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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马甲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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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卫】渣攻贱受

1.间谍

“这就是长安么?”伊稚斜尽量在马上直起了身子。

白昼强烈的日光下,他可以轻松地看到远方的地平线上那一排黑影,但令他不敢置信的是,无论是朝左看还是朝右看,这黑影似乎都看不见尽头。

这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他曾经看过长城,那是山峰上蜿蜒的一条巨蛇,而这长安城,这城,看上去,就像山也变成了城墙!他曾经梦中想过用马蹄征服这座城,但是当这痤城池近在眼前的时候,他却不得不考虑一下实现的可能性了。这样了不起的建筑,是马蹄能够攻破的吗?

“问你话呢,向导!”为了掩饰他感到的挫折,他带着怒气,一鞭抽向正在走神的向导。

向导猝不及防地挨了一记,赶紧低下头,呜咽着答道:“是的,这就是长安。”

“很好,卜旭,天黑以前进城。”伊稚斜转头看向另一个走神的同伴。

卜旭应了一声。

卜旭其实不叫卜旭,他是须卜氏的匈奴贵族,现在,为了潜入汉地搜集情报,中行说把他的姓氏倒了一下,他就变成了有个义渠人祖先的汉人卜旭,一个准备到长安碰碰运气的牲口贩子。中行说还给他们准备了各种身份证明,过关文书,汉地的钱币。讽刺的是,这些都是用汉家朝廷送给他们的财货换的。当然,他们送的财货还能买到情报,虽然买来的情报在边境上抢劫是足够了,但如果哪一天要马踏长安的话,无论如何,匈奴人必须用自己的眼睛好好看看长安城。

看看她的防备。

他们随着人流进了长安城,这一点都不难,守卫甚至没有注意到他们,这里的人实在太多了!伊稚斜和卜旭之前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多人,似乎整个草原的人都跑来赶集了,他们也从没见过这么多建筑,整个草原上的帐蓬加起来也没这么多。

还有财富!卜旭开始还试图去数有多少支商队,多少种货物,他数完了手指,数完了脚指,在数到一百之后放弃了这种徒劳的努力。

路上很拥挤,但是没有人走中间的路,那是留给皇帝的御道,只有经过特许的大贵族才能走。

他们进入了马市,那里一样拥挤,到处都是卖马的人,买马的人,中间商和负责抽买卖税的官员。还有马,强壮的戎马、步伐优美善走对步的羌马、矮小耐劳的川马和滇马、小巧玲珑贵妇人最爱的果下马……空气中弥漫着让伊稚斜和卜旭都倍感亲切的马粪味儿。突然有人拦住了伊稚斜的马,扳开嘴看牙,高声喊着价钱。

伊稚斜伸手掏鞭子,卜旭连忙将他拦住,他已经看到负责收市税的官员在往这里走,不能在这里惹出麻烦。

“我们先去找下处。”他大声说,也是为向买马的人解释。

他们很快在市场里找到专供行商歇脚的地方,把所有带来的马赶入马厩后,伙计给他们端来了饭食。托汉王朝的殷勤,伊稚斜腰囊丰厚,出手大方,所以他和卜旭本来可以坐在雅间里由伙计伺侯着吃饭,但是他已经受够了头上有个屋顶的感觉,他宁可坐在门口,在弥漫的马粪味儿中享用烤肉,那给他一种家的感觉。卜旭也是一样。

刚刚被揍过一顿的向导畏畏缩缩地靠过来,一副馋涎欲滴的样子。

“滚!去把马好好刷刷!”卜旭斥道。不用说第二句,已经挨惯了揍的向导马上离开他们的巴掌、大脚和皮鞭的攻击范围。

这向导是个汉人,他们在路上找的,也可以说是路上捡的。进关以后他们不慎迷了路,然后发现这个无处可去的小孩子,他自称知道去长安城该怎么走而且乐于免费带路顺便照料马匹、跑腿、侍候他们两个等等,他的眼神和话语充满了真挚——伊稚斜一个字都不信,卜旭也一样。但是他们的确需要一个跑腿的,一个带路的,一个马夫兼仆人。

还有一个出气桶。

在一路上,这个免费向导每领错一次路,少刷一匹马或是没有及时回答他们两个的问题,便会领教当惯了头人的伊稚斜的巴掌和脚踢。然而他居然没有逃跑,对伊稚旭扔给他的那点剩饭也表现得相当满足,吃不饱就默默地偷吃喂马的豆料,然后被发现自己宝贝马挨了饿的伊稚斜再抽一顿……也许,光是他们在向长安前进这个事实就足以让他满足了。卜旭对这点觉得很不可思议——这世上竟有这么贱的人!挨打,挨饿,可还是像狗一样跟着他们!

大概汉人就是这样,他们的皇帝,不是被他们抢了钱,烧了城,还给他们送钱么?

忽然一阵喧哗声响起,那完全不同于马市里讨价还价的喧闹,那声音……就像美妙动听的仙乐!

伊稚斜刚啃完一块羊肉,他随手把骨头扔给院子里的狗,油腻腻的手在皮袍子上擦了擦,抬起头来,正好看到那一列人经过马市。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置身传说中的仙境。

一个戴冠佩剑的美少年骑在一匹红鬃条纹马上,打马一路行来。马踩着细碎小步,姿态之美妙,仿佛不是行走在这纷乱喧闹的马市,而是某处瑶池仙境。马身上种种镶金嵌玉的装饰品,在阳光下闪烁着名为财富的光芒,尤其奢华的是马颈上一串和田玉制做的鸾铃,奏出了清脆的鸣声。骑者更是洋溢着青春的尽情欢笑,让人一见之下便感叹:人生竟能美好到这种程度!宛若十五的美满圆月亮!

“这一定不是汉人。”伊稚斜下了定论。卜旭赞同他的看法,这一定是他们匈奴的贵种,失落在这肮脏城市的稀世之珠。他们睁大眼睛,看着这美妙的景象。

然而这美好的皎月,旁边衬托的竟不是彩云,而是一块狗皮。

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小胖子,穿戴得甚至比那美少年更华丽,各种金光灿烂的装饰品多到了看不出衣服颜色的地步。一群执戟的骑马武士将他围在中间,足可见他地位不凡。他满头流汗,正拼命喝斥和鞭打,企图让他胯下的坐骑——一匹工作就是吃和睡的肥马——赶上那少年。在他的努力不出意料的失败后,他挫败地大喊:“韩嫣,韩嫣,等等我!”

那被称为韩嫣的美少年咯咯直乐,但确是应了一声是,转回去等他。

“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一块狗皮托着十五的月亮。”卜旭叹息了一声。

“我刷完马了!”一个讨好的声音响起,仙境又恢复为喧哗吵闹的凡俗马市。伊稚斜愤怒地给了那个不合时宜的向导一个拳头,把他打得滚到院子另一边。

骑者很快远去,但这美好的画面深深印进了观者的心中。“我要留在这城里。”卜旭说。

“随你便。”伊稚斜回答,他已经有了一个计划。这长安城里充斥的财富,和那少年,都应该为他的匈奴所有。只有高贵的匈奴,才配拥有这些。他顺手把最后一块骨头扔给刚被他打了一拳的小向导,“我已经看够了,我要尽快回去。你吃完了就去给马装鞍。”

“一晚也不呆么?”向导问道。

“一晚也不,我要趁城门没关就出去,快点,你想挨揍吗?小狗!”

“您要另找一个人装鞍了,”向导说,“我要去看我娘。”他伶俐地把骨头收好,走出了院子。

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周围的景物越来越熟悉……终于,他来到了平阳侯府的后门。

一个看门人正晒着太阳,看见他便斥道:“滚一边去,这里是贵人的府邸。”

“阿伯,是我呀,卫媪的二小子。”

他终于回长安了,终于。

爹死了,大娘的兄弟们喊着“人奴子!”把他赶出了那个并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那就回长安!长安是他唯一的可去之处了。他怕那两个义渠人的揍,但他更怕他的兄弟们,无论如何他不能再呆在平阳邑了……

 

2  卧底

 

又下雨……卜旭忧郁地望着外面的雨丝,绵绵细雨似乎给周围的景物都罩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让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韩嫣名显当世,即使一个人生地不熟,连汉话都只会讲那么几百句还带有奇特的尖细嗓音的卜旭,在长安没呆几天,也打听到了他的祖宗八代。原来那个仙子似的美少年并非来自世外的草原,但他却跟匈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的爷爷,曾爷爷,都曾经在匈奴生活过,而且他的曾爷爷还死于汉人之手。卜旭以为既有这样的血仇,让他站到自己这边不是什么难事。

然而首先他必须能见到他才行。

为此,卜旭绞尽了脑汁,使用了各种方法,终于买通关节,进入宫中当卫士。

很快他就发现了为什么竟能如此轻松地混进宫里——他呆的地方大概是冷宫中的冷宫,属于房梁上挂蜘网院落里长草,野鸡飞过院野猪闯进门的那种,平时能看到的除了几个同营的卫士就是苍茫一片,遍野青翠,入耳的是渔人与樵子的歌声,真是大自然风光无限好。每次他值班守夜后,在迷糊中常常以为已经返回了荒野中的故乡——那可能走上两天两夜只遇见一户人家的故乡。只有在天气晴好的时候,站在屋顶上极目远眺,才能看见未央宫那高高的屋顶。

在这里度过的日日夜夜,每一天都是那么难忘,每一天都是那么难熬。

卜旭自幼生长在草原,住惯了帐幕,现在头顶上不是皮子而是沉重的木头,他总是担心那屋顶会塌,宁可睡在外面。没有了厚实的毛皮外衣,几件薄薄的麻布衣服挡不住夜晚的寒露,他着凉了好几次。比着凉更可怕的是宫中不缺医生,他被拖去灌了一些极苦的药,又被针扎得像个刺猬。

这里的饮食他也不习惯,没有汉地那么温暖湿润,常年刮着西伯利亚寒风的草原,生活是很艰难的,穷人要靠抓捕黄鼠和掘取草根充饥,挨饿不是什么新鲜事。但他是贵族,富有奴隶和牲畜,一向可以享用美味的畜肉和奶制品,甚至还有汉地的美食。来长安的路上,他也有充裕的盘缠,可供他随便享受。宫里供给卫士们的无论是饱肚的粟饭、下饭的盐瓠、佐食的葵汤,还是过节发下的肥腻大肉,他看也不看,进宫的头几天,狗儿成群结队地跟着他,吃他扔掉的剩饭残汤吃得滚圆。很快,艰苦繁重的日常训练、工作以及两袖清风——钱都花在买关节上了——就让他开始狼吞虎咽地吃那些原本连看都不屑一看的东西。虽然他是贵族,但他究竟是活在这凡尘俗世而不是在仙境。

就算他望尽天涯,衣带渐宽,也得跟一群满身汗臭的大兵争抢木桶里最后一点粟饭。

他痛苦,他疯狂,他麻木……

春去春来,雁来雁返。听说太子当了皇帝,听说他甩开膀子准备大干一场,又听说他的新政被废掉了,听说他的皇位芨芨可危。

这一切都跟远离宫中的小兵没什么关系。他在这里呆得都快长蘑菇了。

他正忧郁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喝斥声,还没来得及回首一望,就跟同伴一起被扔进了绵绵细雨之中。

来的是几个郎官,郎官不算正式的朝廷官员,而是天子近侍,向来为富贵人家子弟充当仆人。他们还带来了一大伙人,带着一大堆东西,似乎在为什么重要人物的到来而作着准备。

很快,这几间荒废的房舍就被装饰一新,各种精美的器具川流不息地被运了进去,什么宫灯、山炉、床帐枕垫,什么绫罗绸缎、金玉珠贝,每样都饰有皇家的三色云龙纹,庄重古朴,气派不凡,卜旭和他的同伴们非自愿地冒雨站在院子里大开眼界,看了个饱。

最后被隆重地抬来的是一切珍宝中的珍宝!

那么多的护卫!卜旭他们一下子被挤得老远,他不得不踮起脚尖,拼命伸长脖子才能看到那究竟是什么。

但这绝对值!他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曾经在那仙子一般的美少年身边出现过的身影!虽然过了这几年,虽然对方已经长高了不少,也没有过去胖了,但是那眉眼,绝对错不了!有时候,鲜花旁边的牛粪比鲜花本身还令人印象深刻,那头胖猪,大汉的皇帝陛下!卜旭在心里默默地对他比了一个中指,这牛粪,这狗皮,这骑马都骑得不怎么利索的家伙,这个……但是,既然皇帝出现了,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那个人也……

他再次努力地伸长脖子,他看见皇帝身边是一张饰有皇家标志性云龙纹的华丽长榻,被一群张弓持戟的武士护卫着,那长榻上有个被包得严严实实的人影……

卜旭一跳三丈高,然后……然后他咒骂——在肚里咒骂——因为胖猪皇帝转身去慰问那榻上的人儿,那胖胖的身子正好把那个人遮住,导致他啥也没看见。

他失望地坐到地上,周围的小兵们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他们正兴奋地谈论着最新出炉的八卦。光速超过音速这点此刻完全不适用,小兵们压低嗓门以超光速传送着关于为什么这座偏僻荒废的离宫此刻如此热闹的缘故——有人被绑架……皇帝?不,你这个傻子,不是皇帝被绑架,不是,是这个,这个……怀孕的宫女?绑架怀孕的宫女打算杀掉?窦太主跟皇后要叫皇帝绝后么?你想哪里去了,是宫女的弟弟,哦,那个叫卫青的,看起来小小的,竟然如此英勇,能跟窦太主抢人!啥,不是他救的?吹牛吧你,他被抓一次,皇帝就送他那么多东西,又升他官!

大汉皇帝刘彻根本就没注意到远处某个小兵,更不用提对方的腹诽了,他正荷尔蒙上脑,对刚从他姑姑那里捡回一条命的小家伙拍胸脯保证,不管是他姑姑,还是他自幼订亲的正室,还是其他的什么,从此都休想再伤小家伙一根毫毛。

 

3   潜伏

如果小家伙居然天真到相信了的话,那真是一件可悲的事情,因为数一数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东西,诺言绝对是其中之一。

而且这些话连刘彻自己心里都没有底。

在遥远的未来,汉孝武皇帝将会是一位伟大的君王,他的版图跨过了土耳其的西部,穿过了越南的河流和朝鲜的山脉,他将让单于望风而遁,将把南越叛乱者的首级悬挂在长安的城门之上。他将改历法,改服色,改官制,他将建立明堂,登山封禅。他会让汉帝国的名声越过广阔无垠的瀚海,越过高耸入云的世界之脊,到达日出之地,到达日落之地,到达时间长河的彼岸。

他的大司马大将军将会辅佐他完成这一切,在未来的岁月里,他们会相互扶持,完成这辉煌的功业。

可无论卫青将来如何,眼下他只是一个小孩子罢了,而且是个并不十分出色的小孩子。他没有高贵的出身,没有堪以夸耀的学识,他的血统不能给他的未来以任何保证,他的祖先没有名将,没有良相,他的姓氏是冒充的,他的家族是卑微的,他是一个小小的外戚,因为就连他的姐姐都还没有名份。他擅于骑射,可是天哪,皇帝身边擅骑射的良家子弟,比田野里会挥舞锄头的农夫都多。

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他将来会封侯。

但是刘彻已经从他身上看到了未来的潜力。的确,卫青没有财富,没有家世,也没有倾国的美色,但是他能够掌握人心——他的朋友公孙敖,不是冒了极大的风险,带了一帮人从不可一世的大长公主手里救了他么?不止一次地被大长公主欺压的刘彻,这回难道不是鼓足了勇气,无论如何不肯交他出去么?

人心便是胜负的关键。

可惜两千年后,还有人认为,拥有美械就能胜过小米加步枪,再过几十年,又有很多人认为,只要带上外星飞船穿越了,或是投胎到某个贵族家庭,就可以一呼百应,所向披靡。

刘彻诉说许诺的声音渐渐轻了,他知道这些承诺的无力和苍白。他的手轻轻抚过小家伙的头,小家伙还处于昏迷之中。消息已经传来,太皇太后在召唤他,或许大长公主和皇后也会陪伴在侧。这是三个危险的敌人,他必须做好准备。

随从搬来了穿衣镜,他发现自己的双下巴没了,将军肚也没了,这很糟糕。苍白憔悴,纤细孱弱,这或许会赢得女人们的垂青,却无益于他和他的小骑奴。他必须目光坚定,步伐有力,身高七尺,腰带十围,挺胸凸肚,这才是一个皇帝的理想形象,一个威武的形象。一个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的形象。

他往腰上和腿上缠了很多圈白布,白布里填了丝棉,放了铅块。

临走时,他往榻上那团影子看了最后一眼。“你要保护我。”他轻轻地说着。这句话当然指的是为了即将到来的战斗,他要把这个形象记在心中。他不可能在此刻便知道眼前这个脆弱渺小的身影,将来会为他浴血疆场,挣得无上的荣光,他们的功业,将如烈火一般,烧尽四方。

在他保护下的幼嫩小苗,即将长成参天的大树,而他的名字,即将铭刻其上。

 

4    约定

皇帝离开后很久,卫青才睁开眼睛。

他感觉很不舒服,这主要是因为一下子吃了太多有营养的食物而消化不良,其次才是因为大长公主派人下的毒手。

毕竟挨揍对他才是家常便饭。

从前他爹郑老三让他去放羊,那不是什么特别辛苦的差事,拿一根赶羊鞭跟在羊群后面走就是了,可一个在长安侯府长大的孩子,一向习惯于平坦的道路,突然要他拿起赶羊鞭跟在咩咩乱叫的羊群后面走那沙尘飞扬,不是坑就是坎的土路,他……他当时没想到那些,直接跳上了羊背,骑着大公羊从村子里一路冲过,觉得甭提多好玩了。

半天下来,临走时妈妈给做的,连补丁都没有一个的好衣服已经满是尘土并且破了好几个洞,赶羊鞭也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羊更是没剩一只。

异母兄弟们不得不丢下自己的农活,忙了半天才把羊收拢赶了回来。

之后,小小的卫青为这半天的“好玩”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他饿着肚子缩在臭哄哄的羊圈里,一边哭一边摸着差点被拧下来的耳朵。晚饭是甭想了,郑老三没有工夫帮他缝补衣服,那些异母兄弟们本来就把他当成一个异类,要不是赶着去吃晚饭,他就不光是挨这两下了。

第二天的情形也没有好上多少,他是不敢再贪玩了,低了头跟着羊群跑,摔个跟头连哭鼻子都来不及就爬起来跟上,可他初来乍到连山南水北都没有分清楚,一直跟着羊群跑的结果便是迷路……后果便是挨揍和不许吃晚饭。

想到那些不愉快的往事,卫青叹息了一声,跟着那两个“义渠”马贩子上路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却是不得已的结果。虽然他觉得饿坏了之后跟羊羔抢点羊奶,跑痛了脚骑一下老公羊,百无聊赖之际骑着羊把周围都跑遍了还幻想自己是骑马打仗的大将军……这些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但要是那些不把他当兄弟看待的异母兄弟们分起家产,哪个脑筋清楚一点的发现他放了这几年羊,羊是一只没少但……一只没多,追上来,那可不是挨几下揍能解决的问题了。异母兄弟们要追的是一个孤身的小孩子,不会想到去追带着一群牲口的两个马贩子和一个小马夫。他躲在一群马匹制造出来的烟尘当中,非常安全。

比他想象的还要安全很多。那两个家伙又粗暴又凶狠,似乎以为武力能解决一切问题,碰到的人除非看在钱的份上,没一个愿意多理,也没有人来跟他们摆龙门阵聊天,自然也不会有人问他们卫青的来历。牲口贩子出手异常阔绰,除了常常扔给他的肉骨头——在郑家,只有过年的时候才吃点腌肉,他更是整年都吃不上荤油——以外,他们连整碗的粟米饭都碰也不碰,全便宜了他。

可惜他正在长身体,胃就像无底洞,否则他也不会盯上喂马的豆料……都怪那两个牲口贩子付钱那么爽快,店家给的都是最上等的好饲料。

初到长安,他心里很不安,不知道妈妈怎么样了,不知道侯府还收不收他,但是牲口贩子着急要走,他也只有跟他们分手……奇怪的是,那两个家伙一点都不像做买卖的,他们很会享受,甚至没有想办法占一下他的便宜……随着长安生活的开始,这些事他本已渐渐淡忘,后来他机缘巧合下认识了公孙敖,发现那两个家伙似乎也不像是义渠人,他把偷听来的几句话跟公孙敖一学,公孙敖一下子跳了起来:“匈奴人!”

那一瞬间他的背脊被冷汗浸透,他听说过匈奴人,听说他们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而他们,居然到了长安……还拿着汉地的文书,汉地的通关凭证!谁给他们的?

也许……也许只是自己多想了,景帝时代有很多归义的匈奴人……在上报之前,必须再核实一下。他拜托公孙敖帮他问问在宫廷里服务的归义匈奴人。

公孙敖还没问回话来,他就被强行“请”到堂邑大长公主府上“作客”。

“匈奴人进入长安?我看是你想进入陛下的心吧!”大长公主冷笑,自幼在富丽堂皇的宫廷长大,享惯了汉家的富贵荣华的大长公主,自认为很清楚这些“鬼把戏”,她不屑地喝斥着,然后更加不屑地转身离开。她身上的衣服很华贵,她身上的香料更珍贵,不能在这因为她的命令而变得脏污的地方久待。

要不是公孙敖带人来救,他的小命就没了。

宫廷真是个可怕的地方,想到这里他又蜷了起来,盘算着自己下一步应该怎么走。匈奴?匈奴人似乎还远在天边,大长公主可怕的影子倒是实实在在的。陛下的大姑,太皇太后唯一的女儿,皇后的亲妈岂是一个皇帝的小小外戚能抗衡的?他一想到被她盯上就浑身不舒服,肚子也更加难受了。

被她盯上,就算躲在宫里也不安全,他能再躲到哪里?虽然无用,但他不能克制地又往角落里缩了缩。

不远的地方传来了马嘶声。

“马?”

“建章监,这是陛下送您的。”

“我的马?建章监,我?”

