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关于第(资料删除)号本丸的故事

Chapter Text

 《草→莓车》←是引子,注意事项内详

 

 

 

大典太光世在战场上完全停下了动作。

沾血的刀刃还残留着敌胁差的碎肉,敌人哀嚎着倒下,在坠地钝响中化为齑粉。

信浓藤四郎注意到高大太刀的异常,甩了甩短刀上的枯叶和露水一样的残血,侦查敏锐的红发少年朝他一路小跑过来,询问他怎么了。

“……本丸那边,有什么又增加了。”

“什么?增加什么?”

大典太摇头。他的目光越过一脸迷惑的信浓,越过什么也没感到仍然在清理敌军残党的大包平和新选组的几把年轻打刀,越过阻碍视野的重重迷雾和阴云,越过深秋枯叶覆盖的干涸湖泊,他看向黯淡阳光无法穿透的某个方向——

“我们提前回去吧。”他收刀入鞘,对信浓说。

“可是大将嘱托要把这一片区域的敌军都肃清……哎!”

实话说信浓藤四郎被突然打算折返的大典太光世吓到了。对方满脸愁云眉头紧锁——就像今天阴冷潮湿的天气一样——虽然他平时的表情也不怎么阳光,但这时的他阴郁暴躁如一触即炸的火药桶,信浓觉得,本丸可能真的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坏事发生。

会是什么坏事?他望向绀色头发的太刀队长急匆匆呼唤出返程光阵的背影,连忙朝其他同伴大声宣告“提前回城”。

“诶——还没到王点呢,怎么就回去了?”

“走吧,清光。”

“不把敌人全部清理干净,可不是天下五剑的作风,哼。”

“我觉得重点不在那里啦……”

本丸看起来一切如常,至少表面上如此。

但对于大典太光世来说,从显现形态的那一刻起就感到了违和感。审神者的灵力源并不纯净,形容起来像是一颗成熟的光滑饱满的石榴,凑近看无法看到果实内部,却散发出让人无法忽略的淡淡腐臭味。

就在刚才,在他们剿灭溯行军的时候。

石榴裂开了。

旧的果籽溢出,新的苗床诞生。

他只能这么形容他所感知到的变化。此刻大典太倒是没空担心别的,他一路小跑,朝着短刀宿舍的方向,在失礼地推开几扇障子门后终于发现了前田藤四郎,有着柔软茶色头发的短刀付丧神正端着茶杯,旁边还坐着他的兄弟平野藤四郎,两人的周围散落着砖头厚的书本。

“大典太先生?”

前田把眼睛瞪得圆圆的。大典太看起来有些狼狈,头发上粘着枯叶,衣服战损脏污的地方也没来得及修复。

“……你没事吧,前田。”

“我?没事啊。大典太先生出阵怎么弄成这样,手入室应该还在空着,需不需要我帮忙……”

“不用了。我没受伤,但是……”他松了口气,视线在悠然喝茶平野和前田间来回转了一圈,“……你们要小心一点。”

“小心……一点?”平野问。

前田与平野对视了一眼,似乎谁也不明白大典太指的是什么。

就在大典太绞尽脑汁要怎么说才能让他们提高警惕时,风铃的声音在身后凭空响起。

叮。

半透明的信息窗口在大典太背后弹出,上面显示出近侍一期一振的刀纹,随后是他略显疲惫的声音。

“大典太先生。审神者找你有事。”

之后与审神者的会面并不愉快,无非是责备他身为队长却擅自回城,给队员作了不好的榜样。大典太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死死盯着审神者的脸孔:亚洲人,男性,年龄目测20~30之间,除了灵力不纯普通得无从判断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审神者被表情阴郁的太刀盯着倒也没表现出不自在,他熟练操作浮在空中的信息窗口,查看一小时前在合战场每个付丧神战斗时的一举一动。

“你们的队伍离王点还很远,进度只有40%,没有带回有用资源。白白浪费了其他人的体力,你就没什么想解释的?”

大典太摇了摇头没回话,眼睛仍然不离审神者似笑非笑的脸。

“不管怎么说……惩罚是必要的,以防止之后再有人效仿这种无意义的行为。”

大典太对着审神者凑近过来的动作稍稍拉开了距离。他无法控制面部肌肉,现在的糟糕表情几乎是对那股奇怪灵力“嫌恶”的具现化。

“不回复就当成是默认了哦?你去接替别人田当番的工作,一个月除了挖土豆不许干别的。”

“……可以。关于任务中断的事情万分抱歉,是我个人的原因。”

大典太回答。这比他预料中的处罚要轻得多,况且他跟某些惯战的刀性格不同,并不是那么喜欢出阵。

“顺便再问一句。你对一起作战的队友,是怎么看的?”

“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

“嘛,告诉你也无妨。其实他们对你的战斗方式颇有微词,我都看在眼里。”审神者在屋子来回踱步,“只考虑让攻击对象‘死亡’而用最短时间直取要害,既不考虑美感也不考虑配合,甚至有时候会误伤到队友。”

“……那是因为被长期封印,对剑术的运用……只停留在最基本的技法上。”大典太的声音更加沉闷了。

“所以才让你去田当番啊。不然像你这么粗鲁的战斗方式,什么时候砍到队友也说不准吧。”

“我不会的。”

“那——我呢?你会攻击我吗?”

审神者站在窗边转头看大典太,而大典太慢慢摇着头,手指攥成拳又松开。

“你是召唤刀剑男士的灵力源。如果……”

“很好,继续说。”

“……如果你死去,我们也会失去维持肉体的灵力,成为另一个世界的存在。通俗的说法,就是你不在了,我们也会消失。我不会攻击你,因为我没有剥夺其他刀剑男士以人类身份生活的权利。”

“嗯嗯。这不是理性得很透彻嘛。”

审神者又交待了几句农事注意事项后,大典太起身离开,忽然听到审神者轻飘飘的一句“你们平时在做什么我这边全部有监控记录”,又皱着眉停下脚步,不知道审神者又要表达什么。

“……所以?”

“你跟那个孩子,感情真是好到让人嫉妒呢。”

接下来的几天无非是把自己当成锄地铲的付丧神,大典太没多抱怨,前田时不时过来本丸后院帮忙松土浇水,只有这时候他才会展露一点柔和的神态。

也只有熟悉他平时微妙的表情变化才能发觉那一丁点儿若有若无的笑容,据偶尔路过的加州清光描述,大典太光世周围的气场就像白金台战场梅雨季节的天空,阴沉得微风都吹不起来。

深秋的午后,前田藤四郎在屋檐下的走廊边缘坐着,纤细的小腿晃来晃去。

“要是骚速剑先生也来这个本丸就好了,我有那么多兄弟,大典太先生的兄弟却不在。”

“……如果他来了,手合番的时候就不用顾忌力道了。”

“真是的,大典太先生怎么总是想打自己人,还是把战力用在敌人身上吧。”

大典太想了想,确实如此,因为审神者的原因自己一直吊着颗心,也许应该找个机会搞清楚灵力源异常的事情。问审神者必然得不出答案,他可以问同样灵力强大的刀,或者问问近侍一期一振……

“前田,你哥……一期一振他最近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对了,一期哥他这几天确实不太舒服,说是肠胃慢性病,吃药研做出的药没有效果。”前田歪着头回忆,“莫非大典太先生可以帮到一期哥?不过,付丧神的身体也会生病吗,我从来没听说过。”

“……可能是维持机能的灵力出了问题。”

“那要怎么办?”

大典太垂眼看着前田认真担心兄长的表情,叹口气在屋檐下坐了下来,双手撑着锄头,慢慢摇了摇头。

“……解决办法有一个。只是我不能保证一定成功,也不能保证我的猜想是对的,造成的结果也难以预测……”

“那不就是最差的办法了嘛!”

“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好吧,大典太先生也别太着急,先尝尝平野从莺丸先生那里带的蛋糕吧,听歌仙先生的建议加了蜂蜜和海盐哦。”

前田从一个小盒子里取出金黄色的点心,不由分说笑眯眯地递到大典太眼前,顿时甜蜜的香味充盈了整个鼻腔,那香味盖过了本丸里令人不安的气味,甚至忽然间灰扑扑的田野沟壑都溢满了金色的花朵。

“谢谢。”

“客气什么呀,我们不早就是情……”前田顿了一下,有些刻意地移开视线,紫灰色的大眼睛反射出朦胧的日光,“情侣……嗯,总之张嘴!啊——”

蛋糕里香甜的芝士和清淡的海盐咸味蔓延开,大典太乖巧地咽下那些食物,眨了眨眼,前田还一脸期待地等着赏味反馈,拿着叉子的右手悬停在半空中,圆脸和泛着光的眼睛都是那样可爱。

他忍不住俯下身亲吻了短刀付丧神的嘴唇。

带着淡淡奶油味道的,一个自然又轻柔的吻。

“我们还,还在外面呢,大典太先生……”

“……抱歉,一时没忍住就……”

“也不需要道歉啦……”

坐在屋檐下的太刀和短刀脸上都泛着红晕沉默了几秒钟。

“其实这会儿也没人来,那个……”

前田搓着衣角,鼓起气势似的猛然抬头,却发现大典太已经端着空空如也的蛋糕盘子,一脸无辜地冲自己颔首。

“甜食可以补充灵力。”

“大典太先生真狡猾——!”

前田气鼓鼓地伸出拳头锤向面无表情偷吃完毕的大典太。

 

 

 

 

……

 

在刻意遮蔽了光线的暗室内,审神者身前浮现出许多由投影构成的信息窗口。

监视器。兼有回放功能。

呵呵,眼前正在演出的是刀剑男士们和平的日常。

刀剑男士,付丧神,刀妖,用什么来称呼都无所谓,这些付丧神说到底也不是什么神,刀剑化作的容器照猫画虎模仿人类生活罢了。只是在他们伪装出的人类形象之中,竟然也存在着强烈的自我意识和喜怒哀乐,甚至还有羁绊强烈的付丧神之间萌生出恋爱感情,这让审神者感到惊讶……和少许的兴趣。

“这个本丸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他”笑着喃喃自语。目光游弋,略过许多或静止或动态的信息窗,定格在那片不引人注目的半透明窗口上。

高大的绀发太刀和身形小巧的茶发短刀正在说笑打闹,田地旁一派安宁和谐。

被长期封印的天下五剑之一,太刀大典太光世,绝不能放任不管。

他与其它几把性格或随和或天然的灵刀不同,从锻刀显形的第一天开始就进入了对自己的高度警戒状态。

“他”知道,灵力强大的付丧神已经察觉本丸端倪,好在以这把太刀的内向个性不会去煽动散播什么,请求帮助并组成小团体的可能性也很低。啊,不过,毕竟对方已经起了戒心,就在不久之前的单独会面,那凶恶的眼神简直要把自己剜心刮骨——抓到对方弱点前如果强行下手,保不准会受到激烈的抵抗,处理不好把自己弄伤也说不定。

不不,他的弱点很明显,只需要稍微利用起来……审神者觉得自己刚刚的多虑有些好笑。

他的弱点再明显不过。

优先度级别调整到最高。

“只是暂时的调整……之后要处理的还有……”

“他”瞟了一眼身后的白色长盒,盒子被一圈圈的锁链牢牢捆着。

那是没有特殊钥匙就无法打开的存放刀的匣子,在达成目的之前,需要用那把神刀纯粹的力量将自己伪装起来。

“他”最开始时在意识的混沌中游荡。那是由“数据”和“幻想”构建的无限海洋。

“他”听到了银色钥匙的呼唤,侵入了这个本丸的控制中枢,原先的人类审神者毫无抵抗之力,只是见到了“他”的完全形态精神即陷入错乱,于是轻而易举得到了人类躯体的“他”试图履行“职责”,也就是“他”从“母亲”那里学来的,生命的最伟大的目的——繁殖。

钢铁形成的付丧神自然无法理解“他”的行为,因此遭到抵抗的“他”愤怒地进行了字面意义上的大清洗。

抵抗最激烈的付丧神自然要被刀解,刀解后的碎末被锁入数据海洋,只要进入那片近似于监狱的牢笼就无法再次在“他”面前出现。余下的付丧神则是被清理了部分记忆,对自己的和对同伴的,让他们对自己的印象仍维持在正常人类的那段时期,彼此相安无事。

接下来要做的事只是圈养好这群黑山羊,不让它们发疯以至于肉质变差就好,所谓的怀柔策略不过如此。

“母亲”一定会称赞“他”的智慧,就像小时候那样,温柔地抚摸自己的头,用最慈爱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

 

 

Chapter Text

前田藤四郎并非完全没有察觉本丸的异常。
更早之前,审神者跟现在的样子有所不同,不是指外表性格上而是别的什么,某一天起审神者变得“刻意”起来,他不再做出无意识中的习惯性小动作,比如他发布命令时不再挠头发和摸鼻子,站立时的姿势比之前更僵硬,亲切的笑容也给人一种虚假的漂浮感——这些细节他很容易就发现了,但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人类并不是像玉钢一样一成不变的,也许审神者有他自己的难处。

直到那天在内番时,他被恋人大典太光世问起哥哥一期一振的近况,他才把审神者的不对劲和近侍刀的疑似生病联系在一起,时间倒基本对的上。
……没有头绪。
前田只知道大典太先生的状态也像得病了,蓝发的天五始终维持着高度神经紧绷,平时几乎不穿内番服,随时都准备出战似的随身带着本体刀,不知道他在戒备些什么。

