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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鲤月】死去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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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死掉的那天,鲤登给月岛打了电话,问他要如何处置。狗不是月岛或者鲤登的,原来的主人一直养在院子里,这天不知为什么总是朝着停在街对面的车乱吠,最后偷偷溜了出去,被主路上的汽车撞死了。肇事的车子早跑了,只剩下脑袋瘪了一半的狗躺在草丛里,鲤登这么告诉月岛,月岛告诉他联系附近的宠物医院看他们能不能找动物殡葬过来运走,又怕鲤登做不好,改口叫他放在院子里,找点东西盖着,等自己回来处理。

鲤登听到月岛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像是在工厂里,随口答应了一声。下午的课他迟到了,心不在焉的听了一会儿,就忍耐不住,开始向宇佐美借摩托车。

‘还要借我头盔。’

‘对了,你有没有骑车穿的那种骑行服?借我。’

‘手套呢?应该有专门的手套吧?’

‘算了。’

来不及撤销消息,鲤登继续在手机上打字,‘不要手套了,戴别人的手套感觉好恶心,我自己解决好了’,他洋洋洒洒的发过去一堆消息,理直气壮的告诉对方自己明天就要用。宇佐美回了个滚蛋的表情,但下课之后又被这个大义凛然的强盗缠得没办法,在确认鲤登没有驾驶摩托车的经验之后,故意说要是当场能骑上一圈就借给他。结果不只是一圈,鲤登几乎是立即就在摩托上表演起了杂技,当着来看热闹的同学的面,宇佐美没法拉下脸自食其言,只能在心里骂着脏话吃下了这次的哑巴亏。

“借去要去干什么,你又没有摩托车驾照……话说你不是有司机么?”车是宇佐美打了好几份工存了很久的钱才买下的,问一下也不过分,他一边把车钥匙解下来,一边对鲤登说,“怎么,不想用司机难道是要偷偷去约会不成?”

“月岛不是我的司机。”鲤登回答,然后他看着宇佐美挑起的眉毛,神态自若的解释,“只是我家一位朋友的下属。”

晚上月岛回来,发现狗确实是不见了,但也没看到院子里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他随口问了一句,鲤登说已经解决了,月岛本该追问下去的,但转念一想手上的那些烂事,顿时觉得怎么处理都无所谓,既然鲤登经手了,就都随他的便。然后他像往常一样,进屋去厨房找泡面吃了,烧的水还没开,鲤登就出现在厨房门口,“月岛,我饿了。”

大学是有食堂的,鲤登也不缺饭钱,月岛不明白,这种放着现成的食物不要,偏要回来盯着自己要饭吃的事不止发生了一次两次,为什么鲤登音之进到现在还不理解他们只是恰好同时借住在这里,他们各过个的,没有其他多余的关系,“我不是你的保姆,以及我根本不会做饭,能不能不要指望我可以变出一桌的美味佳肴。”月岛晃晃手里的方便面,“我自己都只能吃这个凑合,你就不能在学校里吃完再回来么?”

“我以前都是在家吃晚餐的,我不习惯晚上在学校吃。”鲤登大手一挥,“好吧,也帮我泡一杯。”

这不还是把自己当了保姆么?月岛还在思考这位养尊处优的少爷到底把刚才的话听到哪里去了,鲤登又转过来叫了他的名字,“月岛,狗的事要怎么办,要和他说吗?”

月岛把袖子撩起了一点,准备对付两碗泡面,一边摇摇头,表示没有必要。

他们话里的‘他’指的是狗真正的饲主,同时也是这栋房子的主人鹤见笃四郎。鹤见是月岛的雇主,月岛是鹤见的司机,三个月前月岛送鹤见出门,路上一辆货车的司机突发心脏病,失去控制撞到了他们。在市区行驶的车辆速度不快,这并不是一场多么惨烈的车祸,但是因为鹤见笃四郎的头部有旧伤,在普通人身上只会造成轻微脑震荡的冲击对他来的却是致命伤,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半个月,又转到特殊病房,转眼冬天都过去一大半了,他依旧没有恢复意识的迹象。

“你不去说一声么,毕竟死掉的是他的狗。”

“我只是司机。”月岛毫无感情的回答,他既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更不是病人的亲属,没有理由隔三差五的去医院探病,实际上除了因为在车祸中左手骨裂,月岛不得在医院呆了一天接受治疗和其他检查,之后他压根就没再去过那里。鹤见没有亲近的家属或是朋友,其他股东为鹤见组织了专业的医疗团队,可以非常周到的照顾他,公司没了老板,但短期内也能照旧运转,反正哪里都轮不到一个司机插手的。月岛想鲤登可能是误会了,他住在这里不是因为和鹤见的关系有多好,只是因为自己没有家累,方便随叫随到而已。

