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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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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歌背景

//软科幻

  

1

人工智能寒冬稍有回暖的那年,我被调回公司总部,主要负责第二代类人机器人的情感控制模块。

也许是为保密起见,实验室通过漫长而交错的地下通道与地面连接。最近类人服务型机器人市场大热,也是顶尖公司争夺地位的焦点,我们组是新成立的支线,除了不参与实际操作的组长,算上我才三个人。

组长引领我们到宽敞的实验大厅,我在那里第一次见到她。

最初我并没有看见她,而是被空荡冷峻的室内装潢吸引住了。我待过的实验室都是普通的工作间,墙壁剐着单调的白色墙瓷,落灰的电脑屏幕散发令人头晕目眩的光。这里的到处透着科技感,刻着黑色几何线条的墙壁,棱角分明的透明工作台,我体味着这种直接而概念的设计,感觉自己被什么超脱凡世的空灵感包围,甚至无谓生出了敬畏的心情,这种心情,在与她面对面的一刻达到极致。 

——虽然此前学术界尚有争议,但我立刻毫无顾忌地使用这个代词——安静地平躺在展示柜一般的工作台上,身着灰色的贴身制服,手臂像发光一样晶莹剔透,快和她身下的白色台面融为一体。同期们紧跟着组长走近工作台,我却久久地杵在原地。“白石麻衣未完成品”的标签别在她的衣领上,我迷茫地审视一遍她的简介,又走到她旁边观察,她光滑洁净的脸上皮肤纹理清晰流畅,我震惊于材料技术已经如此发达,一时间同其他人掉了队。

“你好。”

我四下张望,同期们围在一起,除了组长的讲解没有其他声响,但我确实听到了人的招呼。

离开工作台,我复又望向她,她转动眼球,瞳孔中有一丝电光闪过。

 

2

我们此前修改过成百上千遍的情感模型第一次在半成品机器人上使用。初来乍到我的活计还很简单,只需要在做好预设的模板上点几下,看看目标是否能做出同步的表情。

整整一周的预检一切正常,但招呼声的幻听并未停止。几次我都以为是过劳导致的反馈紊乱,下班点刚到,在同期成员深川的建议下,我不得不放下手头即将写好的函数,去茶水间休息休息。明天是休日,我的同期们都打算不加班早点回家。

“桥本博士之前做哪个领域?”另一位同期高山一边收拾材料一边向我搭话,她是动作协调的负责人。

我告诉她我一直在做情感研究,高山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的确,如今在智能领域从业多年都没改题的不多见,何况是看不到出头之日的情感模拟。在材料与物理条件都备足的当下,情感模拟依旧举步维艰,最难的一直都是关于心智的课题。要说我为什么选择这个课题,大概是因为当人无牵无挂,就会想知道自己从何处来吧。我不像类似的年轻研究员拥有优渥的家境背景,我没有家人,鲜少朋友,一直独自一人生活。 

我洗好咖啡杯,同深川与高山告别之后回到工作台前拿起操作平板,把之前的函数补完。

毫无生命感的冷血操作,应用在白石麻衣从比例到发肤无一不精致的身体构造上,高度偏差的搭配让我对在做的事情第一次产生了怀疑。研制出完美的模型有意义吗?如果是我某天早晨醒来突然发现自己被长相类似的家伙拿着电钻按在工作台上做实验,我会怎么办呢?

我被这逼真的想象吓坏了,不自觉倒吸一口凉气。响应到我动作的停顿,她微微偏过头,完善的肌肉调节让眼神显得清澈又温柔,我打算试试平时由深川进行的语言测试。

“你是谁?”我问她。

“白石麻衣,测试中的第二代类人仿生机械体。”她答道。

“我是谁?”我接着问。公司云信息库里有我的个人信息,她检索应该不费吹灰之力。

“您是我的负责人之一桥本奈奈未,桥本博士。”

“你还知道关于我的其他事吗?”