“唉……”
前田长长地叹气,他放下手里的无趣小说书,准备起身关灯。平野已经睡沉了,短刀宿舍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枫叶飘落的窸窸窣窣,还有池塘里鲤鱼制造出的小水花……
灯熄灭的一瞬间,他听到庭院里有人说了一句话。
称之为“一句话”有些不妥当,那个声音不像人类甚至不像动物,而是什么难以形容的似是而非的音节,声音只持续了两秒钟,却让前田脖颈后的汗毛成片竖了起来。
错觉吧?他探头望向窗外,枫树和石灯笼跟平时一样被橙红色的光晕包裹……树下的落叶丛突然凸出一块,又迅速沉陷下去。
前田趴在窗前疑惑地盯了一会儿,落叶堆没有再次异动,但耳畔似乎又响起诡异的语言,这次是无法断句的持续低语,仔细谛听,他从里面隐约分辨出“一期一振”这个关键词。
这下就没法放心睡觉了。
前田匆忙带上本体短刀别在腰间,衣服当然来不及换,他穿着和式睡衣冲出宿舍,在庭院里用木屐的屐齿来回探查那些枫叶堆出的小丘陵。
然后……他踩到了触感奇怪的东西。
那东西发出“啵”地爆裂的清脆声音,然后,前田的脚腕,被从枫叶堆中冒出的温热“手掌”抓住了。
“……!”
还不等前田发出惊叫声,视角就被翻转了90°,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那只手拥有无法反抗的巨大力量,拽着他的脚腕迅速朝着某个方向拖动。
昏暗中有什么滑溜溜的绳索似的东西堵住了他的嘴,呼救声变成了沉闷的呜咽,他猛地用牙咬下去,绳索虽然算是软的质地,却异常坚韧。
前田慌乱地想抓住地面某个固定物,但到处都只有潮湿枫叶和碎石泥土,他感到手臂和小腿被沾染上露水,身体就像是一叶小舟被台风毫不拖泥带水地推向暗礁。好在粗鲁的拖拽没有持续多久,他刚从毫无章法的挣扎中清醒,即发现自己被面朝下拽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这不是审神者的办公室吗?那幅鲜艳的橘色的画,还有办公桌,布置和之前看到的大体没有不同。
前田在光线黯淡的房间转动眼球努力适应黑暗,堵着嘴的生物离开了,他想大声质问这是怎么回事,可是张口却只能发出颤抖的声音。
“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
“为什么带我到这里来?”
试着挣脱脚上的束缚,预料之中地纹丝不动,反而,有更多藤蔓从那之上分裂出来,潮水般地,有几根朝脸部拥簇,像是乌贼与植物的混合体,这时前田趁着夜晚的微光看到它们呈现出怪异无比的紫红色。
“……不许动我的刀!”
本体刀被藤蔓们抽走,由于一圈圈不断增加的缠绕手臂也难以动弹,前田手脚并用地向房间门口匍匐爬行,怪物却一次次把他往黑暗处拽回。无法驱散的浓重黑暗仿佛成了令人窒息的实体,前田不敢与最黑的黑暗转头直视,他隐隐约约感觉得到——
有东西在看着他,带着毫无掩饰的嘲讽和恶意。
“……放开我!你,你到底是……”
“————你逃不掉的。”
怪物又说话了,似乎是对企图逃跑的前田下达了最后通牒,许多根紫红色的藤蔓从衣袖空隙钻入了短刀少年的衣物,毫无章法地舔舐拨弄,瞬间,前田全身的关节都僵硬起来。那些藤蔓触手拥有不相同的凸起和经络,每一寸皮肤都被滑溜溜掠过,黏腻的恶心声音充斥在前田耳畔,甚至耳朵也被一根较细的藤蔓反复舔弄。
前田并非不谙世事的刀,他意识到怪物正在侵犯他,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做,自己的战斗实力明明很普通,灵力也属于较低的类型……怪物只是碰巧遇上了他……?
他的脑袋里乱得一塌糊涂,光顾着躲开藤蔓朝嘴巴袭击就几乎花掉所有注意力,只要咬紧牙关那些东西就没办法——可是双腿被几根强有力的藤蔓掰开了,随着巨物不留情地侵入后穴,前田弓着腰发出了悲鸣,疼痛的泪水夺眶而出。
“呜……”
没有经过润滑的那里,肉壁被一层层地拓开,除了撕裂的痛苦就只剩下腹部鼓胀的异物感,正常的性行为自然不是这样,这只是单方面的暴力……前田因为痛而痉挛弓起的腰腹和膝盖也被怪物按住了,塞入了纤细臀部的藤蔓开始来回抽动,柔软的肠道被粗暴地刮蹭,撑开的穴口一定已经流血了,血液刚流出来就被其他的藤蔓舔走。
前田能做到的反抗只有咬紧牙齿,不让其他扭动的藤蔓的趁机进入口中。鬓发被汗水和泪水打湿粘在脸上,衣服里无数条紫色的藤蔓舌头一样灵活地扭动,但皮肤敏感部位的恶心的陌生触感盖过了酥麻,下半身一阵阵疼痛也仅存的一点点尖锐快感消失殆尽,不用想也知道他现在的样子狼狈不堪。
“————怎么样,比大典太光世的舒服多了吧?”
“我们才没有……不对,你怎么知道……!”
几根肉质藤蔓趁机钻进了前田嘴里,一阵搅动后缠住了他的舌头,唾液混合着不知名的液体注入了喉咙,那液体像酒,带着一股水果发酵的奇怪味道。
他被呛得猛烈咳嗽起来,大部分液体被吐出,仍有一小部分流进了食道。大概就是那些,让前田四肢变得酸软无力,挣扎的幅度慢慢变缓,他小声呜咽着,前后被同时侵犯,半软性器也被玩弄得渗出腺液来——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怪物突然间放缓了动作。
“————容器已经湿透了。”
肚子里的东西静止了几秒,就在前田勉强恢复了一点意识,又趁机朝庭院的方向挣扎爬行时,肠壁传来了无法形容的搅动触感,那根东西竟然在朝深处喷射液体。黏糊糊的液体被堵在体内,前田甚至能感到腹部怀孕般胀大,再继续下去的话,一定会像水球一样爆炸。
不……不要这样……他恐惧得全身都在颤抖,唇边泄露出断断续续的哀鸣,在肚子鼓胀到极限时他想到了自杀,但付丧神即使肉体被破坏也不会“死”,只要本体刀刃没有变成碎片,始终都能感到受伤带来的痛楚,有时候拥有肉体是一种诅咒。“死”没有意义,他必须活下去。
但是……很痛苦,再继续下去肚子会被撑破,会像烟火一样绽开,血液和内脏仿佛是庆典的星芒……
大典太先生……一期哥……还有本丸里的大家……他们现在怎样了?会不会遭遇怪物袭击?自己如果不在了的话,他们会伤心吗……

忽然,藤蔓满足了似的停下了射精,其他的固定四肢的藤蔓也呈现出诡异的静止,像是朝圣般地等待——
有什么圆形的东西从藤蔓的“管道”进来了。
几声咕噜咕噜的黏腻水声后,那颗球形物被顺畅地注入了前田腹中,再然后,所有的藤蔓都乖巧地从少年剧烈抽搐的身体退了出去,被蹂躏红肿的穴口伤口朝外翻出嫩肉,顺着大腿腿根汩汩地,那些透明液体几乎是喷了出来,在地板上形成了小水洼。
现在,喘着粗气的前田似乎能听懂一点黑暗中怪物的低语。

“……毫无反应。”
“……”
“果然强行着床失败了。只剩下几个小时的寿命,你已经没有用处。”
“……”
“今天的月色很美,是时候让母亲来验收成果了。”

 

 

……
他看到了一颗石榴。
石榴的内部不是甘甜的果肉和果汁,而是按规律突突跳动的,有经脉缠绕盘根错节的奇特肉块。肉块中间有紫色肉瘤隆起,仔细观看,肉瘤的内部像是裹着粉红软组织的丑陋人脸,每张脸都在向不同方向咧开嘴絮叨着他听不懂的语言,有些则是大笑,笑声中嘈杂着山羊不间断的怪叫。尖锐的牙齿圈成了漩涡型,像被内外翻转的七鳃鳗。
这颗令人作呕的石榴毫无疑问是不该存在于人间的怪物。大典太光世手起刀落,被切开的部分却迅速膨大生长,紫色触手从其中蹿出,狰狞地抖动着触手表面的吸盘和末端细小枝节。
只是外貌不可名状,对他来说还不算什么,作为武器,只要按照本能去斩断就好。可正当他摆出战斗姿态准备继续战斗时,那些伸展出的触手却先行怯战似的向后退,接连消隐在浓雾中。
为什么要不战而退呢。
大典太握着刀站在原地,怪物没再出现,灰色空间只剩下空虚的寂静。

想要离开这里。向前,向后,东西南北都完全相同。
无论朝哪个方向行走都是同样的景色,时间失去了意义,他只能在一片灰暗中席地而坐,等待从梦境中醒来。

 

……
这个格外漫长的夜晚大典太光世睡得并不安稳,在梦中他也能感知弥漫在本丸的越来越浓烈的腐臭,就像梦魇一样,即使经常闻到他也无法习惯。
惊醒的大典太浑身流过一股恶寒,他瞄了眼窗外仍然浓黑的天色,本来就凹入眼窝的眉头更加紧锁——
节奏不那么规律的脚步声将他从梦境中扯出。
有他熟悉的灵力源接近了房间。大典太皱着的眉头略微舒展,这个温暖的茶色气息应该是前田,可是听起来跟平时的轻快步伐有所区别……他闻到了一丝血腥气。
礼貌的敲门声伴随着急促的呼吸。
“大典太先生!……”
“……我在。”
大典太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去拿本体太刀,但马上他就埋怨自己过分紧张了。打开门,前田穿着和式的白睡衣,袖子和衣角粘着碎叶子,额前的刘海湿漉漉地趴在额头上,看起来像是刚洗了个冷水澡。
“怎么了?这么晚过来。”
前田整理了一下呼吸,又心有余悸地朝背后的走廊望了一眼。
“本丸里有怪物。”他摇晃了一下,跪坐在床边,“我……我不知道该不该回去短刀宿舍那边,万一那东西还跟着我……”
“我知道的。”
“啊?您知道?”前田错愕地猛抬起头。
“……我能感觉到,本丸里确实有不干净的东西。”大典太连忙解释。
“可是为什么……大典太先生从来没跟我提起过!”
前田的紫灰色眼瞳突然间泛起了雾。
“因为我也不能确定那到底是什么,并不是一般的恶灵或者妖怪,也不知道那东西躲藏在哪里,就一直没说出来。……我的错,对不起。”
“那也应该跟大家一起商量啊!……至少要做好防范,不然的话,会出现更多的受害者……”
“先不说这个,前田,你受伤了?”
“我……”
前田咬着下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根据经验大典太知道他多半是在考虑怎么样瞒过其他人自己的伤势,坚强的短刀不希望给别人带来困扰,因为担心怪物袭击其他兄弟而来到了人口稀疏的太刀宿舍。哪怕是应有的关心也会让他觉得过意不去,他平时里就是这样礼貌到疏离,只有在亲近的人面前才难得表露出一点真实的心意。
“……”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走吧,去手入室。伤口不能拖到明天,不然可能会感染的。”
大典太叹气,前田身上这股血腥气根本掩盖不住,虽然不知道伤口在哪,但半夜来找他一定是相当严重的事态。
“手入没有用的。”
前田拦在大典太前面,用趴来形容更合适,纤细的手脚按住被褥四角不让他起身离开,大典太注意到前田额角挂着一滴正在滑落的冷汗。
前田的指甲有开裂的伤痕,仔细看手腕也有红色的淤血痕迹。
“……到底怎么了?”
“让我待在大典太先生身边,就一会儿,可以吗。”
“虽然待在我旁边或许有一点治病的功效,但是……”
“可以吗?”
大典太无奈点头,前田弓起背缩在他旁边,似乎抽了一下鼻子。
就这样沉默了一分钟,又或许是十分钟,大典太看他没有主动要说发生了什么的意思,干脆将短刀少年裹进被子,他的体重轻得像拎起一只幼犬,体温也像。于是大典太小心翼翼地抱住前田,怀里的短刀仍然蜷缩着,轻轻发着抖,熟悉的汗水味道混合着血腥气,还有一丝淡淡的藤花香——危险的气味让大典太头晕目眩。
无论生理还是心理,目前尴尬的状况怎样都不可能睡着,大典太只能别扭地让娇小的短刀依偎在自己怀里,手臂尽量轻柔地搭出空间——不然先等到天亮再去手入吧,他想。
前田的小一圈的手掌覆在他手背上,手心渗出的汗微微发凉。
早在确定恋人关系之前他们就各种意义上地亲密接触过,只不过没有做到最后。一方面是没有必要,光是接吻和用别的地方解决就已经满足。另一方面是虽然以刀的岁数来说两人都是老爷爷级别了,但前田无法成长的人类身体太过幼小,两人的身体不是那么契合,初夜当天的尝试失败得令人印象深刻。

“果然大典太先生不会对我做那种事。”
“怎么突然说这个?”
“大典太先生……”
前田的话让大典太紧张了起来,喉咙发干,脑中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前田,告诉我刚才到底怎么了。那种事你是指……”
“刚才……”
前田的声音黯淡下去,手掌不自觉地收紧,指甲陷进太刀手背的骨节凹槽里。
“就在刚才,我遇到了一个怪物,我……”前田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气声,“……大典太先生都没碰过的地方被侵犯了,我没躲开……”
“……”
大典太哑然,如鲠在喉一时说不出安慰的话。想责备前田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早说,他说不出口,只能将前田抱紧,怀里的短刀几乎缩成了一小团。
“……那个怪物在我的肚子里留下了东西,像是颗鸡蛋。”
“那是什么?”
“不知道……刚开始肚子还胀得难受,但是现在感觉不到……我想把它挤出去,已经晚了……蛋自己消失了。”
“……前田,听我说,这不是我能力范围能驱赶的病。如果继续等到天亮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现在就应该把蛋弄出来。”
“可是要怎么做?那个东西已经……”
“……我也不知道,想想办法吧。先让我看一下情况。”
说是想办法,他一点头绪也没有。
听起来是动物的“产卵”行为,不管那是什么,毫无疑问是必须立刻排除的病灶。比起复仇,更应该优先救治伤员,他记得药研在战场上对他这么说过。
大典太将被子掀开丢到一边,流着冷汗的前田犹豫了一下,将睡衣下摆撩起,衣物下面的细瘦双腿布满深浅不一的红色勒痕,跟大典太预料中一样,血腥气果然是来自——
————

