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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之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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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羡难得醒的很早,天还没亮,屋子里的一切昏昏暗暗。窗外隐约有雷声。

 

缠绵的雨声让时间在这间房子里被拉成到静止,腿脚蹭动到被褥的沙沙声,颈间温热的鼻息,紧紧搭在腰间的手臂...似乎静室里的一切都被晨光凝固成浓稠的蜂蜜,此间气氛无法言说,简直暧昧到无计可施。

 

可能是雨声太恼人,他昨晚久违的做了很长很长的梦。不会再冷汗涔涔的惊醒,但也不会太难受。故人也好,旧事也罢,都已经隔了二十年的光景了。

 

只不过伤口止了血,结了痂,留了疤,偶尔还是会发痒。而止痒的办法,只能在心上人的怀里找得到。

 

他偏过头去,果不其然蓝忘机已经睁眼,正看着他,眼睛里还挂着一层薄雾。这样安静而毫无防备的样子,魏无羡看了简直心软,刚想凑上去亲热一会儿,就被人从背后结结实实地揽进怀里,温柔地含住了他的耳垂。

 

“下雨了。再睡一会儿。”

 

魏无羡被人用被子和体温更严密地包裹,舒服地又眯上了眼睛。他枕在蓝忘机的颈窝,耳畔就是那个人脉搏鼓动,突然就忍不住想要去亲吻那块要命一样的肌肤。

 

而他这么想也当然这么做了,闭着眼睛便蹭过去索吻。蓝忘机眸子里的雾几乎是立刻就散去了,压着他的腕子吻了下来。湿热的亲吻沿着唇角下移,挪到颈侧动脉旁一小块暗红的皮肉时,微疼而濡湿的感觉瞬间从皮肤上蔓延开。魏无羡一被撩就烧的特别快,清晨本就缺氧的脑袋此刻被烧的黏黏糊糊。偏偏蓝忘机好像就跟这里过不去了,按住他用牙尖细细地磨。

 

魏无羡命脉被人叼着,假模假样地推搡两下,倒也没想着反抗,只是实在觉得痒了忍住不笑出声来:

 

“含光君,痒痒痒,真的痒!你饶了我吧,君子动手不动口,你别咬人啊!怎么越活越幼稚了!"

 

说不清是真被咬的痒了,还是见了他就心里发痒。

 

 

蓝忘机在很早的从前就把待人待己的独一无二尽数交予了他,而他自然照单全收,心甘情愿的拿同等的真心去交换。

 

魏无羡的手伸进被子里,熟门熟路的一路向下,缓缓摩挲着对方已经开始渗出湿濡液体的顶端。

 

用爱不释手形容手里握住的东西总觉得不太合适,但魏无羡敢对天发誓,他再也找不出更好的词了。

 

想想已经在一起差不多七年有余,还是一碰到就觉得浑身快活的发颤。

 

只要和这个人在一起,每分每秒都觉格外新鲜。

 

蓝忘机额头抵在他肩上,终于松开了齿关。魏无羡弄得他实在舒服,呼吸乱了拍,欲望又渐渐蒸腾。每一个寸肌肤都刻满与这个人有关的记忆,习惯沉淀成本能,就总能析出些
令人口干舌燥又心旌动摇的东西来。

 

他终究还是忍耐不住喘息。

 

“魏婴。”

 

魏无羡猝不及防被人用气音这么一叫,骨头都酥了半截,顺势搂着人脖子又亲又啃。

 

“你再多喊几次。”

 

蓝忘机从善如流:“魏婴。”

 

平日里再寻常不过,叫过千百遍的称呼此刻都能变得撩人的令人发指,低磁的声音扫过耳畔的同时,柔软的锋刃也被迎入内里,一直推到最深处才肯停下,魏无羡把腰抬的更高了一点,努力找了个更让自己舒服的姿势。

 