内侍吃惊地看见了一张热切的面孔和一双精神十足的眼睛从帐子里冒了出来。

卫青在内侍的帮助下勉强从榻上爬下来,为养伤而卧榻几日,这两条腿就变得不像自己的一样,疲软无力。即使有人搀扶,走路还是哆哆嗦嗦、连摔带绊的,但是看到庭院里的马儿,他就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刘彻觉得自己一定是被太皇太后,大长公主和皇后三个女人SM得太久,以致生出了幻觉。

他竟然远远地看见了一个骑着马的少年将军在庭院中飞驰——真的是飞驰,那匹马在玩命地蹦跳,嘶咬,但骑着它的少年就像长在马背上一般,他从来没看见过这么好的骑术!如果汉人有这样的骑术,那对付匈奴人……

骑士见到銮驾后赶紧下马行礼,他走进一看才发现那不是什么穿着将军服色的少年,是卫青——他正照着占卜者的指示穿着辟邪用的红衣,以避免为恶眼所伤。他没有将军的衣服,但他的骑术是真实的。

远处的巍峨壮丽的未央宫中,皇后正因为皇帝的低头服软而满心欢喜,他向她低头了呢!他说,她是他的最爱,他最最喜欢她了,他找外遇都是因为顾惜她的身体,是珍惜她的表现,之前那些都是故意气她的,为了试他在她心中的份量……还有许许多多的甜话儿,她从前听过的加起来都没这么多,哦,这真是美妙的一天,他终于承认他是爱她的了。当然,她这么聪明,怎么看不出刘彻都是故意气她的?她只是一定要教他亲口讲出来,好教所有人都知道——陛下最最爱她了。

就是不把小骑奴交给她处置,也是为了她那仁慈的名声,是爱她的表现。

刘彻要亲自处理惹她不快的小骑奴。

方法就是让他脱层皮——同时给他三份工作:领兵的建章监、随侍的侍中,上朝时也不能翘班的大中大夫,24*7的工作,每时每刻都在皇帝陛下的眼皮底下,让他不累死也要脱层皮——原先是这么打算的,但看到眼前一袭红衣的矫健少年,他不知怎的就想起脱层皮的另外一层含义了。

赶快命令他起立。

更不得了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英姿勃发呢。

“马还满意吗?”后世公认的渣皇帝不怀好意地问。

满意就以身相许吧。

出身卑贱的卫青没想到讨价还价,他对这马满意极了,二话不说就以身相许了。

“陛下厚恩,臣即万死无以为报,愿肝脑涂地、粉身碎骨……”

作为诗人,刘彻是个想象力丰富的人,他一想到肝脑涂地,就啥胃口都没了,只能郁闷地打发卫青滚——不许滚太远,记得回来吃饭,还有按时喝药。

卫青高高兴兴地骑马而去,经过刚才一番运动,身体已经灵活了不少,刚才侍从把剑也送来了,一挂上,赫,他现在真像个将军了,也许有一天,能够马踏匈奴呢,一想到有朝一日能够带领大军到那广阔的草原上与强大的敌人周旋对抗,他就觉得热血沸腾。“驾!”他喊道,驱策马儿也驱策着自己,向着太阳的方向驰骋,他的心中已经为那遥远的北方星空所占据,容不下大长公主的阴影了。毕竟,纵横疆场才是男儿的最爱。

 

5    私奔

“他们去哪里了?”

“去南南南山打打打猎了……”

若不是正在气头上,韩嫣很可能为这个拙劣的借口放声大笑,打猎?深更半夜地溜出去打猎?刘彻准备打什么,田鼠还是猫头鹰?

眼见从惊慌失措的内侍那里也问不到什么了,韩嫣扔下一句话离开了,“我也去打猎!”

他的马具和猎具都是现成的,不一会儿便整装出发,只是他该往何处去?现在已经是白昼,刘彻他们肯定已去得远了。一念及此,他的马再也快不起来,慢腾腾地从最近一个城门出了城,倒像是在有意炫耀他这身华丽装束一般,引了许多好事的小孩子跟了观看。刚出城门,他便拿了弹弓开始射猎,猎物没打到多少,弹子倒打得到处都是,他也不捡拾,都便宜了那些跟来的小孩子。

“一个小要饭的,哼!”他望着那些欢快地捡拾金弹的孩童们心想。不知道刘彻是中了什么邪,那样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卑贱孩子非要收罗了来,爱得跟珍宝似的,连皇后和大长公主都不顾了,连自己屁股底下的位子都不顾了,送出去的金子打几个等重的金人儿都够了。这是何必!不就是一个穷娃子么,长安城里要多少有多少!瞧瞧,他才扔了几个金弹,就引来这么多……

否则,他骑的自是上等良驹,那些长安孩童又不是神行太保,怎么可能用两条腿追上四条腿的良驹,从城里跟到他行猎处捡拾金弹?

路过的看到这番景象,都道好一个富贵奢侈的公子王孙,金弹子都随便人拾,再也想不到他会跟这些穷孩子有什么牵扯,更不会虑及这层。眼看日渐中午,他只有拨马回宫,计划着等刘彻回来,怎么跟他算今日这笔帐。

刘彻还不知道宫里有个债主等他回去,否则他一定会再好好想想。

前一天他找到卫青,告诉他,自己准备跟他一起私奔,天南海北任逍遥,再也不受太皇太后,大长公主和皇后三个人的气了!卫青吓了一跳,心想你个渣攻,你跑了倒痛快,俺姐昨办,但是看看刘彻一副饱受摧残的样子,硬是忍住没说——说了怕也没用,要是刘彻一发狠把他扔下……想到大长公主他便头皮发麻,于是赶紧用最真挚的眼神,最诚恳的话语,最感激涕零的样子跟刘彻表白:俺就知道陛下对俺好,情愿不要每天五顿饭外加两顿点心,情愿不要每天四个人服侍穿衣裳,情愿不要前面一群开路的……也要跟俺私奔了去过餐风露宿,下雨当洗澡的野人生活!

刘彻气呼呼地命令他闭嘴,高贵的皇帝陛下根本就没想过不当皇帝之后怎么过日子。

但是,一通胡话是不能改变汉家皇帝的决心的!他马上使出了非常厉害的一招,卫青必须替他张罗,否则他就……没说出口的威胁最可怕,卫青马上见风转进到下一步,就是如何私奔。

两个人换身百姓衣服从宫里混出去?不行,虽然刘彻手里有的是各种凭证,甚至可以赶制,但是汉朝没有银票,就算有也不敢带,就凭他们两人可带不走那么多金银珠宝、床帐枕垫,宫灯香炉,没有这些,他们将来真要去喝西北风了。

于是刘彻就以打猎为名,召集了上千名能骑射的年轻人,包括侍中,武骑常侍以及待诏陇西北地良家子尽期诸殿门,队伍浩浩荡荡,两个人和一堆家什夹在里面真是毫不起眼,非常不起眼,谁也想不到他们两人要趁今晚私奔带搬家。等出了城……等走远一点……等走得足够远……他们就要设法跟大部队走散,然后永远不回来……

马蹄嘚嘚,凉风习习,刘彻的感觉非常之好,他以前从来没有在夜里出过门,夜行的感觉真不坏,打猎——到真正的山里打猎也很好玩儿,跟在精致的皇家园林里奔驰的感觉完全不同!他这年十八九岁,正是充满了好奇心和旺盛精力的年纪,浑身就像有使不完的劲一样。过去两年,他一心想效法尧舜创立太平盛世,却被那三个女人给轮得喘不过气来,现在这个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的年轻皇帝的眼前突然展开了如画一般的江山,诗书里的种种过往、历史、人物忽然全都鲜活而具象地呈现在了他的脑海,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英雄豪杰!

……就要跟这些说永别真可惜……

他们刚离开大部队就被一群愤怒的农夫围上了,指责他们踩坏了禾苗,地方官也来了,扬言要把他们送去过高墙大院有看门人的日子——简言而之就是吃牢饭。

“我是……我是平阳侯!”刘彻喊道。他既不想坐牢,也不想暴露自己的皇帝身份——就这么被逮住真是太蠢了,于是他信口报出了自己姐夫的名号,也是卫青旧主人的名号。

官员要拜谒平阳侯。

这时大部队已经追了上来,官员和农夫们才知道今天出来乱跑的竟然是帝国的皇帝陛下。

私奔没有成功,皇帝和上千名随从在黄昏的时候返回长安的宫殿。

“还是当皇帝好哇,起码不用坐牢。”刘彻发出这番感概的时候并不知道今晚除了三个女人,还有一个男人在等着跟他算帐。

上千名随从当中,有个小小的侍中暗自庆幸着,他的姐姐,他的新职位和手下,他的奖金和医保,他的三房一厅和宝马终于都保住了,哦,还有他那个渣渣皇帝。虽然这个皇帝没有双下巴也没有将军肚,看上去不够威风,但对卫青还是很好很好的,都没有揍过他……呃,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所以卫青不想违抗他。

刘彻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心里琢磨着这次私奔不成是不是因为自己遇人不淑……好吧,反正他现在觉得还是继续当皇帝好,所以他还不急着找卫青算帐,他可以把这笔帐先记上,等以后让卫青慢慢还。至于要加多少利息嘛,也可以慢慢地算,他不急。

 

6   终局

皇上不急着算帐,有人急。有人挨揍升官,有人挨揍,揍人的升官。这差别待遇,忒明显。渣皇帝,你等着瞧!

刘彻光顾着低头盘算着利率,没发现有人已经铁青着脸等了很久。

等他发现的时候,卫青已经很没良心地不知躲哪里去了,只剩他一个在韩嫣手里挣扎,“轻一点儿,哎哟!啊!不!不!不要!”

最难消受美人恩。

“混成这样,还不如坐牢呢!”第二天刘彻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有多么凄惨,原本娇生惯养得白玉一般的肌肤上尽是或红或紫的痕迹。他哼哼唧唧地起床着衣,圆睁着一双从美人母亲那里遗传来的似水明眸,准备去找那个没良心的算帐。滑头!骗子!说愿为我肝脑涂地的,这会儿我都差点为你肝脑涂地了,你在哪儿?哼!

他在没遇见卫青之前,是多么理想有为——计划大大的有为一番的年轻君主啊。他是先帝唯一的嫡子,立太子已有十年,继位前行过了成人的冠礼,已充分具备了执政的正统性和合法性,他的原配妻子出身很高贵,他的玩伴也很高贵,他还有一班先帝留下的名臣,又继承了“文景之治”的大好局面,他还有什么后顾之忧呢?按照儒家的理想社会标准,为了太平盛世大干一场吧!他要改历法,改服色,他要清理乱政的列侯,他要处置宗室的乱象,他要废除诸家的杂说,他要设立明堂——他以身作则,为了兴太平连备战的苑马都不准备养了!

虽然他的美好计划被太皇太后一口气给统统吹飞了,虽然这关头他妻子不但不支持他还成天要挟他这样那样,虽然他的玩伴都对他“不逊”,但是……但是只要他放弃了他的理想,做个任人摆布的乖宝宝,还是可以幸福的——幸福的跟那些女人脚下的哈巴狗一样!

可短短一年间他就从天天向上的三好学生堕落成了暴走族老大,一年前他还抱着古书当宅男,一年后他风衣墨镜,哦不,是半夜微服还带了上千人在田野里飞驰!

他的家教老师显然不该为此负责,他那出身高贵的妻子和玩伴自然也不该为此负责,他的那一班大臣更不该为此负责,他们都出身高贵,教养良好,绝不像那个没良心的滑头骗子……

他偷偷摸进了卫青的住处。敲着钹鼓捉不住狐狸,带一堆仆从过去就逮不到滑头。

“站住!把钱交出来!”悄悄的进村也有一点不好。

刘彻做梦都没想到会在卫青的卧室里遇上打劫的。

还是个穿开裆裤的劫匪。

小小的劫匪看上去才脱离尿布片的保护,却拿着一把跟他人一般高的木头刀耀武扬威,神气活现得像他才是此间的主人。他自称是新建章监的贴身警卫,负责保护卫青的人身安全和财产安全,还负责处理卫青吃不了的工作餐……不过他年纪实在太小了,对工作要求的理解显然有误,比如他把每个胆敢朝他舅私人领域张望的家伙全都当成了贼,一律要求他们交出赃物、保释金、保护费、过境税……他的工作热情十分之高,工作成绩可观,一个上午就搜刮到了一大堆水果、点心、小玩具……

喵的,朕说卫青他一个怎么能吃下三份工作餐,原来有人帮他吃!等等,眼下似乎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这就是卫家他喵的家教么?抢劫和吃,样样伸手……皇帝陛下再一次地深深感概自己遇人不淑,好吧,至少卫家的还朝别人伸手,不光朝他一个来。

“这个,我要送你舅的,他在哪里?”刘彻随手拿出一块玉饰。嘻,小家伙果然好骗。

卫青新上任,照例要跟附近几处的人喝喝酒,联络一下工作。这酒是从昨天喝到了今天,不知在喝什么。他喝酒玩乐朕遭罪,刘彻气呼呼地准备找卫青算账。

喝什么能把卫青喝成这样?

他伤得比在大长公主手里还厉害些……

“哈哈,他们以为拿一匹驮马就难住我了,我拿只马蜂往那马的屁股上那么一戳哇,他们就只能跟在我的马后吃灰了,哈哈,哎哟,轻点儿,轻……嘎?”卫青正眉飞色舞地向下属们吹嘘着他怎么凭着一点小聪明在赛马里得胜,就看见了刘彻的黑脸。

“胆大妄为也该有个限度!”刘彻吼道,卫青听话地缩成了一团——在他干了那么多出格的事之后。

“你今后一顿只许吃一餐!再这样医药费从你工资里扣!”刘彻继续发狠,卫青伤得这么重,他一根小指头也不好动他的,就从别的方面下手了。此话一出,卫青的眼睛里泪光都泛出来了,不带这样的……虽然他是从陛下那里拿了很多,包括几百号吃公家饭的武装保镖,但是……但是这次不是赢了那些良家子,给他大大长了脸么……

“还不服了你?”刘彻哼道,“一匹驮马是难不住你,一匹动过手脚的驮马呢?你知道什么?”他摆手叫其他人都退得远远的,小声说道,“也就把你放在兵营里才安全,太皇太后为了立梁王的事跟周太尉、窦大将军不对付……”

“为什么?窦大将军不也姓窦么?”

卫青再聪明也不会知道这种细算起来能算到爷爷辈的烂帐,“他虽姓窦,先帝因他最贤提拔他作大将军……”说到这里他忽的停了,不错,窦婴姓窦,他与窦太后为立梁王的事闹翻后,景帝说他最贤提拔他作大将军,等他立了功,窦太后要他作丞相,景帝又说他人品有问题……哈,原来……

窦太后年轻的时候被当作五分之一份礼物送给代王,母凭子贵升为皇后,朝中大臣却公然上书说她兄弟出身微,兄弟出身微了她能高贵到哪里?后宫里左一个邓通,右一个慎夫人,唯一的女儿嫁了个千八百户没有正经职事的小侯。等儿子当了皇帝方要扬眉吐气一番,偏偏不管是立梁王还是立太子,儿子就是不顺她的意,明着称是,反对的大臣那是层出不穷。丈夫不对付,儿子不听话,也就剩折腾孙子的能耐了。

十八岁VS六十岁,这场对决还真TM的公平!

的确,刘彻接受过全套的儒家精英教育,但是他实在太年轻了,年轻到幼稚的程度,为了理想而做的改革,得罪了太多人,却没有什么人从中得益。窦婴?田蚡?他们本来的地位已经足够尊贵,丞相太尉不过是锦上添花。儒家精英们能说会道,就是没有实力——实力……军队……

窦婴曾经领兵为将,在新政时代却做了管民生的丞相。而且他毕竟姓窦。田蚡倒是自家亲戚,可他从没上过战场,顶个太尉的帽子就压得住场子?他必须有一个亲信,一个强有力的亲信,能够统领那些跋扈的大兵对抗群雄的那种,又要和贵戚宗室们没有利害关系,只听他一个人的……一个可以从大长公主手下逃出性命的人,一个出身极低微以至除了皇帝没人可以保他、提拔他的人,一个即使出身那么低微都有一帮过命兄弟的人……

刘彻望向卫青,那眼神即使是对着顶级美女也从没有那么热切过——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竟折腰!权力如此诱人,纵死百次亦无悔。

卫青非常镇定的接受了那火热的眼神,死耗子不怕开水烫,刘彻真要收拾他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但到目前为止刘彻也就朝他吼过两声,哦,还扣了他的两份工作餐以及威胁将来扣工资,之前陛下送了他那么多东西,十辈子都吃不完,扣几份饭算什么,刘彻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他,待他可说是好得不能再好,他不就是不求封侯,只求不挨揍么?

“你干得很好。”刘彻赞许道,咧开嘴笑了,卫青跟刘彻没多久,哪里能料到老刘家这翻脸如翻书的家传绝技,硬是被他这笑容吓得一哆嗦。

“赢了,就应该庆祝一下。”刘彻提议道。

卫青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低头垂眼总是没错。

“把全建章的人都叫来,这次赢了他们,人人有赏!”亲信是需要支持的。要建立一支亲军,就绝不能吝惜了财物。牛、酒和美丽的绸缎都被取来用作犒赏,告诉所有的人:第一,他们的头儿凭真本事赢了别人;第二,他们的头儿在皇帝眼里很受器重,总之,跟着头儿有前途也有钱途。

分发赏赐物品的时候,卫青见到了一个他本以为要费些心力才能找到的人。

卜旭。

 

 

 

 

 

 

 

 

 

 

 

【刘卫】倾国倾城

 

1 阴谋

 

一只美丽的锦鸡正得意洋洋地走在正午的阳光下,它尽情地炫耀着美丽的羽毛,引得一群母鸡心醉神迷,亦步亦趋的跟随。突然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倒霉的锦鸡落入网中,几根最长最漂亮的尾羽就这么跟它的屁股分了家。

 

路过的卜旭微笑着欣赏捕鸟人利落的动作,他最近时来运转了。

 

不错!

 

年轻的建章监似乎对他有着莫名的好感,坚持让他教自己各种战斗技术。一个前马贩子不会什么象样的武艺?这有什么要紧,一个前骑奴更不会,他就这样成为了建章监的私人武技指导。

 

建章监在弓术上面有特别的天分,卜旭见过许多傻瓜只会射击固定不动的靶子,但是建章监例外,他会骑在快马上飞快地射出许多箭——总有一箭能把猎物扎个透心凉。他不缺箭矢,宫里有的是造矢的工匠,而他也明白这一点。

 

在近战方面他的成绩则糟糕透顶,卜旭从他最爱的鞭子开始教起,到目前还停留在鞭子的阶段。每次卜旭上课都是个人表演时间,而他回过头来总是不出意料地看见建章监又在神游天外。

 

两人切磋的最多的就是马术了,建章监的骑术无可挑剔,但他对马的其它知识就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他不知道各种马怎样区分,哪种草最适合马吃,怎样驱赶马群渡河,怎样骑着马匹驱赶大群牛羊……为什么要学这个?卜旭有时候也有些纳闷,怎么看,他都不像一个好勇斗狠之徒,打架的事他从不在行,更不要说打仗了。

 

但是托建章监那莫名其妙的学习热度,卜旭眼下也是宫里的红人了。他的新卧室就在建章监卧室的隔壁,光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他受到怎样的重视。建章监还特别拨给他一个少年当听差,每天的饮食盛在精美的红黑漆器里由这个少年端来,他再也不用和一群臭大兵挤在一块抢饭吃了!他甚至还有了相当的行动自丵由,有了休假,可以去逛一逛市场……

 

他在乱哄哄的市场里兜了很多圈,这里永远都是那么热闹,每天都像是赛会,五湖四海的商贩在这里大声叫卖,“来一来看一看咧!渭水的鲜鱼呐!今儿早上才捞的咧!”“又甜又脆的大樱桃!不甜不要钱!”富含韵律的叫卖声形成了特殊的大合唱。他们精心地展示着自己的商品,不论那是什么:卖珠子的女人用昂贵的黑色丝缎展示着东海的珍珠和西域的美玉,农妇则用巧手把还带着露水的香花做成各种精美的耳坠手镯;和千年以后的鱼摊一样,鲜鱼按品种和大小码放得整整齐齐,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布商将一匹又一匹颜色绚烂的锦缎打开,赢得许多女人艳羡的目光……

 

这一切很快就将不复存在。

 

卜旭如此地坚信着,匈奴的马蹄很快就将踏进这里,热闹繁华的市场将会化为荒芜的草场,幸存下来的人们将在寒风中瑟缩着被匈奴主人的皮鞭驱赶,为他们牧马放牛,而这些财货和妇女将为大单于的帐幕添光,一如……

 

一个獐头鼠目的家伙在这时缠上了他,“客人,看一看……有最好的,最好的,是最好的……”他罗里罗嗦,缠夹不清地说着一些颠来倒去的话,缠着卜旭不放。卜旭将他拽过来用肢体语言警告了一番,还是卜旭的小听差赶上来将两人拉开了。

 

卜旭留了句狠话,带着听差离开了,市场里的其他商人则幸灾乐祸,官差可不是好惹的,这个小贩竟然这样不长眼睛。

 

他的确很不长眼睛,卜旭心想,为了这几个铜板就出卖自己的国家。他现在有个听差,平时甚是方便,但要做情报工作的时候等于背后长了双眼睛,很不方便,他不能再明目张胆地跟中行说派过来的人接头了,刚才趁着那番肢体接触,他终于顺利地将一枚藏有最新情报的蜡丸塞进了对方袍袖。

 

蜡丸被小心地放在火上融开,帛书被抽出展开。

 

“……这他娘的是什么鬼画符?”饱读诗书的刘彻气愤地大叫,这份帛书让他变成了文盲,要不是周围拉上了厚厚的隔音用帷幕,他的声音一定能把方圆几里地的鸟都吓飞。

 

“嗯……嗯……让臣看看……”卫青哼哼着,很艰难地把头探过去——帷幕隔出的空间很有限,要是太大的话难免会让人疑心他们半夜三更地在这里做的事跟罗曼蒂克完全没关系了——这么有限的空间里又摆了许多预计要使用的道具,其直接后果就是卫青和他的陛下目前正处在肢体交缠、肌肤紧贴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要换姿势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这个……这个猪头表示的是我大汉,这个狼头是匈奴的意思,这个鞭子……总之就是陛下喜欢打匈奴的意思……”卫青很艰难地做着翻译。

 

听完卫青的分析,刘彻又恶狠狠地盯着帛书看了一阵:“这就是中行说的高徒?上帝啊,有必要在匈奴推广汉字四级!卫青你看这份情报怎么处理?”

 

“得再送回去,送回去之前……”卫青伸手指了一处,“这里,改一下,陛下喜欢匈奴,如何?”

 

刘彻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对他点头表示赞许。

 

想到该死的大单于即将踏入的圈套,两个男人很默契地露出了又邪恶又WS的笑容,就差没一起比出中指了。

 

卫青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刘彻的笑容很明显地偏离了方向……那眼神那表情……还是那么邪恶那么WS,但很明显不是对着那遥不可及的单于,而是……

 

刚才他还对着皇帝陛下笑得正欢,马上就低头装没看见是不可能的,而且他刚才为了看情报,脖子和手都伸得太长,要收回来可不是马上能办得到的……而且……障碍物也太多……比如,尊贵的皇帝陛下的袍袖……还有他那正在乱摸的手……还有……还有……

 

卫青很悲哀地想,明天的工作计划又要部分延期了。天子的癖好真是不敢恭维。

 

卫青在这方面还是那么迟钝,刘彻喜孜孜地亲着他的颈背,一边顺着腰线摸下去一边警告道:“别乱动,这些情报弄乱了可没地方买去……”

 

“呜……”他开始颤抖,不是因为肌肤暴露在了空气中,而是因为落在上面的一个轻柔的吻。亲吻和爱抚,落在那些光洁的地方,也落在那些仍布满陈年伤痕的地方。“舒服吗?”问的人摘下了冠,长发披下,与他的头发交错……

 

 

2 思君

 

刘彻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卫青关切的眼神。

 

他眨了眨眼睛,歪头看了看边上的铜镜。

 

御用的铜镜是每天都由宫女们精心擦亮的,清晰地映出了他的容颜——非但不憔悴,而且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容光焕发。他疑惑地又看了一眼卫青,卫青那清亮的 眼神明明白白地传递着关切,看得他马上就想亲热一番,第一反应就是伸爪。

 

卫青温驯地一低头,刘彻的爪子便没能够着,登时心中警铃大响。

 

卫青已经递上了话,“皇后的长御来了,问陛下今日什么时候去她那里。”

 

喔,该死!