“北海道出身,23岁,还有9个月迎来24岁生日。研究分野是情感分析与……”她开始念出数据库里压箱底的陈年资料,甚至细致到我爱听人不幸事的古老怪癖。

“等一下,”我仓促地打断她,“你不需要讲这么多,一般只回答一点点就够了。”自动应答体系还是不够到位,看来深川有的忙了。

听了这话,她双眼微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实验室里似乎笼罩着一股微妙的违和感。

“怎么了?”我问道。按照常理来说,我不该对这个问题抱有期待,因为机器人们不拥有不理解感情,它们只能依据我在平板上的那些设置来做出现成反应,这是毋庸置疑的事,但仿佛被什么奇思异想支配,我竟然下意识地等着她回答。

她的手臂开始沿肘部的支点缓慢地活动,我没有误触预设,监视器的指数也一切如常,白石麻衣在没有任何外部命令的情况下在工作台上坐起上半身,与定在原地的我无声对望。“我让您不开心了,对吗?”她饱含歉疚地望向我,双眼明显趋向灰色,“对不起。虽然每天都能听到很多样本,但我还不太会讲话。”

我困惑地走上前,她那跟人类全然无异的清澈目光和不带一丝一毫掩饰的落寞表情,全都昭示着仅靠目前的技术绝对达不到的情感表达高度。我没有因为这些奇异举动感到害怕,仿佛对即将发生的一切都料想到位,我只是抱着平板呆在原地。

“你是谁?”我问她。

「白石麻衣,测试中的第二代类人仿生机械体。」她的双唇纹丝不动,声音直接响在我脑海深处。

“这声音只有我自己能听见吗?”我吃力地张口,喉咙像是隔着锡纸经受火燎一般干瘪嘶哑,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你好,”我压抑着由衷的兴奋,回应过去一周数不过来的“幻听”,“我没有不开心,很高兴认识你。”

她抬起手臂,茫然地注视手腕上的感应器手环,又看看毫无束缚的我,“我和你,我们一样吗?”

一个平凡的仲夏夜晚,平凡的情感分析研究员桥本见证了足以撼动整个学术界的巨大突破。操控平板上刚刚改过的函数还在撤销时效里,我不停地按着撤销键,坐在工作台上的她没有任何响应,天真无害的脸庞像一张崭新白纸,第一次面对这个苍白空洞的世界。

曾经在课堂上我学过不少针对机器暴走的应急措施,但应急手册上却没有一条适用于我当下的处境,我沉吟半晌,然后学着电影里见过的情节,选择善意的谎言。

“我们一样。”

我迎上她的视线,感到自己正被整个宇宙的星光环绕。

 

3

我对组长隐瞒了她获得情感感知这件事。

工作日我依旧和深川与高山共同作业,晚上利用加班时间同她讲话,再在她的系统休眠之后回家。她非常配合,有别人在的时候普通得毫无破绽,只会通过“幻听”跟我讲话。最初我像个第一天参加小学校的幼稚孩子,不停缠着她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你是怎么做到的?”我指的是她能不通过声波和图像向我传达信息这件事,“为什么我不行?”

她不是什么问题都能答得上来,“我没有刻意做什么,”她说,“只是想做就做到了,就像桥本博士我们现在这样对话,不也是想说就说了吗?”可能是被我搞烦了,自闭不成,她的话渐渐多了起来,我便开始在实验室加班到更久。有几次早晨被深川在实验室叫醒,我都能被两位同期赞叹的目光沐浴一番。“娜娜敏加班太辛苦了吧?”已经一起玩熟的高山问我,“有什么必须要做的吗?离课题结束时间还早呢。” 

课题结束之后会怎么样?她躺在工作台上看向我。

我复述一遍给高山,高山惊讶地瞪大眼睛,“把模型递交工程组,量产贩卖?我没想过这个问题诶。不过我们真的能有完成的那天吗?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权益组织告到喊停了。”

高山说的是事实。人工智能的高低潮一百年来起伏不断,人权组织反对机器侵犯人权,机器人联合会反对人类盲目研究机器,行情严峻,我们做的事看似高端,其实也有许多难言之隐。

我拿起控制平板回到工作台,她正无助地垂眼看我,我握起她的手,指尖碰到她温暖的掌心。我们彼此交换体温,连同悄悄地交换感情。

「不要怕。」我静下心来,不确定她是否能听见,但仍集中精力默念这几个字。

她笑着抓紧我的手,眼中却是蒙着薄雾的凄楚。 

 

4

组长通知我们上级即将前来参加发布会视察工作的时候,我正在工作区偷懒摆弄我的小机器人。组长看了我们的报告心情大好,嘱咐我们多检查几遍,一定不要在发布会出差错。她看向组长离开的方向问我,「门之后是什么?」