大典太用手指一一抚过那些新鲜的勒痕,所有横向勒痕都指向会阴处,被白皙臀肉所包裹的小巧花蕾伤口还未愈合,粉色的嫩肉仿佛轻轻一动就会再次裂开似的。
“看起来是撕裂伤。”
“嗯……”
“还会痛吗,现在?”
他皱紧眉头,盯着臀缝间泛红肿胀的伤口,那是这具身体被无任何保护措施强行闯入的证据。
“还有一点儿。我用厨房的清水处理过伤口了……”
前田小声地说,膝盖并拢,似乎不希望那个灰蓝色脑袋再继续贴着大腿根部察看,大典太不确定前田是害羞还是什么,即使是前田他也不擅长判断他人的情绪。
大典太的眉头拧成一团。其实他有种不祥的预感,无论是对那颗可疑的蛋还是对前田,他不敢去触碰正要愈合的伤口,甚至不敢拿药粉碰触前田的皮肤,生怕让对方疼痛或是对自己产生畏惧,就像害怕他的鸟类一样远远逃开。
对了,如果这么做不会造成太大负担,也许可以利用自己的灵力进行“驱逐病灶”。
“前田,躺一下,腿抬起来。”
“哎?”
“……我想到办法了,如果我的灵力可以治疗,用嘴试试吧。”
“可以是可以……”前田目光闪烁,“大典太先生的话想做什么都可以。”
大典太在榻榻米上俯下身子,让前田的腿搭在肩上,一手扶着小腿肚,低头专心舔吻那根并不怎么雄伟的性器。舌头沿着柔软的囊袋向上,将半软的柱身托在手中,大典太轻车熟路地把那根温热含进嘴巴,像品尝食物一样一边吮吸一边舔舐。前田必须咬紧嘴唇才能抑制住脱口而出的喘息,然而时不时仍闷哼出声。
“……出声也没关系,没人会听到的。”大典太嘟囔。
“那也……啊……唔……”
“……”
“等一下,大典太先生……这样用力吸的话……!”
大典太透过散落在脸上的刘海瞄了一眼前田由于快感而涨红的小脸,纤细的短刀露出了与清纯外表不同的,沉浸在欲望中的慌乱表情。他继续卷曲着舌头,让舌尖挑开敏感的尖端嫩肉,再将汩汩渗出的体液尽数吞下。平时在这样直接的刺激中,前田往往坚持不了几分钟就会缴械投降。
可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前田一副害羞得泫然欲泣的表情,体液的味道却有种……奇妙的甜香,是大典太似乎在哪里闻到过的香气。
是石榴的香气。
“……!”
“大典太先生!”
他的脑内突然间警铃大作,全身汗毛根根竖起,但已经来不及了。
突然射出的味道浓郁的精液像是水果和糯米酿造熟成后的酒精,从大典太的喉咙和气管滑下,他被呛得咳了几声,想把这成分异常的液体吐出,但大部分还是吞咽了下去。
“对不起……”
“前田,你的身体……这是怎么?!”
只眨眼的工夫,奇怪的热度迅速蔓延向手脚,大典太的手脚失去了力量,他无法控制四肢运作,像是被麻痹了一样。在前田担忧的目光下他试图站起身,失败了。好在他还能勉强思考目前状况——假设石榴等同于怪物的灵力——大致能得出“前田被污秽灵力感染”的推论,可还不能确定自己的麻痹状态是不是暂时的。
“大典太先生……动不了吗?”
“等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联系之前那个不祥的梦,侵犯了短刀的怪物即是灵力源,这个本丸的管理放出的——也可能审神者就是怪物本身。审神者让怪物在前田体内产卵,仿佛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样,利用前田让大典太也间接失去了战斗能力。
是陷阱吗。
但是他又能做什么?如果——当然只是如果,敌人是眼前的短刀他什么也做不到。
必须带着前田逃离这个本丸,越快越好。
“可恶……”大典太死死盯着障子门,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努力保持冷静,身体无法行动的状况已经很糟了,再失去理智判断就等同于向那怪物投降。
“为什么……大典太先生就跟我那时候一样……都怪我……”
“……这不是你的错。要追究责任也是我发现了异常没有提醒大家的……”
“不,是我的错,我不该来找你的。其实……”
前田垂下头,灰暗的阴影中只有放大的瞳孔还泛着雾一样的水光。
“其实我……我是来向你……和本丸的大家道别。”
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嘴边带着苦笑,保持着衣衫不整的状态在大典太耳畔说着。
“我……能感觉到。转化的速度很快,我很快可能就不是现在的样子了,所以……我必须离开……或者将我的本体刀折断……”
“……你在说什么胡话,前田……冷静一点?”
“是那个怪物说的。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声音。如果不离开……不赶在天亮前离开……会连累到大家……可我想待在大典太先生身边,再见您最后一面,就自作主张地过来了。所以,是我的责任,对不起。……对不起。”
“前田!”
天色仍然晦暗,但东方已经隐约露出鱼肚白。
短刀少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脸上用力挤出一个微笑,那笑容在大典太看来比哭还悲伤。
“虽然不舍得大典太先生,但是也没办法呢。”
“你要去哪?先等等,留在这里我们总能想到办法……”
“抱歉……真的很抱歉,大典太先生。如你所见我的身体已经中毒了,再继续待在这里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至少让我消失在本丸外面……”
这么悲观的前田简直像是被自己的一贯性格传染了。
大典太几乎是贴伏着地面,朝前田的位置匍匐挪动。手脚都像灌了铅,每移动一寸就要花上全身力气,肩颈肌肉发出痛苦的悲鸣,光是伸手抓住站起身要离开的前田他就几乎精疲力尽。
他知道,放手就再也抓不到自己的恋人了。
“别自作主张地说什么中毒,不都是没法确认的事吗?再等一会,等我恢复灵力,要走也是我们一起啊?”
“等到能确认的时候就晚了。大典太先生,请放手吧。”
“……不,你留在这,我去把审神者找出来……杀了他……”
想驱使膝盖弯曲,却被抽去骨头似的。做不到。但是他无法说服自己放弃一线希望。
“原来……是审神者做的吗?……不过已经无所谓了。没有必要这样,大典太先生……我们都知道,就算是战胜了‘那个’也一样……赢不了的。战斗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结果,所以我只能尽量保护本丸的大家不要再次受伤……”
“别再说了。”
“……”
“总是在担心别人,你有考虑过自己吗?你有没有想过……哪怕就一点点,自己的心情?”
“我的……心情?”
“……前田藤四郎,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明明很清楚。”
前田抿着唇,他低头看着单手抓住自己脚踝不松的大典太——就像是落水的野兽咬着岸边摇晃的树枝,牙床暴露在外,眼白里爆出血丝。两人目光相接,短刀少年的瞳仁扩散得比平时要大许多,几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他还是忍住了没落泪,让潋滟的水光消散于紫灰色的湖泊之中。
“我当然是,想着大典太先生啊。”
“……所以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在乎……只是,留在我身边吧,就像……一直以来的那样。”
“大典太先生……好奇怪。好奇怪啊。竟然说出这种话。”
“我们两个都挺奇怪的,简直像是反过来了。悲观的你一点也不像你。”
“是啊,努力解决问题的大典太先生一点也不像平时的性格。”
“……我平时有那么颓废吗?”
“嗯。”
“真的?”
“嗯。”
平时连吃饭都要蹲在仓库里,也许自己只有遇上特别紧迫的事……和特定的人才能积极起来。在他极其狭窄的交际范围中,涉及前田的时候他才会勉为其难地妥协,前田就是他的弱点,他的软肋。
敌人恐怕已经发现了这点,才用陷阱将他轻松捕获。
不,恐怕是他自己必然会跳入陷阱。
随着天色渐明,短刀付丧神瞳仁已经慢慢扩散成诡异的模样,恐怕就快要变异成与人类完全不同的生物了。
但是,一切都无所谓了。
他甚至觉得这样的短刀少年有种诡异的美感。
周围悬空出现了破碎成块的浮动窗口,窗口里闪动着奇怪的文字和无法准确辨认的图像,不断弹出的提示框中,隐约能看到青蓝色电光在其中穿梭,那是他们在遭遇溯行军时见过的光芒,这时出现代表着什么,他无法理解也不愿去理解。
“大典太先生……”
前田捧起大典太没有血色的脸,向那薄薄的唇送上烧灼一般的吻,唇舌交缠间大典太感到自己如同在锻造炉的火焰中渐渐熔化。跟平时亲密的吻不同,带着浓烈情欲的深吻一寸一寸地侵蚀,仿佛要将他吞噬殆尽。
无法呼吸,有限的空间似乎朝他拥挤过来,过多的津液来不及吞咽从嘴角流下,脸上有什么顺着下巴淌进脖颈。不知吻了多长时间前田才肯放开手,而大典太已经恍惚了,思考被过于汹涌的感情阻塞,他无法分辨周围哪些是想象哪些是现实,他模模糊糊地想,也许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从那个灰色的梦中醒来。
前田的外表起了变化,在常人看来,那些从背后伸出的紫色触须已经跟怪物无异,但大典太看着极度异常的光景却感到宁静,甚至从中看出了一丝扭曲的绮丽。

几根触须朝他伸了过来,轻易地悬空固定住手脚,将他整个人拽起再沿着衣物边缘滑入,灵活地在没有赘肉的结实肌肉上游走。大典太没有反抗,而是对当前难以形容的状态产生了好奇,看起来前田还保持着自我意识,只是触手与人类身体结合的外形十分难以名状,像是噩梦中才会出现的怪物。
他还在被麻痹的状态,费力地用手指去触摸那些温热的触手,富有弹力的胶质像果冻与橡胶的结合体。
“……这个,也是前田的一部分吗。你能控制?”
现在还能控制,但是我的身体在不停地变化。
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呢。大典太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一根温热的触须堵上了嘴巴,撬开牙关,更多酒精一样的液体灌向舌根,再略微下压,他不得不把那些东西咽了下去,随之迅速袭来的是醉酒般的燥热与干渴。前田双手托着他的脸,将唇角仔细舔净,发痒的触感从皮肤弹跳至全身——感官突然间变得更加敏锐了,他能感到心跳频率越来越快,在身体每个部位慢慢游走的触手都像是吻——亲吻他每块肌肉,每个毛孔。电流般的快感聚集在敏感的乳尖,当前田用人类的舌头去抚慰那里时大典太发出了自己听来有些奇怪的声音。
他垂眼就能看到前田殷红色的舌尖,视野中熟悉的脸和过于鲜艳的男性乳首纠缠在一起。心跳过速的心脏正用力敲击胸腔,肋骨几乎马上就要承受不住压力,在他面前根根断裂。
“前田……”他低声呼唤少年的名字。
我在。
怪异的紫色触手像巨树的树冠一样将大典太放在掌心。衣物被扯得凌乱不堪,前田索性把那块布丢到一边,用尚且是人类少年的柔软身体缠了上来。
这熟悉的触感大典太感到安心,不管是紧贴着皮肤的温热也好,将双腿分开的小手也好,还有挤入甬道的精巧性器,都让他心跳加速呼吸困难,蜂拥而入的快感扩大了数倍。他一次次确认自己没有产生幻觉,这一切都是现实中发生的。
他们在被紫色触手簇拥的花苞里结合,前田的目光时而涣散时而认真,大典太无法用准确的词汇描述他们正在做什么,是交媾还是融合,或是单纯的“吞噬”,那些已经不重要了。
什么都不重要了,是无力改变所以坦然接受的结局。
是不管有多努力,都无法摆脱的,无论如何都会失败的结局。
熟悉的声音安抚着他疲惫的神经,已经紧绷了很久的精神像冻奶油在刚烤好的松饼上融化。大典太感到无比冷静与释然,他看到本丸也在高热中融化了,家具失去了重力悬浮于半空,所有不安、悔恨、狂喜和忧愁都融合为不断变幻的奇异彩色,空间变得扭曲,时间失去意义,只有身体中流淌的充满爱意的快感仍是真实的,可惜,已经是最后一次了。
“……果然还是没想出办法救你。抱歉……前田。”
没关系的。大典太先生。
大典太伸出手臂,发自内心地微笑着,想要拥抱眼前已经成为怪物的短刀付丧神。
留在我身边吧。
留下吧,就这样熔化成铁块,合二为一,再也不分开。
就像过去的千百年那样,长长久久地……
  

end……?
“轻柔的风声沙沙作响。风沿着波涛般的田垄朝房子送来一阵阵金色阳光烘焙出的面包香味,他在田野里劳作,有时用机器,有时亲自下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为什么不继续读下去了呢?大典太先生。”

 

他知道自己本不该向往安宁的田园生活,他的血里藏着过于锋利的刀刃,危险到以至于使其他生灵不愿靠近。他的命运注定不该如此。
但在他居住的屋子里,在那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简陋的住处,充满了生活气息。屋檐下吊着一大一小两只晴天娃娃,银铃被风撩动发出清脆的声音。墙上贴着彩色照片和电影海报,方格桌布上摆着的陶制茶具被擦得闪闪发亮。书架里排满了书,大部分是读完的小说,用树叶晾干后制成的透明书签从某本滑落,被风轻柔吹落,跟温暖的光线一起飘向更深处的房间。
厨房里的紫砂壶还在散发味噌汤的热气,切成小块的土豆和滑子菇再加上洋葱,是他喜欢的组合,如果再加上几块腌萝卜,那就更是人间美味。
夜晚降临后,能透过玻璃窗抬头,看到夜空中璀璨的银河将天幕一分为二。对了,最好是晴朗无云的天气,秋日的空气像紫水晶一样纯净,他听着梳理麦田的风的歌声,慢慢闭上眼睛。

类似这样的幻想,在他还没有拥有实体的时候,对另一个刚刚成型的刀灵断断续续地描述过。
故事的版本随着年代变化而添油加料,小屋子里的家具不断更新,炉灶变为壁炉,又变为煤气与电磁炉。但屋外的田野始终没有什么变化,仍然泛着温柔的金色的光,在微风中不知疲倦地摇曳手臂。
时间太过久远,他已经忘记那个刀灵究竟是谁,他只记得对方没有笑自己作为武器却从未上战场杀敌。他只记得,对方沉浸在自己详细到仿佛亲身经历的描述中,听得入了神,并认真地询问自己。
——如果美梦成真,可以邀请我去你描述的那个园子吗?
——为什么?
——虽然听起来很不错,但是你不会觉得自己一个人在小房子里生活太孤独了吗……擅自这么说可能有些失礼,但两个人在一起,应该会更开心吧!
——……是吗。那,这算是约定?就像人类那样的?
——我想是吧,如果有机会,我也喜欢平平静静的生活。到那时候,一定不要忘了带上我啊。  

于是归隐田园的幻想故事被再次续写。
他于某个深秋的季节在夜晚醒来。
窗外飘洒着小麦香味的麦田向无尽天际延伸,柔若无骨的月光渗透窗棂,月光与风细碎地浇在身边熟睡的恋人身上,像是从打磨过的宝石折射而来那样充盈着虚幻而脆弱的美丽。跟麦子相似的金茶色发丝,包裹着青色血管的皮肤蒸腾出紫藤花的淡香,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脸恬淡安详。
嘴角噙着微笑,他抬起头,目光移到放着新鲜水果的桌子——
他看到了一颗成熟的石榴。
不,那不是他该在意的。
他记得有谁说过,所有故事的最后都应该有一个好结局。就像他现在一样,他应该把视线放得更远,投向遥远又混沌深邃的夜空,目送那些飞鸟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再也消失不见。

Chapter Text

------------------reconnecting ???/???