 

每次去皇后那里之前,刘彻总要斋戒三天,以求平心静气,做到对皇后干的种种蠢事无礼事霸道事不闻不听只管眼睛一闭往上扑的那种程度。不看,更不去想自 己扑的是谁。

 

可千万不能看……

 

刘彻放弃了在这美好的早晨再来一次的计划,垂头丧气地走了。卫青同情地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了小时候在乡间牧羊的时候看到猪倌赶的种猪——那猪被猪倌从 一家赶到另一家为母猪配种,就是这么一副精疲力尽,连尾巴也耷拉着的丧气样。当然陛下和种猪之间是不能简单地划等号的,比如,陛下就没长尾巴。而且, 他的精力明明充沛得紧,刚才还想再来一次嘛!

 

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自己的同情心是有些泛滥的倾向了——因为陛下的缘故他已经耽误了许多工作了,他得立即着手开展为匈奴人民的支柱产业马匹的滞销问 题找出解决方案的工作——通俗地讲就是设法走私些匈奴的好马到汉地来。为顺利地帮匈奴人民获取一些额外的收入,他还得在此之前和匈奴人民的伟大领袖, 日月所生天地所置大单于进行亲切友好的交流……

 

他拿起了笔,开始全心全意地在给大单于的信上画桃心。

 

在这美好的早晨,不光卫青在忙于公事。为了取得他指定的某个老妇人所制做的特别漆盒,卜旭和公孙敖整整跋涉了一个晚上,才在某个鸟不拉屎的旮旯里找到 那老妇人,又费了老鼻子劲,才让那又聋又哑的老婆子明白他们的来意,卜旭只差一点点就准备用马鞭代替汉话了!东方露鱼肚白的时候他们已经哈欠连天,实 在没办法继续赶路了。

 

“就为这鬼东西!”连公孙敖都不得不同意暂歇歇了,他们在路边找了户人家的稻草堆将就着躺下,谈论起这要命的公事。

 

“是啊,虽然漂亮,可我才不愿意为这玩意跑一晚上,白给也不。”

 

“人家乐意,再说不是人家跑腿。这就是派!这就是高贵!你我这种小人物是没办法想象高层的格调的。”公孙敖叹道,“听说过没?陛下当初娶皇后的时候,答应 给她栋金屋子!听听,一栋金屋子!多范儿!眼下为了她不生育的事,又花了九千万!九千万哪九千万!够打一百个跟她一般重的金人了!”

 

“老天呀!”卜旭在汉地呆了这些日子,算术上精进了一些,但是他用尽了手指和脚趾,以及公孙敖的手指和脚趾,都没办法想象出九千万钱是什么概念。他只知 道十万钱可以让一户人家有地有房有牛有车,或是让他们把子弟送到天子身边当郎官。

 

汉朝真是有钱!

 

不抢一把太可惜了。

 

等打下了长安,他第一件事就是把皇后的裤子剥了仔细瞧瞧她那地方是什么东西做的值的那许多,九千万钱!真太可惜了,女人那地方不就那样么,换了他才不 会呢,不过那些匈奴贵族肯定乐于看看值一座金屋子再加九千万的女人。要是她不从呢?唔,那就把大长公主抓来当着她的面一刀刀剐给她看,反正那老女人肯 定白给也没人要……等等,大长公主年纪多大了?

 

“这个我哪知道啊,不过她是孝文皇帝的长女,比先帝还大好些,这个年纪嘛肯定不小了嘛……”

 

“喔?也是啊,都该抱孙子的人了。”

 

“哪里,她女儿,就是皇后,原先是许给废太子刘荣的,刘荣比今上最少大十七八岁,要是当初那事成了,兴许生的孩子都跟今上一般大,赶早也有孩子了——”

 

“啥?她的年纪够当陛下的娘?”

 

 

“可不是。”

 

“乖乖,那她得多漂亮才值一座金屋子,金屋子……老敖,你见过那金屋子没?多大?”

 

“……这个,陛下当初那么说,不过……不过他那时候还不是天子嘛,说的话,不一定算数的嘛……”

 

“啊?那九千万钱?”

 

“皇后娘家给的……是皇后不育又不是陛下不育……”

 

“你不早讲!”

 

泄了气的卜旭一头栽回稻草堆里,准备做一个美梦,在这个美梦里,他搬走了长安城里所有的金子,在草原上盖了一百痤金屋子,他还带走了长安城里所有的女 人,一个个剥给那些不敢来抢一把的懦弱家伙们看。看不馋死他们!

 

皇后刚从美梦中醒来,在梦里她美艳不可方物,全长安城都拜倒在她脚下,刘荣总是偷偷看她,刘彻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爱她,她的妈妈是汉朝最有权力的人, 想让谁当皇帝就让谁当,她的兄弟驰骋沙场挥斥方尊,一个让匈奴降服一个在宣室论禅,刘荣和刘彻排着队拍她马屁,刘非想插一脚都插不进来,她生了一个跟 她一样漂亮的女儿,生了一个皇帝儿子,她又生了一个跟她一样漂亮的女儿,又生了一个皇帝儿子,哦,还不止此呢,满朝文武也都爱她,她指挥李广俘虏了大 单于,她一年就盖了个和长安一样大的城,张骞能回来都靠她给指的路,司马相如看了她才有灵感写赋,连卫青和霍去病都为她决斗……等等,卫青她知道,那 霍去病是谁?

 

“哎,听说陛下最近整天忙公事,可苦了姐姐了。”一早就来拜访的刘陵闪动着明亮的大眼,以袖掩口,巧笑倩兮。

 

皇后憋了一肚怨气,公事?刘彻倒是信誓旦旦,但鬼才相信他在忙公事!她哼道,“什么公事,太皇太后讲,不是打仗,就是捞钱,没一件正经,不象为君之道 。”

 

“哎哟,姐姐言重了,前日今上发会稽兵计划浮海搞两栖登陆,人都说就是穿越者也想不出这么个招数,只知道坦克大炮,骑兵方阵,左右不离了陆军。”

 

“他还想飞呢!”皇后气鼓鼓地嚷道,刘陵说什么“快计兵”“慢计兵”她一点儿都不懂,但是她明白这些仗不是为她打的,这就足够让她不高兴了。

 

刘陵眼睛眨了眨,一撇嘴道:“可不是,听说今上成天和那些边地上来的小子们混在一处,还有那些个胡人……”

 

“胡人!呸!”刘彻的品味最近真是越发地低了,连那些一年都不见得洗一次澡的胡人都亲近起来了。

 

“今上就爱这个调调儿,听说,卫家管建章的那个小子就找了个义渠地来的胡人,日夜不离,姐姐也该打算打算,别落了下风。”

 

“他能怎样!”她是太皇太后的外孙女,大长公主的女儿,当今的皇后,她才不……不去和那些可怕的胡人打交道。她……她犹豫了一下,问道:“他跟胡人打交道 么?一个奴隶崽子,那胡人就听他的话?”

 

“哎,那些胡人都不受礼法教法,哪里知道什么上下尊卑,看他衣服穿的好,手里有钱,还不把他当大爷。”刘陵偏过头欣赏了一下墙壁上华美的对鸟纹织锦,“听 说只要给钱,他们就能杀人!姐姐也要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小心着点儿。”她意味深长地说。

 

皇后紧咬牙关,她可是贵族出身,深谐后宫权力斗争之道的女人,卫家贱种的小动作休想瞒过她!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她可以肯定,卫青找这个胡人一定是准 备对她图谋不轨,她要先下手为强!

 

“叫我哥哥来。”她吩咐身边的长御传命出去,她要让那个胡人知道一个更有钱的买主。不管胡人要多少金帛,她给!但是卫家的小贱种休想看到明年的太阳了!

 

刘陵微笑着告辞,众所周知的是胡人办事很鲁莽,到时候出点什么“意外”波及到卫青身边的某个人,那也是理所当然,

 

只要给胡人一些金帛,便能消除了心腹大患,皇后想到得意处,为自己的高明而格格娇笑不止。

 

 

3相见

 

卜旭刚入宫门,便被一个酒气冲天的色痨鬼拦下。

 

“杀了建章监?”听到此话他大吃一惊,连连摇头。开什么玩笑,公孙敖还在旁边……

 

隆虑侯是大长公主的心肝宝贝,景帝在位期间,大长公主硬是为这个毫无功劳可言的幼子求到了四千户的封邑,比他的父亲堂邑侯足足多了三倍。如此娇惯,使得他连自己的父亲长兄也尽不放在眼里,平日既不习练弓马报效国家,也不谋个一官半职为家族扬名,只一心耽于声色犬马。此刻皇后有诏,他不得不来,心里却是老大不乐意,肚里直怨哥哥不早不晚在这当儿生病,累得他不能赴父妾之约,却来听皇后唠叨。出宫的时候正撞上卜旭,心中万般庆幸不用跑腿,哪还有什么耐心听他推辞,当即板下脸,放出一股富贵无敌的王八之气,喝令随从们将卜旭围了,叫他今日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杀几个汉人,对卜旭来讲是无所谓的,但是在人来人往的宫门口商量刺杀建章监,那就是另一码事了。卜旭被卫青哄得团团转可不代表他傻,否则也不会被挑来汉地刺探了。那么多人都没怀疑他的身份,他自然不认为一个生于长安的少年贵戚能分辨得出。至于他没能认出卫青便是随他上长安的小马夫,那很正常,博学天才如恩格斯,第一次见到鸭嘴兽的蛋,还死活不相信那是哺乳动物生的呢。他原先就没怎么注意过那个小马夫,现在卫青个子也长了,澡也洗了,穿好衣骑好马,整个脱胎换骨,就象丑小鸭变了千里马,卜旭哪里还认得出!

 

因此任凭隆虑侯如何呼喝,他只是唯唯而已,既不称是也不称不是。

 

隆虑侯好生心焦,心想自己乃堂堂大长公主之子,天潢贵胄,这区区一介胡人,竟收伏不了。他心念一转,暗道自己糊涂,对方不过是个胡人,心智与那畜生无二,哪里分辨得出贵贱?他当即把自己那显赫的家谱流利无比地背诵了一遍,又告诉卜旭,建章监只是一个卑贱的奴隶之子,一个暴发户而已。

 

卜旭听了他的话,震惊得无以复加。一个卑贱的奴隶之子?一个暴发户?

 

跟陈家人所想的不一样,胡地的贵贱之别,只有比中原更甚,大臣尽皆世袭,不象汉家反有布衣帝臣。奴隶什么样子,他是很清楚的——吃的是霉米饭,下饭的是烂菜叶,面黄肌瘦,衣不蔽体。建章监什么样子,他也是很清楚的——弓马娴熟,温和内敛,不以财物为重,颇用功自进。他怎么看,都觉得面前这个明显沈湎酒色、说话做事不经大脑的家伙比建章监更符合“暴发户”这一称谓……

 

但是从前听过就算的一些闲言碎语突地浮现在他脑海中,似乎建章监的出身的确不怎样……如果面前这个色痨鬼说的是真的……

 

卜旭哆嗦起来。

 

他深知汉地的广大,他更深知那些高官贵戚的腐败无能。是的,李广已经是敢于和匈奴力战的名将了,当年景帝特特送了中贵人到边地跟随李广学习攻战的技巧,但是中贵人带了几十骑出去,被匈奴三人就杀得尸横满地!名将李广为了对付这三个连马都没有了的匈奴人出动了百骑!汉人常常自吹说,他们的人数是匈奴的百倍,若都像这般,便再多一百倍,有什么要紧?一千只绵羊,也打不过独狼!

 

他过去一向这样以为。

 

但是仅仅与建章监相伴这些时日,他已经发现这少年拥有许多可贵的品质,知道假以时日,他定能成才。如果皇帝随便从哪里拉了个奴隶崽子就能调丵教成这样……

 

卜旭感到了深深的恐惧,为汉地那不可思议的潜力——汉地不是待宰的肥猪,空有一身油膘,它有一窝长出獠牙的小崽子。

 

他当然知道那些獠牙长出来是准备对付谁的。

 

他连卫青什么时候赶来,怎样拦在他跟隆虑侯之间,又怎样打发走了隆虑侯一伙人都不知道。

 

卫青一路走一路磨牙,他更是不知道了。

 

皇后送走了兄弟,继续做她的美梦,她挥笔开写史记汉书,当然为了谦虚起见,作者名还是用司马迁班固。她整段整段地写自己如何美貌、如何有才、如何受人景仰——写到最后她自己都爱上自己了,呵,她不配毛小子刘彻了,她应该改嫁给受人尊敬的孝文皇帝!这样她就不需要靠外婆,自己就可以废立刘彻啦!她高高兴兴地大笔一挥,就把自己的坟墓以皇后的规格安在了外公的霸陵!至于刘彻,他要是听话就做个二房,不准他接近任何旁的女人,也不许他跟男人搞不清楚,他身边除了自己就只有太监!这样他就再也没办法出轨了……什么?刘彻他……他竟然跟太监搞上了……

 

“你你你!你连不男不女的都要……”她满怀悲愤地哭诉。

 

刘彻睁着一双天真无辜的大眼听她叨了半天才听明白原委,赶紧谦卑地一低头,掩饰住自己咧开的笑颜,颤着声赌咒发誓自己在搞太监方面绝不学习爷爷的榜样。可惜他这副姿态刚从卫青那里学来,头虽然低了,肩膀的抽动却掩饰不住,最后索性捶案大笑,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4别离

 

皇后一颗不知国家大事只知争风吃醋的高贵脱俗九曲十八弯七窍玲珑玻璃心被刘彻这一通大笑,裂出了九九八十一道冰裂纹,这后果,粉严重!

 

哼,她不希罕刘彻!

 

哼,再怎么说,她可是大长公主唯一的女儿,太皇太后唯一的外孙女!她们一定最疼她了!刘彻算什么?区区一个皇帝,祖上还有私生的嫌疑,哪有她一个家谱可以排到汉初的百户侯的嫡出女儿尊贵?

 

不说别的,论起撒泼打滚、寻死觅活的派头来,一万个刘彻也顶不了她一个!

 

谁见过刘彻一哭二闹三上吊?

 

即使新政被废、皇位芨芨可危,他也只是一声不吭地、隐忍地承受着,忠心臣子的死亡和去职,也没见他说个不字,哪配做个贵族,倒像个骑奴!对了,他本来就不是贵族,难怪那么下丵贱!

 

下丵贱!高贵的她才不希罕下丵贱的他!

 

刘彻听了这话,就像得了赦书,马上飞奔了去找私生子小骑奴,唯恐迟了一步又要领教皇后那高贵的眼泪鼻涕和穿越大梦。

 

刘彻离开的时间里,卫青正在埋头苦干,韩嫣不知道刘彻正在皇后那里“快活”,扑了个空,没找到刘彻,只见到卫青正在埋头苦干,周围散着雪片似的一堆帛书,上面画满了大大小小颜色不一形状各异的桃心和猪头……

 

韩嫣不知道这些桃心和猪头都是画给大单于看的,更不知道卫青低着头是在挖一个很大很大的陷阱,不由得心生怜悯,是呀,像卫青这样没有高贵祖先也不曾娇生惯养过的孩子,就是一卑贱的命!有谁会疼他?

 

卫青表示同意。

 

是呀,刘彻待他很不好——给他住这么大的屋子,以前他睡羊圈的时候,早上一抬脚就能出门干活,现在要走出门那时间在以前他连早饭都吃完了——说到早饭,那就更可气了,不就吃个早饭嘛,内侍们还给他端到榻前,就像他没手没脚一样。他怕体重超标骑不了马,指明要的清粥小菜,结果一桌子端上来八道小菜,什么皇家祭祖的樱桃、上林苑打的胖斑鸠……那粥插筷不倒,里头还加了栗子核桃,末了还告诉他这些都是陛下出钱不由得他不统统下肚,下了肚还要再来一碗——反正陛下付账。以前住郑老爹家的时候,那粥可是照得见人影,谁也分不出郑老爹家的粥跟清水有什么两样,绝没有吃成球的可能性。至于现在……唉,他的衣服眼瞅着又穿不下了,这衣服……

 

一想到穿戴,卫青就忧郁了,他现在的装束是紫貂金蝉——冠上饰黄金珰绘蝉纹,前插鸡毛后挂貂尾,端的是南北荟萃、金紫辉映、花枝招展,谁见到了第一反应都是陛下的人来了……刘彻曾不怀好意地对他说,侍中武官还有另一套可选,他傻乎乎地同意了,等送来一看:鵕鸃冠、胭脂花粉、贝壳带……只有一边抢着穿貂蝉,一边默默地腹诽老刘家祖宗的品味一百遍啊一百遍……

 

所以他究竟是出身低,能想到的除了吃喝就是穿戴。

 

韩嫣就高明得多了。

 

刘彻到的时候他正在谈论什么样才算最高贵最有型最完美最让人怀念的一生,一边谈一边拿酒润嗓,不知不觉就喝多了,理想变成了汉朝版的大腕。

 

身为有匈奴背景的又精通骑射的贵族子弟,韩嫣可以肯定自己必将戎马一生,书写铁血传奇——在敌方阵地里杀个七进七出,千里取人首级,匈奴单于望风而逃,阏氏手到擒来,末了身为国家重臣在妻妾子女怀绕中安然过世,死后有最疼他最爱他的陛下陪葬……这是当然的!其次,左边要葬个公主老婆,这公主还得带长字的,正宗的刘家公主,皇帝嫡女,什么千户百户就胡吹自己是翁主的那种不成!右边要埋个牵马的王子,这王子得是匈奴的,血统顶纯正的那种,要又高大英俊又温驯听话的,什么南越的矮子朝鲜的咪咪眼滚一边去。近处再埋一保镖,这保镖得是三公级的,啥?三公级的给您做保镖?不大可能吧。怎么不可能?还肯替我杀人,一杀就杀个九卿级的那种!

 

卫青的梦想就没那么出色了,他谦卑地表示自己的要求很低,不被人切了就成。

 

韩嫣说那哪能啊,谁不知道你武艺高强,救过陛下的命,谁能切了你?

 

卫青很不好意思地承认,其实是自己被陛下救了。

 

韩嫣说你就吹吧,陛下救了你还送你东西又升你官,他是爱你爱疯了吧!

 

5 立志

 

刘彻也觉得自己是发疯了。

 

他是谁?堂堂大汉的皇帝陛下,先帝唯一的嫡子,太皇太后唯一的嫡孙,王太后的独生儿子,五岁封王七岁为太子十六岁登大宝的刘彻会爱一个连亲爹亲兄弟都不爱的私生子小骑奴?

 

他是谁啊!顶顶有名的风流好色没下限的渣渣皇帝,别人有一个对象不错了,他连青梅竹马都有俩。都是上幼儿园的时候泡到的,一样纯洁无暇,一样高贵无比,要BG有BG,要BL有BL,而且还能和丵谐地生活地在一个屋檐下,共同在梦里给他开疆拓土。

 

不信?

 

太皇太后的孙女们,封公主的封公主,赐汤沐邑的赐汤沐邑,加起来够一个排还多两个班,但他一句话泡到的皇后,那可是太皇太后唯一的女儿的唯一的女儿,三代单传,金贵无比!虽然没有公主的封号,也没有汤沐邑当陪嫁,只有一个贪婪的老娘,两个贪婪的兄弟,但是,论起撒泼打滚无理取闹来,足以见得她的出身,比那些公主翁主,都高贵多啦!

 

要是有人不信这套,他还有备的呢!虽然皇后论起来只有母系跟皇家沾了边,父系却是排不上号的百户侯,项羽降将。但是韩嫣的家谱完全可以弥补这个遗憾,堂堂的韩王孙,正宗的战国韩王室后裔,姬姓,家谱往前可以一直追到周的卿大夫,没有一千年也有八百年,本朝还出过太尉、封过千户的王孙,父系的家谱可以甩皇后几条街!

 

 

他放着这两个妙人儿不去左拥右抱,忙着给一个卑贱的小骑奴送钱、升官?

 

连小说家都不敢那么写,放着家缠万贯,窦太后爱死爱活的唯一嫡外孙女不爱;放弃眼前这个鲜衣怒马少年郎不爱,去爱一个拖鼻涕的放羊娃?

 

自己是饱读诗书,文武双全,志向是兴万世太平。

 

小骑奴是没上过学,没练过武,志向是不挨揍就满足。

 

两人完全就是站在贵贱的两端,无论出身、家庭、学历。

 

还有比这更不般配的么?

 

可是,在那一天,他向小骑奴伸出了援手,直至今日。

 

那并不是荒唐的幻觉,而是真真切切的事实。

 

他伸出手,握住了,不想放开。曾经被奶奶、姑姑还有娇娇和韩嫣想怎么捏就怎么捏的小小少年,曾经放弃过师傅的小皇帝,在小骑奴的问题上,硬起了头皮,就是没有松开手,即使是被轮X得再凄惨,也不想松手。

 

不想松手又如何?韩嫣很是时候地冷笑了,往前一步抬起卫青的下巴,对他说,象你这种出身卑贱的小人物知道什么?知道什么是政治吗?他爱你爱疯了又如何?他不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这样一个被女人欺压的狗熊小皇帝,只会一事无成,他没有实权,拿不出象样的官职,自己纵然天纵英才也被他的无能连累得不能施展抱负,屡次受辱,也就你这种私生子骑奴会把这点钱财官职当什么了不得的恩惠,替他做牛做马。就像没有水的沙漠,玫瑰枯萎了,只有仙人掌才绿油油的以为土壤水份很充足,自己很幸福。

 

卫青直视着他,说:“沙漠里还会下雨,陛下怎么可能注定一事无成!”

 

“哈哈,你就等吧,小仙人掌,等到了那天,别忘了开花,哈,噢!哇哇!”

 

仙人掌的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但是刺已经长出来了。

 

 

8    母子

 

 

朝会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聊,太皇太后的眼睛是瞎的,然而朝臣们瞎得更厉害一些——他们不是眼睛瞎,而是抱着瞎子的心态,固执地认为世上的一切应该保持在他们所熟悉的那个轨道上。任何事情,他们都要求照既往的惯例做,动静越小越好,最好就是什么都不做,就算着了火,就算火烧连营,怕什么?火总有熄的一天,贸然去救却有可能烧掉宝贵的胡须!所以在新的办法实施之前,他们已经想到了一千种失败的可能,并且以避免这种失败的功臣自居了。

 

刘彻的应对办法是不管有几只德高望重的苍蝇在嗡嗡,他只管另找一些不怕被烧掉胡须的人来做事。

 

所以在朝会上他的姿态一般都是正襟危坐,睁着眼睛睡觉。

 

无聊的朝会结束后,他到王太后那里吃饭。

 

吃饭的时候他哼哼着向王太后投诉了包办婚姻的质量问题,王太后回答说你这已经超过了三包期限……不,好歹她也给你老子守过几天孝,就再忍她几天!刘彻不抗议了,他换了种办法,更加使劲地哼哼。

 

王太后不想继续听儿子哼哼,她采取了顾左右而言他的方式,跟儿子身边的侍中拉家常——不,拉家常也盖不住儿子的哼哼……她跟侍中谈起了匈奴问题。准确地说,是和亲问题。

 

“和亲,是顶稳妥的办法了。”她说,“你们年轻人,就知道打仗!打仗是好玩的事情么,匈奴厉害着呢,当年高皇帝被围白登的事……高祖那般高人,还不是与单于立了兄弟之约,结了亲家?嫁了公主给单于,咱就是匈奴的便宜丈人,贪他那盐囟之地做什么?”