相反的,鲤登音之进现在还住这里才有些不正常。他是鹤见朋友的小孩,以前月岛送鹤见去那位朋友家的时候见过几次面,看着他从八九岁的小孩长大这么大的,但也只是在一边看着,在此之前没有任何的交集。前一阵鲤登和同寝室的室友闹得不太愉快,就来这里借住一阵,但是搬进来不久鹤见就出了车祸,按照道理,房子的主人遭遇如此不幸,他一个白吃白住的客人应当搬出去,但正如之前所述,鹤见单身,没有亲朋好友来管理这样的私事,现在生死未明,尚不需要律师出面处理身后的遗产。在鹤见的情况完全稳定下来之前,没人会来管暂住这里的鲤登,而月岛,他很清楚自己只是一个司机,没有把雇主的客人赶走的权利。

“……虽然是杂种,但很聪明,性格也好……”

“什么?”出神回想了好一会,月岛终于回神,发现鲤登还在和自己说话,猜他还在说狗的事,就自然的接上去,“之前断断续续的养过几条,时间都不久,它倒不是最聪明的,当时抱过来一窝,看它服从性好才留下的。”

“感觉挺可惜的……就这样处理掉真的可以吗?”

月岛还是摇头,“没有必要特地的跑去说这种事,说了又能怎么样呢?”他想鲤登是知道的,鹤见现在什么都听不到,医生对每个来探望的人都解释过了,除非出现什么奇迹,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因为这个话题陷入了沉默,宽敞明亮的厨房开始变冷,月岛感到站在门口的鲤登正从后面看着自己,不知道是不是这道视线的关系,他的后背又疼了起来。然后,在水壶鸣叫起来的瞬间鲤登突然开口,“明天晚上我在外面过夜,和人约好了,去看月全食,所以就不回来了。”

月岛想告诉他,自己并没有照看他的责任,这种事不需要对自己说,但等他关掉煤气再回头,鲤登已经离开厨房了。月岛感到一股密不透风的疲倦,柔软的包裹住了他全身的皮肤,浸透了所有的毛孔,让他感到呼吸不畅。他决定早些睡觉,于是,吃完东西收拾了一下,月岛就去洗澡准备休息了。

鲤登就在等这个时候,他从楼上下来,拿了月岛的车钥匙,走去车库。月岛是鹤见的司机,鹤见住进医院之后,他根本就没有了接送的工作,虽然照月岛的说法,他也要为公司工作,每天依旧有事需要他东奔西跑,但是鲤登很清楚,月岛这些日子里策划并实施了几起谋杀,两个月内,他至少杀了两个人,具体的数目鲤登不清楚,但这两人,是他亲眼见过的尸体的。

他在车库里打开了汽车的后备箱,和昨天一样,那具用塑料布捆扎起来的尸体依旧蜷缩在里面,为了延缓尸体的腐烂速度,月岛这两天都开着车库的门,恰到好处的利用了冬天的低温。鲤登揭开套在尸体头上的袋子,看着那张脸,尸体的脸令他想起在医院里见到的鹤见,在病房玻璃之后的不过是个苍白干瘦的老头,丝毫看不出往日里的不凡气度,插满了管子靠着呼吸机和药物维持心跳,任何见过这个场面的人,都知道鹤见快要死了。

鲤登不认识这个死人,不过打听到他曾是鹤见公司的员工,半年前离职了,具体的事情鲤登不清楚,但他相信月岛杀死这个人是有目的的。或者说,一切都是有目的的,从接到电话赶去医院,看到正在绑石膏的月岛向警察解释车祸的始末开始,鲤登就有种一直延续到现在的感觉,他感到阴谋的气息,包括车祸在内,都不是所谓的意外。尽管警方最终将车祸认定为意外,几轮肇事司机的尸检结果都是心肌梗死,突发的疾病固然不能控制,但是作为司机,在两辆车的速度都不快的情况下,月岛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调整撞击的地方的,说他利用了这次的事故刻意造成更大的伤害也不是不可能。

最关键是,鲤登曾偷瞄到月岛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接到了一条信息,‘事情解决了没有’,手机的屏幕上闪过这么一句话,很快就熄灭回到了一片黑暗,他照着瞬间记住的号码打过去,是空号,看来对方只接受固定号码的呼入。事情可以指任何的事,一条短信也代表不了什么,但从那个瞬间开始,鲤登肯定了月岛是有着具体目标的,他有同伙,或者为谁而做了这些事,这正是自己必须查明白的。