蓝忘机在他身体埋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动作。他在房事上一向粗暴,可晨间两个人缠绵的时候却总是格外温存。连魏无羡有时候都不习惯他这样磨人耐心的攻势,却又无比眷恋这样足够腻歪到骨子里的溺爱。

 

他二人昨晚倒没做什么,夜猎方归,他忙着勾画此次所斩杀邪祟的形貌,蓝忘机则在书案另一侧给忘机琴调音正弦。两个人都没说话,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心却是说不出满足和安宁。

 

偶尔目光接洽,便很自然的勾勾嘴角,是最普通的笑容,也是对方最喜欢的模样。

 

魏无羡还是那个魏无羡,蓝忘机也还是那个蓝忘机。有什么东西变了,又有什么东西一直没变。

 

这世上最妙不可言,又最娓娓动人的恒常。

 

 

不得不说蓝忘机太懂他,柔软的内壁被不留情面的狠狠摩擦,每一下深入最底的撞击都让他眼前白光乱窜,和脸上轻柔的吻天差地别。魏无羡抱着他的肩膀任他肆虐,手指汗津津的根本挂不住,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声音都是破碎的。

 

“含光君...大清早的,你可真是,嘶,轻点儿..新的一天就这么寡廉鲜耻没羞没臊的开始了,这多不好。”

 

“不过就是昨晚没进来嘛,你就这么赶不及的要补偿回来?”魏无羡用脚尖蹭过他的小腿,“反正跟你做了几千回,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被你肏的烂熟,还能飞了不成?”

 

魏无羡眼睛里含着点水雾,眼角眉梢尽是对方心房主人的肆无忌惮,又是毫不加掩饰的爱恋痴迷。蓝忘机光是看着就觉得下腹一紧,低头吻下去的时候颇有些不管不顾,喊他名字的声音也带了薄薄的警告意味。跟人十指相扣的手上爆出些许青筋,掐住莹白的大腿根又狠狠地捣了两下。

 

魏无羡一下疼出了眼泪花儿,浑身的力气都散了,嘴巴张着,却只能发出空洞的无意义音节,抱着蓝忘机的脖子跟抓着水里唯一的浮木一样。

 

“魏婴,睁眼。”

 

沙哑的声音宛如诱哄,魏无羡心道这些年每天从早到晚能看千八百遍了还没看够呢,却下意识地睁开有些虚软的眼皮。

 

蓝忘机看向他的目光一如往昔的专注而神情,所有光阴的故事好像都能在这样一个下雨的清晨在他的眼里被浓缩,让魏无羡一瞬间心悸的难以自制。

 

巨大的高潮快感来的铺天盖地,整个世界都仿佛溃散为漫天齑粉。魏无羡觉得自己一定还没睡醒,梦与现实根本划不出一条界线来。他除了啊啊啊以外什么别的话也说不出,嫣红唇瓣溢出来的字句语焉不详,就仿佛他们的爱意也漫长而纠缠不清。

 

射出来的时候耳边轰鸣炸响,雨声也好雷声也罢,一并无法再打搅他二人。夷陵老祖窝在被窝里半天没回过味儿来,又绵又软的喊他名字。

 

蓝湛。

蓝湛。

蓝湛。

 

这名字在心尖和舌尖上滚过千万遍。从此生命中所有的分秒岁月都和他相连。

 

 

 

 

 

直到被子里逸出浅浅的呼吸声,蓝忘机才确定他是真的又睡着了。没睡醒的魏无羡黏的像只奶猫一样,让他今天早上也不免放纵了些许。他起身端衣整袍,又用帕子擦干净魏无羡沾满水光的胸膛和大腿。再把人露在外边的胳膊和大腿又重新放回被子里。

 

看着魏无羡安静而无防备的睡颜还是忍不住在他额头轻轻落下一吻。白衣的仙君心知肚明,这个人在他面前无所顾忌的放纵和毫不掩饰的依恋,是来源于怎样漫长的时光的日积月淀。

这样的积淀牢不可破,且无法替代。

任谁也无法动摇和改变。

 

 

 