 

卫青低头称是。

 

刘彻继续哼哼,还哼得特别大声。

 

王太后皱眉。

 

卫青不吱声。

 

刘彻忍不住了,喊道:“可是他年年都来抢咱,去年和了今年便来抢,天底下有这样年年被女婿抢劫的丈人么?年年岁岁的送女陪东西,岁岁年年的被抢,呸,什么丈人,朕看就是匈奴人的孙子也不至如此。”

 

“做匈奴单于的老丈人”是朝廷为送女给匈奴人粉饰起来的遮羞布,现今小皇帝一口说破,眼瞅着王太后不悦起来,卫青忙劝道:“陛下,匈奴人不讲仁义,狡诈无 信,那和亲,自高祖以降,便是权宜之计,谁又会真心以为做单于丈人是好事?技不如人,马不如人之下的缓兵之法!且看,吕太后令马高五尺六寸者不得出关,孝文皇帝广设牧马监,便是和亲的文书上都不忘了写上——朕释逃虏民,单于无言章尼等,和亲的第二年便招揽匈奴降者……难道不无深意吗?”

 

王太后手中的银筷不由落地。

 

“谁告诉你这些的!”她厉声喝问,一双眼睛却直盯着刘彻。如果刘彻说自己对此一无所知,那么,卫青最好还是希望他当初就死在刘嫖手里吧。

 

“……课本上……”

 

刘彻只有承认,他找人专门把关于匈奴的资料档案都辑了出来,编成了一份启蒙课本,用来教卫青练字……在王太后的哼哼中,他又承认了,这份启蒙课本里还包括孙子法孙膑法司马法……还有他老刘家列祖列宗伟大的、光辉的、了不起的——各种阴谋诡计……的记录。

 

败家子!

 

在王太后的怒斥中,卫青才知道,原来刘彻一笔一划教给他的,那些老刘家列祖列宗伟大的、光辉的、了不起的各种阴谋诡计的记录,是连刘彻的亲兄弟想要都没给看的真正绝不外传的秘籍!

 

 

9    赐剑

 

败家子……卫青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宫里是不允许叹气的,但是……

 

他伸手到怀中,取出了一柄短剑的剑鞘,剑鞘非常华丽,上面饰有五色琉璃宝石,拼成天上星斗的图案,还嵌着几个错金字,正面是“上应星宿下祛不祥”,反面是“利中国宜子孙”。

 

他很清楚地记得刘彻送他这剑鞘时的情形。

 

那时候他被刘嫖的手下打成了重伤,在宫中休养,然而伤势很重,晚上被疼痛折磨到不能安睡,医师束手无策。然后,刘彻送来了这东西,夸耀说这是先帝立他做太子的时候赐下之物,压在枕下包管吃得好睡得香。

 

他不敢收这么贵重的东西,这剑鞘如此华贵,想必配的是举世无双的宝剑,他现在能拿尺刀就不错了,徒然浪费了它。再说,丢了也赔不起。

 

刘彻说,怎么会浪费,丢了赔不起?丢了就再配一个呗,你是朕无双的宝剑,配什么样的鞘都值得。

 

他收下了剑鞘,却不知刘彻究竟为他准备了多么珍贵的防护,只可惜……只可惜他并不知道。

 

所以才轻率地说出那些话来。

 

他低着头,但已经能感觉到王太后的阴影正笼罩着他。

 

眼前晃动着的是黑色的袍袖,刘彻正象八爪章鱼一样紧紧缠着他。

 

上方传来了王太后的冷笑,“帝纵能保他一时,能保他一生一世么?”

 

耳边是刘彻的回答:“能!”

 

王太后说:“孝惠皇帝也这么想。”她在深宫里呆了那么多年,太清楚这富丽堂皇的宫殿那黑暗的历史了。有多少自以为可以天长地久的情爱,转瞬便天人永隔?有多少曾经一笑倾国的佳丽,不等发白齿落,便幽禁冷宫?

 

刘彻的回答是:“朕不是孝惠皇帝,有他,朕就不会是孝惠皇帝!”是的,他承认自己是受过一些挫折,他的新政灰飞烟灭,他的师傅被他亲笔朱圈,他被迫弯下腰,摆出笑脸,但是,他不会放弃,他永远不会放弃——不会放弃成为一位伟大君主的努力!

 

他更紧地抓住怀里的少年。

 

迷恋吗?或许可以这么说。

 

过去这几年,他一步也不曾让少年离了他的眼,他亲手把他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他教他射御六艺,送他官职、权力、豪宅仆从、车马仪仗……即使大长公主和皇后恨得牙痒,他也决不把人交出去!不但不交出去,他也不肯让他无声无息地流落到远方,或是不见天日地躲藏。他要他昂首挺胸与他并立阳光之下!

 

世人以为他只是一时的情动。刹那的意浓而已吗?

 

强迫卫青穿上繁复的累赘,亲自挑选了脾气最坏的烈马、特意打造了最硬的强弓、给卫青的是最破的车和背了最多案底的下属,有意安排最迂腐最鼻孔朝天瞧不起人的士大夫去挑衅,专门为他编写的世上最考验人的识字课本。教会其如何在这世上最凶险的地方立足扎根。但等一日,他还要送卫青去和这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对决,让其为他开疆扩土,定国安邦。要让两人的名字如星伴月,交相辉映,永远为世人颂赞!

 

这不是迷情,这是疯狂。

 

喜欢一个人,进而百般宠爱,对帝王而言何其简单。就算对方是男人,在男风盛行的汉朝,亦非如何大不了的事情。既然有人能公然把男男欢好之图画在墓室墙壁上以图来世之欢,那追求人间极致欢愉的皇帝想玩些男风,就连公卿之家出身的少年侍中们,都能为了博君王一顾而心都争相涂脂敷粉。在那些腐儒还拥在权贵的门口讨一碗米饭的时代,谁又能对皇帝的口味说三道四哪。就连卫青那被人诟病的出身,在刘彻眼里也不是什么问题。毕竟高祖无尺寸之封,吕后带一双儿女下地耕作,还有一个过不惯上流生活喜欢斗鸡走狗的太上皇,不管后世的人怎么说他们“不是平民”也没有办法把他们打扮得更高雅一些。

 

如果只是简单地宠爱的话,毫无问题。

 

问题是刘彻还想要一个能干的大臣、善战的将军,那就真的是另一回事情了。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孙子这话不是白讲的。作为调兵用的是虎符,也昭示了这一事实。驾驭军队就好比驭虎而行,稍有不慎,随时都有身陷虎口之危——从前,吕禄不听姑母之言,为了挚友就松开了猛虎的缰绳,吕氏一族随之而亡了。更久远之前,亦曾有人为了佳人的一笑就把猛虎拉来作戏,社稷就此崩裂。如今,刘彻要把这驾驭猛虎的缰绳交到不久前还在牧羊的奴隶少年手里……可会有负君托?

 

刘彻怀中的少年不经意地转身,那把光辉灿烂的剑鞘连同上面的几个错金字就这样展现在了王太后的眼前,利中国宜子孙。

 

 

11    和亲

 

漆黑的夜空渐渐化为最美的浅蓝色,鸟叫伴着人声,巍峨壮丽的长安城从睡梦中慢慢苏醒。

 

整夜巡逻街道的士兵们列着队回营去歇息,长安九市中的商肆们纷纷卸下铺板准备开始一天的买卖。菜贩们一大清早就人挑马驮地将还带着露水的新鲜菜蔬和渔夫们前一夜捕捞到的活鱼送进市场,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从八乡收购生猪活羊的屠夫们。随着他们带来的喧嚣,小户人家的女子和大户人家的僮仆也打开了房门,开始洒扫庭院,倾倒秽物。

 

身为皇帝,刘彻这个时候本来应该惬意地抱着美人呼呼大睡,但今天他一早就被喊起来梳洗打扮。

 

匈奴的迎亲使者来了。

 

去和亲的当然不是刘彻,但他的心情比去和亲的也轻松不了。

 

使者要走的道路都提前装饰过了,一路上接待的人也都换了新衣服,接待的馆所里陈设了百乐,还有赠送给使者的私人礼物……嫁过去的公主,自然是冒牌货,好在匈奴人也不在乎这点,他们在乎的,是马上要到手的陪嫁。

 

“他们叽哩咕鲁地在说什么?”刘彻远远地看见几个匈奴使者把殿堂当成了草地,坐在那里已经捧着陪嫁的米酒大呼小叫地喝上了。连皇帝到来的通报,都没有让他们起身。

 

他们在议论陛下您究竟有没有小JJ……卫青额上冒汗,想了一下,委婉地表示匈奴人正在讨论刘彻为什么至今还没有太子。

 

没等刘彻对这拙劣的谎言发起诘问,一个酒坛子就从尊贵的皇帝陛下的头顶飞过,看来这些使者不是一般地喝多了。

 

“呵呵,草原民族就是豪放啊。”刘彻微笑着阻止了身边侍从们的剑拔弩张,同时在肚里默念——感谢奶奶、感谢姑姑、感谢亲爱的老婆,朕的表演水平能达到这种程度都多亏了你们的地狱训练……

 

使者中摇摇晃晃地站起了一个胖大汉子,他高声怪笑着,比了几个极其下流的手势,一串咆哮伴着酒气喷涌而出。

 

兀那小皇帝,还不快给你家亲爷爷过来倒酒!

 

老四,你迟了,他奶奶升天了,你现在收他娘倒还来得及,哈哈哈。

 

……

 

汉服的宽袍大袖这时候就显出了好处——没有一个匈奴使者看见刘彻握紧的拳头,他们只听见他扬起一只白白嫩嫩的手——多亏宫中秘制的药水已经预先泡去了拉弓拉出的老茧——谄媚地吩咐道:“不就是些酒么,什么大不了的事……和亲……庆祝……给使者每位再来二十斤……不,一百斤!”

 

朕杀不了你们,朕灌死你们!

 

刘彻气呼呼地往回走的时候,朝着卫青的耳朵大声嚷嚷道。

 

卫青捧过一卷竹简:“忍耐,陛下,您接下来还要向新公主训话呢。”

 

刘彻:“训话?”

 

卫青(看竹简)“教导她如何深明大义,劝诫单于保持汉匈友好一百年不变……”

 

刘彻:“呸!”

 

卫青(收起竹简)“……否则她爹就休想再见天日了。”

 

刘彻:“这个我喜欢……朕先去休息,你负责给她念念前面那十分之九的深明大义,朕负责那最后的,不听话就砍全家的那部分……”

 

卫青立即拜服。

 

刘彻:“不许装拜服的样子给朕看后脑勺,大不了咱下次换换,朕负责仁义你负责砍人……”

 

12    马邑(上)

 

 

刘彻与匈奴和亲,又额外地送了许多礼物,同意开市做买卖,单于以下都放松了警惕,把长城当成了自家后院一般来往。

 

雁门大商人聂壹因而得见单于,声称自己能斩杀马邑长官,到时候匈奴人就不用拿出自家牛羊交换,可以直接到马邑城里抢个够!军臣单于一听有白得的财物,立即撕毁了和议——和议?文帝、景帝的时候他没少拿过和亲公主的陪嫁,也没少来“盗边”,既然汉家朝廷奈何他不得,被他抢了之后少不了再送个公主和一笔陪嫁,他干嘛不来抢?

 

刘彻在马邑道旁埋伏下了三十万汉军。

 

论坛上的人常引陈汤那句一个汉兵顶五个胡兵的话作证据,证明卫青霍去病哪怕一万斩三万实际上都是以五敌三,以多打少,真乃庸才中的庸才,赢了毫不稀奇。如今刘彻足足预备下三十万汉军,折合一百五十万胡兵,十五比一,又是在国境内作战,绝无迷路断粮之虞,这仗还不是白痴都能赢的么!

 

因此,在派兵调将时,公卿们没什么异议,反战的韩安国也挂上了护军将军之衔,领着诸将出征——诸将皆属护军。另外,还配上了出名敢战的卫尉李广、主战派大行王恢、掌皇家车马的太仆公孙贺、以及太中大夫李息。

 

但是,刘彻企图把他的小舅子塞进这稳赢的一仗以混个军功封个侯的行为,遭到了可耻的失败!

 

诸将你看我看你,不是说兵凶战危,就是说三十万人分十万个首级,咱已收了您的大连襟,再塞个小舅子进来……不塞个小舅子进来还不够分咧……不不,咱们不是看陛下那没念过书没跟匈奴打过仗跟小朋友打架还输过的小舅子是白痴,但是……

 

“以后的机会还多着呢。”卫青如此安慰刘彻道,“预祝陛下毕匈奴功于此役!”

 

他看向地图,辽东的朝鲜、南边的诸越……

 

刘彻登坛拜将,六将军领命出征。

 

文帝后六年,匈奴绝和亲,大入关。文帝拜六将,三将军屯北地,三将军军长安。细柳、棘门、霸上都扎下了营寨备战。从长安可以看到甘泉燃烧的烽火,彻夜不息。

 

二十多年后,汉家再拜六将军,他们领着优势兵力,出发去袭击匈奴。

 

长安所有的神祠都为他们祭献供品,祈求征战顺利。刘彻更是坐立不安,这一把赌得绝对够大!

 

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

 

“卜旭逃跑了?”卫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人拿给他钥匙?谁?”

 

“我。”

 

韩嫣缓步而来,他是这般的骄傲,看似浑不像一个刚刚放走敌国密探的犯人,倒像是上帝派来裁判众人罪恶的神子一般。

 

“也许你会奇怪,我为什么会放了他?“韩嫣高高地、骄傲地仰起他那美丽的头颅,姿态优美地准备开始长篇大论,然而……“喂!你去哪?我还没开始说呢!”

 

卫青已经连人影都不见了。

 

他无需再听下去。

 

在卜旭的事上,他着实大意了,要如何审判是刘彻的事,然而,如果卜旭逃跑成功,那么审判结果如何根本就不重要!六位将军、三十万汉军……汉匈两国的国运……

 

卫青知道他肩上这副担子的份量,他必须赶快、尽快、快……赶上卜旭!截住他!

 

他不须问韩嫣,他知道卜旭会走哪条路!除了当年进长安的路外,卜旭不识得别的路!

 

分秒必争!

 

13    马邑(下)

 

 

“太不象话了!”

 

高贵的隆虑侯大人一身华服滚满了污泥,躺在大道中央口吐白沫,全身抖动犹如打摆子,又似羊颠疯发作,如此奇景,哄得一群南来北往的客商、四乡的闲汉围住了观看,指指点点,他却全不在意,只一个劲地喊道——“太不象话了太不象话了!!!”

 

竟然有个疯子将他从马上一脚踢下,顺便“借”走了他胯下的那匹宝马!

 

这匹马他买来还不到三天呢!

 

“驾!”卫青狠狠地朝马肚上踢了一脚,他正愁没地方换马,这隆虑侯便自己送上门来,这般盛情,却之不恭,不收老天也不答应!他就老实不客气地收了。这件事以后追究起来会如何?他不管,这样做有助于追上卜旭,那就甭管得罪不得罪了。

 

马邑。

 

“报!单于入武州塞!”

 

“单于来了……”第一次上战场的公孙贺不由得感到一阵紧张,“单于来了,单于真的来了……”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觉得自己紧张的样子一定被韩安国看在眼里,赶紧补了一句,“诱敌之计成功了啊。”

 

“哼,成功?行百里者半九十,要说成功那还早得很,早得很哪。”韩安国立即泼上一盆冷水,心里却在想,自己虽名为护军,却要与单于正面对决,打上一场硬仗,胜负还未知哩,那王恢倒领了骑兵带了那素有勇名的李广打匈奴辎重,好一块肥肉,落他几个口里,自己却得一块硬骨头啃……哼!今上毕竟是眼光浅,打赢了那匈奴又有什么好处?唉……王恢主战,陛下亲信,便给他肥肉给自己骨头……

 

公孙贺不知韩安国这番算计,被他教训了一通,惭愧地低下了头。

 

长安郊。

 

卫青终于追上了卜旭,他立即向后背摸去,却发现……自己没带弓箭!

 

他也没带上剑!

 

他只有一样东西可用了。

 

他毫不犹豫地摸出了那华丽的剑鞘,使足了吃奶的力气朝卜旭的后脑勺砸了过去!

 

剑鞘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金色的弧形——但是这奇门兵器卫青是一点没练过,一点也不意外地砸偏了。

 

卜旭一回头就发现是谁追来,他咧开嘴,笑了,他知道卫青的身板,论骑术,那的确是个天才,可是单打独斗嘛……他很有自信可以对付得了,他甚至停下了马。

 

卫青赢不了他的,他如此地确信着。

 

然而,扑过来的不是人,而是一头人形的野兽。

 

卫青必须赢!他必须截住卜旭!为此,他做了……马倒了,他抢了那啥隆虑侯的马……没有剑,他就用剑鞘!

 

剑鞘也不管用的话……他不管,他必须赢!

 

即使失去人形,即使化身为野兽,即使陷入疯狂,即使……刘彻以前在他耳边念过的一首诗忽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而无悔”大概是这样的吧。

 

他扑了过去。

 

卜旭眼前一片血红,他不记得捅了对方几刀,可是……

 

卫青的脑袋吃了一记重击,不知道是刀鞘还是刀柄,他顾不上!

 

没有武器,他就用手去掐对方的脖子,他从未像现在那样恨自己不够孔武有力!他死命地掐住对方的脖子,卜旭则不顾一切地要挣脱,拼命地踢、拼命地拽……卫青的眼前血红一片,大概是眼眶被打裂了,脸火辣辣地疼,卜旭差点把他的脸给硬生生地撕下来!

 

卜旭的脚踢了几下,停止了动弹,很久以后,卫青才松开了咬住他喉咙的牙齿。

 

消息不会泄漏了……想到这里,他欣慰地笑了,吐出了两颗被打掉的牙齿,不知是卜旭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带着泡沫从他口中流出,他就这样心满意足地带着满身的伤昏睡过去……

 

代地。

 

“报!那单于,那单于未至马邑就领军而还了,武州塞烽燧陷,武州尉史被掳!“

 

准备打单于辎重的三位将军登时面面相觑。

 

“这定是诱敌之计被他们看出了。”李息判断道。

 

“还打不打?”

 

“……消息泄漏了,那还有甚可打的?这不是送死么!”

 

“是呀,本来是准备用那二十七万来当铁锤敲打敲打单于的,现在咱就三万人,对上单于,还不是全军覆没么?”

 

“退……退兵。”

 

长安。

 

“调动三十万兵马,给单于设了圈套,连打都没打就……”

 

“……虽然没打就回来,可是陛下的三万人一个都没少。”

 

刘彻再也忍耐不住,他一跃而起:“一个都没少?王恢你太谦虚了,应该说一根毫毛都没少吧,包括你自己!”他深吸了一口气,“下恢廷尉!”

 

王恢下了廷尉。当斩。

 

朝野对此议论纷纷。

 

“如此好计,功亏一篑,可见那单于自称天骄,确得老天保佑啊。”“朝廷这回三十万兵马空走一遭,竟没丁点斩获。”“什么功亏一篑?那匈奴兵强马壮,便连高祖皇帝都吃过大亏的,真要碰上还不知谁赢谁输呢。”“这下跟匈奴的关系可糟了啊,我本来还准备到那里贩些牛羊过来,这下可糟了啊。”“今上也真是,打什么匈奴啊,那盐卤之地,禽兽之民,要了何用?”“王恢这次可倒了大霉了,之前出什么风头,这下惨了吧。”“韩安国和公孙贺白跑一趟,卫夫人的弟弟这次没去,竟是赚了。”

 

“赚了”的卫青醒来第一句话就是:“赢了么?”

 

刘彻只觉得百般滋味一起涌上心头,半晌答了一句,“以后会赢的。”

 

 

14    新欢

 

“刘彻他瞎了?还是聋了?”刘嫖满心窝火。

 

照着娇穿小说的惯例,娇娇想要翻身上位,一个穿越来的又好学又能干又深得刘彻宠爱信任的弟弟,总是少不了的,可惜刘嫖左看右看,看来看去,自己的两个儿子跟种马穿主角一样大小老婆是娶了不少,平素也跟宫斗穿主角一样乌眼鸡似的你看不惯我我看不惯你,就是没一点天才的样子,更不用说得刘彻的青眼了。

 

亲生儿子是指望不上了,那么养子?

 

卖珠人带来了一个漂亮得跟珍珠一样的男孩儿,刘嫖一听说此事,马上召见了他们母子,将这个漂亮的男孩子收养了。

 

为了养好这个男孩,刘嫖可没少下功夫,光是相貌姣好,性格温柔还不够!她下决心要他样样都胜过他的对头——跟某个被父兄排挤到与羊为伴的文盲贱民不同,写字记账、驾车射猎,凡是刘嫖能想到的,样样都聘请了名师教习。她当然不会让他穿着两块破布去见皇帝!北海的珍珠、南海的玳瑁、昆仑山的玉石和长江的沙金,全都被毫不吝惜地拿来装饰打扮。

 

董偃也丝毫没有辜负刘嫖的期待,不久便学业有成,颇读传记。他时时刻刻随侍在大长公主之侧,从无翘班逃课之举,刘嫖给他的广告费也尽数发了出去,不曾私扣一文,加之温柔爱人,还未入朝为官,便已名称长安。

 

某个即使做到三公却不肯散财交士以致“天下未有称”的吝啬鬼,哪能及得上她的董君的小指头?

 

这般可口的、毋需艰难剥壳的、入口即化的美食,广告打得这样惊天动地,刘彻那只爱偷腥的猫儿,竟然连鼻子也不曾伸上一下!

 

刘嫖想来想去,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董君这么漂亮,这么好学,性情这般好,就是写穿越小说的,也捡不到更出色的吧,刘彻究竟哪点看不上?或者,他会看中哪点?想不出答案来,她只好效仿她侄女的先例,请皇帝侄儿上门作客。

 

“好漂亮……”刘彻看着送来的少年画卷,由衷地赞叹了一声,画上的美少年真像蚌中的珍珠一般美貌,一双清澈的、温柔的眼睛保证了和顺的性情,人能够想象的,天堂中的伴侣也不过如此吧,有这样一个美少年陪伴该是多么快活的事啊,“好漂亮……的玩意儿。”

 

然后,他皱起眉,用鼻子对着面前的一身血腥味伴着汗味儿的大号煤球——因为整夜练习杀人放火——哼了一声,“快去收拾!等会去病来了又要学你啦!别的也就算了,连撞掉牙这种事也学!”

 

煤球飞快地以非常标准的姿势行了个礼,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他退下去得非常及时,因为霍去病很快就冲了进来。

 

房间里很快响起了乒乒乓乓的声音,刘彻不用抬头就知道那个小鬼正在用他的玉几和漆案搭要塞,过会儿或许还要用他的笔筒和书卷来模拟兵阵,他的精力可真是旺盛——唉,刘彻揉着太阳穴,他不明白,一穿越者炒个菜就能降服的小鬼,他送上整个御膳房,怎么还不买帐……

 

 

“结婚?你要结婚?”

 

刘彻满脸都是惊讶之色,卫青见了,都不禁一刹那间在肚里反省了一下结婚是不是什么违背伦常之事——当然不是,因为刘彻马上和言悦色地问他对方是哪家的女孩,吉期选在几日。

 

自己忒多心了,卫青想,刘彻他只是日理万机,一时没想到自己拿私事打搅他而已。

 

毕竟,就算他仍是奴仆,只要不开罪主人,这时候也该给他配个妻室了。那些上门提亲的不谈,光是姐姐们的唠叨也足以令他找些时间去处理了此事。

 

卫青走后,刘彻仍没从这当头一棒中恢复过来。

 

他没有任何可以反对的理由,卫青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又有官职又不缺钱,怎么看都是热门的女婿人选,但是……但是……这周围的摆设,真越看越不顺眼!