看够了死人,鲤登重新锁上了后备箱,他回到屋里把钥匙放到原来的地方,刚坐下就看到月岛洗完澡走出来,两人打了个招呼,回了各自的房间。鲤登关上房门,躺在床上开始梳理事情的细节,他想到尸体离自己不超过一百米,而凶手就在脚下的房间里,心里却毫无波澜,月岛杀了人的这件事似乎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冲击。

说起来,鲤登认识月岛也不少日子了,小的时候,鹤见上他家做客,都是月岛开车过来的,只是年纪和身份都差得多,说不到一起去。那个时候,就有了月岛曾杀过人这样的闲言碎语,是鹤见帮他打赢了官司还他自由,鲤登不知道月岛是不是真的如判决所述出于正当防卫,但在自己还是小孩的时候月岛已经杀死过一个人,这是确凿无误的事实。当时有些多管闲事的佣人会劝他不要接近月岛,而在十岁的鲤登看来,这个矮个子的男人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有一次,他还让月岛帮自己捡过踢到树上的足球。

回想到这里,刚才因为用力而绷紧肌肉放松了下来,鲤登这才觉得手臂正在微微发抖,他不知月岛究竟对多少人下过手,又是如何杀死他们的,想来想去只能总结出月岛应该是挺厉害的,至少他还没有被抓住。不过有次月岛受了伤,回来后把血弄在了浴室的洗手池上,鲤登会察觉到是因为月岛只清洗掉了台面上的,漏掉了顺着台盆流到下面的几滴血迹,他发现后去检查了其他东西,发现一下子少了两卷卫生纸,又想起那个夜里马桶总在不断冲水……鲤登完全想象得出,月岛独自在厕所里处理伤口的画面,他烧掉纱布,再一次次的冲掉沾满血迹的纸巾和燃烧后留下的灰烬。

鲤登知道,如果自己问起那些血迹和纸巾的话,月岛八成会用刮胡刀划到了手,修理马桶之类的理由,但是,月岛没有注意到,刚才他在厨房泡面时撩起了一点袖子,露出了手腕上的淤青,虽然只有一点,但那深紫色的痕迹一定是躺在后备箱里的那位的杰作。这种位置和环形的形状解释起来有点困难,怎么都不可能是不小心撞出来的,难不成月岛会说是去外面玩了什么奇怪的游戏么?但是,鲤登知道现在还不是提问的时候,他选择保持沉默,等待真正的时机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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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机很快就到了。

第二天鲤登骑着借来的摩托车,跟着月岛的车一路来到了荒郊野外,从观察上一具尸体的经验来看,他知道月岛要处理尸体了,故意放出了不在家的信号,就是等月岛动手。接近到目的地的时候,月岛车头一转驶入了小路,鲤登扔下摩托车,蹑手蹑脚的穿过树林,绕了一点路走到平地附近,正好看到月岛从车里拿出了准备好的铲子和几块砖头。月岛把砖头放在地上垒起来,正要把尸体搬出来往砖头上放的时候,鲤登从漆黑的树影中走了出来。

这是一个晴朗的月食之夜,他们头上的月亮开始初亏,根据预报还有半个多小时才会食既,周围还亮着,所以月岛瞬间就认出了鲤登,他脸上的惊讶消失得很快,瞬间就变的和以往一样镇定,“你是骑摩托车的那个?”他问鲤登。

半路上月岛怀疑过那辆摩托车是不是在跟踪自己,但鲤登将距离控制的得很好,意识到月岛试图甩开自己之后就干脆的从他的视野中消失,再偷偷的跟上去。而月岛没有想过骑车的会是鲤登,他都不知道鲤登有摩托车驾照,之前也没见过他骑过。

“其实,鹤见根本就没有受伤住院,是吗?”鲤登慢慢的走过去,试探的问道,他放着月岛手里的尸体不管,先去问鹤见是因为他知道,这整件事的根源是鹤见,“你左手受伤是因为货车从前面撞过来的时候你往右打了反向,让驾驶室吸收撞击的力量,从你的伤势来看,后排的鹤见不会严重到需要上呼吸机的程度……或者,他根本就没有受伤,你们找了个半死不活的替身放在医院里,因为你们想借着这次意外,消灭公司里面的叛徒和外面的敌人。”