蓝忘机一回头,魏无羡正懒懒地倚着门框看着他笑,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空气里溢满红豆甜软的香气。

 

从魏无羡住进云深不知处开始,蓝忘机就时常给他开小灶。可送往云深的食材都是定量从山下供应的,而且尽是魏无羡不甚喜欢的青菜苦药。更何况厨子们时不时在膳房里碰见含光君挽着袖子熬汤做饭,也是惊得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于是过了一段时日,蓝忘机在蓝启仁无可奈何的默许下,在静室的别院搭了一座小厨房。

 

魏无羡走过去,从背后环住蓝忘机的腰。这种居家的私密时刻不拿来和放在心尖儿上的人调情简直太过可惜。

可蓝忘机丝毫不为所动,任人挂在身上,用勺滤掉豆皮后再加入蜂蜜,将火控小了些,才单手把魏无羡捞到怀里。

 

魏无羡不满道:“好啊含光君,我还不如你的汤重要。”

 

蓝忘机道:“为你做的,所以重要。”

 

魏无羡得到满意答案,扳过人的脸又吻了上去。这一亲又像再也分不开了似的,蓝忘机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托着他的臀把他放在一旁干净的灶台上。左右这汤也基本做好,他也就不去在意,由着魏无羡跟他腻歪胡闹。

 

直到红豆汤的香气勾的他的肚子开始抗议,嘴唇才堪堪分开。那件根本不属于他也根本没好好穿的衣服垮了一半,露出一小截露着蜜色的腰线。

 

蓝忘机起身去舀汤,魏无羡非常自觉的端着两个碗乖乖的在旁边等着。

 

红豆汤甜而不腻,清热解渴,看着容易,做起来却很费功夫。提前一天浸泡,去皮,做豆沙都极其麻烦,魏无羡也不知道他何时备下的。蓝忘机这个人向来是这样,做再多的事,让你知道的也只有冰山一角。

 

 

魏无羡吸溜吸溜地喝着自己那碗红豆汤,一边含混不清的和蓝忘机说话。

 

“昨日夜猎时,那客栈掌柜所说的望岁木,你怎么看?”

 

“我已查阅古籍,确有此事。此木生于深山瘴气中,由神龟看守,香可镇邪祟。”

 

“怪不得各世家都对此趋之若鹜,明争暗抢的。我们下次再去探探情况,好将这古木的生长习性详尽的写进书里。”

 

蓝忘机颔首应了。

 

魏无羡又道:“也不知道看守的这什么神龟是不是货真价实的,别又和屠戮玄武一样是个王八妖。”

 

想起前尘往事,魏无羡语气都不自觉的温柔。那些记忆里的闪光寸段,都与眼前这个人有关。

 

“算了不说这个了。雨停了,我们下山去买点菜吧?”

 

蓝忘机将最后一点甜汤舀干净,方才开口。

 

“好。”

 

“行,带上小苹果吧,再不让他干点儿活,都懒的走不动了。”

 

“嗯,好。”

 

“今天记得要买些桂花来做酒酿,我老是给忘了,你帮我记着。”

 

即使是在这种最细枝末节,最贴近生活的地方,那样稀松平常的话语也依旧能让他的心上堆积起细微而又真实的幸福感,宛如红豆汤上绵密的小泡沫。

 

 

与你声色犬马走天涯,亦能细水长流煮红豆。

 

含光君也好,夷陵老祖也罢。轰轰烈烈,荡气回肠,斩妖除魔,青史留名,不过只是生命的一个部分。而生活要食人间烟火,总归是绕不开柴米油盐酱醋茶。

 

 

 

 

下过雨的早晨,草木都沾着潮湿的水汽,空气通透而清爽。

 

蓝忘机和魏无羡现在自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因此二人并未穿着寻日常穿的服饰。魏无羡穿了件月白色的锦袍,蓝忘机则是穿了件淡青色的缎面长衫,这颜色他极少穿,却称得他身量颀长,濯濯如晓月拂柳。

 