 

不顺眼,那就出去散散心。

 

正好,刘嫖之前请他去做客。

 

刘彻带着一大群名为从官的蝗虫进了刘嫖家。刘嫖亲自迎接,还没坐下,刘彻就嚷开了——“愿谒主人翁。”

 

大长公主刘嫖摘了簪子耳环,赤足叩头请罪。从她生下直来到如今,恐怕没有一刻像这般狼狈。

 

刘彻心里别提多舒服了,你也有今日,哈哈!

 

他把刘嫖这番请罪的姿态着实欣赏了个够,方传诏谢。

 

刘嫖匆匆将首饰戴上,穿了鞋,亲自到东厢房带了董君出来。

 

刘彻眯起了眼睛。

 

送来的画卷上,那美少年分明是戴着冠的,而现在,他却以青布包头,戴着袖套,一身奴仆服色?

 

有意思。

 

谁都知道,这次公主请客,是董偃为见他而实施的计策……为了让董偃见他而做了这番布置,却让他穿戴得如此毫不起眼?就算他原来为了避罪混在奴仆群中,在他饶恕了刘嫖之后的那段时间,刘嫖一个贵妇都穿戴起来了,他却没身好点的衣裳?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计策……

 

他看着对方在自己面前伏下身去。

 

刘嫖作了介绍:“馆陶公主胞人臣偃昧死再拜谒。”

 

刘彻站了起来,朗声说,“把衣冠穿戴起来罢。”

 

当天,刘嫖亲自端盘倒酒,刘彻和“主人翁”过得非常快活,所有的从官和朝中的大佬都收到了刘嫖的厚礼。

 

董君得到刘彻欢心的事情,马上就传遍了天下。

 

据说,刘彻把他安置在清凉殿中,用郅支国产的,天生有着画一般美丽纹理的石头,为他做了一张龙形的床。这张床虽是石头做的,却轻盈无比,从头到尾都装饰着各种宝物,上方垂有紫色琉璃串成的珠帘,外面挡着火齐屏风,又拿水晶盘盛着冰放在席前,取其清凉。侍者不识,以为无盘,冰必湿席,一拂将水晶盘打碎,董偃也只哈哈一乐……

 

各郡各国的蹴鞠好手、有名剑客,拥有好狗好马的人,纷纷来依附这有名的董君。北宫中日有驰逐之乐,常有斗鸡赛狗之会,刘彻和这温柔爱人的美少年一起赛马看球,成天不务正业,不消说有多么快活了。

 

万籁寂静,刘彻偷偷溜进了秘室。

 

那里摆放着一张绝大的沙盘,往日里他和卫青终日厮磨在沙盘前。

 

可是如今卫青的婚假还没结束,刘彻有些失落的想:今夜只能是他一人了。

 

密室内灯火昏暗,沙盘旁边却立着一个人。用着主人的姿态,仿佛知道他今夜会归来一般。

 

可是,婚假不是还没用完么?

 

可是,如此良辰美景,以好色闻名后世的陛下,不是也应该搂着美人快活么?

 

于是,今夜此时任何一句话,都是多余的。

 

16    龙城(上)

 

 

十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人,很多事。

 

十年的时间,很漫长,转瞬即逝。

 

十年的时间,有人沉湎酒色,有人顾影自怜,有人怨天尤人,有人哀叹生不逢时,年华虚度。但也有人,十年里每一刻每一秒都不曾放弃建立自己的事业。

 

十年的时间,多少贵人落马,多少平民暴富。曾经不可一世的皇后罢退长门宫,曾经专权的田舅舅进了黄土坟。曾经当垆卖酒的司马相如代表皇帝出使西南夷,得分卓王孙家财。

 

十年前,那个为女人们摆布、轻视的渣渣小皇帝,现在已经强大到在朝堂上令男人们颤抖。

 

十年前,那个卑贱的小小骑奴,如今也已成长为青年将军。

 

脱掉华丽的锦服,换上粗硬的麻衫。脱掉金蝉紫貂的冠帽,换上冰冷的铁盔。最后,罩上沉重的铁甲。

 

镜中的男子就这样当着刘彻的面一步步化身为狰狞的钢铁怪物。

 

局外人恐怕永远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年轻的皇帝此刻眼中会有那样的热情——就像看到的不是狰狞的铁怪,而是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

 

他们不曾费心知道,刘彻是经过了怎样的努力才挽救、培养、提拔、最终得到面前这个青年将军。

 

他们也不曾费心知道,卫青经过了怎样的努力,才拥有了回报刘彻的能力。

 

“陛下,若臣此去有个万一……”

 

“恩?”

 

卫青郑重地说道,“愿陛下不废其志,终得功成。”说毕顿首。

 

刘彻上前一步,从袖中抽出一支竹简:“朕……用易经为你占了一卦。”

 

小小的竹简上镌着一行细字。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这就是两人的诀别。不,根本没有诀别。卫青已经认定他此生都是刘彻的,他的身他的心他的魂魄,他用他全部的智慧和力量来完成刘彻的事业——也是卫青自己的事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有的地方,终有一天都会臣服于他的君王,所以,没有诀别。因为他最终埋在哪里都是一样的,都是在他的君王的土地上。

 

刘彻目送他的远去,他知道,控弦三十万的匈奴非常强大,他也确信,他的将军虽然只有一万兵马,但必不会负他。卫青不会辜负他的雄心壮志,他也不会辜负了卫青——他与他,必将相伴于那永恒的归宿。

 

 

 

一万骑兵离开了上谷郡,进入了广袤荒芜的草原。

 

那里是另一个世界。

 

那里没有礼法,只有野性和荒凉。

 

生长在天子脚下的校尉苏建还是第一次踏入这蛮荒之地,随即便被这片大地的美丽与残酷深深吸引了——他知道这地方有多么危险!高祖皇帝的白登之围,整整七天七夜,朝中的大臣谈到莫不色变!匈奴劫掠边境的各种血腥残酷的故事,自幼也是听了许多……不仅匈奴,那些入了胡地、投了匈奴的汉人,回头侵掠烧杀,挑拨离间,狠毒竟不亚于胡人!可是这地方又怎会如此美丽,成群的黄羊跳跃而过,一丛丛蘑菇组成了神秘的圆环,天空异常澄明,星星又大又亮,仿佛伸手可及……

 

“其后燕有贤将秦开,为质於胡,胡甚信之。归而袭破走东胡,东胡却千馀里。燕筑长城,自造阳至襄平。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以拒胡。”他们在上谷郡停留的最后一晚,将军曾经如此给他们讲过上谷郡的历史。

 

上谷郡,原来也曾是胡地。

 

那么,他现在脚下这片美丽危险的蛮荒之地,也有可能变成人民安居乐业之地么?

 

“呀呀呸,那些匈奴兔崽子平日胡吹什么控弦三十万,今儿怎么一个都不见?”校尉张次公小声嘟囔着,骑马从他边上走过,一只手按着刀把,一双血红的眼睛狂热地扫视着天际任何一个可疑的风吹草动,热情地像赴头次约会一般。

 

看到他这般勇往直前,苏建立即对自己刚才浪费时间的举动作出了深刻的反省,马上抬头挺胸,一手按刀,学着张次公的样子,认真地搜索起敌人来。

 

和那班听见打匈奴就嚷嚷什么危险、什么无利可图的功臣世将、朝廷卿相们相比,张校尉真是大汉军人的表率啊,苏建如是想到。

 

“大汉军人的表率”张次公原来作梦也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跑到既没有醇酒也没有美女的草原上来打匈奴!他的父亲是先帝的宠儿,但他自幼与宫廷仕途乃是无缘的——他和义纵合伙当了强盗!地方官都拿他们没办法!

 

整日除了劫掠便是花天酒地,不知道有多么快活,给个皇帝都不换——他不傻,不想被一群老女人变成渣渣!

 

这样的快活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直到……

 

“我?打匈奴?”面前的青年长着一副聪明伶俐的面孔,说出来的却尽是傻话……“开什么玩笑!”

 

匈奴人的强大是人所共知的,匈奴人的物质生活……那也是人所共知的,吃的是半生不熟的肉,喝的是西伯利亚冷空气,穿的是粗糙的老毛皮,睡的是被羊圈环绕的帐篷……赢了,不见得有什么好处,输了,他可不想去西伯利亚当放羊娃。

 

什么?匈奴人的野心?匈奴人的野心关他屁事!他又不是指望别人保护的妇女幼童,就算天下倾覆,凭他的勇力、手下,在哪里混不到碗饭吃!

 

“赢了可以封侯、当将军?哈!”他眯起了眼睛,开心地笑起来,今天这个说客带来的笑话可真多,那他礼尚往来,也讲一个让他开开心,“将军,上卿也。仲卿,知道什么是上卿吗?”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故意拉长了声调:“有事卿上,无事……上……卿……”

 

刘姓皇帝那点破爱好,全天下都知道。

 

今天过得真开心。

 

几天后,他气急败坏地举着刀冲进了长安的卫府。

 

“你把我老娘怎么了!”

 

“次公,你怎么能对卫大人这般无礼,看人家多好,都不跟你计较,你应该跟他好好学学,人家比你小那么多,现在都是……”

 

在确认了张家老太太真的是纯自愿到卫府作客之后,张次公放弃了接回老娘的打算——“你把我在老槐树下藏的那五百金还我!”

 

“花完了。”

 

“不!”这是张次公的第一反应。

 

“这不可能!你不可能在几天里花完!”这是张次公的第二反应,“就算每天拿一百个金币打水漂,这几天里也打不完那么多!”

 

第一反应基于本能,第二反应基于常识。可惜的是,遇到这个青年的时候,常识往往不起作用。

 

“陛下刚给我一万骑兵,一个兵一天就算只吃五个饼,一个饼最便宜也要一个钱,那就是五个钱,一个骑兵要配一匹马,马的食料相当于五个人,那就是二十五个钱,一万骑的伙食费一天就是三十万钱,折合三十金,另外还有盔甲、刀、弓箭、鼓吹—”

 

“去你妈的鼓吹,你得还我钱!”

 

“次公……在别人家里注意礼貌,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要是听我的现在早就当上……”

 

“我没钱,但是我有办法……”

 

“啥办法?”

 

“打匈奴,赢了的话赏钱估计就够还的了……”

 

“呸!就你那小模样能赢的了?”

 

“赢不了,”卫青一点也没有否定张次公无礼的判断:“所以我需要你。”

 

“嘎!”

 

卫青深情地注视着他,“我还缺个校尉。”

 

“不!”

 

“你可以方便地监督我还钱的工作……”

 

“作梦!休想!”

 

“次公,有话好好说,别看人家年纪小就嚷嚷着欺负人家……”

 

张老娘如此仗义直言,使得张次公不由得热泪盈眶——妈,明明被欺负的是我——老娘没了,金子没了,眼看着这身子也保不住了……

 

眼泪是木有用的。

 

长安城不相信眼泪。

 

张次公最终还是哭着签下了卖身契,成为了一名前程远大的——这是张次公唯一可以就此事安慰自己的,匈奴人不见得比他更能在新上司手里讨得好——乌云罩顶的——咱们都知道那朵乌云姓什么——光荣的大汉骑兵校尉。

 

等乌云飘到他看不见的地方时,他决定操乌云的祖宗十八代,想了一下觉得太过危险,只不过口头调戏了一下就输光了全部家当还要陪他去打什么匈奴,于是张次公决定改操乌云主人的祖宗十八代,又想了一下,觉得无论猪猪陛下的老娘,奶奶还是老婆都同样危险……

 

“匈奴人!我丵操你们祖宗十八代!”

 

相比其他的,这个最安全了……

 

18    龙城(下)

 

 

张次公没有搜索到敌人,倒是搜索到了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和一些见不得光的说话。

 

“这几个想当逃兵!”

 

亏得苏建拦得快,这几个家伙被送到卫青面前的时候才没有缺胳膊少腿,模样看起来也还像个人样。

 

人生来便不平等,从小到大,小到郑家兄弟,大到大长公主,有很多人用拳头告诉卫青这个真理。现在,卫青发现了这个真理的另一层含义。若是之前有人对卫青说他有朝一日会位居万人之上,并且连刘彻的话也可以考虑听还是不听,他一定会哈哈一笑,认为这绝不可能——但是现在他已经领了一万人,并且处于“君命有所不受”的状态下,可见命运的奇妙。

 

如果伴随这种状态而来的不是离开安全又富丽的长安宫廷,跑到有无数虎视耽耽的匈奴人环绕的草原上风餐露宿,顺带着还要解决一万人的吃喝拉撒睡以及他们的性命、工作、前途、心理等诸问题,想必无数人会穿越到他身上吧。

 

“为什么想当逃兵?”

 

他的声音是如此温柔,他的外表是那么地好商量,所以那些逃兵不但忘了给自己洗白,还大着胆子跟他探讨起了战争的意义。

 

“小的们原本并不敢起逃跑的念头,但是,但是,小的们上有老,下有小,送了性命谁人照管?将军说的是,不一定是咱们送命,也可能是匈奴人送命。可是,可是,刀箭没有眼睛,谁能保得住不送命?就是赢了,这些不长粮光长草的盐沼地有甚用?还是文帝、景帝的时候好,舍得送公主去和亲,当兵的就能太太平平,损失点钱财哪里赚不回来。唉,如今皇上好大喜功,累得咱小民吃苦送死……”

 

“明白了,”卫青微微地一笑,“不想死,也行。”

 

几个兵大喜过望,连忙拜谢。

 

“陛下说过宫里侍侯的宦官还缺几个,要从死罪犯人里头招募,既然你们不想死……还有什么地方比后宫更安全?包管你们遇不上匈奴人……苏建,那个刀子匠怎么说的来着?人的那玩意最补,今天我们可运气,有这么些新鲜的……来人!”

 

他厉声一喝,几名亲兵立即冲上去把几个撒腿就跑的小兵像老鹰捉小鸡一般提溜回来。

 

“不就是割个JJ么,何必跑呢?既不是砍头,也不妨碍你们赚钱吃饭,照顾家里老小啊,怎么一个个都嚎得像杀猪……你!刚才不是说下有三岁小儿么,既然有了儿子,还要JJ作甚,为了那不能赚钱又不能保护自己的无用JJ逃跑,自寻死路,真是好大喜功,你说是不是?JJ还是有用的?长着JJ还一天到晚思量着女人换和平,长JJ有甚用?长在脸上好看么?”

 

经过卫青的言传身教,小兵们纷纷表示,北方那块不长粮光长草的地方,其重要性不亚于自己那个不能赚钱不能保命的JJ。

 

活该!有这么个“好人”将军当头,竟然还想着逃跑,张次公想,他就从来不想逃跑——他觉得,怎么也得多看点将军祸害别人的情形才够自己被祸害的本。

 

“将军,矫诏这个,这个……”苏建又在瞎操心了。

 

“哪里矫诏了,陛下是说过缺几个宦官要补的……三年前他是这么说过来着。”

 

不是祭天的日子,龙城的匈奴人都很悠闲,放羊的放羊,牧马的牧马,有人挤奶,有人用挤下来的奶制做各种奶制品,虽然名之为城,却无一人站岗放哨……站岗?笑话!龙城可是匈奴人的圣地,谁敢在这里撒野?

 

至于汉人跑到这里来撒野么……那是比笑话还笑话……谁不知道那些汉人早被大单于的铁骑吓破了胆,说是天子,休说到草原上逛逛,便是大单于到他家里去逛逛,看中什么顺手拿了,看中什么人顺手捆了,汉家皇帝向来也不敢放个P的,事后还不是要派使者,送礼物,送女人,说好话。送了东西,还要看大单于心情好不好,不好,再拉起人马去逛一圈!

 

就算他们忽然吃了熊心豹子胆,想跑到这里来撒野,容易吗?

 

龙城的位置既不在边境,也不曾明白地写在什么公开出版的地图册子上,到这里更没有什么好走的平坦直道,匈奴人骑了他们吃苦耐劳的马,爬山翻坡,还要走好长时间。路上可没什么客栈粮仓,匈奴人打打猎、挤挤奶,就够吃喝了,解下羊皮袄子就能当铺盖。汉人和他们的马一样娇气,要吃饭、要喝水、睡觉要铺要盖,怎么到得了这里呢?

 

因此龙城在匈奴人心中那就是世外的仙境,门口设着“数百里草原”这个禁制大阵,汉人是绝过不来的,要什么岗哨?

 

两千年后的日本人,也是这么想的,珍珠港的美军舰队,已经完蛋,隔着数千里的海洋,东京是绝对安全的……美国的杜立特,偏偏策划了从航母上起飞,油料耗尽后在中国大陆跳伞的危险计划,硬是把轰炸东京这一日本人眼里不可能实现、在许多美国军人眼里也是天方夜谭的任务给完成了!

 

空袭炸死了50个日本人,执行轰炸任务的16架飞机中15架坠毁,1架迫降苏联,75名飞行员5人丧生,5人被苏联扣押,8人被俘……劳师动众,似乎得不偿失。

 

但是,日本人发现,东京不是什么安全的堡垒,海洋并不像他们想象的一样掌握在手中,为了安全,他们出击再出击,直到在中途岛露出了足够的破绽……而美国人在珍珠港的惨重损失后,得到了鼓舞士气的胜利,日本人不是不可战胜的。

 

事隔两千年,已无人知道,卫青当年是用的什么法子,奇袭了位于匈奴后方的龙城。斩虏七百,这战果不算大,却是对匈奴的第一场胜利。草原,对匈奴人而言,不再是他们安全的家了,而是汉与匈奴的战场!

 

血腥的战场。

 

匈奴曾经痛饮过许多民族的鲜血,现在却有个年轻的将军在这片匈奴人的圣地上饱饮匈奴人的鲜血!

 

他用一把火将龙城献给了上天,以及上天的儿子——刘彻。

 

那个曾经被一群女人欺负的渣渣小皇帝,已经把许多不可一世的高贵家族打翻在地,把帝国的大权牢牢掌握在手中,而他当日所拯救的那个出身低贱的小骑奴,也终于倾覆了匈奴的龙城,完美地回报了他的君主。

 

 

 

 

 

 

 

 

 

 

 

 

倾国倾城·龙城番外·胜利之后

张次公得意地哼着小调,他太高兴了。

“郎里个郎,郎里个郎,美人你在看什么呀,可是在看郎君我这身新衣裳……”他一路用五音不全的嗓子折磨着他周围的士兵和军官,甚至他的顶头上司过来都照唱不误——啊!他真是快活呀,往日在他眼里好象一朵遮天蔽日的乌云般的上司,如今看起来也是金灿灿的,浑身发着即将到手的赏金的光芒……

这次的赏金肯定不少!他率先冲进了龙城!只比上司慢半步!他砍倒了六个人,比上司多……

但是他不仅仅为这些快活!

以前,他曾经一马当先过,他曾经奋勇地断后过,他曾经抢过更多的钱财……但是没有一次能比得上这次的战斗!

抱持着正义与复仇的信念,与真正的强敌的战斗!

而且赢了!

光这,就值得那五百金了……现在想起来,张次公觉得损失那些钱也不是那么难受了。第一,匈奴人毫无疑问损失得更多;第二,这个上司能够连本带利地赚回来。

因此,当(在张次公眼里)浑身闪着金光的上司经过的时候,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呈全身硬直状态,而是高高兴兴地目送他离去——咦?

长安城就近在眼前了,他这会儿离开队伍……

前面是富丽繁华的长安城,进了城,就能好好休整,可以香汤沐浴,可以找个酒店与伙伴们尽情喝上两杯,可以找两个美人搂了好生乐上一乐……张次公把充满了好奇的脑袋伸了又伸,终于下了决心,“妈的!你小子还欠老子五百金呢,甭想跑!”

他转头正准备跟苏建说声自己要暂时离开一下,却发现苏建也伸着一个好奇的脑袋,望向同一个方向。

幸亏苏建也一起来了,生长在帝都的他对长安城周围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

“这里再往东就是今上的陵墓了,附近没什么人家,不过前几年那里新建了一处宅院,不知道主人是谁……”

“看不出来嘛,好漂亮的小宅院,咱们的将军大人这么会享福,拣的好地方……”张次公呵呵笑道,鼻子用力地吸了吸,“三十年份的桂浆啊,将军真是好享受……”霸气地一挥手,“咱们进去讨杯酒喝!”

说完,大步流星地直冲进了内宅。

虽然也有两个侍者想要拦阻,但又怎么可能拦得住这身经百战、特别是入室经验格外丰富的张校尉?

苏建虽然觉得不妥,也只有跟着进去,想万一将军怪罪,可以从中说项。

但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在这里办接风酒宴的是哪位美人。

“陛……”

“陛陛陛……”

汉人与胡人所不同的便在于发式,汉人会郑重地将头发扎成发髻,然后,平民戴巾,贵族戴冠,甚至连奴隶都会用一块绿布将发髻包好。而贵族所戴的冠,一向被视为身份的象征,比如孔子的学生子路,在即将战死之前还要把自己的冠戴正,然后从容赴死。许多恪守规矩的老古板,把不戴冠看得比当众裸奔更糟。

而大汉的皇帝……此刻不但没戴冠,并且没扎发髻,并且是斜坐的,并且……

张次公回过神来的第一个念头是——现在逃到匈奴去还来得及不?

第二个念头是——老子刚烧了匈奴人的祭天圣地龙城……

最终,他只有苦着脸拜倒,“臣不知陛下与车骑将军在此商议机密要事,贸然闯入,罪该万死。”

苏建还呆呆地站着。

刘彻哼了一声,便待发作起来,卫青却在此时,抓起他披下的头发一揉。

没有特别的训练和学习,但是继承了风流父母的基因,在调情这方面天赋十分出众,只是轻轻揉搓头发——连带着触及敏感的头皮,便已让年轻皇帝原本暴戾的哼声化成了一串舒服的哼哼。

卫青的声音厉声响起,“既然知道是商量机密要事,还不快滚了出去。”

张次公立即如遇大赦,拖着化石苏建一路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陛下没戴冠……”“闭嘴!”

“唔,唔,朕要宰了那两个……唔,唔,恩,唔……”不知是因为没能顺利发作的委屈,还是因为卫青逐步加重的各种小动作,皇帝的双眸蒙上了一层水光。

“臣没有安排好警戒,也没有约束好部下,陛下应首先治臣之罪才是。”卫青低头亲吻那双美丽的眼睛。

“唔……”

“今天想怎样罚臣都行。”

但是刘彻身为帝王,哪里是这样能够轻易糊弄的——“先治了你的,再治他们的!再说,什么叫今天,只有今天?唔!”

“陛下身为天子,想怎么治他们都行,臣只求……臣治下无方,不配为将,被陛下责罚极是应该,只求陛下看他们打仗卖力,留他们俩条小命,下回陛下若有个能管束部下的将军,不愁无人使用……”

啊,坏家伙,又装可怜了。你是故意的,你一定是故意的!