六叠半的矩形和室,空空荡荡,地面上铺着的榻榻米规整到没有一丝皱褶。房内被黄昏的光线浸润成橘红色,在那光线所及之处,有一幅与周围和风景色格格不入的挂轴,远远观望,挂轴上似乎绘画了枫叶或者红海棠,但靠近看却让人产生一种无法理解的生理性厌恶。

画上的“东西”既不是枫叶也不是海棠,而是由细小血管般的红线缠绕而成的肉瘤。每个肉瘤的形状都有些相似,大小各异互相颠倒,每个肉瘤都由红线联系,略微留意一下,画幅后方还有隐约的粘稠水声,仿佛是上万只蜗牛在耳廓中缓缓挪动。

画前的男人捂住了嘴,努力抑制住呕吐冲动。他不愿意再观察这幅活着的画,踉跄了一下转身朝门的方向冲去——可是门消失了。

窗户也消失了,它们看起来像是一块块虚拟的发出日落光线的屏幕。

那么只有将这幅画的画轴掀开……他的脑中浮现出疯狂的念头。如果不这么做,他会被困在这里,永远地,或是被那些胚胎似的东西感染或吞噬,或是成为其中一员……也许会,也许不会。

当前的确有一个难以忽略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这让他原本就不甚清楚的意识更加混乱。

“打开。我的眷属。”

那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我的眷属。”

“打开。然后关闭。”

 

------------------reconnecting error

 

 

通讯中断。

重新连接尝试中……超出响应时间。第34次。

白山吉光抿着嘴唇,浅色玻璃珠般的蓝眼一眨也不眨,在庭院石灯笼微弱的暖光中,那双眼睛的虹膜中映出夜空的圆月。作为灵力集合体的白狐此时正乖巧地窝在短剑付丧神臂弯里,就像一只普通小动物那样,柔软身体随着呼吸潮汐般规律起伏。

自从他一周前被召唤到这个看似普通的本丸,没过几分钟就发现了异常。

“无法联络时间政府。”

对他来说这是十分严重的机能问题,当他向审神者汇报情况时,审神者露出了白山吉光无法理解的表情,像是微笑,但那笑容不像前田光高家主一样使人产生安心感。

“没关系,可能是月相造成的灵力紊乱,你知道一般来说,满月的时候灵力是最充沛的。”

“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是这样,的吗?”

“是的。再等一段时间,如果还是无法联络那边,我来帮你想办法。在这期间,就跟同伴们好好相处吧。”

“谢谢您。”

回忆里的审神者看起来是个亲切而理智的人。

但……明天就该是满月之夜,通讯也没有一点儿要恢复正常的迹象,再加上,这段时间他感到了一丝奇特的散发着腐烂气味的灵力,不是来自刀剑付丧神,而是别的难以形容的什么。白山吉光垂眼盯着怀里熟睡中的狐狸,慢慢咬紧了下唇,直到它因为外力干涉而失去血色。

 

 

不知是谁提起的主意,本丸的下午茶时间总是很稳定。

每到这个点,那几位自称老爷爷的平安时代付丧神就会准时来到树下,比如穿着厚实高领毛衣的三日月宗近和总是捧着茶杯的莺丸,他们时不时会邀请经过的其他人加入茶会,大包平总是义正言辞地拒绝,而诸如包丁藤四郎和平野藤四郎、以及加州清光则是爽快地加入,顺便还会带来一些甜点和水果。

白山吉光一开始只是远远地观察反应各异的人们,直到马当番路过时他看到桌子上……摆了几枚新鲜的真桑瓜。

椭圆形的橘色水果表皮泛着柔光,下方垫着一块方形条纹不织布。看起来比神社里人类供奉的个头略大,也许是自己没尝过的改良品种,一口咬下去,香甜的果肉会在嘴巴里瞬间融化,就像音色干净的弦乐在空旷的和室中响起,枝头含羞的花苞在雨后突然绽放开来。

“是白山呀。来来这边,跟爷爷一起喝茶吃点心如何。”

肩膀上搭着狐狸的白山吉光朝茶桌远远地点头,又摇头。他想说,自己还没有把青海波和小云雀喂饱,内番偷懒是不对的。

但是……

当他再次想起内番的事情时,他已经坐在了柔软的座垫上,手里捧着三日月塞来的沉甸甸的切开的瓜了。

对面坐着一脸“就知道你会来”微笑的小乌丸,是上级命令里自己的重点监视对象,至于原因他也不清楚,或许是因为对方的本体刀刃有一部分跟自己类似,是双刃的。……也或许,是身为太刀却像是短刀的身高。

“这是小信浓买来的,那孩子甚是贴心。”

“哈哈哈,我听他说过,白山最喜欢吃真桑瓜,所以这几天还在后院的田里种下了瓜的种子呢。”

“……信浓,他对我非常照顾。教会了我,很多关于本丸的事情。”

白山吉光小口咬着甜瓜瓜瓤,小心地不让汁水沾到脸上。白狐狸从肩膀上跳了下来,闻了闻桌上的餐盘,又乖巧地跳回到他的大腿上盘成一个圈。

“有能叙旧的朋友真好啊。对了,近侍一期一振他最近是不是很少出现,出阵名单上也没看到他,莫非是身体不舒服吗。”

三日月似乎是不经意提起。白山有些困惑地回想之前他们在出阵任务时的聊天,很简短,一期一振对落单的自己表达了兄弟之间的关心,但自己的回复过于直白了,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意自己的不善言辞。

“等晚些为父去看看他吧。”

“我……也应该去。”白山接话。

“哦?”

“最近我遇到了一些麻烦。可能一期哥,会有什么主意。”

“唔嗯?是为父也解决不了的麻烦?”

“抱歉。不是那个……意思,小乌丸大人。”

“哈哈哈,兄弟间的悄悄话我们就不用插手了嘛。不过你也来喝点茶,刚泡的抹茶,别光吃瓜啦。”

白山犹豫了几秒才放下手里的甜瓜。

“谢谢。”

三日月笑眯眯地往茶杯里注入茶水,白山放下瓜皮,刚才切开的这块被啃得只剩下薄薄一层黄绿色。他的视线在另一枚完整的真桑瓜和瓜皮之间来回跳跃,最终还是决定去接茶杯,并面无表情地喝下滚烫的茶水。

……瓜很好吃。

申请记录数据库。

重新连接尝试中……超出响应时间。第35次。

 

马当番归来的时候,白山吉光看到了前田藤四郎和大典太光世拎着刚收获的大捆蔬菜,正往宿舍的方向走,影子被夕阳拉出一高一低长长的黑影。顺路的他本来想上前打招呼,毕竟之前在前田家相处过多年,算是他为数不多的相识,但肩上的狐狸有些不安地竖起了脖颈毛,唰地,就像触电似的。

“是害怕大典太殿下强大的灵力……吗。”他歪头,喃喃地问。

白狐狸摇摇蓬松尾巴,眯着眼睛蹭了蹭他的脸。

“乖。……那我们悄悄地,跟在后面吧。”

那两人没有发现自己,有说有笑地打闹着。白山有些惊讶那位看起来不苟言笑的太刀付丧神竟然是会笑的,但不像䵴に巪^䍞那么夸张的表情,而是略微僵硬但能看出发自内心的愉悦的——等等,刚才是?

数据损坏?

【番号61/62】数据已删除

白山吉光站在原地呆了一会儿。

查询资料,申请调用数据库。

重新连接尝试中……超出响应时间。第36次。

他感到自己的影子被迅速拉长,长到像是被黑色的双手扼住了咽喉吊在空中。

看着前田和大典太的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他隐约感受到这所本丸藏匿着在平静表象下的异常,那不是简单的数据错误,不是可以用灵力治疗的伤病,而是纷乱的枝藤交缠在一起,只有从根部才能摒除的怪异存在。

“……我该……怎么做?”

不会说话的狐狸无法回应他。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他对这个本丸产生了些许好感,如果能一直在这里生活下去,尽自己的治愈能力帮上大家的忙,如果能……一直维持着安稳的日常。

白山又抿起了下唇。太刀和短刀的付丧神已经走远了,他抬头眺望暖色的黄昏天空,几颗星星在其中静静闪烁,于是,就仿佛回应他的凝视似的,有一颗流星倏地掠过,将美丽得虚假的穹顶撕裂开来。

 

 

重新连接尝试中……超出响应时间。第37次。

 

 

“无法联络时间政府啊……这件事感觉很严重,主君知道吗?”信浓藤四郎把白狐抱在怀里揉揉捏捏,并用脸颊去蹭这只柔软小动物。

“他知道。”

“那他能联络到时间政府帮你解决问题,主君有没有说过要帮你问?”

“没有。……他说灵力跟月亮有关系,还对我笑了。”

信浓露出了不解的表情,狐狸仰头看着他的下巴。

“我们可以去找一期哥……不过他最近看起来很疲惫,可能还是不要打扰的好。对了,准备些安神静气的茶叶送一期哥吧。”

“是供品?”

“这个应该叫礼物啦。”

白山直勾勾地盯着信浓彩色原石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也带着热情回望过来。

“我……有些不安。”白山低下头,小声补充道。

下一秒,白山收获到一个带着淡淡洗衣液香味的温暖拥抱,信浓的体温略高,内番服上传来的热度让他感到陌生的舒适感——作为回报,白山也把手臂伸了出来环抱住信浓,轻轻地,用振袖把信浓从后背揽入怀中。

“这样会不会好一些?就像光高和大姬那样,伤心的时候就把爱人抱进怀里。”

“爱人?”白山查询了一下数据库,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反馈。他认为这时信浓使用这个词汇并不恰当。

“就是比亲人更亲密一些的关系,我们应该比一般兄弟更要好,是这样吧?”

白山稍微松开手臂,看着信浓眨巴眨巴水灵灵的大眼睛,他不确定自己在其中看到了什么情绪。如果成为“爱人”,就要像光高和大姬那样——

白山吻了上去。

信浓的嘴唇讶异地微微张开,嘴唇的触感柔软得像是漂在池塘上的新生荷叶,没掌握好力度的他直接磕到了对方的牙齿。随后信浓触电般后仰了30度,在过于暧昧的近距离中,白山略微歪着头,看到了信浓满脸通红的罕见表情。

“白山……君?”信浓瞪着他。

“不对吗。”

“这可是我的初吻!你,白山君你居然是这种大胆的类型……”

“……嗯?”白山又迅速在数据库中搜索了一下初吻的含义,数据查询的返回值为空白。

“不行。不行不行,如果初吻就只是这样也太糟糕了!”红着脸张牙舞爪的信浓表情变化十分丰富,“你……你做好觉悟吧!”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令白山吉光手足无措,白狐狸被晾在一边,好奇地看着他们,振袖长外套被丢在榻榻米上成为了坐垫,信浓用不知道哪儿学来的技巧努力地吻着他。用于固定脑袋的手指也过于用力了,仿佛要将两具身体嵌在一起,白山下意识地想腾出一些安全距离,然而信浓将他的腰也牢牢搂住,另只手从脑后到背脊摸索着滑进了里衣,直接触碰腰侧没有赘肉的肌肤,拨弄竖琴琴弦那样来回轻抚。

结束了深吻,两人的脸上都泛着缺氧的樱花粉色。

“一直都想这么做呢,白山的温度凉飕飕的,抱起来很舒服。”

“信浓……很温暖。”

“晚上一起睡吧?我明天没有内番和出阵任务。”

白山点点头。

“可以跟我说话吗。”白山顿了一顿,垂下眼,表情在肉眼可见的最小范围内温和了一些,甚至像是露出了微笑,“我想多听听你的声音。”

“当,当然可以!”

当晚他絮叨了很多关于本丸曾经的事,审神者性格认真温柔,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那就是时不时会在自己的房间张开结界,期间没有刀剑男士可以进入那个区域,不过结界关闭之后,看起来也只是普普通通陈设着办公物品的房间。

还有一件事,就是本丸秋天的景色已经许久没有改变过了。之前审神者会根据时节制造出春夏秋冬的不同景象,樱花飞舞或是银装素裹,但现在始终维持着深秋的样子,阳光并不充足,带着薄雾的空气也有些潮湿,并不是使人感到清爽的秋日。

 

信浓说话的声音软软糯糯,白山不由得想起了下午茶时吃到的真桑瓜。三日月递来的瓜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清甜不腻的汁液入口即化,顺着喉咙灌入腹中,四肢百骸都被浸润得缓缓舒展开——他在恍惚中想起了在白山比咩神社居住的漫长日子,憧憧人影在鸟居间穿梭,柳叶随着风或是热浪弯折成不可思议的形状,他既是那柳叶,也是柳叶投下的模糊阴影,他是供品,同时也是用一双巧手虔诚奉上供品果实的参拜者。有时候他一片空白,有时候却如同理解了宇宙万物般将光阴的流逝纳入眼底。白山吉光站在半透明的河流中,橘红色的光线从四面八方拥抱着他,他感到自己是一块无机质的卵石落入了丝绸,而丝绸带着令人愉悦的奶油香气,将卵石的棱角打磨着,于是他又变成了被抛出的十面骰子,骨碌碌地在河水中滚动,最后仰望天空的数字是——

 

 

------------------reconnecting ???/???

 

“糟了!闹钟闹钟……已经早上10点了。居然没人过来叫——”

信浓捂着头从被子里突然坐起。

他嗅到一丝铁锈的甜腥味,充斥着房间和床铺的,是血的味道。

信浓呆滞地转头,脖颈发出僵硬的骨节摩擦声。本应酣然躺在身边的短剑付丧神确确实实仰面躺在那里,双眼紧闭,银发散乱,一只手臂从被子里探出,弯折成不自然的弧度。

除了穿透被子的银白短剑和布料上渗出的血迹,白山吉光的确是一副安详睡着的样子。

“……白山?”

对方没有任何回应,那副白皙的少年躯体看起来完全失去了温度。信浓颤抖着嘴唇再次呼唤了几句白山的名字,他把手放在白山颈动脉上,没有脉搏,没有心跳,什么也没有。

但如果本体没有被折断,躯壳是可以重生的,白山身为拥有强大灵力的付丧神,不会像普通人类一样因为失血而轻易死去。

“治疗重伤的魔法……要怎么发动……”

信浓停住了伸向剑柄的动作,那个会有一道白光闪过的,急救的技能,自己不知道该如何使用。

“你……你别吓唬我啊?这到底是怎么了……我难道是在做梦吗……”

只穿着白衬衣的信浓手忙脚乱地站起身,他感到呼吸困难头皮发麻,自己的声音仿佛飘在很远的地方嗡嗡地响着,颈椎落枕了似的剧烈地抽痛。但即使如此他必须立刻请求援助,哪怕有一点救助的机会,现在可能……也许还来得及。

信浓朝着门的方向扑过去。

 

“有人在吗?!药研哥?白山……白山他!……”

 

------------------reconnecting error

 

 

 

 

 

 

重新连接尝试中……超出响应时间。第38次。

 

白山吉光低估了短刀们夜间侦查的能力。

当他早早地起床,把弄脏的被褥丢进脏衣篮,又把本体剑用打粉护理了一番,为还在睡的信浓掖好被子并出门时——门外走廊上坐着的众短刀朝他投来齐刷刷的眼神,其中包括了前几天想搭话的前田藤四郎。

但是他们并没有问到晚上的事,而是被关心了在本丸的日常生活,白山松了口气。简单表达了谢意后,前田塞来一小包红豆点心,据说是极化旅行时在加贺藩购买的特产。

狐狸尝了一块白山递过去的红豆糕,展平的“飞机耳”表示了它喜欢这个味道。

“……好吃。”白山把糕点放进嘴里,余下的还有很多,信浓应该会喜欢。

洗衣房靠窗那面墙下,歌仙兼定正跟大和守安定拿着纸比划什么,跟他们不太熟的白山没有打招呼,自顾自地把脏衣篓里的衣服一件件塞进自助洗衣机。丢进去的衣物似乎比印象中要少,难道掉在过来的路上了吗?白山想着,本来塞在塑料筐里的还有信浓的内番服,可现在只剩下床单和枕套——它们看起来像新的一样,白山将被单折叠又展开观察了一番,布料上污渍的确自行消失了。

“……?”