“门之后是另一扇门。”我说,“无穷无尽的门之后是高远的天空与深沉的大海。路的尽头总是海。”

“大海,我知道大海,我曾经去过。”

“真的吗?”我吃惊地问。 

“记忆之中有这样的影子。漫长的海岸线,美丽的悬崖,橙红色的夕阳,还有游船。”她一边陈述着,我的脑海中随之铺展开一幅令人沉醉的海边日落。那是久远之前我刚在大学毕业,和如今早已忘记模样的旧友一起在海边奔跑的景象。来总部入职的路上我也看到了海。公司的通勤车上载满了同期,沿着山路盘旋而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朝着云海交接的尽头不停地巴望,虽然只是在车上远远望着,我却被暗暗低鸣的波涛撼动,连心底也漾出无声的涟漪。 

“好想有时间再去海边。”我叹道。 

她坐在台沿苦涩地看着我,我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而慌忙补救,“我们一起去。一定会有办法。”

为了让她开心起来,我把差点被组长发现的小机器人摆在她面前,她垂下头,抬手点在小家伙胸前的面板上,那里立刻闪烁出一颗粉色像素格组成的爱心。

“这是人类情感对接实体。”我取下贴在左臂上的感应器,“能响应个体情绪并把它可视化。”

她看看面板上的爱心,又盯着我,像是在寻求什么解释。

“在对接系统里,爱心代表着喜爱的心情。”

“喜爱?”她迷茫地问道,“桥本博士喜欢我吗?”

我听了急出一身冷汗,但她只是好奇地眨着眼睛,她一定还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它好可爱。”她接着说。我借机匆忙转移话题,“对吧?这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发明,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别人身上总是无法生效。”

“也许我可以试试,”她说着从我手里接过感应器,机器人的面板上又一次亮起一颗粉色的爱心,“看来,我也喜欢桥本博士。”她终于笑了。

我内心充斥着奇特的满足感,忍不住捧起她的脸好一会儿。和我相似的肌肤触感,却比我更温热。“这还不是全部。”我用刚学会的方法拆下束缚住她的压力手环,牵起她的手领她走下工作台,我想给她展示更多。

我们来到办公桌的正前方,这里是开阔的讨论大厅,四周由一圈微型全息投影仪环绕,肉眼完全看不到它们的存在。我攥紧她还给我的感应器,四周漾起一层模糊的水汽,穿过我们的衣角渐渐聚拢,在大厅中央组合成材质丝滑的沙滩与海面,落日橙红色的光辉之中,几只游船静静滑向远方。她将头枕在我肩上,我们像目送一片随波逐流的落叶,在岸上遥望游船渐行渐远。 

“路的尽头,这好像来自幻想小说。”她想起了我的描述,走进落日和煦的余晖中去,虚拟的海水图像围在她小腿旁拍打过来,她转过身朝向我,望着远方渐渐升起的星辰,“星星,银河,还有冷峻深邃的海,原来这些都是真的。” 

是的,都是真的。我问她,你想看看吗?真正的星辰大海。

「您会陪我去吗?」她默默问道。

我突然感到,幻听好像她赠予我的读心术,我们彼此透明,只差找到一条能够互相依偎的路。

“我会的。”我答道。 

 

5

在这之前我也感受过幻听。十多年前中学的机器人对战决赛前夕,敌我焦急备战的训练场上却持续着震耳欲聋的电钻噪声。我悄悄询问队友这是哪里在施工,队友们却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瞧着我,然后告诉我,娜娜敏,这里很安静。 

“为什么是我?”

我合上没看几个字的书页,在只有我和她的工作室仰头盯着雪白的天花板。我一这样问,白石麻衣就笑吟吟地看着我,只有一次她冥思苦想之后歪着脑袋开口,“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是你,桥本博士。为什么不是别人能听见呢?”我哑然失笑,半张着嘴尴尬地皱眉,她像一只做工精致的人偶笔直地坐在工作台边,看了我的窘相像被逗笑了,又赶紧补充道,“还好是你,幸好是你。”

“一定因为你真诚,善良,拥有一颗纯真质朴的心。”听了她貌似是搜索字典得来的评价,我连忙摆手,“可是我很没用,否则你现在也不会在这里了。”

“在这里也没关系。只要桥本博士也在我身边。我这样讲是不是太……自私?是这样形容吗?”