“操!以为朕不敢……哇呀,不是让你操……不不,也不是让你出去……”

长安城里有名的酒家“桂风”中,充斥着美酒与美女的芬芳,真是男人的天堂。天堂中,两名高级军官对着案上的佳酿,望着美丽的歌姬舞女,苦着两张脸。虽然花了大钱,叫了最名贵的酒,和最美的赵姬燕女,却是一杯也饮不下。

“苏建,你一向住长安,你说说,得罪陛下的人,是什么下场?”

“唉,你问哪个?王恢,自杀了;灌夫,族了;窦婴,弃市;田分,虽然是皇上的亲舅,可亏他自个儿死得早;皇后,罢退长门了……还有匈奴,咱们刚烧了龙城……”

“……”

酒家主人看到这两个出手豪阔的高级军官竟然只顾着唉声叹气,竟然一口不饮,心想这绝好的生意怎能错过,赶紧示意歌女唱歌给他们解闷,唱的正是长安最新流传,据说由文采鼎鼎大名的司马相如所作,价值千金的赋……

据说,皇帝听了这赋之后龙颜大悦,重新又宠爱了陈皇后……

据说……

“靡靡之音!都是这些……这些什么新人旧人的,让青跟朕疏远了!朕就说嘛,他怕啥呢——朕要办个盛大的典礼,告诉全天下朕对他的宠爱!”说这话的人完全无视了自己曾经扬言“绝不止一天”的“治罪”。

张次公和苏建在立后大典上眼观鼻,鼻观心,所有见到的人都不由得称赞卫青治军真是有一手,这两人笔挺的身姿,庄严端正的面孔,多么有军人的风范啊。

【卫刘】坚贞不屈

为博学的淮南王刘安所珍爱的女儿陵翁主,一向以聪慧有辩才闻名全长安,刘安看中她的才能,给予她大量的金钱,让她在长安做着各种情报工作。

然而,聪明的陵翁主,最近却遇到了一个大难题。

“怎样才能撬开张校尉的嘴?”

四将军中唯有车骑将军卫青得胜归来,又烧了匈奴人的龙城。卫子夫生了儿子,而且是年已二十九岁的皇帝唯一的儿子……二十九岁!富贵人家的子孙,这个年纪做了爷爷的也不乏其人!那个狡猾的主父偃已经上书请立皇后,而东方朔已经喊那个孩子作太子了!

现在傻子也能看得出卫家已经得势!

刘陵咬着牙。

如果她当初能知道,现在何必去跟张次公勾三搭四?

如果她当初能知道……能知道那样一个不知名的小卒子竟然是刘彻的……谁能看得出!

她愤愤地想,两千年后的人还争先恐后地穿到陈家,结交李广,觉得这样就掌握了天下,何况她一个没有穿越的!

这绝对不是因为她蠢,都怪刘彻那个偏心眼,不不,简直是没心眼,他要是有心眼的话,怎么会把车骑将军这样一个有光辉历史的职位,授予一个没打仗的小裙带?啊呸,他连裙带都不怎么够格,穿越者都知道,陈皇后那俩活宝兄弟,才是正正经经的裙带……刘彻这个没心眼的,白背了“爱用小舅子”的名声,怎么就是不肯用他们这样的正经裙带?

刘彻要是有心眼的话,怎么肯为一个下贱的骑奴惹大长公主和皇后不高兴?他要是有心眼的话,怎么会给予他那么多那么多的财物,那种下等人,随便扔块玉佩就能收买的,何必多花钱?他要是有心眼的话,怎么会……怎么会让他去大草原……

在遇到卫家的事时,刘彻的智商一定是负数!

可摆在面前的事实是,刘彻的王八运真是好得惊人。

老天爱傻瓜。

刘陵咬牙切齿地诅咒完刘彻,开始发愁刘安交给她的任务——结交刘彻的左右……

卫青现在不是在宫里就是在军营里,军营……孝文皇帝尚且被挡了驾,刘陵可不想自己碰一鼻子灰的事成为大街小巷又一轮的谈资。

宫里?刘陵自认为是宫中熟客,可是卫青和刘彻简直寸步不离不说,身边随侍的都是侍中的卫家子弟,别说她,就是宫里的宦官宫女们,都嘛也不知道,只知道别人——丞相——都是来宫里见刘彻,卫青就没法套“来……见……”这个形容词,因为陪刘彻是他的本职工作……之一……

既然抓不到卫青本人,那就从他的身边人入手!

这个主意来得快,实施起来却难。刘陵也知道几个卫青的身边人,惦量了一下:刘彻,甭想了;公孙敖连大长公主都敢虎口夺人,太铁杆;苏建满脑子忠君思想,太古板;这样扳着指头一算,好色贪财目无法纪的张次公简直是个太合适的策反对象了。

太合适了……

她的计划非常成功,两句话就勾了张次公来做客,酒,张次公喝了;肉,张次公吃了;骂上司,那个,张次公的脏话又一次丰富了她的词汇库。

在忍受了醉醺醺的张次公一个时辰后,她知道了卫青的箭法不怎么好,比李广差得远;她知道了卫青非常非常能糟蹋钱,五百金到了他手里连个响都听不见;她知道了……呸!她是来打听情报的,不是来打听八卦的!

“车骑将军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又给张次公倒了一盏。

“见见见不得人?”张次公的舌头已经大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再来一口。

“是啊,就是别人不能知道的事……比如,他背着人……”

“这个啊,呜呜呜呜我他妈我为什么要知道!我不知道该有多好!陵陵宝贝儿,乖,陵陵不知道这事,陵陵是安全的,安全的……陵陵美人儿笑一个!”

刘陵气得七窍生烟。

如果她手里有把大刀,她一定把这个醉汉先大卸八块,再细细地剁了,和着花椒把长门宫涂一遍!

椒房殿就算了,她还准备让自家老娘住呢。

“告诉我就安全了,乖……”她强捺怒火,作出进一步的劝诱,既然这秘密能让胆大包天的张次公怕成这样……

“不行啊,告诉了陵陵宝贝,陵陵宝贝就危险了危险了……”

N个循环后。

N个时辰后。

聪明有辩才的刘陵强撑着笑脸送走了醉成烂泥一滩仍在高呼陵陵宝贝安全了的张次公,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然后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她曾设想过张次公可能的种种反抗,但是她再聪明,也想不到张次公是这么的……这么的……坚贞不屈……(吐血)

 

 

 

 

 

 

 

 

 

 

 

 

 

 

 

 

 

 

 

 

 

 

 

【卫刘】心上人

不撞南墙不回头——这绝不符合淮南王家的家风,他们世代相传的是,对准南墙再撞上去!

 

刘陵咬着牙,又一次请张次公到府上作客。

 

这次她做了充分的准备!

 

上次的失败已经证明,光有几坛酿得浓浓的醇酒是不够的!她选了几件最透光的衣裳,准备了几炉掺药的香,誓要让张次公晕头转向,乖乖地吐露秘密!

 

当然,这次她绝对不会犯跟上次一样的错误!

 

“车骑将军有什么……什么心爱的……”

 

张次公的嘴巴大得很,马上就告诉她一大堆卫青的心爱之物,从烤羊腿到小红马……

 

开始刘陵还用心去记,时间一长她发现,若是府里用来润嗓的酒足够,张次公只怕说到明晚都不成问题!她眼珠一转,立即发现了毛病出在哪里,嘻嘻一笑,把问题改了,“他有什么心上人没有?”

 

“心上人?”张次公有点儿糊涂,刘陵打听这个做什么?难道……

 

刘陵马上装出一副热爱八卦的面孔,“车骑将军封关内侯的时候,命妇皆往朝贺,将军居然目不斜视,当时我们就说他定是有了心上人……”

 

她说的一点儿没错。

 

张次公想。

 

其实不光是命妇们交头接耳地乱猜这个年轻将军的心上人问题,校尉士兵们也一样乐衷于八卦,甚至开盘打赌,盘口千奇百怪,从平阳公主一直到前皇后……唯二没有参加八卦的就是他和苏建了。

 

“他喜欢的人,总不可能比皇帝的长姊更高贵。”一个司马信誓旦旦地说。

 

什么叫井底之蛙,就是你了。

 

“想必一定能歌善舞。”某个武骑常侍YY道。

 

哼,还能文能武呢,一拳打死熊神马的。

 

“将军的脾性那么好,他的心上人定是个温婉娇柔的美人。”

 

放屁,他们明明是天底下最腥风血雨的一对,匈奴人冒烟的祖坟可以作证。

 

“哼,不肯说,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刘陵噘起了小嘴,“藏得神神秘秘的,是个不昨样的吧,所以才不敢拿出来给人看。”不昨样么……

 

记得后来……

 

 

 

“高贵!哈!能歌善舞!哈!温婉娇柔!哈!”事毕人散后,他终于忍耐不住,跟唯一能跟他分享秘密的苏建吐起糟来,“八杆子打不着么这事!”

 

 

“他们说的其实没错。”

“啥?”

 

 “难道……他跟平阳主不是一母同胞么?难道他没有继承高皇帝的歌喉么?至于温婉……他不是很温婉地用推恩令把诸侯王们给搅了个家反宅乱么?”

苏建闪着星星眼,“这样的人,也难怪将军会为之倾心,出生入死……”

 

张次公一阵恶寒。

 

一念及此,他赶紧又给自己倒了一大碗酒。搞什么,张次公,他对自己说,如此良宵,面前是兰心慧质、名彻长安的淮南王女,又是醇酒又是美人,你竟然满心想着你的上司……还有上司的上司……

 

呸呸。

 

“当然不昨样了。”他把碗中的酒一饮而尽,拼命点头应和着刘陵,瞧刘陵多好,都亲自给他倒酒,光为这,就值得再喝三碗,“比翁主您那是差得天高地远!”

 

“哦?”刘陵闪动着迷人的睫毛,不动声色地换了一个更大号的酒碗,“张校尉说笑了,卫将军可是少年得志,能入他眼的人……”

 

“真的!将军虽说是少年得意,那人可是……哎,将军那是不入也得入!真的!”

 

“张校尉真会说笑话儿,卫将军那是金戈铁马,沙场厮杀的上将军,还有谁能强迫得了他?想必是有什么过人之处才使将军倾心吧。”

 

“真的真的,那人充其量就是有些像陵陵宝贝儿……苍天作证!比陵陵宝贝儿差得远了,皮肤没您白,腰没您细,个儿比您还高俩……三……四个脑袋……脾气也没陵陵宝贝儿好!真的!他凶得狠、霸道得要命……对,他花心又好色……花起钱来也不是盖的……他还喜欢跳大神……他犯过法!当然!被鄂杜令抓过!整人什么的他最喜欢了……他坏透坏透了,真的,陵陵宝贝儿,谁也没他狡猾和坏心眼……您瞧郭解那样名满天下的大侠,他吱一声就把人全家都抓来了……收拾豪强什么的他最喜欢了……”

 

“……还喜欢和熊打架吧,张校尉!”

 

刘陵忍无可忍,拍案大吼道,张次公把她当傻瓜吗?这形容怎么看……谁不知道当臣子的心里必须装着皇帝陛下啊!

 

 

 

 

 

 

 

 

 

 

 

 

 

 

 

 

 

 

 

【刘卫】少年壮志不言愁

建元三年春,河水溢于平原,大饥,人相食。

著名的“文景之治”过去了仅仅三年,一场水灾,便造成了人吃人的惨剧。

如果是旱灾,大户人家总储备有两三年的粮食,拿出来高价出售,小户人家卖儿卖爵,拿田宅抵押向富户借下高利贷,总能换些高价粮食救命,但是一场水灾,便连大户人家也一无所有了。

饥民遍野,饿殍满路。

这些轮不到刘彻操心。

太皇太后如此地认为。

她信奉黄老之道,民众械斗,那就让他们斗去,人死光了就不斗了;火烧房屋,那就让它烧去,烧光了就不烧了;洪水泛滥……反正一切总会走回正轨,何必白白地费力,让自己被卷进麻烦里呢?

她的地位是崇高的,她的意志是蛮横的,所以她必定是睿智的——她的外孙女,仅仅因为是她的外孙女,拥有她的四分之一血统,在后世粉丝们眼里,就比她的亲孙子聪明一万倍——所以她的意见一定是最正确的。

认为她的意见不正确的儒生辕固生,被她投进了野猪圈。

辕固生靠她儿子偷偷给的兵器,走运地捡了一条命,而被她投进监狱的赵绾、王臧就没那么好命了。

闽越发兵围东瓯,东瓯使人急告天子。

这也不用刘彻操心。

皇亲兼前帝国最高军事长官田分如此认为。

越人打来打去是常事,何必掺合呢?再说,那里打秦朝就不归中国管,所以,就算丢掉,那也是秦朝的错,是秦朝丢掉的东瓯,不是因为汉坐视不理才丢掉的,后世决计怪不到他刘彻头上,不出兵,汉朝士兵便不会战死一个,汉朝的金库便不会少一个铜板,总之,只要不出兵,汉朝便不会因此蒙受一丝一毫的损失(除了地盘和威名)因此——丢掉就丢掉呗!

他刘彻该干什么呢?

吃饭、睡觉、听歌看戏顺便宠幸一下后宫,就算实权不在手里,就算地盘越来越小,就算别人不把他这大汉天子放在眼里,就算……总短不了他这天子的吃喝玩乐!

而且,还可以搏一个“垂拱而治”“爱惜(敌国)百姓”的美名。

何乐而不为呢?

再说,兵符还在太皇太后手里,她对出兵与否的意见,那是不消问得的。

刘彻,还是回后宫玩儿去吧。

政治太复杂,太肮脏,太黑暗啦,回后宫去吧,搂着帅哥美女,沉醉在温柔富贵乡里吧,就算末了身死国灭,你还是一朵纯洁得不能再纯洁的,高贵的白莲花啊!

理想没有实现,完全是因为别人不肯主动放弃自己的利益配合你的缘故,你什么错也没有。

不能救人,辜负别人对你的期望,都是因为你的美好的理想和高尚的精神,所有的错,都是这个肮脏的世界和肮脏的政治的错。

毕竟,你才一十九岁。

普通人家与你年纪相仿的少年,还要过一年才行冠礼,还要再过三年,才够服兵役的年龄。

你何必现在就把责任往肩上担?

虽然……三年前,你就父亲殷切的目光下行了冠礼,病危的先帝,拖着病体挣扎着给你行了冠礼,仅仅十天后,便撒手人寰……

但是,你实在是个未成年人啊,何况,上面还有霸道蛮横的奶奶。

曾经醉心儒术的舅舅,阅历经验,何止过你百倍,他都放弃了,你……有什么必要坚持?

“秦朝不但丢了越,还丢了咸阳呢!”庄助说,“推卸责任很容易,丢掉根本……也很容易。”

“太尉不足与计!”少年皇帝下了决心。

“我不能给你虎符,只能借你一个人。”

“?”

“卫青,来。”

“诺。”

一支小小的队伍,毫不引人注意地离开了长安。

卫青骑在马上,回首望向长安。

天空乌云密布,一如长安宫廷里那浓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阴谋之云,权力之雾,然而,从那重重的黑云中,却漏出了几丝灿烂的阳光。

没有虎符而去调军,卫青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也曾听刘彻说过,信陵君窃符救赵的故事,信陵君最后还拿到了符,而他们……

这次可不是去旅游。

刘彻的亲舅舅,刘彻那两个姓陈的正宗舅子,这些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拿着国家的供养,锦衣玉食,以不做事为高贵,以捣蛋为个性。他是个卑贱的奴子,又不曾有什么边地良家的出身,又不曾有什么家传的武艺,为何要练习骑射,为何要帮刘彻练兵,为何要替刘彻做这杀头的买卖?

他性情原本温良,便是别人打他、骂他,也不曾想回一下手,为何这次带了剑,去杀一个并没有仇的人?

为何刘彻要救我?为何他要救一个卑贱的奴子?为何他不惜为此得罪大长公主、皇后?

信陵君我是比不了,难道连那为恩人窃符的如姬也不如么,决不。

卫青再没有回头,向着会稽马不停蹄地奔去。

那阴谋之云、权力之雾,阻挡不了太阳从东方升起,那些骄横、霸道、花言巧语,那些重重困难、愁云惨雾,阻止不了少年皇帝的壮志凌云,阻止不了少年皇帝的少年将军驰骋天下!

 

 

 

 

 

 

 

 

 

【刘卫】情难独钟

1  蠢猪

 

“刘彻啊刘彻,你真是头猪!纯的!”

大汉最最尊贵的皇帝,顶着两只黑眼圈,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咬牙切齿地咒骂。

他的计划看起来,曾经是那么地完美。

他必须有一个亲信,一个强有力的亲信,能够统领那些跋扈的大兵对抗群雄的那种,又要和贵戚宗室们没有利害关系,只听他一个人的……一个可以从大长公主手下逃出性命的人,一个出身极低微以至除了皇帝没人可以保他、提拔他的人,一个即使出身那么低微都有一帮过命兄弟的人……还不仅如此……一个他满心期盼着能与之并立于旭日之下、朝堂之上的人,一个他满心期盼着能看到他金紫貂蝉、贵震天下的人……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地合适。

所以他授予他万骑,送他千里远征。

但是……

但是,他漏算了一件事!

匈奴人虽然名义上是刘彻的姻亲——也是卫青的姻亲——却并无把自己的脑袋白送这位小裙带的道理!

四路大军,一路无功,二路皆败……公孙敖折兵七千,声名赫赫、所有人都曾寄予厚望的李广李老将军竟然全军覆没,己身被俘!

还有一路……至今毫无消息……

是吉?还是凶……

为什么他期望卫青成为他的左膀右臂!为什么他渴望卫青与他并立!

万一兵败——按概率来说简直一万都不止了——他还能看到他那温柔的笑颜与潇洒的姿态吗?他会……会……啊,千万,卫青你千万别冒傻气啊!投降就投降吧,先投降了再找个空子逃回来就是了,投降不算甚么的!当初投降到匈奴那里去的汉人甚多,只要能回来,汉家不会追究的!卫青,这些你是记得的,在朕给你看的那些文书上!朕记得你当时都有好好的听啊!

万一……万一没逃回来……

一股酸苦的味道在他嘴里泛开来,张骞去西域联系大月氏,去了十年了,毫无消息,卫青也会如此吗?匈奴人的生活远不如汉人精致,住的是毡房,穿的是羊皮,吃的是半生不熟的肉乳甚至黄鼠,便是女人也成年累月不沐浴,更别说兰汤香脂,这些苦他可受的?自从他到了自己身边,可是无一日舍得他吃这般苦……

为什么他会蠢到如此地步,把卫青送到那凶险的匈奴地去!

为什么不让卫青当个普通平凡的人就好!

普通的,平凡的……整天最大的担忧就是刘彻不再宠爱自己,整天心里只挂念这一件事,整天只为这事忙碌,整天……整天围着朕转圈摇尾巴就可以了,就可以了……自高祖以降,汉朝幸臣多矣,哪个不是老死的?也就一个能把麻烦惹到江都王那里的韩嫣!

卫青绝不是惹麻烦的人!

为什么不让他就当一个普通的幸臣,衣锦食甘,在长安这狭小的天地里平凡却又平安地度过一生呢……

为什么……为什么卫青在看到战马的时候那样喜悦,为什么他看到军事地图的时候眼神如此明亮?为什么他放着齐姬郑女不去亲近整日与一群臭哄哄的大老爷们还有胡人厮混,为什么他放着楚歌燕舞不去欣赏却把那震天的金鼓练了又练?

……因为他嘛也不缺。

刘彻恼火地想着,卫青年少时确是极苦,到了皇帝身边后却是什么也不缺乏。他年轻轻轻便已身居高位,坐享厚禄,爪牙成群,便是大长公主都缩了别人更不敢伸爪,人说饱暖便思……什么来着?他在这方面……呃,不会缺的……别的幸臣最担心的便是另有年轻貌美的来夺了君宠,他么……刘彻的眼前浮起一个半夜演习放火把自己演习成一个煤球的某人……可恶!

更可恶的是这煤球一伸手,自己就摇着尾巴凑过去了……这样怎么能让他有危机感!

既然他什么都不缺,而且连半点危机感都没有,那么……有更高级别的追求就是很自然的事了……

等他回来,一定要好好整他!夺走他的爪牙削减他的官禄,后宫里多宠几个年轻貌美的,让他知道什么是危机感!再不服,就叫人当面踩他!修理他!再不服……那牢房、板子可也不是摆设!

让他以后一心围着朕转圈摇尾巴就好!草原大漠,那是什么?

渣渣皇帝如此盘算着。

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

“陛下!陛下!龙城大捷!”

N天后。

“青,青,干得好,干得漂亮!放的火也漂亮!哈哈!青真是什么都好,呱呱叫,没话说!老敖的事你不要操心,到时候交些钱就是了。你姊姊这胎非同寻常,朕看定是个男儿,等生下来朕就立子夫为后!青!到时候让那些鼻孔朝天的贵妇都来贺她,也贺你!哈哈!”

某人的尾巴摇成了小风扇,至于那些整人的盘算……那是什么?

 

 

2

这日卫青告假回家,刘彻哪想放他回去,嘴撅了半日。

呀呀呸!才住了几天就这么着急慌忙地回家!这宫里哪点不好?这久不回家老婆担心?那就休了她!开玩笑……朕哪里像开玩笑的样子!朕,不就才休了一个老婆么!

刘彻的建议真不是开玩笑,他好不容易摆脱了原配,把她赶出了未央椒房还不够,索性把她塞进了长安城外、跟长安城还隔两条河的刘嫖故园长门。这事连带着他对每年休一次老婆的东方朔都看得顺眼之极,命令言官不得多管东方朔的闲事……他对东方朔很是理解。若换了个不得宠皇子弱势太子软耳朵皇帝,可能喜欢强势的女性,可是他五岁封王七岁立太子十六戴冠为帝,所受的教育尽是教他——他就该唯我独尊!妈妈、奶奶、姑姑,他身边真不缺强势的女人,不需要在椒房殿再来一个!

卫青极力分辨自己的妻子并无过错,只是……

刘彻哼了一声,温柔听话的,他也没多么瞧得上,比他大十三岁的刘非哥哥,还不是老远见了便要伏在地上,别人顺从他,那简直是再理所应当不过的事了。他中意的,最好要聪明伶俐,又不干政,把聪明劲儿用在唱歌跳舞上来让他欢喜,那还差不离。

即使卫子夫两样都占,他还能把人往永巷一扔一年。

让卫青的老婆在家再等个一年半载,有什么打紧?做不到,那就不是好老婆。

子嗣?嗤,哪壶不开提哪壶,就说你,你装什么,朕都二十八了还没儿子!朕的哥哥这个岁数做爷爷了!朕都不急……

卫青半晌没敢吱声,呆呆地瞅着案上的花纹。

刘彻瞧着他不甘不愿的模样满心不是滋味,思来想去,这做五休一乃是制度,他刘彻没病没灾,匈奴人也不曾犯边,卫夫人也不曾生产,并无冠冕堂皇的理由将他留在宫里,只得放他回家。

卫青既回了家,刘彻无事,便把霍去病叫来。过了半日去病方至,回说是上学了。

想到这小淘气一本正经地坐在学堂里的样子,刘彻不禁有些好笑。

“上学了?没逃学罢。”

霍去病点头说是。

“一天识二十个,这些天也该识上几百了,朕倒要考你一考。”顺手抽了卷竹简扔了过去,“念。”

霍去病念没几句,便骂道:“岂有此理!”

