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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取桥缭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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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取桥缭乱

漂泊的哥萨克

1.幸若

明治二十年,一个身穿洋服的中年绅士走过京都壬生村八木家的宅院前。

他面孔白皙,嘴唇上留着时下流行的八字小胡须,礼帽下的黑头发梳成西洋式的打卷短发,洋服是上等毛料制的,剪裁得十分合体,手里还拿着镶银手杖,的确是一位体面的新派绅士。此刻这人正站在宅邸的大门前,木制廊柱的阴影笼罩在他身上。

二十多年前,一个男孩曾经站在相同的地方,他来此是为了见一个人。

“先—先生—”

壬生村的新选组屯所里,跪伏在地上的男孩抬起白净的脸庞,迟疑地环视着跪坐在两侧的诸番队队长。他大概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身穿纹付羽织,腰挎长短刀的凶恶武士,又慌忙不知所措地低下头。在他的前方,副长土方岁三正盘着腿坐在右上首,皱着眉头上下审视着男孩。

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却剪去了刘海,一本正经地梳着成年武士才会有的大银杏髻,一身破旧的羽织裙裤浆洗得笔挺整洁,仔细地缀着补丁。大概是破落的脱藩浪士子弟,剑术倒是过得去,可那副面孔......

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一双凤眼漆黑灵动,眼睫纤长,活像歌舞伎表演里的美少年平敦盛,甚至连咽喉处的凸起也不甚明显。

——该不会是个女人吧,岁三暗暗地想,转念差点因为自己荒唐的想法笑出声来。

“你多大了?新选组可不是小孩子来胡闹的地方。”他板起面孔,厉声问道。岁三生得秀气精干,原本是个有名的美男子,可是凶狠的模样实在是不讨人喜欢,在惶恐的男孩看来,更是可怕至极。

“土方先生,我已经十九了!”

“嗯?”

“十……十六……上个月刚过的生日。”

岁三阴沉着脸,没再说话,人说谎的时候是什么模样,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那少年被他盯得浑身发毛,慌忙俯下身去,纳首便拜。在极度恐惧之中反而豁了出去,流利地诉说自己的家世:他名叫马越三郎,是阿波地方人氏,出身贫穷的下级藩士之家,父母早已因瘟疫亡故,兄长们也四处流散,不知所踪。

“拜托了!我已经无处可去,只想靠剑术堂堂正正地过活!”三郎匍匐在地上,连声音都难以自抑地哽咽起来。

这时候,那个一直端坐在中间,悠然观望的人开口了。

“算了,阿岁,就让他留下吧。”这是个魁梧严肃的年轻武士,看起来并不是清秀潇洒的美男子,却透着一股子威严英武的劲儿,比起刻薄的岁三,这个人更像个正经武士。

“还不快谢谢近藤局长!”岁三很不情愿,他毫不掩饰地白了那人一眼,明明生了一副英俊的面孔,却冷淡乖戾的像个恶鬼。

“局长,恕在下冒昧一句,请让马越君到我队里来吧。”有人在一旁插话,与身边的同僚大相径庭,这人长相斯文,笑容可掬,看着十分和气。只见他手持纸扇,恭恭敬敬地向着局长近藤勇深施一礼,那副文雅模样不像武士,倒像个教书先生。

“拜托了,武田君。”近藤略一点头,答应了他的请求,近藤生性大度,本就是个宽以待下的人,在这位五番队队长武田观柳斋面前,更是越发好说话,以至于到了近乎纵容的地步。也许是因为传说他出身甲斐大名武田信玄一族,又精通长沼流军学,近藤似乎对这位能言善辩的智囊非常倚重,还额外给予他一个军师头衔,而武田也在近藤面前表现得愈加殷勤卖力,俨然已成为了局长的私人参谋。得到这般人物的青睐,对新兵马越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运。

然而年轻的马越三郎不知道,但凡熟识武田的人,都清楚他抱着什么样的心思。

——这家伙是个热衷男色的众道中人。

对于自己的癖好,武田丝毫不加隐瞒,他不但时常明目张胆地出入宫川町的阴间茶屋,连窝边草也不放过。不久前入队的局长小姓加纳总三郎是个姿容秀丽的美少年,甫一加入便受到队内一干众道之徒的狂热追求,而身为番队队长的武田也加入战阵,一时间忙得不可开交。而这一切,都被副长土方岁三看在眼里。

武田和岁三结梁子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据说武田颇看不上关东农户出身的岁三,他自诩出身武家名门,家学渊源,对岁三那些歪门邪道的伎俩很是不屑,更看不惯他在近藤面前飞扬跋扈的行径。二人的矛盾于池田屋事件后彻底暴露,比起当夜在四国屋分头搜捕浪士,未能参于室内战斗的岁三,武田自认在池田屋事件中立了大功,对事后同样得到奖赏的岁三越发鄙夷。虽然不知道近藤与岁三在关东故乡的情谊渊源,但是武田很清楚,与其花心思去和油盐不进的岁三交好,不如越过他直接去讨好敦厚大度的近藤。而岁三对武田也早已忍无可忍,毕竟武田的道学做派和怪异癖好,给新选组带来了无数的麻烦,让岁三不得不去分神安抚队士之间鸡毛蒜皮的恩怨纠葛。

马越三郎对这一切并不知情,比起独来独往,冷淡严厉的岁三,相较之下,他觉得武田队长实在要和蔼可亲得多。他对这位学识渊博的文雅前辈越发信赖敬重,每日跟在武田身后协助料理队务,十分地积极勤快,而武田也乐得有美少年随侍身边,俨然已将马越当作小姓差遣使唤。

他们谁也没发现,当武田带着马越大摇大摆地进出屯所时,岁三正站在檐廊底下的影子里,面色阴沉地紧盯这边的动静。

“土方先生呀,”在他的身后,一番队队长冲田总司悄无声息地凑过来,悠哉游哉地抱着一兜子金平糖,斜倚在木制的窗格边。“老是盯别人的梢,该不会是被天井尝*附身了吧,要不要请个比睿山的和尚给你退治一下?”也许是因为与近藤和岁三同样出身江户试卫馆道场的缘故,这个剑术高超,性格爽朗的年轻人对岁三并不畏惧,甚至还颇有些没大没小的意思。

岁三没接他的话茬,冷冷地冲着远处扬起脸,“总司,这家伙可真是好为人师啊。”

冲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拈起一颗糖,笔直地怼到他的唇边。岁三毫无防备,径自张嘴接了,纪州青梅的酸涩顺着舌尖蔓延扩散,等他回过神来,总司早就不知道溜到哪儿去了,诺大的庭院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岁三轻轻地咬着舌尖,糖果的滋味并没有让他好受多少。

——TBC——

*天井尝:付丧神的一种,言其为天花板上的水渍等痕迹所化,是有著长舌,舔舐天花板上沉积灰尘的妖怪,常常会在屋顶上偷窥房间里的动静,留下舔舐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