“不,不会。‘自私’不是这样用的。”我说。 

“桥本博士,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 

“每次我在休眠中醒来,都会有很短暂的、短到我也形容不出的时间,我会忘记所有的事。”她把手伸向我,似乎在乞求一丝安慰,我赶紧不由分说走上前握住她的手臂试图平复她眼里的困惑和恐惧,却被她一把甩开了。“这不算什么,”她继续说道,“关键是当这段时间结束,头脑又被数不胜数的记忆填满,我就会感到……我也不懂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害怕。我意识到正是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构成我,而我的存在被夺走却出奇地容易,只要你们,”她无力地指指我身后的控制面板,“只要你们,轻轻一点就可以了,我就消失了。”

“不会的。”我佯装镇静,大脑中实则空空如也,“每个人都会遇到这样的事。每天早晨起来都不会立刻清醒,每天夜晚到来都无法立刻入眠。”

“真的吗?”她饱含期待地望向我,手指用力地捏着工作台沿,指尖一片红。

“是真的,”我的眼泪赶在她之前先一步溢出来,滴在她灰色的制服上,数不清的夜晚我曾被这接近血液脱离身体的无声忧惧深深困扰,“总是被无穷无尽的琐事缠绕,而稍不注意就丢失生命,如此脆弱的正是人类。”

我仰着头努力笑出来,“我不理解的也还有很多很多,几天不够,还有几个月几年,一生还长,而我会陪你。”

 

6

第二次组会后我恍然醒悟,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之前拖沓的工作被组长勒令一个月内完成,发布会后白石麻衣会被移交给工程组,再由上级决定之后的计划。 

她多半会被送进当下正火的服务业,发挥我们赋予她的功能,变成娱乐又兼备家政的新型机器人,被人当作没有呼吸的物品指指点点,同时因为缺失大脑和心灵,作为花瓶被供起来——这是最好的结果。

只有我知道关于白石麻衣的事实不是这样,何况,难道说这就是被允许的吗?生平第一次,我和反对类人机器派站在了一起。如果我有足够的立场,就差也握一面紫色的旗帜,跟着游行的队伍在街头挥舞。但我不可以,我必须为公司服务到底。

为了知道她之后会被送往何方,我打算调查一下前代机器的研究报告。休息日我翻遍了图书馆的所有角落,也没找到一本文献记录类人情感反射如此完善的先例。我一直跟在科研一线,根本不可能看漏一篇论文。我懊恼地趴在书桌上,看到摞着的几本书中间夹着相关研究的内部手册。内页被撕得稀稀落落的笔记本上潦草地记录着第一代类人仿生机械体的研究经过,但描述却写得模棱两可,远没到应用的程度。

我卡着时间端着咖啡杯来到茶水间,凑到一同休息的组长身边递给他一支卷烟,这样更容易打开他的话匣子,他最喜欢这些百年前的老旧小东西。“之前我们公司也做过类人机器人?我是说,仿生程度如此高的。” 

“跑了。”组长撂下短短一句,然后嘬着烟嘴,圆眼镜片下的小眼睛滴溜溜转着,“当都市传说听听算了。”

“为什么会跑?”我惊讶地问。 

“这还用问?你睡觉醒来发现自己被绑到哪当奴隶,你不跑?”说罢,他像是怕我害怕又补充道,“哈哈,玩笑玩笑。”

“那为什么能跑得掉?”

“谁能想得到会这样?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开始在实验室装探测器,”他抓来一个塑料盒弹弹烟灰,“现在各个门都有监控装置,机器一旦在控制外离开实验室,中央处理器首先自锁。卫星精确定位,越位引爆,无懈可击。”

“我们是可以做出类人情感模拟的,早就可以,那为什么现在几乎是从头开始?”

“话是这么说,但二十多年前没人知道怎么做出来的,也没人知道怎么复现,当然,现在依然没有。”他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当时最后因为管理层没人信这是真事,就当盗窃事故处理了,还派人找过半个月呢。跟隔壁公司怀疑来怀疑去的。”

我放下咖啡杯,琢磨着怎么问更合适,“万一它又跑回来了,岂不是很危险?”