“哦?”刘彻咪了眼接过竹简,那简是求官之人的上书,许多堆在一起,他一时也看不了那许多,方才抽一卷给霍去病,原是想他才上学能识了几个字,难他一难的意思,却不想……

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笑了。

次日卫青来到宫里,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不想刘彻却心情甚好,摊开地盘沙盘,与他议了半日,又赐下酒肉。

那酒也罢了,肉是烤乳猪加渍牛肉。

烤乳猪也只是做法类似叫化鸡,内里塞满甜枣;渍牛肉是用新鲜宰杀的牛肉,在好酒里浸泡一整日制成。难得的是那牛肉,现杀现做不说,一条牛的肉只有五分之一堪用。

一般人在皇家受礼法拘管,总有食不下咽之感,而卫青幼时在郑家不消说,在公主府里也就是个骑奴,得遇刘彻之前,管他的人多,却哪有这样美食下肚?自是吃得高高兴兴。

酒足饭饱,戒心早就去了一大半。

刘彻闭目养神,“随手”抽了一卷竹简叫卫青念给自己听。

卫青也不觉有他意,刘彻素喜读书,哪天死了少不得也带几十箱书下去,这种时候让自己念点什么,再正常……不过了。

“……深入匈奴,燔其茏城,议者美之。此人……人臣之利也,非天下之长策……上观齐晋之所以亡者,公室卑削,六卿……卿大盛也……”

不长的一段文字,却读得他汗透重衣。

他只擅长刀,却不擅长笔,只以为一心杀敌,利国利民,却不晓得那擅长口舌之人只几句话,他越是建功立业便越是亡国的祸星,相比之下什么匈奴南越都是不起眼的小麻烦……那发话之人,还一副为皇帝着想,高瞻远瞩之态……倒衬得自己好似为了私利去塞北拼命一般……

刘彻微微一笑。

卿不一心向朕?

皮鞭棍棒,那是刘嫖那个蠢女人的招数,牢狱黑饭,难道朕要学那郑氏?便是仗势欺了你弱小,想必你也口服心不服,纵是生父、纵是身陷黑狱,得个空儿便插翅而逃……嘿嘿,翅膀硬了又如何?只轻飘飘短短几句,不由得你抓着朕不放……这就是养文人的好处!只消朕这个金主一点头,那些人便为了几个钱,一个小小官职,指黑为白,指白为黑,不消指名道姓,不消口出脏字,只消一篇短文,任你怎样忠贞节烈之士,也能立马变成褒姒妲己都自愧不如的超级祸水,任你满身是嘴都无从分辩……当然,如果某人乖乖的,朕自不会照他们说的做……

又逢休沐日,卫青一字也不敢提回,刘彻却很大方地准了他的假——既然已确保自己在他心里是第一位的,那给他放两天假并不是什么大事……那个严安,恩,满可以给他个官做,哪天仲卿又傻到以为什么道德规矩比朕的意志更重要的话……

回了宅邸,有一人已等候多时。

“还是君自荐吧……上书……对,谏伐匈奴吧,陛下喜欢这种的……”

 

 

3   利害

被刘彻赤果果地一番恐吓之后,卫青好些天耷拉着脑袋——即使在家也是如此。

妻子看他愁眉不展,又问不出什么来,心道他少年高官,新近得胜,正是风光之时,哪来的忧愁烦恼?定是因为无嗣之故,这般一想,不免也在脑袋上高高地戴了一顶愁帽。

家主夫妇如此愁云惨雾,下面人看了不免心惊胆战,就有机灵的管事请了有名的百戏艺人来府里表演。

唱歌、跳舞……一样样演来,卫青恍若不觉。

末了,是滑稽艺人,两人扮作一个猎户和一个农夫,那猎户千辛万苦,攀岩得了一只贵重的猎鹰,正要送到市集上卖个好价钱,路遇带母鸡赶集的农夫,那农夫便欲以鸡换鹰——

“怎说我换便宜,你才是大大地得了便宜呢!”扮做农夫的艺人说道。

“这只猎鹰,居于九仞之上,何等难得,少说也值十万钱,你这一只秃毛老母鸡,哪里没有,五十个钱也嫌多了!”

“说你得了便宜你不信,你那鹰瞅着弯嘴钩爪,不是良善模样,我这是真真正正正宗长安长陵老母鸡,你这猎鹰说得如此贵重,可有名号?”

“木有……”

“原来是没名没姓没字号的野鹰一只,哎,也就算了,这只野鹰捆得这么结实,想来脾气不小,这样一张大嘴,一把米想来不够。我这老母鸡最是驯良,平素放出去就能自个儿找食,不消主人一刻费心,一米花费,到晚间乖乖回来,每天一蛋,从不短少,一天一个蛋便是一钱,一年便是三百六十五钱的进益,十年便是三千六百五十钱,况蛋又可出鸡,利息还不止于此,你这鹰可能?”

“不能……”

“所以,以鹰换鸡,你才是便宜呢!”

猎人被说得晕头转向,拿一只身价至少十万钱的猎鹰,换了一只五十钱的母鸡。

看的人都纷纷大笑,卫青却着实笑不出来。

打发走了百戏艺人,他穿了便服,带了几个从人到街上散心。

只是这街上却也不太平。

“这次四路齐出,却只有那小裙带得了彩头!李老将军……唉,这次怎的如此之惨?”

“这有什么,他是皇帝的小舅子么,自然要多照顾着他点儿,便宜他得,硬骨头李老将军啃,这事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又有人谈论起罢退长门的废后,“真是可怜,陛下好狠的心!”“结发夫妻,一点情面也不讲!”“有了新人,自然忘了旧人了。”“哼,只怕到时候……”

卫青出了城门,一路往郊外去。

漫步在青山绿水之间,看着平民百姓渔歌唱答,男耕女锄,也许……也许自己走的,是一条完全错误的道路……

也许……

若是当初留在平阳……

若是当初认命……

也许没有功名显世,也许没有高官厚禄,也许没有良宅妻室,也许……即使缺吃少穿也不必像现在这样战战兢兢地度日吧!

功劳愈大,旁人越是猜忌,而皇帝……自己也已经带给他太多麻烦了。

若不是自己,他也不会跟刘嫖正面冲突,不会花费那么多钱财心力,不会让太后跑来劝诫,不会……不会沾上包庇小舅子的名声,不会……也许,他会安安份份的,太太平平,没有缺点的度过一生吧。

他正想得入迷,忽见眼前景物有些熟悉。

这可不是……是当年他与卜旭激斗的地方,那华美的剑鞘在石头上划出的金痕还在;是他当年入长安的地方,一路被众人轻贱,一切都仿佛发生在昨天。

一切……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刘彻是怎样庇护他一个无权无势,无家世无才学的小骑奴,是怎样尽心竭力,供他资财、官位、上进的。

呵,若他留在平阳,刘彻没有他会如何?

那满腔的抱负,无人倾听;那惊才绝艳的战略,无人执行;宽广的胸襟,只好容忍那些庸庸碌碌无所作为的臣子;优秀的文笔,只能写些宫阁闺怨;惊人的武艺,却连打猎也被限在宫院一角;风流倜傥,只好对着那满心只有财势的所谓名门之后……

为了几口口水,便放弃曾经那般为自己遮挡风雨的人么?为了所谓的安逸,便觉得一起做缩头乌龟好么?

卫青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数日来累积在心头的阴云一扫而空,他的陛下,会是史上最优秀的,他如此确信着,为此,就算牺牲他的性命、荣誉乃至灵魂……都在所不惜。

 

 

4  

卫青前脚出了城门,后脚消息就到了刘彻那里。

结合他这几天没精打彩的状态一琢磨,刘彻的心里便不由地打起鼓来——理论上,他是皇帝,而对方不过是个骑奴、宠妃的弟弟、他一手扶持起来新晋的将军暴发户,他自然可以想咋样就昨样,就算撤职蹲监,对方不能也不该有一句怨言。

而实际上么……

他那俩最最最爱他的青梅竹马,一旦不得意了便双双送了他一顶绿帽戴,卫青要是觉得不痛快,会……

想到这里,他立即吩咐备车。

出宫去追人?不。

用人之道,无非糖果加皮鞭,现在他只是恐吓了一番,对方反应便这么大……他得赶紧去增加糖果的份量。

“立子夫为后?”太后瞄了瞄儿子,却既不说好,又不说不好,反提起另一件事来,“那主父偃着实有才,卫将军三番五次推荐,皇帝为何不应?为何他上书自荐,朝投书夕入见?”

刘彻扭了半日,说道:“主父此人功名心太重,行事太阴,为人又偏激……早晚是不能留的。”

太后嘿了一声,“到时候,推荐他的人,也要连带担责,轻者丢官削封,重者下狱……真是痴儿!既舍不得他,又何必张牙舞爪?”

“他要是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你把小舅子看得比亲舅还亲么?”太后哼道,“痴儿!这又何必怕他知道!再说,这事宫里谁不知道!”

刘彻很想钻到案底下去。

“宫里人人都知道,那……”

“他自然也清楚得很罗,痴儿,他自己都说不求封侯但求不挨揍,那何必上那刀剑无眼的战场?我赏赐他的金帛,都被他分给部下,他跟你,也断不是为了你给他的富贵……而是……你待他的这番心意。”太后轻轻摇头,叹息道,“他可真不傻。”

功名利禄,不知耀花了多少英雄豪杰的眼,那人,从一开始便不屑于此。

想来,自己的儿子虽一碰上这人,魂就不知飞去了哪里,尽干蠢事,但也只有这般冒傻气,才能感得那人生死以报。

也只有这样,他才能为刘彻赢回胜利。

若是为了富贵,为了保命,他大可降了匈奴,少不得也捞个什么天王做做,若不是为了儿子这番痴,又何必出生入死?

功名利禄常有,而真心不常有。

 

 

 

 

 

 

 

 

 

 

 

 

 

 

 

 

 

 

 

 

 

 

 

 

 

【霍卫】于无声处

1

“唉,这么好的天气,皇后娘娘和公主娘娘们这会子一定打扮得漂漂亮亮地上集里玩耍,爱买啥买啥。”铃儿靠在门上嘀咕着,不耐烦地摇晃着两条小腿。

今天正是赶集的日子,她父母都去集镇上进货,留她在家里看店。村民种田过活,平日不来客绝不踏足小店,她耽了这半日一笔生意也无,闷得发慌。其实这店正在村头,靠路傍水,门边一株柳树,景致颇佳,但她小女孩心性,自然是喜欢热闹的集镇多一些,何况集上总有新鲜玩意,这树这河打小不知看了多少回,早就腻到生厌了。

"若我生做公主娘娘就好了,天天戴了花,穿了新衣服上集里玩耍,谁也不能叫我看店……"她一边嘀咕一边瞄着里间,那里的箱子里装着一套彩裙。这时代没有卖成衣的店家,就有,乡间人也不能那样挥霍!她盼星星盼月亮地盼到爹许了买绸料,又等娘一针一线做出来,不知盼了多久,可做成以来娘还不曾许她穿过,说是过年祠社祭神时才穿——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她正嘀咕着,有人走进店里,“来一坛子酒,要好的。”

“哎。”她连忙应了一声,一边搬酒坛子一边打听,“谁来了?”

“铃姐,霍叔他嫂子和他小子回来了,听说没?”

“真个?”

霍家的家业在村里数一数二,过世的霍太公为此就把小儿子送到县里当差。做小吏没什么油水,有时候还得倒贴些,可究竟吃公家饭多少能见些世面,结交些人脉,家里可以得到一些庇护,不至于被地方上的混混无赖欺负。霍中孺在县里当了几年差,又调到平阳侯府做事,这时他的哥哥一病不起,没留下一男半女,嫂子自然是改嫁走了。霍太公把儿子叫回来,给他娶了媳妇,叫他承了家业,可霍中孺在外当差久了,自霍太公过世后已经很久不回来了。

村里就那百十户人家,突然来了个客人就是了不得的新闻,一村的闲人都聚了来看。铃儿趁此机会,把盼望了很久的那套彩裙穿上了身——见客人,穿新衣服是有道理的,不算糟蹋!

只是这客人很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霍家嫂子生得俊,本是极爱美的,什么玻璃玛瑙的珠串,银的玉的镯子钗子,经常两三样戴在身上,铃儿向来眼红得很。可今日她不但没戴任何首饰,连头发都蓬着,还搽了一脸的灶灰。霍家小子的样子,更不必说,整个就像在泥坑里滚过一般。

两人回了家,便将大门闭得紧紧的不见客。

这事在村里当成一件大稀奇事传开了,只是谁也不知道是什么道理。

第一个知道原委的还是铃儿。

她父母上集进货,货没进多少,八卦带回了许多,到村里逢人便告诉。一炷香的工夫全村都知道了,上头——听说,是太守——太守?太守你都不知道?土包子一个,太守就是管县官的官儿——派人把霍中孺喊去了。

这些八卦让全村兴奋了一整晚。

霍中孺是第二天回来的,押送他的是一个特神气的少年——其实霍中孺没犯事儿,当然谈不上押送,不过……不过……

霍去病走在背后的时候,霍中孺根本就直不起腰来。

这实在不能怪他的。

他是河东平阳的模范县吏,他不喝酒,不赌钱,不跟商人屠夫称兄道弟,不拉帮结派,不欠酒账,上头交待的工作全部按时完成,决不会在半途跑路去当山大王……他这辈子就做过一件坏事。

现在这件坏事结出来的果子就走在他背后。

全村家家户户都紧闭大门,然后拼命从门缝里偷看,铃儿没这份福气,她爹娘怕她惹祸,早就把她锁进里屋——然后夫妻俩挤在一条门缝后面往外看。

那实在是值得一看的景象。

多少年之后霍光还记得。

父亲象是一下子变小了,他的身后是一个少年,那个少年看起来又熟悉,又陌生,那长相,就像他父亲的年轻版本,五官的位置和形状都一样——这样说,不太确切,很不确切,怎么说呢,龙和四脚蛇也是很像很像的,龙也不是每条都有长角……但是,龙是龙,四脚蛇是四脚蛇,只要有眼睛的,都不会认错罗,那种威风,那种神气,那种不可思议的,不是柔弱精致的美而是威风凛凛的那种绝顶的美丽,是人都不会认错的,这少年跟他爹流着同样的血,可是有不一样的心,不一样的精气神。

很多年以后,他从金日磾那里得到了他认为最妥贴的形容——“问我恨你哥吗……怎么说呢,他那个人,神灵住在他身上呢……”

神灵附体的少年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那马浑身刷得油光锃亮,穿戴得比人还考究。马脖子上挂的金链条比县里亭长拴犯人用的镣铐还粗,马身上搭着一整张五彩斑澜的虎皮,虎皮上是一大块闪光紫缎,用无数宝石装饰的鞍子就放在缎子上,马鞍上面还挂了许多金的银的神符,在太阳下熠熠生辉。

甚至连马尾巴都做足了工夫,就像妇女们用假发来美化一样,许多青丝被编入了马尾,随风飞舞。

他身边站了有十来个高级官员,他们的马也弄得很漂亮,但没有一匹马上坐的人能比得上这个少年。

 

2

他就这样骑着马走进霍家的院子,与霍光四目相对。太守、县令和军官们都跟着他呼啦一声挤进了院子,军官训练有素地分散到了院子的四角,作出了警备的姿态,太守和本县县令则紧随他身后,随时听侯吩咐。

霍光又是兴奋,又是害怕。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阵仗,以前,他曾经缠着爹爹,让他给自己讲讲侯府里是什么情形,好将来向小伙伴们吹牛,自己的老爹见过多少世面——大家都知道,霍中孺不是普通的县吏,他曾经在平阳侯府当过差。平阳侯府,那可是从龙出身,开国元勋曹丞相的家,诸侯中位第一封了万六百户的,不是那些千儿八百的乡下小侯!

可是霍中孺对他在平阳侯府的经历向来是闭口不提。

当然,现在每个人都知道他为啥不提了——他在那里有个私生儿子!

霍光的娘像每个有教养的女人那样,在有陌生男人来的时候躲在家里的屏风后面,打发儿子出去迎接。照例她还应该备下酒食款待客人,至少要款待一下太守和县令。

她什么也没准备。如果款待的是本城的县令——她一直梦想着在儿子的婚礼上能请到他作嘉宾,那么杀鸡烫酒是最起码的。如果是太守到了,县里的富户行首们照例会杀牛备酒,而……昨天听到的消息,太守亲自背着弓矢去迎接骠骑将军冠军侯,“亲迎”,这是最隆重的礼节。而骠骑将军冠军侯给予生父的礼节又是怎样的呢?“遣吏迎”。

理论上,父亲对儿子拥有几乎无限的权力,做父亲的可以决定儿子干什么,不干什么,他可以决定儿子和谁结婚,决定他生下来的子女要不要养活,他可以否决儿子的继承权,将他赶出家门,甚至,把儿子卖给别人为奴。父亲可以告儿子忤逆,儿子告父亲,官府是不受理的。

但是,理论是理论。霍中孺见到这么“隆重”的礼节当时就吓白了脸,一点也没有摆父亲架子的准备,他硬往差人手里塞了好些大钱,转头就吩咐妻儿赶紧去乡下避风头。他自己硬着头皮去了,一路上腿肚子都在哆嗦,就是御史大夫来审他也不能叫他这样害怕!

霍去病看了看霍光,说了句很好,便没了下文,院里人虽多,没有一个有胆子问他什么意思。他打马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连马都未下便离开了。临别的时候问侯了父亲大人几句,一直提心吊胆的“父亲大人”千恩万谢地送走了这个凶神,其他人也跟着呼啦一下离开了,院子里顿时冷清下来,只留下本县的几名县吏,在那里恭喜霍中孺有了一门贵亲,养了个好儿子。

邻居们纷纷开了门欲打听些前因后果,这时马蹄得得,几个年轻军官去而复返。一人捧了个花纹甚是奇异的银盒,说是将军送父亲内人的薄礼——那南越国进贡的什么波斯银盒里,满满的是花样奇巧的首饰,想也知道,都是宫内御用匠人的作品,或是海外的珍奇,都是有钱也买不到的材料、形制,登时让霍光的娘心花怒放,什么将军为父亲大人置了田宅奴婢的事倒不在眼里了。另一个军官捧出一把玉具剑,说是将军的佩剑,战场上斩过人,送给将军弟弟驱邪压惊,又有一匹健马,一副弓矢,也一并送来。

不几日,霍中孺全家便搬进了县集后面一所大宅,只是县集里的热闹却也从此与他们无缘了——身为皇亲,怎好与买卖人谈天呢?

霍去病打完仗回来,领了霍光去长安。

霍中孺自然是一千万个不舍,可对着霍去病他是一个不字都不敢提的,只有私底下提醒儿子,谨慎、再谨慎。

 

3

一入侯门深似海。

霍光还没有到长安,但他已经能明显感觉权力和财富的激流从身边呼啸而过——霍家在村里那是有数的讲究吃穿的人家,霍中孺原是家里的小儿子,向来不理家事,不知俭省,后来到衙门里当了差,见了世面,愈发奢侈。娶的妻子又是善女红爱打扮的,所以夫妇两人的行头格外光鲜,霍中孺上衙门的时候,那外衣是一处破口绽线也不许有的,更不消说补丁了。屋后的菜地,改了种花,三天两头摘几朵做装饰,吃的菜反都向邻居买,猎人捉了野味、渔夫打了大鱼上门兜售时更是来者不拒,好在衙门里当差,手头不时有些活钱,倒也不至困窘。

霍光不是缺吃少穿的农夫家庭的孩子,但是骠骑将军幕府的豪华气派是他所想象不到的。

安平的枣,中山的栗,魏郡的杏,真定的梨,许多往常只听说过的鲜果,一盘盘地到处摆放着,随时可吃;蜀地的锦,齐地的帛,邹鲁的细麻,吴楚的羽绢,成匹的裁成衣裳,穿在下人们的身上。鸡鸭鱼肉,这些终日劳碌的农夫不舍得吃的,在这里不算什么,只有用鹅腹来炖煮的葵菜、或是千里之外运来的鲍鱼,才值得用来下饭。

甭说乡村,就算在县里,也只有逢年过节,祭社酬神的时候,大家会放下手里的活计,从各家各户的灰尘中翻出面具和戏服,凑在一起跳上几出演绎神话的舞蹈。四邻八乡的妇孺,会在半夜出发,为的是能在观乐舞时排上一个好位置。在这里,却是由训练有素的家养乐团和歌姬舞女,穿着崭新的行头,在每一餐时献上乐舞。

二千石的长官们,在平时是前呼后拥如风驰电掣般驰过乡野的,现在却将车骑留在门外,恭恭敬敬地进来听候吩咐。而且,为了把他们那些戴冠佩剑的子弟,塞到骠骑将军身边混个脸熟,使尽了全部的气力。

“他一定不知道什么是缺乏。”霍光看着他的哥哥,如此想道。他会缺什么呢?凡是人能想到的,无不拣了最好的,百十份的送到他跟前。听说,即使在出征的时候,也有专门的车子载着御厨的食物跟随,所以在士卒们饿得起不来的时候,他还在悠闲地玩球。即使如此,每天都有自愿投效的部属。

甚至,还有带了自家的女儿、妹妹,作为敲门砖来投效的。

如果骠骑将军有意愿的话,他们也不介意把自己送到他的榻上去。

霍光原以为再有什么事也不至令他惊奇了。

军队在长安附近休整,霍去病带了他和几个随从出去游玩——对他们来说是游玩——可怜的霍光拼尽全力,才勉强让自己不从马背上掉下来。他骑过马,可那是走在平坦的道路上,一到翻山跳涧的时候自然是出尽了洋相。他好不容易赶上了哥哥,发现他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一处宅院。

光看不下手,不是他哥哥的作风,马鞭一指,随从们便冲了进去,把里面的观众尽数逐出,命令此间的主人恭迎骠骑将军大驾。

霍去病催马进了院子,霍光照例是紧随在他哥身后的。

这么大动静,台上的女子却安然不动,仍旧弹着她的琴。霍光一路上沾他哥的光,看了不少美人,论风姿神采,却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眼前这位。她确有安然不动的本钱!

即使对方是骠骑将军!

霍去病下了马,顺手将马缰扔给随从。他快步向前,此时主人方才赶到,主人被这阵仗和名号吓得匍匐在地,一连拜了四拜,说着陈腐的客套话,却不时的拿眼来回的偷瞟。

霍去病吩咐了一句什么,随手摘下一件饰物扔到主人跟前,然后,他跳上台子,单膝跪下。

然后,他抱着——美人脚边那只再寻常不过的狸花小猫——跳下了台子,扬长而去。

几天以后。

大战过后的善后工作也不是件简单事,各种文书在案头堆成了小山。卫青向来不善于案头工作,如今也只有咬着笔杆一字一字地看了,一件件地批示。

他那生而富贵的外甥舒舒服服地靠在一边,时不时地凑过来对他的批词发表一通修辞方面的见解。

两只看似普通寻常的狸花小猫——难得的是,花纹一模一样——在两位天子重臣的脚边悠闲玩耍,它们脖子上扎着的红色绸带和绸带上系着的纯金小铃显示了它们那不同寻常的尊贵身份。

绸带是用同一匹红绸剪的,所系的金铃也是同一个匠人制做的。

不同的是,一个铃上刻着“大将军府”,一个铃上刻着“骠骑将军府”。

 

4

 

霍光第一次见大将军卫青是在某个温暖宜人的午后。

霍去病对这府第是熟门熟路,跟自己家没什么分别,他大步前进,左转右穿,不一会儿就来到一处宁静的小院。

院落的地上铺着雕花方砖,刻着吉利的字样,奇怪的是,那砖石凹凸不平,好些边角翘起。几棵大树,几块山石原是富贵人家院中常有的景致,在这里却摆得东西不一,一道卵石散水突兀地通过其间,和自身就不止交叉了一次。两个水缸并排而放,一个盛满清水,另一个干涸见底。粉白的墙壁上,凿了一排孔洞,又伸出几处飞檐。

两人正在庭中比剑。

周围站着的几名侍从,无不屏气凝神,就连霍去病,都罕见地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着这场比试。

霍光身为母亲的宝贝疙瘩,一向不被允许参与这些好勇斗狠之事,平时看到别人比剑都不能多看一眼,如今竟然有机会公然欣赏,自然目不转睛。

斗剑的两人一穿红衣,一着黑袍,只见两人在翘砖树石、飞檐瓦缸之间纵跃蹦跳,行动如飞,青白色的剑光就像雷霆闪电一样在两人之间闪烁。霍光看得出神,忍不住叫了一声好,那红衣人听到好字身形一滞,黑袍人瞅准机会,如恶鹰扑鸡一般猛扑过去,青色剑光比原先的速度更快了十倍!