两个人找了个地方把小苹果栓了,便慢慢朝集市走去。山下这镇子也是临水而居,此时八方来的货船已挤满了河道,两边的水阁里,早点摊,豆腐摊,茶铺也相继开张了,一时间热闹非凡。

 

魏无羡自然是个闲不住的,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蓝忘机便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两人看起来像是一并出游的富家子弟,而实际上,宽大袖袍下的十指一根一根交错握在一起。自从得知这样的握法是叫做“同心扣”的握法,他便尤为偏爱。而只要是他喜欢的,蓝忘机自然舍不得不给。

 

魏无羡拿起摊上的一个茄子,在手里掂了掂,朗声道:

“老板,这怎么卖?”

“二十文钱一斤。”

 

菜市上多是持家的妇女,男子本来就少,像他们这般面貌不凡的更是少见。那农户手里忙着择菜,打心眼里儿是觉得这些公子哥是来图个乐呵,看个新鲜的。这种阔少爷有钱又有闲,报价自然随意的往高了报。却没想到魏无羡衣摆一掀蹲了下来,拨开茄子的萼片和果实相连的地方。指着那一小块儿白色略带淡绿色的地方道:

“这里表皮皱缩,已经不太新鲜了。再说了,目前猪肉的价格也不过二十文一斤。老板,做生意讲诚信啊,可不能讹人。”

 

那农户一愣,却见魏无羡就着蹲着的姿势偏过头去,笑眯眯地对他身后那位道:

 

“二哥哥,我们买些辣椒回去吧。”魏无羡捡了几个放进店家给的布袋里,“尖椒要选皮儿薄的,皮越薄越辣。”

 

蓝忘机点点头,似是认真记下了。

 

魏无羡又挑了几个土豆,选了几个没有破皮,圆润好削皮的,对着农户身边帮忙挑秤算账的老伴儿说:“阿婆,我多买你几个,你便宜点卖嘛。”

 

他笑起来依旧漂亮,卷翘的睫毛简直助纣为虐。老太太实在没法对这样的笑容说不。

 

当然他身后的这位也不能。

 

 

魏无羡一边仔细挑选,一边讨价还价,一边还能分出神来和旁边提着菜篮子买菜的妇女拉扯家常。

 

他和蓝忘机虽然来去自由,可也不能天天下山来赶市集,一次总归要多买些。阿婆用布袋将他买的果蔬都全部装起来,又用荷叶将切块的排骨和鱼肉包好递过去。

 

而方才一动不动站在魏无羡身后的仙君已经先一步伸出手来接过,放进脚边的竹筐,再一文不少地付清了钱。

 

魏无羡从地上跳起来,极其自然地挽上蓝忘机的手。

 

“多谢阿婆,下次我们肯定还来照顾你生意。”

 

 

魏无羡想,要是当时没在夷陵生活过那么长的时间,他估计和第一次来姑苏市集买菜的蓝忘机差不太多。不辨好坏,不问价格,更不要说磨价,拿了东西放下银子就走。

 

买菜这种事情说来简单,实则全是生活真刀实枪磨出来的智慧。

 

想当初,他虽谈不上是什么豪掷千金的纨绔,却也是个出手阔绰的云梦少年郎。刚进菜市只觉得里面琳琅满目,五光十色,尽是酱紫的茄子,蓝绿的西兰花,莹白如玉的萝卜...直到被温情毫不犹豫的教训了一顿,他才明白那是蔫打的茄子,过期的西蓝花,和糠心儿糟萝卜。

 

记忆见缝插针,人却已经不会陷足,挽住人的手臂又紧了几分,几乎快把自己送进他怀里。熙熙攘攘的人群给了他借口在光天化日之下亲密无间,尽管他也从不羞于承认不分时刻场合的对蓝忘机的欲罢不能。

 

他贴在人耳边低语,从又涨了的物价到明后几日的菜谱,目光来来回回,落到蓝忘机的手里的竹筐,突然又对自己的精打细算生出几丝得意。

 

“蓝二哥哥,我这么勤俭持家,是不是很---”

 

“贤惠。”

 

含光君接话接的太快,夷陵老祖一下子被那两个字卡的说不出话。

 

贤惠这词跟他素来有些不搭,他却没法拒绝这两个字浑然天成的柔和。

 

是和自家夫君安稳过日子的那种岁月静好。

 

于是他心里藏着乐儿,表面上却装模作样地狐疑道:“你这是在夸我?”