搞不清什么状况的同时,白山感到左边胸口一阵刺痛,大概是神经痛吧,人类的身体就是这样不讲理。

脚边暂时没有通信功能的白狐狸打了个呵欠。

仍然把被单塞进排成一列的洗衣机,按下启动按钮,白山看了眼液晶屏,显示时间“9:50”。

不知道信浓起床了没有。这个时间点早饭一般已经没有了,午饭也还没开始做,想着要不要找些垫饱肚子的食物送给他,白山漫不经心地在路上走着。

忽然间,跟上次一样,肩上白狐狸的毛发竖了起来,这次不止是狐狸产生异状,白山自己也感受到了。

是近在咫尺的敌意。

不,可能比敌意还要坏,是来自其他付丧神的杀意。那股灵力用颜色来形容应该是钢铁泛出的蓝灰色,一般刀剑男士是看不到的,但白山吉光恰好在“一般”的范畴之上,他姑且是天生高灵力的付丧神——对方的灵力更强,那股杀意毫不掩饰地用灵力传达了过来。白山站住了,他朝晾衣架的另一端看去,尽管他不用看也知道这样强的灵力来自谁。

是虽然没有交谈过,但打过几次照面的大典太光世。

对方的行走路线跟自己相反。白山可以肯定大典太在用眼角余光盯着自己,他不明白这股指向性明显的敌意从何而来,两人应该毫无过节。说到底,这个本丸让自己失去了跟时间政府的联络本身就很奇怪,还有之前提到某事时出现的数据被删除的痕迹,到底是谁的异常?大典太的?自己的?……审神者的?

白山在满腹疑惑中回到了粟田口宿舍的部屋前,短刀们已经不在廊下了,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敲门,屋子里应该只有信浓,是敲门喊他起床还是悄悄地拉开门——

障子门有一条缝,白山一眼就看见屋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朦胧的阳光穿过雾气勉强地照进来。

“信浓……?”

没有回应,看来是去了别的地方。

又是去寻找温暖的怀抱了吗。白山低头看看自己没什么血色的手腕,在惨白的日光下能看到里面的蓝色血管——如果自己体温更高一些,信浓会不会感觉更舒服一点。但太高了会容易出汗,也许保持现状比较——不知不觉间,一直在想这些怎样都无所谓的事。

“白山君,在门口怎么不进去呢?路过的前田问。

前田好奇地也朝门缝里望了眼,自然什么也没看到。拎着塑料筒站在门口发呆的白山貌似就真的只是在发呆,既不愿意进屋也不愿意离开,他其实稍微有些希望信浓突然戴着黑围巾出现,结果刚好路过的人是前田。

“没什么。”白山回答。“你……看到信浓了吗?”

“信浓藤四郎?”

“嗯。”

前田挠了挠额头。

“我没见过他。”

“……?”

“本丸里没有过信浓藤四郎呀。如果什么时候锻出来了,要去好好打个招呼的说。”

“他昨天还在呢。……就在这里,这是信浓的房间。”白山拉开障子门,指了指那床被褥。

前田露出了惊奇的神情,灰紫色的圆眼睛瞪着白山。

“呃?这间房间本来就只有你一个人住啊?大概住了一周了,因为一期哥说剑的付丧神比较特殊,可能跟其他兄弟还需要一段时间相处适应……我觉得白山君完全没问题啦。”

“……”

白山的嘴唇嗫嚅了几下,没有讲出话。他本来也不是很擅长语言交流。

“我去问问……其他人。”

“哦……请小心台阶!”

被台阶绊了一下,慌慌张张的白山顾不上这些,他轻拍还在闭目养神的莺丸肩膀、拉住走路速度很快的丰前江、拦在加州清光面前问他们“有没有看到信浓”,得到的答案统一得惊人,全部的回答都是:

“这个本丸还没有信浓藤四郎出现过。”

白山吉光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被开了个玩笑,所有人串通好了一起欺骗他,但其他人没有这个必要,信浓也的确突然消失了,在一个普通早晨人间蒸发,丝毫没有留下存在过的痕迹。

除了自己还记得指尖的触感。

他回到房间翻找信浓存放小物件的抽屉,就连物品都消失不见了。摆放在立柜上的,原本是信浓与山姥切国广还有堀川国广的合照相框,信浓钻进了山姥切的披风露出头比V字,现在那里面只剩下除了信浓外的两人,这实在是说不通。

说不通,根本说不通。

情急之中他再次试图用狐狸联络时间政府,得到了已经看惯的回复:超出响应时间的第39次。

白山吉光扶着立柜瘫坐在地,鬓发直直地垂落到榻榻米上。

可为什么只有自己记得?审神者呢?对,审神者的刀帐里一定是有信浓藤四郎的记录的,刀帐番号37和38,他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呢?

他连忙扶着立柜站起来,起身时一阵眩晕,也许是情绪过度紧张了,白山的左胸再次刺痛了一下,比刚才的症状加深了些。

脸上写满担忧的前田一直在门口关注他,当白山冲出房间朝审神者的屋子跑去,前田侧身让出了路,声音在背后渐渐减弱——

“白山君你没事吧?”

我没事。白山默默地回答,他尽最快的速度在本丸里奔跑,前方就是审神者的事务处理屋子了,门紧闭着,但他可以动用灵力将门无礼地打开。

白色的光芒一闪,剑付丧神直接“咚”地撞开了门。

审神者不在,屋里的气息也不像是刚刚离开。这是一间六叠半的矩形和室,榻榻米规整,漆器和矮桌陈设像是按照书上摆出来一般。在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有一幅画着灿烂枫叶的画轴,这幅画在玄米色的墙壁上格外突兀。白山皱了皱眉,把视线从画上转移开,既然审神者不在这里,翻看一下刀帐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办公桌上没有纸笔类传统的记录道具,白山不费力地就找到了刀帐,那东西由一块带边角弧度的长方形液晶屏构成,轻触一下屏幕,半透明的立体投影连同屏幕图像一起显示了出来。

【访问密码】

近侍一期一振应该知道。白山攥紧了拳头又松开,然后不抱多大希望地,在密码栏里输入——

“151”

【一级访问权限,开放。】

白山边惊讶于密码的简单易猜,边集中精神阅读刀帐,于是,更大的令人不适的谜团出现了。

除去空白栏,有些刀剑男士的信息是损坏的。

与其说破坏,不如说是信息错误一样的涂抹——名字变为无意义的乱序字符,立体投影处的图像呈现出红色与绿色蓝色黑色叠加的一团混沌,有些则是黑与白的随机叠加。每隔几个正常刀剑男士就有这样莫名其妙的数据,人缘不通达的白山并不知道那些是谁。

果然,37与38的数据也被破坏了,名字一栏里的信浓藤四郎变成了“i"∷で·プ”。

毫无意义的字符。

继续翻页,61与62号的那团红绿图像,他隐约感到这个数据是自己熟悉的,某位性格活跃的付丧神。

䵴に巪^䍞……?

白山无声地念出了自己也不明白意思的名字。

 

“你都知道些什么。”

低沉的声音在白山背后突然响起,他猛地回头,刀帐信息屏滑到了桌子另一边,上面的图像仍然亮着微光。

精神太过集中,没有注意到门口正冷冷盯着自己的太刀付丧神——天下五剑之一的大典太光世。

对方穿着除去护甲的战斗装,右手搭在刀柄上,被刘海遮挡的狭长眼睛微微眯起,高大的个子投下阴影,几乎让整个房间都暗了下来。

"……我……?"

知道些什么?白山无法灵巧地作答。

自己比毫不知情的那些人是多发觉了些异况,但这并不代表自己知道得更多。反而,他感觉自己一脚踏入了泥沼,如果在之前没有发现这是“泥沼”,脚就不会陷进去。

在这里知道得越多就越糟。

白山瞪着满载敌意提着刀逼近而来的大典太,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如果对方跟自己一样都是高灵力付丧神,也许……他也许察觉到了更多东西?也许对方跟自己是一样的状态……自己该说些什么打破僵局?

大典太的影子就快把白山完全笼罩进去了。太刀的身形加上阴沉的表情和强大的灵力,散发出肉眼可见的压迫感,如果对面不是白山吉光,可能已经吓得瑟瑟发抖动弹不得——

 

“你记得信浓藤四郎吗?”白山说。

“……他怎么了?”

啊,终于有人记得他,太好了……白山眼前仿佛出现一根救命稻草,他连忙朝大典太小步跑过去,忘记了对方还处于警戒状态。

太刀付丧神没有拔刀,而是对着白山的脖颈单手一抓,看似毫不费力就将白山猛地按在了墙上。

“……!”

背部传来撞击的钝痛,脚尖勉强挨地,全身着力点都落在了脆弱的颈关节。白山双手试图去掰开大典太的手腕,然而对方纹丝不动,牢牢地掐着自己的脖子,悬殊巨大的力量对比像是猎人捏着一只幼山羊。他不清楚大典太本身就是这种过度应激的性格,还是纯粹想伤人,如果只是要让目标失去行动能力,这么大的力气一般人类的脖子可能已经折了。

不,就算不是人可能也快要折断了。

“你刚才说到信浓?”

“是……是的……”

“……我们之前一起出阵了。一周前,刚好是你来本丸的时间。”

“您可以放开我吗……”

“抱歉。但是现在,你身上有石榴的气味。”

大典太略松了劲,但白山还是无法挣脱,只好维持着被掐住的姿势解释。

“我……不太……明白您在说什么……”

“我的推测是,如果审神者的灵力没有问题,你可能是被污染的灵力源头。”

白山越听越迷糊,但可以肯定的是,大典太得到的信息比自己更多,两人获得的信息拼凑在一起,就可能得知这所本丸究竟发生了什么。

“请您……冷静一点……先放开我……”

“……”

“放开我!”

鲜少有情绪起伏的白山也急了,白狐狸从外面蹿进来,全身的毛竖起,对着大典太光世发出威胁的尖利吼叫。

“……”

对方仍然没有松手,在狐狸刺耳的吼叫下,他似乎又对白山收紧了手臂。

大典太的精神很不稳定。白山这才发现,对方的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眉头因为始终皱着已经锁在了眉弓里面,肤色像尸体一样泛着青灰,只有长期睡眠不足和情绪紧张才会导致这么差的状态。

糟了,要被掐昏过去了。

从早晨开始就累积出的压力渐渐扩大,白山的眼角溢出了泪水。虽然现在还有很多话想说,可对方似乎不太理智,一心想致自己于死地——付丧神倒也不会真的死掉,只是以普通人类的身体而言,再多掐一会儿就真的要窒息而死了。

白山的眼前开始模糊,他试着掰开大典太手臂的双手垂落下来,左胸的心脏尽职尽责地疼痛着,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了小孩子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是信浓还是……

前田?

瘫软在地上的白山感到身体一阵颠簸,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他在手入室清醒了过来,面前是脸上带着怒容的前田和抱着腿蜷缩在角落里的大典太,气场似乎比平时更加阴沉。

前田发觉白山清醒以后立刻换了副温柔的表情,白山看到他把手里用完的加速札掖在了别处。

“对不起,大典太先生有时候做事欠考虑……白山君你先休息一下,要不要喝点茶?或者酒?”

白山缓缓摇头。

“真的非常对不起!脖子上的伤已经手入修复了,我也教训过大典太先生了,啊,如果白山君愿意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帮你再揍他几下,我下手很重的哦。”

白山继续摇头。前田柔软的茶色头发在眼前晃动,看着似乎什么都不知道的、单纯微笑着的短刀,他突然一瞬间明白了大典太的行动意图。

“前田,我们离开的时候,审神者的房间……有没有,恢复原样?”

“好像没有。”

白山叹了口气,用自己剩余的灵力在手入室布下简单结界,一层白色肥皂泡扩大开并笼罩住三人,再逐渐变为透明。这结界可以随意进出,但会隔绝一切电磁波和声波形式的信息传递,也就是所谓的信号隔离,也可以说是铅板的轻量版。

“……现在我们,可以在这个泡泡里开诚布公了。”

角落里的天下五剑抬头投来忧伤的视线,眼眶里似乎还带着泪花,跟刚才黑着脸把自己按在墙上的恶鬼判若两人。

竟然被前田教训哭了啊。

其实白山觉得自己已经没有精力再思考什么了,只想问大典太关于信浓的情报,再稍微休息一下。但他也清楚要解决问题必须找出根源,在此之前他们需要交换目前得到的所有线索。

白山不擅长语言交流,于是他接过前田贴心准备的纸和笔,用印刷般的字快速写下了截止当前他觉得异常的地方——考虑了一下,没有把胸口痛的事情写进去。

【一周前,刚来到这里,发现无法联络时间政府。试过很多次,无一例外全部失败。

不知道哪里传出淡淡的奇怪气味的灵力。其他人闻不到。

想不起是谁但很熟悉的刀剑付丧神,在刀帐上被抹去了信息。除此之外被抹去信息成为乱码数据的有许多位。

早上出门后,信浓藤四郎突然消失。一丝存在的痕迹都没有留下。大家都不记得他出现过。

大典太光世很奇怪。

本丸里种出的瓜特别好吃。】

 

前田看了这张纸很久,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然后他拿给大典太看,后者倒是露出了些许分不清是感动还是歉疚的表情。之后,大典太简单讲了讲,他从锻出来那天就察觉到不洁灵力,审神者讨厌自己,诸如此类的事情。

“对不起,看来是我弄错了。但你身上即使现在也有那股味道,就像坏掉的石榴。”

“我吗?”