“没有什么‘你们’,我只是个司机。”月岛脱掉外套,挽起袖子继续搬运尸体,一个死人正躺在他们面前,总得有人干这事。他把尸体侧放到砖头上,转身去拿刚才忘记搬下来的汽油,走到一半在和地上那家伙缠斗时受伤的后背又疼起来,回过头,果然看到鲤登正直直的盯着他,“从来就没有你所说的什么‘你们’。”月岛又重复了一遍,表示他只是听命行事。

“那么给你下命令的人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呢?诈死是为了让居心不良的人露出马脚,趁着这个机会干掉对自己不利的人,你和我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过几天‘奇迹’发生,重病之人睁开眼睛皆大欢喜,想当然的,在那段时间里死掉的人肯定和一个昏迷不醒的人无关……这样的做法我可以理解,但是,让月岛你把尸体带回来,这算是什么可爱的家庭作业?”鲤登已经想得很明白了,虽然他一直接受着良好的教育,所有的目标都指向将他培养成一个‘好’人,但鲤登不是个被惯坏的笨蛋,稍微长大一点之后他就知道父亲,以及父亲的朋友们经手的那些生意不是完全干净的,如果他参与进去,他就不可能是个真正的‘好’人。

显然自己的父亲不想把话说得太明白,总不能直接把儿子推出去去做那些坏事的,鲤登知道,父亲既然同意自己跟着鹤见,那么就是对自己去接触那些事采取了放任的态度,他原本以为这是个缓慢的教学过程,但是很快就发生了车祸,而父亲没有让他回来意思,鲤登这才明白过来,想要成为那边的人不是那么简单的,首先,他要证实自己有这个能力。

鹤见应该是欢迎他自己的,虽然他没有表示出任何倾向,但是鲤登知道自己那天晚上听到的钢琴声不是在做梦。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楼下的钢琴在一个月前的某个夜晚响起,虽然感觉是梦中的声音,但鲤登还是下楼查看了一圈,那时屋里没有一个人,月岛不知道去了哪里,房间里漆黑一片,从窗户望出去,车库的灯反常的亮着。鲤登找过去,只见月岛的车停在大开的车库门之内,后备箱的箱门高高掀起,里面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事情到这里已经很清楚了,一个选择摆在鲤登的面前,他走过去就会了解到一些可怕但真实的事情,转身当做什么都没有看到的话也能安然无恙的回自己家。无论哪个选择,都坏不到哪里去,鲤登想,就算自己笨到什么都没猜到,甚至马上就去警察局告发这一切,最后大人们也有能力将事情都推到月岛一个人身上,而自己依旧可以回到家过完无忧无虑的一生。

那样的一生不是鲤登想要的,他认为自己有着天赋,有着足以应付那些生意的能力,为什么要把才华浪费在无忧无虑的傻瓜都过得了的生活上,他想要做出一些成绩,得到父亲和鹤见的认同,而认识到他们的真面目加入他们只是第一步,所以他走了过去,清楚的看到了那具尸体。但这只是一个开始,他必须表现得更好,才能证明自己的能力,他选择从最近的月岛入手,细致入微的观察他,试图从他那里把这件事调查清楚,于是一步步的走到了这里。

鲤登觉得,就起步来说自己做的应该是不错的,他们应该让自己加入,于是对着月岛洋洋得意的说,“他让你这样做的,不就是对我的一种测试吗?”

“那你最好交个白卷回家睡觉去。”月岛把汽油拿了过来,准备往尸体上浇,他没有注意到鲤登缜密的心思,粗鲁的告诉他,“在你沾到这些引火烧身的东西之前。”

鲤登皱起了眉头,他刚住进这个家的时候认为月岛会是自己的引导者,他是鹤见的手下,如果鹤见想让自己入伙,那月岛应该潜移默化的教唆自己参与进来,甚至教导自己该如何处理后备箱里的尸体,不过很快他便发现月岛实际上是一块绊脚石。同时,他也猜得出月岛为什么要阻挠自己,因为自己还是个大学生,太年轻,太无辜,不知道进入这个世界之后将要面对什么……月岛考虑的无非是这种无聊的理由,鲤登认识月岛都快十年了,除了最近,在过去的十年之中他们的交流屈指可数,在印象里月岛不怎么笑,从来都没有耍宝逗乐过任何人,工作非常努力,事事遵照雇主的吩咐,是个认真到近乎乏味的人。

或许是自己还不了解他,鲤登感觉,但是说到底,月岛是个受雇于人的司机,他的工作就是照别人给出的目的地前进,一个连自己的方向都决定不了的人,用什么来指导另一个人的人生?鲤登抬头看了看天空,月亮正在一点一点的消失,周围越来越暗,他决定趁这个机会一次性说个清楚,“我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但没有人逼迫我一定要去做我父亲所做过的事,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虽然我年纪比较轻,但我和你一样,月岛,我是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我认为你应该尊重我的选择。”