 

“嗯。”

 

含光君不愧是含光君,短短一个“嗯”字就胜过千言万语,让率先开玩笑的那人一瞬间就被捕获心脏。

 

 

走到桥头的时候魏无羡招了招手,一只船马上靠过岸边来。

 

“小郎君,要些什么?随便挑随便选,都是顶新鲜的水果。”

 

魏无羡想起自己家那头花驴,出声道:“你身后那篮苹果,我都要了。”

 

那姑娘立马欢天喜地的去拿来了,又笑盈盈问道:“枇杷要买一些吗?保证个个都甜的很咧。”

 

魏无羡眨眨眼,煞有介事道:“姐姐这话说的,树上结那么多枇杷,哪能都是甜的呢?合该是有酸有甜的嘛。”

 

“酸酸甜甜的,情窦初开就应该是这个味道了。”

 

 

 

 

 

自五六年前起,蓝启仁便不怎么多过问族内各项事务。蓝曦臣当上家主已经十几年,又是四方落定,海晏河清的光景,倒也不需要他费心操持。于是这几年除了偶尔的教书讲学,他倒是渐渐有几分归隐的意思。

 

居所换到云深更幽静的一处深山里,隔半个月会下山来看看。这日他前去藏书阁取几本经书,顺带去看看两个侄子。却没想到路过静室的时候,隔着黄花木雕的镂空窗,看见这小两口正在....

 

热火朝天的做酒酿。

 

云深不知处禁酒,但没说过禁酒酿。

 

静室的院子里,两个人相对而坐,桌上摆了一盘剥好的新鲜枇杷。蓝忘机把糯米铺到桌上的筲箕里,每铺一层,便细致地浇上一层酒曲。而魏无羡则在费力地捣着什么。二人时不时还闲聊上几句,虽然大多时候都是魏无羡一个人在说。蓝启仁眼睁睁地见着几只兔子从蓝忘机脚边窜过,还不小心踩乱了地上晾晒着的桂花。

 

魏无羡先注意到他,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蓝老先生。蓝忘机也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行礼,神色自然,动作流畅,似乎完全不觉得一介仙门名士在这里跟夷陵老祖在一起做桂花酒酿有什么不妥。

 

蓝启仁素来看不惯蓝忘机亲自下厨。常言道,君子远庖厨,修仙问道之人更是弗身践也。可他那宝贝侄子已然心甘情愿走进七情六欲的俗网,十指不沾阳春水便只能在身后落成一句空话。

 

做长辈的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点点头便走了。

 

 

 

仙门中的伉俪夫妻他见的太多,这之中性情不合,志向不一,同床异梦的也太多。即便宴席上都看起来情投意合,相敬如宾,但其他世家的人看到的也无非是结合之下,错综复杂的势力关系。

 

修仙之人寿命比普通人长太多,情爱却不比凡人长久。

 

但他不得不承认,刚才那大煞风雅的场面却其乐融融的让人动容。大概那才是真正可以称之为家的感觉。

 

 

魏无羡刚住进云深不知处的时候,族中长辈几乎都持不满的态度。即便彼时误会已经解开,但犯下的过错也无法扭转。十几年来的印象根深蒂固,一朝一夕很难冰消雪融。

 

他自己更是为难。亲情和道义悬挂两头,两全之法却无处寻求。

 

但实则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却很难说心里没有半点改观。褪去了年少轻狂,敛去了阴霾戾刺,这个慢慢融进他们生活里的年轻人身上的通透和潇洒,是很多人修炼一辈子也达不到的豁达心性。