“打搅一下。你们知道审神者召唤付丧神的原理吗,我恐怕想到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前田忧心忡忡地出声。

显然大典太和白山都知道。

分出自己的一部分灵力,以‘依赖札’为媒介,再加入玉钢木炭之类的催化剂。白山身上的奇怪灵力有一部分是属于现任审神者的,但其他刃身上没有,造成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有几种:一是白山出了问题,二是审神者中途变了,三是审神者对白山和信浓做了手脚。

以现在的状况来看,白山吉光也成了受害者,况且大典太从一开始就闻到那股异常灵力,最有可能——相当大的可能是,审神者被掉包,或者得了病,再多想一些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因此锻出来的白山吉光也被那股灵力所污染,至于信浓可能是无辜的受害者——

“昨天晚上你对信浓做了什么?”前田开门见山地问。

白山面无表情。

“……我们……做了。”

“……”

“……”

“好吧……”

令人尴尬的沉默过后,前田又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那本刀帐上,白山君还能回想起空栏和信息损坏的位置吗?”

“只能回想起一点。……丢失的信息很多。”白山闭上眼回想,“第一页的信息还记得……第一横栏,第三格信息损坏。大典太光世右边的刀帐位是空栏。”

“那个是大典太先生的兄弟。要是能把信息损坏的刀剑男士都记起来,说不定能找到什么共通点呢……”

“既然高灵力付丧神会发觉异常,如果我是审神者,肯定会优先抹去这些威胁。”蹲角落的蓝发太刀插了一句。

“有道理,也就是说,很可能这些信息损坏的刀剑男士,大多是威胁到了审神者的……那现在本丸里还剩下多少灵力比较强的人?”

大典太瞟了一眼白山,白山斜着眼回望了过去。

现在的本丸里没有一把具有神格的大太刀。

“哎?!只剩你们俩了吗,不会吧?原来三日月先生和小乌丸先生不是灵刀吗?莺丸也不是吗?明明看起来那么悠哉悠哉……”

“大概……不是的。”

“……嗯。”

“灵力是天生的,跟刀的年龄没有关系。”

前田重重地叹气,但很快又拍拍自己脸颊振作起来。

“没关系,我会保护好你们两个的!”

 

 

 

逢魔之时的本丸呈现一片血红,枫叶与夕阳连成了鲜红的海洋,天边冉冉升起的满月轮廓也沾染了橘色,就连后院田地里的作物都被浇灌成了怪异的暖色调,无边无尽的火焰在海面燃烧,时间仿佛也跟着无限延展。

白山吉光和大典太光世站在田垄边,距离刚好是能听到对方说话的极限。

“总之那时候是我欠考虑了,抱歉。”

“你已经,道过很多次歉了。”

"……"

“……”

“……其实我们不应该把前田也牵扯进来。”大典太说。刘海遮住了他的表情。

白山慢慢蹲下,伸出手指抚摸一根刚栽下没几天的瓜苗,狐狸在他肩上警戒着大典太。被其他蔬菜的大叶子挡住光线,那根纤弱瓜苗看起来还维持着原本的嫩绿。这些瓜苗是被信浓种下去的,不知道现在会不会被篡改为“野生瓜苗”的既定事实。

“迟早都会牵扯进来的。所有人。”

白山淡淡地说。

不止是没有受害的前田,已经受害的信浓,在自己记忆范围之外,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付丧神“消失”。存在过的证明被粗暴地抹除,与同伴的羁绊轻易地断开,他无法确定在此之前这个本丸里还有什么故事发生,审神者到底怎么了,他把通讯切断,将本丸隔绝出来,是想干什么?

 

“半小时后我去找一期一振,你也跟过来。”

大典太丢下这句话,不忘本职地端着蔬菜篮离开了,留下白山单薄的身影在夕阳逐渐变暗的赤色中熔化。

 

 

 

重新连接尝试中……超出响应时间。第39次。

Chapter Text

这是某个初夏平静而祥和的一天。和煦的风中隐隐约约流淌着不知哪里传来的风铃声,鸟鸣和孩子们的欢笑,还有树枝摇曳的沙沙声伴着茶杯碗碟的轻轻碰撞,这一切却无法让扶手椅上端坐的青蓝发太刀感到轻松,他想要回忆起什么,却无法将一张张独立的记忆卡片联系起来,它们仿佛浸透了肥皂水,表面浮现出光怪陆离不断变化的色彩。
“为父很中意这个‘下午茶’提议。唔,西洋风的茶点,此器皿跟和式的造型风格完全不同呢!一期,这点心就是你带来的‘泡芙’吧?跟一口团子长得差不多啊。”
小乌丸微笑着,修长得让人怀疑只有骨头的手指把玩着银色的餐叉,他将叉子刺入泡芙的酥皮,随之流出淡粉色的内馅。
下午茶……对了。现在是下午茶时间。可为什么自己也是悠闲下午茶的一员?明明作为近侍刀还有很多事要做。一期一振是很忙的。
“小乌丸殿喜欢就好。那么……如果没什么事情,我先离开了。”一期温和地回复。
“等等。”
一期突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树下长桌的一侧还坐着审神者,黑发黑眼的人类全身洒满树荫漏下的光斑,对方手中拿着平板电脑,戳戳这划划那儿,对自己笑着,也是一副轻松悠闲的样子。
“哎?”
“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情做,陪我上上网聊聊天不好嘛。sbeam新发售的投影AR游戏你不想一起玩吗,别一脸严肃,谁不喜欢游戏呢。”
“在下的弟弟们倒是非常喜欢玩游戏,但我不太擅长那些需要反应速度的。”
“棋牌类呢?将棋?围棋或者麻将和花札?或者扑克类?我都可以陪你玩哦。”
“倒是知道规则,只不过……”
“那就一起来玩吧!工作固然重要,休息也是必不可少的!”
他们玩了许多立体投影式棋牌游戏,多数两人有时三人局,审神者和小乌丸的水平跟一期一振旗鼓相当,输赢盘数也大致相等。不知不觉间,风铃声和轻快的鸟鸣声将茶会的时间无限延伸,一期倒也不觉得累,他沉浸在投影制造出的黑白方格间,眼前的围棋棋盘,自己是拥有优势的,然而接下来的几步能控制住局面才是决定胜局的关键。
他为自己倒了一杯红茶,那镶着金色花纹的茶壶似乎从来没有减少过重量。
“看来是我要赢了。”
“您……?”
明明只要把黑子放在那个位置就可以再吃掉三颗白子,自己就能赢得这局。一期一振抬头,审神者漆黑的眸子正带着笑意盯着自己。
“一期,你有没有想过,游戏规则这种东西,是怎么一回事?”
“在下以为,规则是发明游戏的人制订的。”
“但是随着时代更迭,规则也在不断变化呢。同一种规则流行得久了,有时候突然就发现,老派规则可以被解读为不同的意思,恰好你可以利用规则上的歧义让自己获胜,一般人都经受不住获胜的诱惑吧?”
“的确如此。”一期一振点头,“但钻歧义的空子是不道德的,游戏也会变得失去乐趣。至少我不会那么做,规则就是规则,我会尽可能维护正确的秩序。”
“对对对,我就是看中你这点,不过其实啊,最近总有些想破坏游戏规则的孩子,想直接把棋盘掀翻或者烧掉……别说继续游戏了,连茶都没法喝啦!你是站在我这边的,肯定能理解我对于这种行为绝对不能容忍。”
“您是指?如果有这样的孩子,我会好好管教他的,还请您放心。”
“不愧是最理解我的近侍刀。”
审神者露出了笑容。
一期一振捏着棋子的右手僵在了半空,耳边一直飘荡的风铃声频率逐渐加速,掺杂着人声和鸟叫成为了警报般的刺耳噪音。他皱着眉抬起头,发觉原本湛蓝的天空成为了雾蒙蒙的灰白,树木即使无风也摇摆着枝条,而静止斑驳的树荫此刻就像是显示错误一样格外诡异。
“主上,这是……”
“怎么了一期?不继续玩了吗?”审神者若无其事地询问。
“您看不见吗?小乌丸殿下……?”
“不继续玩了吗。”小乌丸在座位上平静地,把审神者的话复述了一遍。
“这个是……警报的声音,还有——”
他听到了一种难以分辨的诡异语言,缥缈遥远的同时也近在咫尺,那声音用力地呼喊着同一个音调同一组音节,不断重复,可一期一振仍然分辨不出话语的含义,他只觉得咒语般毛骨悚然。
灰白天空慢慢浮现黑色的漩涡,漩涡正下方,无数黑色尘土聚集为三个遥远的模糊的影子。他在战场上看见过许多次,那是溯行军出现的前兆,可这里是众多付丧神聚集的本丸,能入侵到本丸的敌人该是何等强大的存在。
“啊。不知好歹的家伙。”审神者神色平静地放下棋子。
“情况紧急,主上,现在请立即召集刀剑们进行战斗!”
“不用,对方数目不多,打扰我们茶会的家伙你一个人就能干掉。”
“……一个人?小乌丸殿不参战吗?”
“是的,一个人。现在的你是本丸里最强的刀剑,最强的,我保证你可以瞬间就击败那些……东西。”
一期一振盯着审神者,对方的五官似乎在脸上微微浮动,甚至就像错位一般,审神者眯起的眼睛顺时针地旋转了几度。他用力眨眼,那些仿佛错觉的现象又回归了正常。
“这些敌人到底是……?”
随着溯行军影子的接近,一期的烦闷感逐渐扩大。难以形容的,那种怪异的违和感,厌恶,嫉妒,不甘,暴怒,恐惧,逃避,无数感情融合在一起堵塞着混淆着,无法准确地思考,无法理智地判断。他的眼睛干涩,手脚僵硬,喉咙深处传来胃液的酸味。
“作为最强的刀,保护这个本丸,保护你的弟弟们是你的职责。我给了你们显现人形的机会,所以你会忠于我,对吗?”
对……又有哪里不对。
“……”
一期一振的手搭在还未出鞘的刀柄上,他突然怀疑自己身处演练场的模拟战斗,可这个演练场却拥有无比真实的细节,就连溯行军接近时特有的腐臭味都栩栩如生,那是他在出阵时闻到过许多次的气味。
“你还在犹豫什么?”审神者提高了音量。
“可是,他们在说话,像是对我说什么……”
“一期,你要搞清楚敌友,那些不过是蛊惑你的手段罢了。”审神者走到迷茫的太刀身边,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搭着肩膀,“这是你立功和成长的机会,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这次也不会。我们的茶会时间没结束呢,这只是让你去消灭害虫的余兴节目而已,结束以后,我们还可以一起喝茶……顺便再邀请其他人,如何?”
蓝发太刀颔首沉默着。
“你是最理解我的刀,也是遵守游戏规则的刀,我相信你会为了本丸而战。”
“……领命。”

规则不能被更改,从始至终,摆在他面前的就只有一个选项。
金色的瞳孔逐渐黯淡下来。再一次亮起的时候,其中闪耀着扭曲的暗影。

 

 

 

月圆之夜的本丸比平日还要安静,倒不如说安静地有些诡异。
大典太光世没找到近侍刀一期一振,他烦躁地在各个宿舍间来回巡查走动,像一团肉眼可见的低气压乌云。除了装作害怕他的鹤丸和故意找茬打架的大包平之外,其他房间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当然也没人知道一期一振在哪里。
那么最后只剩下黑漆一片的审神者部屋了。大典太全副武装地站在前廊,不一会儿前田和白山吉光也赶了过来,白山除了武器本刃和肩膀上的狐狸装饰品外双手空空,前田则在脖子上挂着一款老式相机。
“平野让我带上的,说是可以用来除灵。”短刀认真地研究着黑色的古董机器,小小的液晶屏泛着荧光绿。
“……那个著名系列的设定吗。前田,我们可不是在玩恐怖游戏。”
“一期他……被鬼魂附身,也不是不可能。”白山顿了一顿,“尤其是在我们本丸,缺少……不,很可能是灵刀被抹去了信息的情况下。”
大典太不置可否。
“总之我们先进去吧!”
进门打开灯的一瞬间大典太立刻感到强烈的不适,这间屋子里仿佛布满了注视着他们的东西,无论是地板还是墙面,天花板与家具,所有东西都在看着他们。面无表情的白山抿紧了嘴唇,对灵力不敏锐的前田倒是一副什么也没发觉的样子。或许真的不该让他来。可大典太实在拗不过他的请求,前田说着“别小看我的战力”并找出了三个极御守,天知道这种稀有品他是怎么弄到手的。
“审神者不在这里。不过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屋子里灯都没开。”前田走到办公用的桌子前,“我们要翻东西吗?会不会很失礼?”
“……翻吧。”

白山拿起桌上的平板电脑,点了几下【151】却发现密码错误。
“解锁密码改了?”
“让我试试。”
前田试了一下其他的数字,仍然无法访问平板里的内容,在多次尝试错误后,屏幕上显示出“LOCKED”的锁定提示。另一边,大典太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除了书桌下一个白色的小匣子,匣子被铁链牢牢捆住。
“别碰!”
大典太制止住前田正要去摸箱子的手,他皱着眉拔刀出鞘,刀尖对准铁链连接处并从侧面劈下——
“锵”地一声,手震得发麻,但链子纹丝不动,似乎是被灵力保护着。
“……”
“白山?白山你怎么了?”
白山吉光突然跪倒在地,表情痛苦,他捂着左边胸口心脏的位置,每说出一个字都十分艰难的样子。
“刚才……连接……时间政府……一秒……第45次,终于……”
“通讯恢复了?你还好吗,坚持一下,我送你去手入室!”前田连忙扶起白山。
“……看样子,已经出不去了。”
“诶?”
“我们可能是中了陷阱。”
大典太看了一眼平板电脑,硕大的LOCKED字样正映证着他们的处境。
室内的光线完全变了,房内被黄昏的光线浸润成非自然的橘红色,原本该是门的地方只剩下墙壁,窗外除了与世隔绝的橘色什么也没有——那根本就不是窗子,而是一块块发出投影光线的纸屏幕,他们三个仿佛是浸泡于橘红色液体的容器中——
实验品。恐怕是对目前状况贴切的形容。
“大典太先生!看那幅画!”
“……”
墙上挂着的枫叶风景画似乎有了生命,许多细小的血红触须和肉瘤从画里涌出,朝四周蜿蜒,分不清是植物还是生物组织的东西很快就污染了半面墙壁。
“……看起来是陷阱的机关发动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大典太说着,握紧了刀柄作出进攻的态势。
前田让昏迷的白山平躺在地上,他拿起相机手忙脚乱地拍了几张照片,预料之中地,相机对那些诡异生物没有任何作用。他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地抽出刀鞘里闪着寒光的短刀。
“说得是呢,大典太先生,一口气砍过去吧。”
“嗯。”
就像无数次在对战溯行军的战场上协同作战一样,前田弓起腰,看起来格外纤细的膝盖稍稍蓄力就冲了过去。大典太还在准备斜着对红色的画挥刀时,动作迅速的前田已经跳到墙壁前,由上至下将刀刃插入那副活过来的画。