“没有人勉强你,那你为什么不选点别的?你是不是觉得这是一个好玩的游戏,小少爷?”月岛问道。这时空中那弯钩般细的月亮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红铜色的影子,正随着月岛的话慢慢浮现出来,“我以前看你在草地上踢足球,一玩就是一下午,觉得这样的生活多好,你明明可以继续下去的,却偏偏要来滩浑水。你知道他们会做什么吗,他们所做的就是摧毁你,再用剩下的残骸重新塑造出一个你。”

“我知道,就像鹤见塑造了你一样。”鲤登回答,他又不是真的为了好玩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执意加入他们。他看着月岛,看到对方手腕上的淤青在夜色中宛如一副黑色的镣铐,他知道这就是鹤见对月岛所做的。

倒不是说鹤见真的将人关了起来,鹤见曾解放了月岛,继而用这份自由捆住了月岛的手脚,只是,鲤登一直都不明白,月岛为什么不挣脱。他看着月岛匆匆的处理着尸体,一面还要劝说自己这个年轻人不要踏入这里,他分明知道这些都是错的,却停不下来,就像是被困在了一个透明的迷宫之中。这是个看得见出口,看得见入口,看得见身边一切的迷宫,月岛知道事情的起因乃至预见了未来的结果,他知道自己被什么困住,但就是走不出去。

另一边,月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去改变鲤登的想法,他已经做好了决定,他要让眼前的这位少爷早些滚蛋回家,“反正你没有参与过这件事,从杀人处理尸体都是我一个人做的,你顶多算是一个目击者……”

“我脱不开身了。”鲤登打断他,“之前有个长得像狸猫一样的警察来学校找我,拿着地上这男人的照片问我有没有见过,说他的失踪可能与你有关,还举了几个具体的日子问你当时在不在家。”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再慢慢说下去,“我说谎了,我说你那几天晚上和我在一起。”

“这不是问题,又不是去警局里正式录口供……”

“但是我真的脱不开身了。”鲤登早就猜到月岛不会轻易放弃,所以他做了更加充足的准备,“那个警察虽然看起来呆头呆脑的,但感觉他不会这么简单就算了,或许总有一天他会找到一些证据,拿到搜查令来把家里翻个底朝天。所以我从那里拿了个东西,藏在了家里。”

月岛看向鲤登伸出的手指,准确无误的指向了地上的那具尸体。月岛知道事情不妙,急忙解开尸体头上的塑胶袋,在红铜色的月亮之下,他看到凝结成果冻状的血块滚落出来,死去男人的下巴模糊一片,只剩下一点皮肤和口腔里的软组织,鼻子以下脖子之上的部位黑乎乎的如同一个洞穴,整个下颌都消失了,意识到这点之后,月岛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而鲤登毫不在乎,继续介绍昨天自己趁月岛洗澡时在车库做了什么,“……开始是想把手指剪下藏起来的,但是万一腐烂取不到指纹的话,也难以确认身份。后来我想起这家伙或许会在牙医那里留下齿印,只是,一颗两颗的证明不了牙齿主人的生死,所以我割下了整块下颌骨,带着沾有我血指纹的全部下排牙齿藏在家里的某个地方。我也发现,即使这家伙不注重牙齿健康甚至没去看过牙医,留在骨头上的手术痕迹也可以证明死者的身份……”

“你把东西弄到哪里去了!”月岛打断鲤登,大声质问,声音由于愤怒而带着些颤抖,鲤登发现,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月岛只是烦躁,他到现在才真的生气了,高挂的红铜色月亮越来越亮,那红色鲜明起来,映入月岛的眼里,像是正在燃烧。

鲤登脑中闪过一个画面,他甚至有些兴奋的咬了咬牙,“我不可能随身带着的,在鹤见的屋子里,一个你找不到但警察不会放过的地方。”

月岛走近了一些,似乎是用上了最后的一点耐心,“你到底想干什么,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吗?”