 

本以为会他会闹得云深不知处鸡飞狗跳,乌烟瘴气的场景也并没有发生。担心他给蓝家招来污蔑和祸端的想法也并未成真。

 

毕竟,也不是谁都能想到恶名远扬的夷陵老祖其实低调而极易满足。

毕竟,金光瑶这些年的秘辛远比谈论了数十年的乱葬岗更吸引世人。

 

蓝启仁更是从未想到,,会有一天在和魏无羡谈话之时觉得对方善解人意。但稍一联想他年少的经历,却也不难理解他对人心的体察的敏锐是因为什么。那是他第一次站在长辈的角度对魏无羡多了几丝怜惜。

 

 

他飘零已久,习惯了寄人篱下。而他那侄子只想给他一个家。

 

 

 

 

翌日蓝忘机一早便下山了。

 

眼下金江聂蓝四大世家呈四足鼎立之姿。兰陵金氏七年前元气大伤,家主尚年轻。云梦江氏根基稍弱,家主虽为人强硬却无过盛野心。清河聂氏近些年的发展不容小觑,可宗主不尚武力。姑苏蓝氏则是一如既往的低调。因而一时间形成了微妙的平衡,再无早些年间一家独大的情况出现。

 

可风平浪静的年代也给了小家族发展的机会,众多家族纷纷自立门派,一时间鱼龙混杂,极难管理。为了争夺资源和门客而明争暗斗的事件层出不穷。

 

蓝曦臣不好总是亲自出面,而蓝忘机那张俊雅至极的冷脸在处理这种事时的确成了得天独厚的条件。于是再有处理纠纷的时候,便总是由蓝忘机出面解决。

 

魏无羡没跟着去,蓝忘机的课还要他来代。

 

来云深不知处的第三年金丹重新结成,弃置了十六年的随便终于有一朝能被一丝不苟地擦净佩在身上。魏无羡的剑法和蓝氏正统剑术大相径庭,可他鬼道和剑法双修琢磨出来的一套技巧在实践中却比什么都好用。因此小辈们课业不紧的时候总喜欢向他讨教。

 

可今天兴冲冲赶来听学的小辈们却失了望,教授剑法的魏先生几乎是被蓝景仪和蓝思追一边一个架着出来的。

 

魏无羡表情严肃:“不好意思,我今天腿拧着了,恐怕没法演示剑法了。”

 

 

腿上的伤痛让魏无羡稳重了不少,当然,主要是重。蓝景仪累的龇牙咧嘴,把他按到兰室的椅子上,愤愤道:“走个路也能把腿拧着,说去也不怕晚辈们笑话你。”

 

少年初长成,已经很有几分身为能独当一面的师兄的架子。然而在魏无羡面前,总还是忍不住孩子气的毒舌几句。

 

魏无羡丝毫不为所动:“我着急着去看你们含光君昨天酿的桂花酒酿发酵没有,谁想到下了雨的路那么滑。做好了你们也有份的嘛。”

 

蓝景仪不满道:“你又拿含光君来压我们。”

 

魏无羡满脸是有人撑腰的理直气壮,但嘴上还是装作服软道:“好好好,是我老了,不中用了,行了吧?有点气度嘛景仪小公子,你这样哪有面子被人称作姑苏小双璧?你含光君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已经是仙门公认的世家楷模了。”

 

说来说去还是绕不开含光君,蓝景仪懒得和他争辩,对着一众师弟道:“都按照例行训练的功课去练习,绕着校场跑十圈,倒立、马步各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去后山温习含光君前日所授的剑法招式,我和思追一个时辰后去检查。刚刚夜猎回来的几个留下,有什么疑惑赶紧向魏前辈讨教,其余人都先散了吧。”

 

等一群白衣少年离开了,剩下的几个子弟便立马凑到魏无羡跟前来讲述他们这次夜猎的经历。

 