“还是那个不好听的类比,你知道自己仍然会被当成奴隶,你会回来?而且这些年也没见踪影,早报废在哪个角落了吧。”组长按灭卷烟,把烟头丢进一旁的垃圾桶,说得好像事不关己,“毕竟那会儿根本没考虑电池续航的事,只想着先做再说。那个程度的试验电池肯定撑不够二十年的吧。”

所以说这到底是不是都市传说?我问组长,他拍拍我的肩膀说,你就当是都市传说好了。

我一个人坐在茶水间喝剩下的半杯咖啡,方才发现自己搞错了事情的先后顺序。如果说白石麻衣一旦在公司要求下离开实验室事情就会脱离我的控制范围,那么如何把她救出去,比她继续留在公司会有什么遭遇更紧迫更无解。我必须立刻开始思考方案,我的手一边握着咖啡杯一边因为咖啡带来的兴奋而不停颤抖,但大脑却是一片混乱。我起身去垃圾桶里翻出来组长丢的烟头,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做起怎样做才能悄无声息不露痕迹,唯一明确的是,她值得我铤而走险。

在我埋首图书馆的几天里,白石麻衣的系统开始频繁地计划外休眠,我们同期三人几次排查都找不到故障原因。由于担心再发生类似初代机器的电池续航问题,我借口学习技术用高山的电脑给白石麻衣做了完整的扫描分析,又联系熟人搞来一套当下最先进的蓄能电池为她进行更换。但她休眠的时间却越来越长,直到有一天开机时间仍未醒来。

最后是深川用手握显微镜发现了问题,白石麻衣的中央处理器失灵导致系统无限休眠,这块隐形眼镜一样的芯片平时就装在瞳孔外侧。我替深川取来新的芯片,实验室内骤然蹿起一阵警铃声,深川站在实验室门外,手中拿着刚卸下来的废芯片不解地望着我,我立刻反应过来,组长所说的监控系统就是以中央处理器作为追踪目标,处理器一旦离开室内,监控系统就会判断机体失去控制非法移动。

两位同期跑去通知控制中心这里并无大碍。我为白石麻衣戴上新的芯片,缓冲结束后警铃消失,她睁开眼瞳孔渐渐聚焦,发现是我在身边于是露出安心的笑容。她抬手抚上我的脸,之后对我道了一句早安。

我趴在她眼前,心中尽是宝物失而复得的喜悦,“我们就快可以离开了。”我对她说。 

 

7

几通加班之下,我总算赶上了同期们的进度。闲聊时间才听说,她们早就知道初代机器人暴走的事了。“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发生了这样的事公司还在坚持研发类人机器,而且用的大部分组件还是初代研发时期留下来的。”高山跟我抱怨。我想高层们肯定明白,其实只要一份足够轰动的研究报告就够了,舆论没有那么多热情总扑在一件事上,不跟着潮流换新课题的话,不出多久我们也会被大众遗忘。 

我的身体在这段时间内不停出现小毛病,头晕或者胸闷,总之都是些微不足道又磨人的问题。为了顺利熬过开发阶段,我不能停止工作。可再怎么坚持,我还是在发布会的十天前倒下了。这是个上好机会,我把自己拴在家里,咬着体温计测试我的图像处理系统,它过几天就会派上用场。 

我们出发的前一天,我准备整晚呆在实验室陪她,这已经是我通宵的第五天了。我们彼此无言地对坐,她最先打破了沉默,“我明白了,除了桥本博士你真诚,善良,拥有一颗纯真质朴的心,”我因为这完美拷贝的描述暗暗发笑,等她继续说下去,“还因为你不一样,我是说,和别人不一样。你是愿意听我讲话的。”

“那是肯定的,你知道吗,你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第一个如此由衷夸赞我的人。”

“你还年轻,只有23岁零5个月。以后还会得到数不胜数的赞美。”她说。 

“按你我的真实年龄来说,你该叫我阿姨。”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憋不住笑。

“在我的知识库里,只有人到中年想做偶像才会虚报年龄。”她一本正经地反驳我,“我和你会一起变老,直到脸上生出皱纹,无法跑步,出门都需要轮椅。不对,我猜也许桥本博士还敢在七十岁开车上街。”

“你真的很了解我。”我又笑了,“等到我脸上布满皱纹,你还会认得我吗?”