“你应该带我去见鹤见,告诉他我做的很好,我有加入的资格。”鲤登毫不怀疑月岛会在下一秒朝自己挥拳头,但他面不改色,义正言辞的提出了条件,“然后我就会把东西还给你。”

月岛站在原地,深深的呼吸了几次,看得出,他在拼命的忍耐,鲤登等着,真要打架自己也不是吃素的。然而月岛深深的吸了口气,最后无奈的吐出一句,“看来,我是在白费功夫。”

鲤登并不觉得月岛是考虑了自己的条件之后才妥协的,他想月岛只是明白了,凭一个人是改变不了什么的,他看着月岛默默的把汽油浇在尸体上,点燃,然后捡起铁锹在旁边开始挖坑。月亮的一边开始透出洁白的光芒,月食即将结束,在逐渐恢复原状的满月之下,鲤登有种新生的感觉,此时他才稍微的放松下来,感到这个冬夜如此寒冷,而燃烧的尸体比活着的人类温暖得多。

因为这番折腾耽搁了时间,等火熄灭,把焦尸焦土和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起埋进坑里,天已经亮了,不知道是为了快些赶着回去,还是依旧在为下颌的事情生气,月岛收拾东西的动作很粗鲁,鲤登却截然相反,他自说自话的上了月岛的车,甚至是带着点胜利的得意劲坐到了副驾驶座上。

“我会把事情全说出来,说你为了自己的目的是可以不顾其他人安危的。”

回去的路上,月岛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但鲤登一点都不在意,他的人生即将翻开新的一页,况且清晨的路况很好,这都令人心情愉快。一路顺畅,他们很快就到了家,鲤登打着哈欠,他今天没课,正在考虑索性睡一整天算了,但是刚走进家门的月岛却突然停下了脚步,朝身后的鲤登低低的说了一句,“不对。”

天还不够亮,鲤登在光线不足的房间里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然而月岛环顾四周瞬间就下了判断,“有人进来翻了家里的东西。”说完他立即回头,压低声音问鲤登,“你把那个东西藏在哪里了?”

这时楼上传来了一阵声响,月岛想都没想,条件反射的拔腿追上去,他边跑边叫鲤登去外面堵住入侵者的退路。鲤登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往门外跑去,刚到草坪上,二楼的窗户就跳下一个人,两人撞了个正着。事情不妙,鲤登看着那双总是耷拉着眼皮,显得没有精神的眼睛,认出这就是之前来调查月岛的警察。

鲤登假装茫然的摊开手,先拦住对方,再急切的问道,“门仓警官,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跑到这里来?”

在他提拖住对方几秒时间里,月岛也从楼上下来了,一前一后的包夹住了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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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叫门仓的中年男子侧过头,偷偷的扫视了周围,他感觉到了诡异的气氛,并且知道自己的处境糟糕。危机一触即发,但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表情,懒散的按照流程,慢吞吞的向他们出示了自己的证件,“你们昨晚不在家,不知道家里遭了贼,进来的时候应该看到了吧,屋里翻得乱七八糟的……”他游刃有余的编着瞎话,一面还要装出不耐烦的样子,好让人觉得他是那种办案敷衍了事只想早点收工回家睡觉的警察,“有好心人报警说看到了陌生人,我来检查的时候发现那家伙似乎还在里面,然后嘛,我肯定要进去和他搏斗的,追着追着,小偷跳出窗户跑了,我是追着他跳下来的,这不是,正好遇上了鲤登先生……对了,你们进来的时候有看到可疑人员跑出去吗?”

鲤登和月岛都知道,这位警官出现这里,绝对不是为了抓贼。门仓看起来四十岁左右,如果是从基层一路干上来的话,现在应该有了经验也有了手段,绝不是可以被随便打发掉或者可以耍得头头转的愣头青。虽然外表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但从这种私闯民宅的做法可以看出,这家伙根本不在乎什么程序正义,因为对月岛的调查没有进展,就趁着他们不在家,自己撬门进来找线索了,不难想象,被他盯上之后,脱身不会是一件易事。不过月岛清楚,现在他们没有时间考虑如何摆脱门仓,这会儿最要紧的,是要弄清楚他到底有没有找鲤登藏在家里的骨头。

月岛不知道骨头藏在哪里,只好去看鲤登,等着他给自己信号,但鲤登只是看着门仓,满脸警民亲如一家人的礼貌微笑。要是骨头被这家伙找到的话,就必须在这里解决他了,月岛绷紧了肩膀的肌肉,虽然后背的拉伤有些碍事,左手的旧伤也因为前不久的搏斗隐隐作痛,但状态基本上算是良好的,又有二对一的优势,解决这个麻烦不是问题。但是,解决是可以解决,可警察处理起来不比一般人,不将尸体彻底销毁让任何人都找不出来话,一定会惹出更大的麻烦。