 

【打开门吧,我的眷属。】

 

他分不清一片混沌中哪些是真实发生过的,哪些是他对记忆的添油加醋的幻想。
……唉。
“大典太先生又在叹气了。是觉得这本书的内容无聊吗?”
前田翻着《瓦尔登湖》的书页,抬头询问。
“……不是,我很向往这种田园生活。战斗结束之后,如果可以,我想住在背靠森林的屋子里。”
“那很好啊!森林里应该会有很多小动物,不知道能不能跟它们搞好关系。”
“倒是不知道战斗什么时候才结束呢……”
“这个嘛……”
“唉。”
看着又开始消沉的大典太,前田挺直了腰板,伸手拍拍太刀微驼的后背。
“没关系的,总会结束的,到时候我……我们就可以过上田园生活啦。想吃什么料理就自己耕种,嗯……还有水果和蔬菜,森林里应该会有不少野花吧,在湖边种一棵万叶樱也不错,如果有湖的话还可以钓鱼……”
“前田,你想得太远了。”
“但是这样难道不好吗?田园生活,只有我们俩。”
那双紫灰色的大眼睛里荡漾着金色的辉光,掠过田垄的轻柔风声里挟裹了清爽的甜味。
“……啊,那当然,非常好。”

那一瞬间,他几乎想拉着前田立刻逃离这个本丸,即使被发现叛逃后中断灵力供应,以刀的形态躺在田野里,等待锈蚀和风化掩埋。

但那只是梦想,只是他的内心深处的愿望。
只要还身处在这个异常本丸,就永远没有平静的生活,他们大多数就像试验品一样被审神者操纵着命运。根据从白山那里得来的情报,在大典太之前发现真相的人——有许多数据被抹除的刀剑,也许是发现了真相的人已经被消灭掉。就像空间扭曲的那次,他确信,自己的刀刃杀死了怪物审神者,按理来说,供应灵力的源头死去,付丧神的灵魂数据也会随着肉体一并消失,无法保留。

他与那些被抹消了存在的刀剑不同。这恐怕就是获取胜利的钥匙。
在钥匙打开锁之前,他必须活下去,为了救白山和前田,为了本丸的消失或是还存在的其它人,也是为了自己。

所以,快点醒来吧。

 

 

大典太光世从回忆中清醒过来,他半跪在一片生长着灌木丛的空地上,头痛欲裂,来自不同时间段的混乱记忆像不同的音阶在脑中轰鸣。他转头看到前田,短刀少年瞪大眼对着干燥泥土发呆,藤灰色的瞳孔中满是呆滞。
“前田……”
“……”
短刀没有回答。
“……你没事吧?能看得见我吗?”
“……”
没有反应。
大典太轻拍前田的肩,而短刀仍然呆滞地瞪着眼睛,仿佛睁着眼沉睡。
他的意识与身体分离了。
头顶正上方的天空悬挂着一轮光线黯淡的圆月,仿佛是纸做的,月亮的周围流淌着肥皂泡般迷幻的色彩。黑色的云汇集成漩涡,在离他们不到百米的地方,有什么动物正歪斜着身体跳跃着朝他们挪动,到处弥漫着越来越强烈的甜腻香气,不知道为什么,他认为那是石榴成熟至腐烂的气味。
危险正在逼近,如果不立刻做好战斗准备的话……
不过,这是哪里?
他捂住额头,努力回想之前发生的事。对,月圆之夜,他和前田加上白山去了审神者的办公室,白山说着“联络成功”之后晕倒,红色的画……陷阱……记忆在刀刃碰触到那些生物组织的同时变得混乱,他想起了之前的事,同时也预知到未来,所有景象扭曲成一团,连心脏跳动的声音都聒噪刺耳。再然后,就是现在,他发现自己和前田就莫名被送到了一片野外的空地上,粗看像是本丸附近,但所有景色都有种怪异的违和感,无论是无风摇摆的树木枝叶还是流动着绚烂色彩的天空,他无法确认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是现实还是幻象。
白山吉光没有用本体碰到那副画,所以他没有被传送,可能还留在原来的房间……这是最最乐观的估计,说实话,大典太认为他们三个在敌暗我明的劣势下,分散开凶多吉少。

 

在他左顾右盼的同时开始下雨了,雨点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成了遮蔽视线的瓢泼大雨,太刀将湿漉漉贴在脸上的刘海拨到一边,他警惕着那些正在靠近的奇怪的生物,呼唤了好几次前田藤四郎的名字,然而对方像是梦游般没有回应。
“前田,快醒醒……”
跪在地上低着头发呆的短刀一动不动,呼吸之类的体征正常,只是意识不知道飘去了何处。雨水在他的棕色披风上一圈圈晕开,粗一看像是干涸的血迹。

大典太光世把娇小的短刀拦腰捞起来,让他靠着一棵树坐下,这时那些像是溯行军的怪物的先头部队已经移动到离他只剩几十米的空地,雨帘中一只只敌人都有着发光的双眼,以及格外明显的,山羊的蹄子。
“……我可没自信对付这么多敌人啊。”
一只尖叫嘶吼的溯行军冲了上来,庞大的身躯随着大典太的拔刀轰然倒地,泥水四溅。第一只敌人倒下后其余的个体也丝毫没有惧意,它们像提线木偶一样,挥舞着羊蹄和手中的利器接二连三地扑向他,踏过水洼,踏过同伴还在抽搐的尸体,呆板地重复着效率低下的攻击举动。
虽然敌人招式呆板,但顾及着后方的大典太也束手束脚,他没法放开手战斗。于是在砍断了十几只怪物之后,他被割伤了,不知道从哪飞来的铁片将护具束绳切断,斜着插入了胸口的肌肉,流出的血被雨水迅速冲散——不只是胸前,四肢许多地方都出现了割裂伤,敌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怪物数量实在太多了。大典太感到身体渐渐变得钝感,血液和灵力是相关的吗?不断失血让他动作也越发沉重,有一只速度较快的怪物朝着树下的短刀扔出铁器,他连忙挥刀打断那根武器的飞行轨迹,金属相接发出令人牙齿发麻的震颤与嗡鸣,这几乎已经超出了他的反应极限。
雨势更猛烈了。倾泻而下的灰色水帘中怪异的溯行军像是蜂窝中涌出的昆虫,不规则分布的红光聚集成了赤色的蜜,将它们所过之处覆盖,包裹,窒息。敌军偶尔也有后退的间隙,但后来者羊蹄踏在同伴的尸首上,很快又填补了缺口,将大典太以半圆形围堵在一小片空地中。
“……!”
面前又是一只受了伤不知退缩的山羊溯行军,分明手臂已经被砍断成喷着血的整齐断口,摇晃着另一只手臂仍然朝大典太袭击。到现在他再看到这些血腥场面已经没有起初的反胃感了,取而代之的是疲倦和深深的绝望。这样战斗下去没有一丝获胜的机会,他的伤口不断累积,如果以普通人类的身体早就已经不支倒下,大典太动用了灵力让四肢能继续活动,但灵力也不是无限的。只要他稍微开始懈怠,就会有新的溯行军发狂地扑过来,完全不顾同伴尸体在地上铺出的血肉之毯。
踩上去会发出咕噜噜黏答答水声,由断肢和山羊头构成的地毯。
正常来说,溯行军被砍断肢体会消失,化成黑色的粉末消散,但它们没有。
难道一切都是审神者制造的幻觉吗?
意识到这点的大典太忽然分了神,手臂吃了一记重击,完全染成赤色的刀也“锵”应声飞出几米远。
糟了。
腹部和肋骨接二连三地受到攻击,他弯着腰踉跄后退了几步,迅速扯断腰侧挂着的刀鞘的束身,用于抵挡一只将头顶尖角用作武器的溯行军——用力地推开它,这只怪物成了临时的钝器,推开的同时也用它砸到了后排的几只——趁它们重整队形的间隙,大典太急忙冲向自己的本体刀。然后,他看到从某两只山羊溯行军中间,也许是从虚空中,伸出了紫红色的触须似的东西,下一秒,触须将那把太刀缠绕住并举向半空。
大典太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湿透的头发黏成一缕缕贴在皮肤上,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正逐渐发冷。
付丧神缩小了的鸽血色瞳孔中……天空中浮现出巨大的黑色漩涡,漩涡的中心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五彩斑斓的肥皂水似的流动的色彩,耳边一直回响着的雨声和溯行军的咆哮突然减轻,所有声音都变远了,只剩下在碎裂肋骨间仍然用力响着的“咚咚”的心脏声。
半空中悬浮的“那个东西”外表似乎是他认识的付丧神,但周身伸出的触须散发出邪恶的气息,已经完全不是之前那种清爽的浅蓝色灵力了。
虽然不抱希望,大典太一边用刀鞘击退溯行军,一边朝空中喊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一期……一振!你是近侍刀一期一振吗!?”
对方没有回应。
“……你能听得到我吗?我们在同一个本丸……”
本体太刀的两端被冰凉的触须紧紧缠绕,相应地大典太也打起了冷颤,刀刃的触觉跟人的肉身是相连的。
大典太突然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要碎了,细密的针扎般的疼痛让他站立不稳。雨势遮住了大部分视觉,他猜想是那些恶心的触手正在将自己的本体刀刃从中部折断,日本刀可以承受纵向的冲击,但从横向折断只需要集中力量在某个点上,之后,咔嚓地一声,身体也会随着本体碎刀而直接消失。
就这样结束了吗……不,自己倒下之后,那前田会怎么样?
“一期一振!你还记得你弟弟吧?……前田……前田藤四郎就在那边,你会保护好自己的每一个弟弟吧?”
歇斯底里的喊话似乎起效果了,“一期一振”的触须们减轻了折刀的力道,像是在犹豫。大典太趁机闪开无脑猛扑的一只溯行军,回手将敌人的武器插入它的后脊梁,拔出铁片的时候他的手掌也划伤了,血顺着指缝混着雨水甩了出去。
“是审神者把你变成这样的对不对?”
“……”
看起来像一期一振的生物停下了动作。
“你也不希望变成现在这种……一期一振,我们是同伴,你快清醒一点!这里都是幻觉……”
异形的溯行军们也慢慢地静止了,它们停下了嘶吼,个体之间面面相觑,像是失去了目标在烦恼下一步的指令。

“这里不是幻觉。准确地说,是一个我创造的临时数据空间,所有规则和运作模式都是我制定的。”
“审神者”冷淡的声音在头脑中直接响起。
“……我要砍了你。”
“哎呀,事到如今还认不清自己的处境,真是顽强……是什么支撑着你玩这局必输的游戏呢?”
“虚张声势……你也并不是必赢吧。”
大典太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痕,低低地笑了几声。
“你说什么?”
“你害怕我,如果你本体的实力足够强,恐怕我早就被折断了。之所以拐弯抹角这么久,还用一期一振来攻击我,是因为你……”
“……”
“……你无法抹除我的数据,也不能直接碰触到我的刀刃,尽管不知道为什么,姑且认为是灵力比较高的原因。”
“哈哈哈……哈哈哈哈……知道这些又怎么样?像你这样的灵刀我已经折断了很多把,各种拐弯抹角的方法都用上了呢。不对,应该说是彻底删除数据……你也会像他们一样,做着无用功,被母亲删除所有的记忆……你是很强,但在敬爱的母亲大人的面前,你们是牲畜!是食粮!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那个声音恶狠狠地咆哮着,每个字都敲击着大典太的耳蜗神经,他的手腕分不清是因为疼痛还是愤怒而剧烈颤抖。快想想,还有什么办法夺回自己的本体刀,还能用什么话语唤回一期一振的意识。
几乎是同时,大典太和“审神者”都喊出了那位近侍刀的名字。


“——一期一振!”

 “杀了他!/快醒醒!”

 


空中的面无表情的人影缓慢地,抬起了一条手臂,相应地,被夺走的那把太刀被触须带领着移动到面前,刀刃旋转,在雨幕中形成一个垂直于自己的角度。
“你在干什么?!”
“审神者”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尖利的嗓音甚至带上了金属摩擦的吱吱声。
“一期一振……你……”
远远地,大典太光世看不清一期一振的表情,但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一期一振笑了,浑浊的灵力也有一刹那变得水晶似的清澈。
“————”
水蓝色头发的太刀付丧神嘴唇嗫嚅说了句什么,下一秒,将大典太的刀刃对准自己的左胸刺了进去,锋利尖端从后背非常明显地穿透出来。
一期一振的头无力地垂下,随着大量血液滴落,大典太呆立在原地,他看见四周倾泄的雨水凝聚为一串串椭圆形透明水珠,时间仿佛暂停了一般。
“哈?你以为这样就能抗命了吗?就算付丧神的身体不能活动,只要本体还在我控制之下……不对,你……你们?……这是什么,为什么……竟然从本源怠达に寥み%〖タ 房や簇眶など……”
“审神者”惊慌失措的声音突然变成了噪音似的调子,夹杂着歪曲的风铃声,哭喊声,啪嗒啪嗒的黏液声,那噪音扩大到令人难以忍受的程度,又戛然而止。
雨停了,巨大的黑色漩涡迅速笼罩了整个灰色空间,视觉、听觉和触觉,一切感官都钝化消失,有些像是人类口中所谓“死亡”的意向,在“世界末日”中死去,或许是难得拥有的体验。

大典太在陷入昏迷之前,隐隐约约听到了前田的跟平常无二致的温和声音。

“大典太先生,辛苦了,睡吧。”
“……前田……”
“没事的,我们已经从那副画里出来了。等你睡醒,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data connecting……
Sucess!