蓝思追道:“这次我和景仪带着几个师兄弟去润州一带夜猎。传闻是一棵古树作怪,将一位男子活生生的掐死了,还将他的尸身撕碎成一条一条,挂在了树梢上。镇上的人本以为是古树成精,可我们去查看时,却发现那棵树本身并无古怪。”

 

“那棵树倒也不是寻常树,因为树冠饱满,又生在风水宝地,常被当做姻缘树。有不少有情人都将写满心愿的红布条挂在上面。按理说,生在福泽深厚处,又汲取人们的憧憬和希望,是断断不会有吸取怨气而成精作怪的情况的。”

 

魏无羡略一思索道:“有什么的东西附在了上面。”

 

蓝思追点头道:“是。附身其上的女鬼,是那男子的妻子。”

 

魏无羡道:“正常。”

 

“我们后来查清,那女子是被他丈夫失手推进井里淹死的。”

 

井口通常会人为加高,不存在无心之失跌入的可能,几乎可以断定是蓄意谋杀了。

 

“我猜,那棵姻缘树,一定就是他们二人海誓山盟,结下誓言的地方。对不对?”

 

蓝思追点一点头,旁边一个年轻的后生忍不住插嘴道:“对。而且那女子家境不好,当时夫家人都极力反对。而那男子不顾旁人目光,立排众议,当着全镇人的面和那女子在姻缘树下定了终生,好几年都是他们那儿的一段佳话呢。”

 

蓝景仪接过话头:“所以我们想不通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便又挨家挨户的询问调查,这才得知,那女子婚后也算是嫁入了豪门,过上了和之前截然不同的生活,可这性格也和之前截然不同了。奢宠而骄,挥金如土,刁蛮无礼。以前穷日子过惯了,现在反倒瞧不上自己娘家的人了。丈夫时常嫌她在外边丢了他的面子,两个人大吵了几架,有一回大概男人真是怒火攻心昏了头,就把她给杀了。”

 

蓝景仪状似唏嘘道:“这件事到底谁对谁错,我当真是无法评判了。”

 

这悲剧不过又是世间情情爱爱的纠缠分割。毕竟作祟之地怨气不浓,那女子报了仇以后也没了执念,安息度化即可,并不难应付。可眼瞧着这几个孩子,总像是话里包着话。

 

魏无羡把他那只疑似重伤的腿跷到了桌上,开口道:“你们想问什么,说吧。”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蓝景仪先开口道:“我们夜猎这么多回,也算是见过不少了。有好多都是这样因爱生恨的人间惨剧。这次这对夫妇明明真心相爱,婚后竟然也...闹得个这般下场。镇上认识他们的人跟我们说,这就是所谓的三年之痛,五年之冷,七年之痒,总是躲不过的。为什么会这样啊?”

 

魏无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原本以为他们想问有关邪祟的问题,却没想到是这么一本正经的来向他讨教情感问题了。刚想笑他们小孩子家家哪里懂这些情情爱爱,却突然想到,蓝思追和蓝景仪这一辈人,也差不多到了可以成家的年龄了。

 

蓝景仪没注意到他嘴角凝固的笑意,只是不满道:“喂,你笑什么呢?你和含光君在一起也有七八年了吧,你们就没有什么七年之痒?”

 

魏无羡收回思绪,瞥了他一眼,估计也就这小子连含光君的感情问题也敢跑上来问。

 

“夫妻二人劳燕分飞,为的不过是两种原因。其一嘛,正如这女子,只知索求不肯付出,若她真喜爱她丈夫,婚后是无论如何不肯这般无理取闹的。人心不是石头,总是要变的,但却可以二人一并朝着更好的方向改变。其二嘛,正如这男子,之前以为这女子温柔善良,直到婚后才看到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感情自然无法长久。”

 

”那,你...“

 

蓝景仪实在不能避免的想起魏无羡刚重生那段时日,那浓妆艳抹疯疯癫癫的样子。简直不得不再一次佩服一遍含光君。

 

魏无羡一愣,旋即哈哈大笑:“欲言又止的干什么,蓝湛什么样子我没见过?我最糟糕的样子还不是尽被你含光君看了去了。”

 

年少风光无限惊鸿照影的时候见过,遭受万人詈骂满身血污的时候见过,最是不为人知深陷欲望的模样也见过。争执过,打闹过,势不两立过,并肩作战过。日日夜夜风风雨雨的走过,最后的终点还是彼此。

 

“七年算什么,就你含光君那俊俏模样,看五十年,一百年也不会痒呢。”

 

 

“痒什么?”