而门仓显然是个狡猾的家伙,他一边和鲤登月岛对峙,一边朝任何经院子的路人打招呼,上学的,送报纸的,甚至朝着穿运动短裤晨跑的年轻女性吹口哨,引她朝这里比中指。月岛和鲤登都看出来,这是个警告,门仓知道自己的处境不妙,要是出了什么事,被他引起注意的这些人里总有一个会记住有这么个人,在这天的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院子里,他在警告月岛和鲤登谨慎行事,因为证人已经看到了一切。

“那真是麻烦警官了,之后要怎么办呢?我能先回房里检查一下……”

鲤登的话让月岛稍微的松了一口气,听起来东西没有被找到,但他也不知道鲤登究竟有什么打算,深怕他正计划着什么馊点子,一刻都不敢松懈。

“要是你们同意,我先带人来取证,在那之前不要动房间里的东西……”门仓含糊的说了一遍流程,着急着要走。他很肯定月岛和那几起失踪案脱不了关系,搞不好那些人已经被他杀了,只是一直苦于找不到确实的证据,昨晚看家里没人,本着碰碰运气的想法,冒险进来翻了个通宵,结果什么都没找到,气得忘了时间逗留到现在,最后竟然被这两人当场捉住。门仓再次感叹自己的坏运气,心里组织起告辞的客套话,准备尽快脱身,不然接下来遭毒手的就是自己了,但是当他抬起脚,一个线索立即浮现了出来。

“这块地最近被挖开过……”门仓指着脚边的草地,上面的草是被撒上去的,踢开刚开始发黄枯萎的杂草,平整的泥土上留有铁锹压过的痕迹。他知道这是在冒险,但他没法装作没看到回头再找机会来这里偷偷搜查,他已经惊动了的月岛,恐怕一离开,身边的两人就会转移或者毁掉所有可能的证据了,他知道自己必须抓住这仅有的一次机会,于是开门见山的问道,“里面埋了什么?”

月岛的肩膀又绷紧了,他甚至偷偷的解开了袖口,随时准备动手,他只希望鲤登能有点眼力见,关键的时候不来帮倒忙就可以。

鲤登却很大方,找出铁锹开始在那块地方挖掘,没几下就挖出了一个塑料包,“昨天,家里的狗被经过的车撞死了,附近的摄像头又没有启用,连那个司机都找不到。我下午要上课,没时间送去动物焚化的地方,就埋在家里了……我知道这不符合规范,但是,这家伙太可怜了,主人住在医院里还不知道这件事,我想,这样至少还能让这家伙留在院子里等它的主人痊愈回来……”

门仓并不买账,他跳进坑里继续调查,可惜旁边的土结实着,没有被挖开过的痕迹,而往下,则是一条管道,根本不能在下面再埋点什么了。门仓在坑里呆了一会,又去看打开的塑料包,里面确实躺着一条脑袋瘪了一块的死狗,当时的车速应该很快,连肚子都撞破了。看到这里,门仓知道今天是没有机会了,这下不单是打草,自己连草下的土都挖了,接下来的调查只会更困难,可能往后也没什么机会了,但门仓没有任何办法,事到如此,他只能礼貌的告辞。

其实在场的三人都心知肚明,关于月岛做了什么,门仓真正的目的以及看似合作的鲤登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只是门仓依旧没有任何证据,说不了什么,不过在坐进车里之前,他还是因为被摆了一道咽不下这口气,忍不住提问,“对了,你们昨晚去做什么了?通宵都没回来,让贼闯了空门。”

“去看月亮了。”鲤登和月岛异口同声的回答。

“对,昨晚有月食……”

“我们就去看了。”

“很漂亮。”

“是的,昨晚的月亮很漂亮。”

他们一前一后,有条有理的说着,听得门仓皱起了眉头。

“啊,我知道,‘月色真美啊’。”门仓不太自然的抓抓头发,“你们的关系还真好,简直形影不离。”他不甘心的说完这句,终于是上车走了。

一见到碍事的家伙消失,月岛就再也忍不住了,指着鲤登问道,“那东西究竟在哪里?”

