微风而摇曳斑驳,昏黄的灯光令他辨不清那双眼眸底下暗藏的心绪。

可芥川还是固执地、孤注一掷地问:「能够让在下吻您吗?」

每个人的心都被封藏于血肉做的躯体之中,而意识虚无缥缈地藏匿于大脑。他没有可以表达自己真心的言語,只会莽撞地凭借本能和直觉,去证明一个根本不可能被证明的事物。

他本被称「祸犬」,祸犬只对自己执着的目标张大獠牙,临死都不会松口。

没有等待回应,唇齿磕碰上去的模样犹如被执念和本能支配的幼兽,在其兽性的包裹之中,脆弱又无比坚定的心脏坦露。

太宰在毫无章法又疼痛的亲吻里尝到血味,然后他忽然被血的味道刺激得清醒过来。

他所身处的锈迹斑驳的世界里,被更鲜血淋漓的铁锈味瓦解开来。

他心底恍如被点了把火,鲜血和黑色的火焰这些原始而蛮横的东西搅扰他的理智,漆黑的火烧灼着太宰的心脏,烧穿了胸膛,直到自我的世界变得一团混乱,犹如宇宙初始的混沌。

芥川毁灭了他、又给予了他崭新的改变。太宰想起自己确实在去年九月的时候回过家,而那时他几乎没有多想,自然而然地就在那个季节里,去到那条河上,他望见了满江奔流不息的河水,河畔芒花胜雪,而他初见的那个身影似乎从来没有远去,他一直在那里。

芥川一直在那里,又不仅仅在那里。从他的第一个回眸时那般冷淡的气质便狠狠撞进他的心脏,那人使终在他心的底层,在他意识极深又远的微渺一隅,在细细的斜雨里,黑色的单薄身躯撑着一把鲜红的伞,使太宰在这个混沌的世界中有转瞬的清醒。而那瞬间太过微小,才使得他忘却了当初的心跳声盖过了一切声音。

崩塌的声响、错乱的思绪、以及唇上柔软的触感混杂在一起,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心跳,而理智似乎也要被蛮横撕咬开来。

他们在阴影里接吻,树影斑驳,夜色缥缈,路灯朦朦胧胧地又像他上了大学以后第一次见到芥川的那个晚上,橘黄的光晕渲染黑夜,令黑暗也不全然失却光芒,而显出丝丝缕缕温暖。

他抓住了芥川的后颈,把他朝自己压来,又像抓住了野兽的弱点,逼得那人必须朝他示弱。他轻易地夺回主导权,然后把人抓在怀里亲到没气,只能埋在他的胸膛里低头调整呼吸。方才凶狠又野蛮的模样消失无踪。

可是不够啊。

如果他的疯狂已经被唤醒。

太宰又探下身去寻找那双唇,他抚摸对方因为缺氧而酡红的双颊。亲吻流连在嘴唇与脖颈间。

「我以为如果我能够一直假装下去,我们两人就能够相安无事。」他低声道,「但现在不是那样了。」

「为了保护自己,每个人自我的世界都铁壁般地防卫一切欺瞒与谎言。而你还真是一如我当初对你的评价那般的愚昧固执,你的执念已经毁灭你自己,也毁灭我了,所以我们就一起下地狱吧、一起腐烂,一同迎向终结……。」

芥川不知道太宰说的是什么,可是在云淡风轻的伪装剥落以后,他看见疯狂和欲念,正诱惑他一同坠入一个深不见底的世界。

「我曾一直想找个美人与我一同殉情。」恶魔对他呢喃道。

芥川道:「在下愿意同您一起死去。」

「不必,不需要。」太宰笑得很灿烂,他笑容里的灿烂,与先前所有的笑都不相同。那艳丽的笑靥可以使人沉醉其中。芥川凝视着太宰的笑容,在芥川的眼中,那既像他世界里最崇高的神明,又像最邪恶的恶魔蛊惑人心。

那双形状姣好的唇一开一阖:「我已经找到活着有更快乐的事情,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试看看?」

他的潘朵拉的宝盒曾经掀过一个缝隙,那时灾厄偷溜出来。而今他不顾己身世界的崩毁,将那封存已久的禁忌之匣开启,降临在他面前的除了最后的希望,便是可以吞噬更多事物的贪欲。他对那人的爱欲,似乎自此也不会有止尽。

 

太宰向芥川贪心地索要许多,他抓着芥川流连,要连着彼此疏远的四年的份一同加倍讨要那般,直到他在他的怀里颤抖哭着释放出来,而太宰把自己埋在柔韧的躯体内,将那具身躯凹折出几乎不可能的姿势。他不知道芥川那么柔软,于是就靠在他耳边说我们接着还可以试很多的游戏,你愿意陪我一起玩吗。

芥川几乎只剩泣音能权作回答他的声音,但太宰还是不断、不断地对他为所欲为。

他们一开始在床上,后来去浴室清理的时候情不自禁又做了起来,他们流连在很多地方。直到芥川累的被他做晕过去,他心底的野兽似乎也没有餍足的感觉。

12

但是每每他抱着芥川,贪婪的欲念似乎就能有暂时止歇的时候。

芥川乌黑的发丝搔得他下巴发痒。他揉了把柔软的发,得到芥川爱困又慢了半拍的反应。

自那以后,太宰想,每当看见芥川之时,胸口满溢、无以名状的事物会使得他心甘情愿地活下去,就算是在这个地狱般的世界里,似乎也因为不同的存在而能有不同的意义。他甘心被属于他的祸犬降灾,即使承受灾厄心底也只感甜蜜。

人类褪去了外皮,骨子里都藏着兽类本能。太宰胸腔中的兽类只对芥川展现兴趣和欲念,一旦被唤醒,它便要贪婪地吞噬一切;芥川心底的野犬因着长久的流浪而明白猎物的珍稀,它痴迷地追逐自己的目标,面前有任何阻碍也不会放弃。

太宰想,他们一人贪、一人痴,撞在一块真是无药可救。

然此刻他却觉再好不过。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