 

熟悉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小辈们几乎是下意识的就站的笔挺,心虚的叫了一声含光君。

 

而魏无羡跷在桌上的脚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收回来了,人五人六地坐的端端正正,朝蓝忘机笑的眉眼弯弯。

 

魏无羡伸出左手,指着手腕上的红痕说:“昨晚被蚊子咬了,痒的慌。”

 

蓝忘机看了一眼那明显出自自己手笔的印记,半蹲在魏无羡面前极其自然地牵起了他的手。

 

“回去帮你上药。”

 

魏无羡明显憋着笑,只是碍于当着小朋友们的面,不敢太过放肆,只用指尖在人掌心轻轻勾了勾。

 

一群蓝家子弟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非常多余。但好在蓝忘机很快就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身经百战的蓝景仪迅速在这一眼里面找到了千万级台阶顺势而下。

 

“含光君,那我们先去后山看师弟们剑法操练的如何了。”

 

话音刚落,一群人分秒必争的鱼贯而出。

 

门关上的那一瞬,嘴唇也贴到了一起。

 

午后光影斑驳,而桌前那一小片温暖而狭小的阴影是属于恋人的。

 

情感依旧澎湃,但是时间仍赠与了他们某些“经验”,比如魏无羡的腿已经屈起来讨糖一样蹭着蓝忘机的侧//腰,心里暗叹蓝忘机要是再不放过他的嘴唇,光靠亲吻他都能被逼的射出来。

 

有温柔的风穿堂而过,于是喘息的声音渐渐小了,最终变成若有若无的呢喃。

 

“蓝湛,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们坐的是哪张课桌啊?”

 

 

每年盛夏依旧有源源不断的子弟被送往姑苏听学,兰室里的课桌只多不少。他本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蓝忘机真的托着他的臀把他抱起来,绕过屏风朝兰室后面走去。

 

他当然记得,就连那年夏天格外喧嚣的蝉鸣也在记忆中清晰无比。那是无数时光的终末与起始,他走进这间教室,然后遇见一生中最明朗的日光。

 

 

那些隐秘的,别扭的,无法挽回又孤注一掷的心事。

那些擦肩的,错过的,无可奈何又心甘情愿的年节。

 

 

遇见你之前和遇见你之后的朝朝暮暮。

现在回忆起来是这个样子,七年,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之后回忆过往,也依旧是这个样子。

 

他们一直,一直,都在这里。

 

FIN

 

后记:

*又是一篇完全处于计划之外的产物,开学前的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之前@ 跟我说想看老夫老夫买菜。我躺在床上想这两个人以后的生活到两点,心悸到难以自制,即便有再多文手写过,还是没有办法抗拒这种温柔。

*原定只有4000+,硬核滚雪球玩家又把他滚到快1w,我也是很服气。文章谈不上什么脉络,想到哪里写到哪里,想的不仅是忘羡,还有叔父,蓝大,已经长大的小朋友们...还有小苹果,之后我还专门去查了驴子的寿命。想着就觉得心里很开心,写的也很舒服。关于观音庙后修订十三年前仙门历史的那一段最后没放上去,下次有机会再写写看。

*尝试了和以前不一样的文风,第一次写这么无杂质的糖,写完简直想下楼跑圈。很希望用温柔一点恬静一点的文字化解无孔不入的网络戾气。

*无论外界如何,他们一直都在这里,至纯至性,细水长流。

敲完字数刚好落在9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