鲤登将手伸进死去的狗的肚子里,‘咕嗞咕嗞’的腹腔内摸索了一下,很快就拖出一个被胶带捆起来的塑料袋子,正是下颌骨的形状,“我把一部分的内脏扔到下水道的厨余处理机里去了,还留点在外面做装饰让它看起来更凄惨更恶心一些……我想除非是警方进行正式的搜查,你即使找到了,也不会想解剖一只腐烂的死狗的。”

月岛虽然满腹怨言,但看着这样场面,他也无话可说,只好颇为疲倦的揉了揉眼睛,他现在实实在在的感觉到了,几个月以来为了避免这个年轻人走上那条路而做的努力都是在浪费时间。

“所以我通过测试了?”鲤登问道。

月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手机在这个时候想响起来,月岛拿起看了一眼,就把手机交给了鲤登,让他看那条刚来的消息。

‘家里钢琴的音不准了,或者你可以教教住在二楼的客人如何调音。’

没有署名,但上面依旧是之前背下的号码,鲤登知道自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月岛从他手里拿走了手机,然后穿过大门,朝这些天时不时会停在马路对面的黑色轿车走去,至此,鲤登所有的猜想的都被证实了。

只是有一件事他没有告诉月岛,狗并不是被车撞死的,他也没有告诉月岛,刚发生车祸的那段时间里,他曾怀疑过这场意外是月岛和外人勾结而制造出来的。那段时间鹤见待在重镇监护室里,谁也不能去见他,后来突然传来消息,说是能转到其他病房去了,在转病房的前一个晚上,鲤登看得月岛半夜偷偷的出了门,奇怪的是他没有开车,而是选择了步行。本就存有疑心的鲤登见状就跟了上去,一路走到了一个盲流聚集治安糟糕得出了名的街区,在经过一个小巷口的时候,月岛停下来,掏出一张纸钞要给路边的流浪汉,但是一不小心,钞票掉在了地上,在那个可怜鬼弯腰去捡的瞬间,月岛就举起藏在袖子里的扳手朝他的脑门砸去。

鲤登在不远的地方,看着月岛没几下就打碎了流浪汉的前额,然后拽着这个奄奄一息的老头走到刚停在路边的轿车旁,像是在给车里的人展示什么,于是第二天病床上就躺着一个面孔浮肿形如枯槁的‘鹤见’了。

所以在那之后,当鲤登在家中的工具柜里再次看到那把作为凶器的扳手的时候,不免再次想起了那天的月岛。在那个夜晚之前,鲤登一直以为月岛就是个做事一板一眼毫无乐趣的司机,但是在月岛举起扳手的那瞬间,鲤登突然觉得,这才是自己第一次见到月岛。在记忆中的第一次初见,月岛也做出了相同的动作,举起手将自己踢上树卡在树杈上的足球拍了下来。而这一次,月岛举着同一只手,不断将扳手砸向一个全然无辜的人,每一击都充满了沉重的愤怒,尽管他根本不认识受害者,却像是在报复着什么。

回想起月岛当时的动作,如此的沉着,冷静,疯狂和残忍,统统都交织在这个和自己记忆中不同的月岛身上,鲤登感到血液都要沸腾起来,他的掌心滚烫,抓过扳手的瞬间,金属冰凉的触感像是一道闪电,他被击中了,顿时,脑中灵感浮现,他的心中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接下来鲤登拿着扳手来到院子里,吹口哨叫来了狗。

不夸张的说,如果鹤见真想要拉谁下水会做得更直接一些,但是,他刻意的将月岛插在中间,显然是为了让自己克服这个阻碍来证明些什么的,鲤登知道鹤见在等什么,那辆车从早上就停在那里了,就等着自己表现出一些足以令人信服的东西来。他举起扳手在空中晃了晃,狗还以为要玩什么捡棍子的游戏拼命的摇起了尾巴,一下秒他就砸了下去,他想着月岛样子,狠狠的砸下去。

现在,鲤登低头看了看那具尸体,这才意识到月岛可能还挺喜欢这条狗的,刚才打开塑料袋的时候他明显的侧过了脸。毕竟照顾了很久,这几个月早晚遛狗的基本上也都是月岛,即使只是条杂种狗,也不是当初送来的那群小狗中最聪明的,但是服从性好,非常听话于是被留了下来……想到这里,鲤登突然抬头去看月岛。月岛已经走到了车旁,车里人在说话,他一脸倦意的听着,鲤登不知道车里的鹤见会不会把那天的事告诉月岛,具体的描述自己是如何证明了自身的魄力。

可能有一天会的,因为鹤见需要如此扣住月岛的扳机,更需要用愤怒来装填他。但是那要花上一点时间了,他想,感情是需要沉淀的,可能要让月岛教导自己,让他和自己合作一段时间再找个合适的机会,就像将那条狗留在他身边。等到那时候,月岛会为了迷惑,懊悔,为自己的无能为力和过失而愤怒,这些愤怒最终都会变成扳手上冰冷的反光。

鲤登收回落在月岛背上的视线,低下头,又去看狗的尸体,他刚才还高昂的兴致稍微回落了一些,对着地面情不自禁的嘟囔出一句,“可怜的家伙。”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