 

 

独立于时空之外的时间政府。

 

 


——————
connect error
“怎么回事啊,还是数据连接异常?找不到那个本丸的具体位置?我可不擅长对付这种技术活,砍人的任务倒是交给我就好了。”
脖子缠绕着绷带的胁差付丧神抱着手臂,一双吊梢眼斜睨旁边的打刀付丧神。
“我也不喜欢那些狐狸搞出来的层层验证手续。一点效率也没有。”银发蓝眼的白斗篷男人对着投影屏幕摇头,“半个月没回音了,之前我认为派他去修复,应该没什么大问题的。”
“白山吉光?虽然他确实有一点治愈力,灵力也很强,但我们都搞不清那个本丸是哪里出了问题吧。只能看到信号变成了橘红色,像烙铁一样。”
“嘛,总能调查清楚的。不过,这个本丸的灵力构成……”
“怎么了?”
“有意思,肥前,你看这儿的数据,这个本丸竟然不是以审神者的灵力驱动的,显示是某位付丧神自身的灵力。”黑手套抚上了自己的脸颊,打刀付丧神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任何付丧神的灵力都不足以支撑本丸长时间运转,但这个橘色的本丸却特立独行,你觉得是怎么一回事?”
“……被改造了吗?但是为什么要这样。”
“这个嘛……”
“因为原本的审神者已经不在了,管理这个本丸的是异于付丧神概念的存在,普通规则已经不适用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操作间大厅里响起。
“南海老师……”
“白山吉光借用了这种不正常的灵力在本丸显现,他跟普通的剑付丧神可能不一样,据我研究,这也是无法联络到他的原因。就好比频率错误对不上频道,你们知道TCP和UDP协议吗?”黑色卷发的打刀手指着屏幕。
“不知道。哎,所以才说那些狐狸搞出的系统很麻烦啊。”胁差摇头。
银发的打刀轻松地拨了拨刘海,视线仍然盯着显示屏。
“这只是一个借用了现世科学概念的代称。TCP是比较安全的传输方式,需要接受数据的一方成功回应才能够连接,UDP,可以说是一种指向性广播,不需要接收方确认,也有丢失部分数据的可能。我们一般使用前者,需要反复确认才能建立通讯,一旦信道堵塞或者对方更改了收发端口,就会断开连接。现在只能期望对方改用UDP方式才有连接成功的机会。”
“啧。”
“没错,不愧是优等生山姥切长义,书本知识总归是有用的。”被称为老师的付丧神朝侃侃而谈的银发打刀微笑。
“南海先生谬赞了。”长义回了个浅浅的笑容。
“所以说啊……现在知道跟那把剑联络不上又怎么办,我们就不能直接跟为异常本丸提供灵力的家伙沟通吗。”
“之前试过几次,没有回应。”
“他睡着了?”
“不,我们连接上了没有意识的铁块,我认为是身体与精神不在一处,需要找个人去意识所在的地方唤醒他。”
“意识所在”的地方无非是数据空间,游离于现世,储存了数不清的“世界”的电子模拟数据,有正常的也有光怪陆离的,潜入其中非常危险,一不留神就可能永远迷失在世界的狭缝里,可能溯回到过去的时间线,修正历史,或者开辟新的时间线,将不该出现的东西带回正常世界,一切皆有可能发生。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一只鼻梁有黑色斑点的小狐狸从文件柜后跳了出来,嘴里叼着片没吃完的油豆腐。
“会议有解决方案了吗?决定要去‘那个地方’?本丸的具体位置找到了吗?”
“具体方案还在研究中。”南海回答。
“唔!这块好咸……总之这次的任务难度极高,在数据的大海里找特定的精神体有如大海捞针,你们自身的——包括长义君的灵力,都不够在熵值趋向混沌的世界里保持完整。”
“但要让先遣人员查明具体坐标,我们就可以……咦。”
“南海老师?”
“有坐标发送过来,是求救的模拟信号。这种广域传输模式还是第一次见到。”
狐狸把嘴里的油豆腐立刻咽了下去,它轻盈地跳上办公桌,爪子按在屏幕上,拨拉了几下,半透明的信息窗口不断弹出数字。
“现在只需要去搜索那一片附近就可以了,事不宜迟,谁愿意当救世主?”
三位付丧神犹豫了一秒,银发的优等生打刀站了出来,披风在身侧抖了一抖。

“出发前举手,我还有三个问题。”长义问,“橘红色本丸还有办法恢复正常吗?”
“指派新的审神者供应新的灵力就可以,但之前的资料会被删除。”
“那以错误灵力构成的白山吉光呢?”
狐狸轻轻皱着鼻子。
“没有先例,但我认为很大几率……会自行消失在这个世界,然后出现一把全新的个体。”
“最后一个问题,为本丸提供伪装灵力的刀是谁?”
“现在还无法查明,你觉得是谁呢,山姥切长义。”
“不管是谁,只要想办法修复这个错误,那把刀必然不会存在了吧。或者说那把刀本来就已经随着前审神者死去了,即使建立了羁绊也不会被别人记得。”
“确实,被利用的这些刀真是可怜啊。”狐狸淡淡地感慨。
“那么我出发了,希望不要是太简单的任务。”

 

——————————————————————————————

 

我是负责记录的前田藤四郎。
这是一式两份的档案记录,关于第【档案删除】号本丸所发生的一部分历史修正事件,这些违反《时间管理法》的使用请允许我一一解释。
抱歉,似乎本丸重启以后原先的编号不适用了,那么……关于之前的事件,我需要从时间回溯器的携带和第一次使用讲起。
我与太刀大典太光世和剑白山吉光前往审神者房间调查的那一晚,除了本体武器,我带上了一款旧式相机,时间回溯器的罗盘就镶嵌在机器的内部,只需要调整焦距并按下快门,就可以作为时间机器使用,这是陆奥守先生改造的,我提前把它偷了出来带在身上。
当天晚上我们遭遇了陷阱,墙上的那副枫树画是一个通往别的世界的门,在即将进入那个可能遭遇威胁的世界时,我拉上了白山吉光并开启时间机器,大典太光世则意外坠入了画里。那么我和白山首先随机进入的历史是没有任何异况的大正年间,我和白山吉光来到了一个位于大海中的无人岛,稍微商量了一下接下来需要移动的历史,我们决定,去本丸建立之前找那位,真正的审神者。
这期间,时间机器运作了大概五次,先是确定了寻找的范围,再慢慢缩小年代的误差。我们运气还算不错,进入了公元2019年的日本新宿,晚上8点,在一栋普通的写字楼中找到了正在加班的审神者。
这时的审神者还没有应招去担任审神者,当然,我们需要让他顺利地建立本丸,并找出是什么导致了本丸的变异和被入侵。
审神者的名字是【数据删除】……这里代称为藤吧。25岁,单身男性,爱好是游戏和神秘学。在当前时代他的职业被称为“程序员”,是一种工资较高但容易过劳的工作,在我和白山的执意照顾下,藤答应让我们暂且待在他身边,这似乎招致了一些家人朋友的误解……但藤先生是个温和的好人,他答应我们,不再去研究神秘学,并配合我们进行调查,找出造成本丸入侵的元凶的真实身份。
这里是我们的决策失误,正确的做法也许是不去继续调查,只要不接触那些东西,也许藤先生就……可我们当时没有想到这些,当我们辅导藤先生注册本丸(不知道为什么,白山执意要让密码设置为151)审神者资格之后,打算将藤先生收集的奇怪书籍焚毁时,意外发生了。
那些古旧的书籍记录了许多种召唤仪式,召唤的东西都是些我闻所未闻的生物。晚上,我把书籍丢入火炉,白山吉光在一旁确认书的种类。当时的情形很复杂,我发现某些书本身是带有灵力的,具体来说是会悄悄融入付丧神灵力的一种寄生型灵力,当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我们三人的站位竟然刚好触发了书上记载的一种仪式,于是怪物被召唤出来了,一瞬间就用触手杀死了审神者,并把白山吉光的本体夺走,装入一个小匣子。
那个难以形容外表的怪物,借用了白山的强灵力,现身在2019年的日本的世界。
这细思恐极,本该是守护历史的我们去修正历史,而恰恰是我们对历史造成了影响,才发生了后面一连串的异常状况。
到现在我才整理清楚,但当时,我手忙脚乱,错过时机没有救下审神者。
如果你是我们该怎么办?对,我还有时间回溯器,我可以返回稍微之前一些的历史去拯救审神者……和我们的本丸。
这次对时间机器的违规利用大约十次,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即使白山吉光不在这个城市,即使不主动提及甚至不去接触那些神秘学书籍,审神者也会以各种匪夷所思的巧合死去,或是白山变成被附体的怪物,还有几次我差一点也断刀。无论如何干涉历史,本丸被入侵都是个确定事件,这趟行程走入了死胡同。
时间悖论。
白山吉光提出了这个概念。说来也简单,因为我们多少也意识到了,白山的存在是不正确的,他诞生的时候使用的是一部分怪物的灵力,而只要他存在着,怪物就无论如何都会出现,无论怎么修改历史都会“被历史修改回来”。
所以白山下达了一个决定:抹消他自己的存在。
他的说法是,因为他存在,干涉了正常的历史,信浓因此消失,审神者死去,本丸被入侵,都是他造成的程序死循环。
我对这种说法存在异议,也劝阻他一起寻找其他的解决方法,可我们很快发现,时间回溯器不能无限次使用,渐渐地我们无法准确定位2019年的日本,后面两次,我们分别出现在冰岛的火山口和某处溶洞的底层湖泊,差点就无法时间跳跃,我们不能再继续冒险下去了。
万般无奈我同意了白山吉光的方案,但时间机器由我保管,我只能让他去往本丸的某个时间点去杀死他自己——回溯的时间已经很难精确到锻刀的日子,但我们当时只有赌一把了——白山吉光需要用他的本体剑刃准确刺入肉体心脏,付丧神就会被彻底删除数据,所有记忆会被清理,剩下没有意识的刀的本灵。
然后,在我不知道的某个时间段,白山吉光成功了。
他成功地,用剑“杀死”了那个错误的自己。我没有再联络上他。

接下来一切都很顺利。
审神者顺利地注册成为审神者,安排妥当后我顺利地回到那个月圆之夜的房间,除了白山吉光已经不在之外,似乎一切都恢复正常了。
就在那时,检察官山姥切长义出现在我面前,拿出了许多次溯回机器的违规使用记录,让我写下以上档案,能争取到时间政府比较宽大的处置。
在记录这些档案之前,我立刻在山姥切长义的监督下(最后一次违规)使用了时间机器,来到审神者被从根源处消除的那个时间点之前,去接大典太先生回来。我看到悬浮在空中的一期一振哥哥恢复了神智,并用不属于他的刀刺穿了自己心脏(也就是说还有救助的可能),他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存在,并对我微笑了一下——
以及一个“谢谢”的口型。
————————————————————

 

 

 

 

“检察官先生,以上就是报告的内容。”
办公室里前田站得笔直,他小心地观察着银发蓝眼的检察官在几分钟内变了好几次的脸色,不确定他是否理解了这份记录里混乱成一团麻绳的时间线。
“……我明白了,结果就是你们选了牺牲最小的解决方案,单纯结果来说是好的,可是多次违规时间回溯……按规定你是要被刀解的。”
“这样吗……”前田苦笑了一下,“我也能理解。”
“按我的经验看,经历过太多次时间回溯的刀,精神都有点不正常,你倒是很冷静嘛。如果让伪物君来跟那个莎布之子什么的周旋,恐怕我不知道要加班收拾多久。”
“伪物君?”
“没什么,当我没说过吧。”
“看到现在的审神者那么多次死在面前,剥皮什么的我已经……啊抱歉我失言了!我是说我不在乎自己的处理结果,数据被抹除的刀剑都回来了,本丸能正常运作……大家没事就好。”
“我会帮你申请不被刀解的,他们最快也要明天给出反馈,别担心,情形所迫,时间政府的狐狸也不是不通人情的机器。”
“还有一件事想问您!”
“嗯?说吧。”
“回去本丸以后大家都不会记得白山吉光吗,包括我和大典太先生?……还有信浓也?”
检察官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从斗篷的内部口袋里摸出一个五瓣花型的小饰品。
“是的。原本的他从任何意义上都已经不存在了,但用这个信物祈祷,说不定新的他就会在你们面前出现了,一切重新开始也不错,不是吗。”
“谢谢您……”
前田双手接过那朵花型的金属饰品,长长地吐了口气。他很久很久都没有这么轻松的时刻了,接下来他现在只要从时间政府离开,返回原先的本丸,就会忘记时间回溯时那些令人痛苦的,不愿意再次回想的记忆。
回到本丸以后,照顾重伤的大典太先生和一期哥,一切已经走上正轨,审神者听从他的警告,不再研究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没有什么阴谋诡计需要去对抗了。
本该是轻松愉快的。
前田垂下眼睛,手心里静静躺着一朵真桑瓜花形状的小饰品,显示着“安全通道”的电子显示屏的红光在它上面反射出微微的暖橙色。
可是为什么,眼泪却停不下来呢?

END

 

 

 

 

 

 

 

 

------------------reconnecting ???/???

“糟了!闹钟闹钟……已经早上10点了。居然没人过来叫——”
信浓捂着头从被子里突然坐起。
他嗅到一丝铁锈的甜腥味,充斥着房间和床铺的,是血的味道。
信浓呆滞地转头,脖颈发出僵硬的骨节摩擦声。本应酣然躺在身边的短剑付丧神确确实实仰面躺在那里,双眼紧闭,银发散乱,一只手臂从被子里探出,弯折成不自然的弧度。
除了穿透被子的银白短剑和布料上渗出的血迹,白山吉光的确是一副安详睡着的样子。
“……白山?”
对方没有任何回应,那副白皙的少年躯体看起来完全失去了温度。信浓颤抖着嘴唇再次呼唤了几句白山的名字,他把手放在白山颈动脉上,没有脉搏,没有心跳,什么也没有。
但如果本体没有被折断,躯壳是可以重生的,白山身为拥有强大灵力的付丧神,不会像普通人类一样因为失血而轻易死去。
“治疗重伤的魔法……要怎么发动……”
信浓停住了伸向剑柄的动作,那个会有一道白光闪过的,急救的技能,自己不知道该如何使用。
“你……你别吓唬我啊?这到底是怎么了……我难道是在做梦吗……”
只穿着白衬衣的信浓手忙脚乱地站起身,他感到呼吸困难头皮发麻,自己的声音仿佛飘在很远的地方嗡嗡地响着,颈椎落枕了似的剧烈地抽痛。但即使如此他必须立刻请求援助,哪怕有一点救助的机会,现在可能……也许还来得及。
信浓朝着门的方向扑过去。

“有人在吗?!药研哥?白山……白山他!……”

 

打开门的瞬间,信浓目眩了好几秒。
太阳的光有这么强烈吗?
昨晚还是秋季的枫树庭院,正在飘雪,新鲜积雪的反射让整个院子都散发出柔和的白光。无数结成簇的透明雪花从纯白的云朵中飘落,落在他的红发和衣服上,院子的空地已经堆起了雪人,信浓看到披着围巾的爱染国俊正在跟萤丸打雪仗,旁边次郎太刀单手扛着一副不愿意动弹样子的明石国行,正在动作夸张地说着什么。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呵出一团白雾,那拥有实体的糖粉般的雾气渐渐在冷空气中旋转消散。
我……刚才在找谁?
信浓回头望向自己的宿舍房间,那里什么也没有,自己晚上睡相不佳把被子踢得一团乱,现在房间里自然是空无一人。
明明那里谁也不在,难道自己是赖床并做了个噩梦吗?
“铃铃铃……”
他适时地听到锻刀房方向传来神乐铃的清脆声响,有新伙伴要来了,啊,希望是个好相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