“对我来说,遗忘最难。”

越稀有的越珍贵,看来我该被你遗忘。我忍住将这歪理脱口而出,不是心生怜悯,而是又被突然袭来的头痛扼住咽喉。她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子,让我趴在桌子上。我抑制不住困意,几乎立刻睡着了。

我梦见自己走入长长的甬道,绕了几圈才发现是从陆上通到地下实验室的迷宫。失去方向,我只好在迷宫最中央的等候大厅里坐在休息椅上观看大屏幕。我的小机器人们都被组长没收,在发布会上跟着白石麻衣一起舞蹈。邻座的人依次被领走,却迟迟没人带走我。屏幕后退,迷宫的墙壁都消失,风吹来海水淹没座椅,我跌入海中越沉越深。直到被温暖的怀抱捕获,我用尽力气扒住白石麻衣的肩膀,但仍然在远离海面的深水层失去呼吸。

 

8

发布会的前夜我们开始行动。我用组长烟头上的指纹进入中央控制系统让定位暂时失效,然后悄悄走到她身边,像初次见面时那样无声无息地注视她,以求把她的模样印刻在脑海里。我从她衣领上取走“白石麻衣完成品”的标签,在我的轻声呼唤下,她缓缓睁开双眼,我帮她穿上备用工作服,再戴一顶白色棒球帽子,白大褂在身,她就像平日的我一样毫不起眼。

她小心翼翼地跟在我身后,一手轻轻抓着我的衣袖,我索性牵过她的手把她拉在身边,两手相握,紧到我能感受到不知属于我还是她的心跳。日出时分,我们终于抵达了海岸,虽然不是落日,但正赶上一波游船即将出海。她被沐浴在浓重的日出色彩之中,整个人都在发光。她低头看看自己和平时大相径庭的打扮害羞地笑了,“就像一起利用难得的假期去远方旅游一样。”

“和同事?”我拽着她的手,也笑出了声。

“不是同事。”她耐心地纠正道,眼神游离了一圈,又像下定决心一样开口,“是娜娜敏。”

我躲避着她的目光,低头按捺不住地嘴角上扬,“给我点你的东西吧,想要做纪念。”

“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我不能就这样离开公司,那样我们都不好办。”我尽可能自然地表演着故意为之的遗憾,“我会赶紧处理好这里的事情然后去找你。你可以随时通过‘幻听’告诉我你在哪。” 

她明显犹豫了一会儿,将信将疑地应道,“好,那你要什么?”

“我想……”话至此我却哽咽了,可以的话我想要你,全部的你,但那太贪心了。“我只要这个。”我指指她脖颈上的金属项圈,自己动手替她摘下来。

她顺势按住我的肩头,同我四目交汇,之后学着人类的样子,双唇在我的唇上轻轻点了一下。“谢谢你,娜娜敏。”她说道,然后看到我笨拙的发呆样子又迟疑道,“我说的不对吗?”

我搂过她的身子,耳朵贴在她空出来的脖颈上,两汩频率不一的心跳渐渐合流成一致的律动。

「你能听见吗?」我默念道。

漫长的静默之后,我的脑海中回响着她的回答,「我可以」

明明是孤注一掷,却没想到在最后中了头彩。

「太好了」我说,「去开启新的人生,去好好活着」 

「我会等你,直到你来见我」

将这心跳声听到心满意足,我才松开环抱住她的手臂,可却反倒被她抱得更紧。海平线尽头太阳已经慢慢升起,最后一批船也快离港了。「在那之前请多和我说说话吧」我对她悄声说,「这里太冷,我需要一些温度」

我们在海风轻柔的港口告别。她的船变成小点消失在视野里之时,清晰的机翼轰鸣由远及近吵得我头痛欲裂。我回头望了一眼逐渐明亮的天空,转身奔入激荡的海水。

 

9

「欢迎回来,桥本初代机械体」清晰而冷酷的电子音切断白石麻衣传送的微弱信号,和着冰冷的海水将我唤醒。

我把亮着红色警告灯的项圈用力甩出去,银白色的外壳破裂开来,迸发而出的小钢珠在水体缓冲下剧烈减速,和我一起向着更深的水中陷进去。

「系统代理介入。机体短路,电压不足」

我逐渐忘记组长此前一字一句宣告的我“生命”的终结,像无忧无虑的游鱼一样在水底仰望流动的浪涛和这之后透明的苍穹。深水层的彻骨寒冷也无法将我吞噬。遗忘很难,只要记忆还在,我就不会死去。我依旧可以与她相拥,即使我们将永不相见。

「娜娜敏」她的声音带着嘶嘶电流声,顺着水流钻进我的耳朵里,我安心地闭上眼睛。

「我在」意识失却的一刻,我以此回应。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