霍光好字尚未叫完,就见着这番变故,这一下若是扎得实了,红衣人身上还不立马多出一个血窟窿?

他啊的一声尚未发出,变故又起,红衣人缓缓刺出一剑,那动作并不快,与之前那些令人目不暇接的招数不一样,霍光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这招是如何发出的,但是这缓缓的一剑,那黑衣人竟然避不开,直直地往剑尖上撞去!

红衣人收起剑,说了声承让,黑衣人勉强稳住身形,脸色已是煞白。

两人客套起来,但是霍去病毫不客气地插进了两人之间,向舅舅介绍自己的新弟弟。

卫青跟霍光还没说上两句,就被霍去病拖走研讨军务——秘密军务——去了,留下黑衣人和霍光继续未竟的客套。

“刚才太吓人了,我以为会闯祸呢。”霍光如此表示。

“老毛病了,祸嘛以前就闯了,可是一打起来就收不住手,没办法。”黑衣人如此表示。

开会研讨军务,不是一时半会能结束的,无官一身轻的黑衣人毛遂自荐带同样无官一身轻的霍光到长安集市看看热闹。任职满三年的二千石以上官员,可以推荐子弟一人做郎官,霍光马上就要入宫当差,能闲逛的日子没有几天了。

还处在爱看热闹的少年时代的霍光自然点头答应,不大会工夫两人就带了几名随从,骑马出发了。

热闹来得比他们想得要早。

抄近路通过将军府第后面小巷的时候,只见一人正说得口沫横飞,周围一群人正听得起劲。

霍光只隐隐听见几句——“什么大将军,庸材中人耳,瞧瞧他的部下个个无功,他自己倒是捞得盆满钵满,说一个用人失察,那是轻的,我琢磨着啊,没准就是揽功推过……把过错都推倒别人头上,他不就牛了吗?他有什么本事?一个放羊的裙带,那昏君瞎了眼专好这……”

黑衣人哼了一声,轻捷地从马上跃上,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几步,剑光突然如匹练般飞出。

没有人看清他刺出了多少剑。

当他锵地一声装剑入鞘的时候,对方身上已经不剩一块完整的布料了,必须用手按住几块最大的碎布片才能避免当街裸奔的下场。

“你……你……你等着!”

黑衣人笑了:“没长红屁股,也敢当街耍宝么?放羊的裙带,哈,老子就没赢过他,你说他是庸材,老子可成了什么?老子打不赢他,收拾你还不费什么气力。老子坐不改名行不改姓,淮南雷被是也,要报仇的话随时恭侯。”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雷被啊!”“刺伤过淮南王太子的!”“躲开淮南刺客追杀一路逃到长安”“一等一的好汉”

雷被毫不理睬乱糟糟的人群,招呼霍光继续赶路。

霍光却不曾回神,作为一个门外汉,这场临时的格斗因为对手的拙劣而凸显了雷被的剑术,那让人眼花缭乱的攻击原来都是千锤百炼的剑招而不是花巧的虚招,再一回想,那人口中的庸人又是如何举重若轻地破解了这狂风暴雨……

 

5

 

霍光的思考没有持续多久,因为热闹的长安市马上就到了。

在村里时,小伙伴们有时也会幻想长安的富丽繁华,想来想去,无非就是满街铺了黄金之类,今天亲身到了长安市,地上虽不曾铺什么黄金,其多彩多姿,却又胜过了一地金光。

各种酒、各种酱,坛坛罐罐,整整齐齐摞得好象长安城的城墙;牛皮、羊皮、猪皮,一张张挂得就像河上的船帆;精光锃亮的铜器,绘有美丽图案的漆器,朴实的铁器……霍光觉得自己的一双眼睛已经不够使了,至少得再长两双!

光是货品,就有那么多可看的,况且又有那些匠人在当街制做那些漂亮的器物,各种原料和工具就像变魔术一样在这些大师的手里舞蹈着,就像有了生命。他一脚踏进一家藤器铺子,就看见匠人持着一把柴刀、几根藤条,轻松地编出了一个曲颈花瓶,末了在花瓶外用藤条扭出了定制的主顾的姓氏。他好容易依依不舍地告别了这家铺子,隔壁却又是间做鎏金铜器的……

卜者将铜钱抛向空中,根据铜钱落下的正反为人预言吉凶。医士为人号脉看舌,下笔开方。隔壁的兽医抬起一条马腿,观看它的蹄子究竟在哪里出了问题。铁匠铺里火生得正旺,几条大汉在将主顾送来的农具回炉翻新。

“好好看吧,光。”

这声音不大,霍光却险些一头栽下马背。

偷眼向背后瞄去,不是骠骑将军却又是何人?

只见他旁边便是大将军,两人俱是一身便服乘于马上,身后不多几个随从,缓缓向他们行来。

霍光和雷被皆是张口结舌,不知为何到市集闲逛,竟会惊动两位将军跟随前来——总不是也来看热闹吧?

“要看热闹,将军府后小巷淮南雷被大战长舌男,还不够热闹么?”卫青沉声道。

雷被头上冒汗,吱唔道:“他胡说八道……”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说便由他说,匈奴人咒我的还少了么?阁下剑术虽精,心气却不成,若是一听闲言碎语便贸然拔刀,终有一天有去无回。”卫青厉声道。

霍光看在眼里,只觉雷被好生委屈,明明是为大将军打抱不平,没得夸赞,反挨了一顿训斥。这个舅舅——其实严格来说不是他舅舅——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

幸亏他只是哥哥的舅舅。

不知哥哥这些年是怎样在他手下熬过来的。

这样想着,便又偷眼瞄了瞄哥哥,看到他正兴致勃勃地看着匠人编制藤器,一会儿,转头提议说既然来了,不妨多逛一会儿。

卫青皱眉不许,霍去病却只管拖了他前进,霍光等人自然一路跟随。

哥哥是什么人,岂会被人管束?霍光暗笑自己愚蠢,镇上击鼓说唱的艺人们,说起出征的将军,总归是身高十尺腰带十围顶天立地……虽然哥哥既没有十尺的身高、也没有十带的腰围,但论起顶天立地的男儿,又有谁及得上他?

他岂是会被人管束的人?

当然,卫青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跟着走的。

霍光等人走在后面,一路就听见前面飘来的争执,“既然来了……”“还有公务……”“打仗不就是为的……”

霍光恍惚间想起,说有重要军务忙着商议,自己跟舅舅才打了声招呼就被他拖开的不就是哥哥么?怎么这会又逛起集来?他纵是敢问,那嘴也已经被霍去病买的一堆饴糖给糊了个结结实实。

 

 

 

 

 

 

 

 

 

 

 

 

 

 

 

【卫霍】只因身为男儿

卧室的入口处摆着一架等身大的穿衣镜,覆盖着华丽的丝织镜帘,当屋子的主人想到要照镜子的时候,侍女就会把镜帘掀起来。

更多的时候,她们会把上赐的身毒宝镜或是南越商人带来的波斯银镜递到他面前。

但是此刻,他不必用任何镜子,只需举起手……

白皙得宛如透明的手,可以看见青色和紫色的血管。

这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手。

“啊呸,简直就跟女子妇人一般了。”他心里这样咒骂着,不过他没有说话,他一向是不喜欢说话的,现在就更不喜欢了——精力要留在别的方面用,而如今他的精神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一群群有名的医生来给他看病,给他看病的神情仿佛不是来看病的,而是来上刑场的。他不跟他们罗嗦,总是乖乖吃药,配合得让他们吃惊,但是那些汤药针炙都没有起效,他的身体还是一天天地糟糕下去。

病中无事可做,他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过去。

那时候他还小,母亲为了他的将来起见,送他到塾里去学诗书。后来陛下夸他天生富贵,可卫氏新贵,能到塾里念书的却都是些名门子弟,并不把这个没有根基的出身低微的宠妃外甥放在眼里,何况,他还是个私生子,加拖油瓶——简直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欺负对象了。

那天他的情形颇有些狼狈,当然,他的敌人毫无疑问更狼狈一些,可是他们人数众多,而站在他这边只有两个跟他一样受歧视的,归义胡人的小孩。

“嘁!”他呲了下牙,若在平时,光这个动作就可以让那些人失色了,但是今天他们邀了人来助拳,人数壮了他们的胆。

经过一再打气后,他们往前踏了两步,而他也做好了打硬仗的准备。

“去病!”声音虽然不大,小孩们却一个个露出了惊恐的神色,然后,他就只有欣赏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的份儿——连“我会回来的”这种狠话都没撂下一句。

来的人有一张温柔的面孔和一双和善的眼睛,一群鹰狼般的爪牙,还有一张道地的虎皮——双重意义上的——陛下在制服设计上面的口味真是不敢恭维,虎皮裤神马的……

自那以后,他再不肯入塾念书。

他要跟有温柔面孔、和善眼睛、有鹰狼爪牙和老虎制服的舅舅一起……

舅舅从不欺负人。

舅舅也没有瞧不起胡人的小孩。

舅舅带他去看练兵,看打老虎。

那些兵真笨。

舅舅每天都花很多时间教他们。

他们还是什么都不懂。

应该踢他们的屁股!半夜放老虎来咬他们!

舅舅说真是个闯祸胚……

被打发去陪陛下。

主父偃也被他打发来陪陛下……

陛下说他不负责收垃……舅舅很不友善地瞄着他……当然,他专收拉风的!比如,小去病和主父这样拉风的!他们可以爱干啥就干啥!越拉风越好!

一股药味弥散开来,原来侍女已将热腾腾的药碗端到面前,又到了喝药的时间。

一口饮下所有苦涩的药汤。

舅舅打仗回来,脸色很不好。御医的表情格外严肃,他带来了助手和亮闪闪的刀子。解开外袍,用药汤擦洗了,然后,用亮闪闪的小刀子一点一点地把嵌进肉里的,带倒钩的箭头挖出来。当然,没有麻药。黑色的血顺着伤口流下来,流过另一处已经结疤的伤口。

御医说要静养,但是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战后的赏赐、请功、下一战的准备。舅舅忙得一刻不停,等他停下来,就发现伤口早就在不经意间裂了,于是又把御医喊来——御医几次气得破口大骂,送再多的礼物也骂……然后说,不能这样继续了。

是的。

草原,据说也是极美的,据说……他没有时间去欣赏。他要忙着把自己藏起来。十八岁,还不到兵役年龄呢。“怎么,长安城里的公主们瞧不上,要到草原上来泡单于的闺女啦,小心被居次抓去招女婿哦!”“十八?下面毛长了没?”老兵们笑着说。他斩了一个,两个,三个匈奴人……老兵们再不笑了,他们跟着他狠狠地砍杀匈奴人。“不能输给长安娃娃!”他们这样讲。但没有一人及得上他。

最终,还是被发现了。

舅舅没有数落他,而是派他带信给陛下,说,战果不佳……

他带着嫖姚校尉的任命书和陛下的大赦令回到大营。

“跟着他舅肯定能沾光分功,他舅一定把最容易的功劳给他。”有人这样讲。

“直接把名字加在邀功单上就行了,都不必出去的。”也有人这样讲。

他带了八百人,离大军几百里,突袭作战。

斩两千零二十八级,及相国、当户,斩单于大父行籍若侯产,生捕季父罗姑比,再冠军。从此,冠军之名永属嫖姚校尉。

“都是他舅照顾的。”依旧有人这样说。

三年后,他独领万骑,历五王国,六天转战,过焉支山千有余里,短兵相接,首虏八千级,杀折兰王,斩卢胡王,收浑邪王子,收休屠王祭天金人。

“他有匈奴公主的帮助。”说书艺人津津乐道。

他逾居延,过小月氏,直至祁连,斩首三万二百级,获五王,五王母,单于阏氏、王子五十九人。

阏氏、王子,成串地被送进宫里洗衣、喂马。

据说,这都是因为他有天幸。

这一年的秋天,浑邪王降了,其地入汉,设酒泉郭煌武威张掖四郡,立堡建寨,移民实边。陇西、北地、上郡守边士兵减半,前线,已经不是这里了。一再的进攻,终于带来了和平的曙光。

他咳了两声,元狩四年的春天,胡地的河水还是冰一样的冷,他带头迈进了刚刚解冻的章获渠,从此肺上就落下了病根——他不是不知那冰水的厉害!可那战机转瞬即逝,他怎能容得拖拉?

史官说他“既还,重车余弃梁肉”又说他“常与壮骑先其大军”,他倒想知道,既然为了抢战机,把能战斗的大军都嫌慢扔下了,那满载的、沉重的货车敢情还能比军队跑得快?

路虽远而粮不绝……很简单,要么,吃敌人的,要么,死。

他想知道,那些人还有什么花样来指责胜利者。

他的思路显然不够广……

现在,他们说,他已经压了他舅舅一头——他俩明明是平级!写着秩禄相等的!他们又说,他俩不来往……同朝为官那是避都避不开的!他终于也懒得说了,只是学他舅舅,不花钱养任何吹鼓手。

仍然有人动心思。

那天他跟着陛下到甘泉宫打猎,所有人中他的猎物最了不得,陛下一连说了三个好——好你个霍去病!好你个骠骑将军!好你个闯祸胚!

陛下要追究吗?他笑道,横竖……

你又不是他儿子,干嘛替他做到这份上!陛下骂道。我是男儿,这是我必须做的。他回复。

陛下宣布郎中令被鹿撞死。

药味又飘了过来,他厌恶地扭过了头。

在院中支了个帐幕,把榻连同他一起搬过去——他已经受够了那憋气的屋子,受够了苦涩的汤药,受够了……

舅舅来了……不可能,现在只有他一个大司马管事!他不管那些事了?他来管……“回屋吧,外边风大!”

“回屋?不回!”

舅舅没有和他争。他轻轻地唱起了歌。三姨很会唱歌,但从没有人听过舅舅唱。他说他不会,原来又骗人了……他骗人的时候,总是特别温柔……

“猗嗟昌兮,颀而长兮……猗嗟名兮,美目清兮……舞则选兮,射则贯兮……终日射侯,不出正兮……以御乱兮……展我甥兮……”

真是的,有那么好的嗓子,却唱得哼哼似的,词也七颠八倒……但是,真是好听……

听着歌,他安静了下来,不知不觉睡着了,头垂到了舅舅怀里,就着这个姿势,卫青把他抱回了屋。

他继续唱着:“展我甥兮……”即使唯一的听众已经沉沉地睡去。

看着怀中苍白孱弱得可以被他轻松地抱回屋的少年,他唱着唱着,歌声终于变成了呜咽。曾经被瀚海的烈日晒烤的少年如今的模样,任谁都可以看出,他最出色最骄傲的外甥,已经时日无多了。

一个月后,象征他功劳的祁连山墓立了起来。

十余年后,旁边添了一座阴山样的坟墓。

从此以后,两千年,直到今日,他们未曾分开。

 

 

 

 

 

 

 

 

 

 

 

 

 

 

 

 

 

 

 

 

 

 

 

【刘卫】真心

“……一个月前修某殿的砖平白少了一块……前天茂陵有两只狗打架,昨天霸陵有两只猫儿上房,今天老夫的笔不翼而飞了一支……不祥之兆!不祥之兆!”太史令郑重其事地捧出了一堆竹简:“朝中有恶臣为祸!证据确凿无疑了!”

来客频频点头,深以为然:“恶臣!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他珍重地收好那些竹简,走了。

送走了帝舅的使者,太史令冷笑了一声。他知道,他们马上就会组织起人手,以“时有灾异”为名,指斥……陛下的那个人……

毕竟……陛下对那个人的宠爱实在到了极至,到了连帝舅和太后,都看不下去的程度……

自己只是提供了一些籍口……

是的!

虽然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但是,自己只是提供了一些籍口!

当年世宗孝武皇帝陛下的时候……

那个跳神跳得大家都以为是他本职工作的皇帝,在出现日食这样严重到极点的不祥之兆的时候……

胡说八道!车骑将军他……他打得很吉利!是的,朕认为很吉利!你们谁有意见?有意见?(憋足劲大吼)朕要封赏他!对!因为……因为这个,他打得非常吉利的缘故!什么?他还没到预定的目标地点?多多地封赏一些,有助于鼓舞士气,有助于……这个,他就不缺什么了,天人感应么,天感人,人感天,这个,他不缺了,朕也就不缺了,太阳也就不缺了,朕说的对不?能再举出朕说的有理的理由的,朕都重赏!统统重赏!

当再次出现日食的时候……

胡说八道!大将军说了,现在是发兵的好时机,匈奴人崇拜的太阳都黯淡无光啦!

既然有人能够连太阳的消失都不放在眼里,自己蒙住眼睛只管维护某人,那么,区区太史令少了一支笔,修殿的砖少了一块这种灾异,又怎能拆开一对真心相爱的……

太史令压根就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坏事。

数日后,敬武长公主之子——在史书上留下“与上卧起,宠爱殊绝”的成帝宠臣富平侯张放,因时有灾异,被左迁为北地都尉,离开了长安。

【误终身·卫青篇】

(上)

 

新帝登基,又是一番新气象,冬十月,诏丞相、御史、列侯、二千石、诸侯相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事,一时间,往长安的大路上车马往来,好不热闹。

 

这番热闹与卫青无关。

 

国家的新气象也与他无关。

 

皇帝求贤若渴这事,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听听这条件——“丞相、御史、列侯、二千石相举”,即使是后世号称从寒门中选拔人材的科举,那寒门与奴仆之身相比也是一个天一个地,爷爷做过别人佣仆,到孙子这辈都不能应试。更何况在推荐制的汉朝,他卫青就算想为国家出力,到哪里去找三公九卿给他写荐书?

 

这难度不亚于文盲找院士作担保申请国家科研基金。

 

卫青想了又想,觉得自己既不是穿越者,显然也没有带能把对方智力降低百分之八十的王八光环,还是该干嘛干嘛去吧。奴仆虽然低贱些,好歹有口饭吃,不是吗?

 

他领着侯府的马群,出门到草滩上去放牧。

 

从边门进来的人牙子领着的那几个小女孩给他这想法作了有力的注解,小农的自然经济是极脆弱的——水、旱、蝗、税、役……农民是害不起病的,只要能爬得起来就不算病,一旦病了,就意味着少一个劳动力,本已紧巴的收入被挖去一大块不算,还要多一笔极大的开销。那开销,时常逼得他们卖掉儿女。若遇了水、旱,骡马市旁边就会开张起人市。农民们在那里卖掉儿女,卖掉妻子,有时候,卖掉他们自己。

 

即使实行了科举制,大部分普通家庭仍然承担不起损失一个劳动力以及购置纸笔的开销,因此,识字的人是少数。有希望通过科举,用自己的能力改变命运——改变整个国家的命运的,仍旧是少数中的极少数。

 

想通了这点后,卫青这天干活比平时勤快了不少。

 

第二年,光辉灿烂的新政失败了。

 

这事仍然与他无关。

 

这一年来他陆续听了些有关新政的措施,什么立明堂(啥玩意?)改服制(卫青估摸着肯定不是给自己发衣服)改历法(能把冬天改没不?不能?那还改啥……)开除宗室和窦家人中的行为不端者(肯定不成)

 

他照旧领着马群去草滩放牧。

 

虽然是上已节,但当时和今天一样,没有恋爱假。卫青一路看见出去踏青游玩的人群,小心脏就开始不安分了。他伸长脖子东瞄西瞄,终于瞄到了……

 

他一路逃回侯府,小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跳。他究竟干了些什么?

 

等在府里的刘彻很高兴能给他复述他究竟干了些啥。

 

当然在复述之前,还有些必要的手续,刘彻可不是傻瓜——他带上正品和赠品回了自己的地盘,把正品扔在一边,把赠品弄进一所小黑屋再把后面跟着的那些好奇眼睛的主人统统打发走,然后……然后就可以逼供啦!

 

卫青自然是打死都不承认。

 

刘彻破口大骂——你小子知不知道礼义廉耻这四个字怎么写!

 

卫青不但不知道礼义廉耻怎么写,他连一二三四怎么写都不知道,他不识字。

 

刘彻歇菜了。

 

歇菜?那不可能!他发挥了老刘家越挫越勇的光荣传统,决定从一二三四开始,手把手教这混蛋写字,目标是让他写篇长长的忏悔书,内容嘛……

 

 

 

(下)

 

当初要是不吹那声口哨会怎样?卫青每回觉得难受的时候都这样想。

 

这些年过来,他因为刘彻被揍过,刘彻因为他被骂过;刘彻送过他东西,敲过他竹杠;刘彻送他的东西他有时候收,有时候不收,有时候收了退回去一半儿;他帮刘彻揍过人,刘彻帮他喀嚓过人;刘彻有三宠妃,他有仨小子;刘彻原先是他姐夫,后来兼做他小舅子;他原来是刘彻小舅子,后来兼做刘彻他姐夫;刘彻更喜欢霍去病,霍去病替他杀过人……

 

这是一笔乱帐,怎么都理不清了,刘彻祖传的基业上多了好多郡,他多了房子车子老婆孩子。

 

所以大约两人都没怎么赔。

 

他又揉了揉肚皮,中午吃得太多了,所以他晚上就只喝了一碗汤。可恨的是汤里炖的那只天鹅太肥了,所以他很有些消化不良,觉得不舒服,一不舒服就开始胡思乱想,把这些年的倒霉事挨个想了一遍,然后就开始展望未来,琢磨着刘彻什么时候会忍不住,喀嚓掉自己。

 

古早的例子不说了,那时候地上有七国,在这个国家有危险了,只要跨越国境够快,还是能保住自己的脑袋的。

 

等海内一统,那做大将军的韩信,窦婴,立了大功的周亚夫,可都没什么好下场。就是安了汉室的周勃,也吃了好长时间的牢饭,还是靠了公主儿媳的力量,才恢复自由之身。多年来随着他南征北战的将领,有几个没尝过大牢的滋味!

 

也许应该先熟悉熟悉牢饭?

 

可是陛下刚送了公主两个南越的厨子,还没试过手艺呢。

 

他在犹豫的时候眼前一黑。

 

再醒过来已经是三天后了,也只是醒来,人仍是动弹不得。

 

看样子刘彻来不及喀嚓他了,他想。

 

当初要是不吹那声口哨会怎样呢?那个并不缺乏营养却明显是因为久居深宫而苍白孱弱的少年,那应该是充满青春活力却被调教得僵硬死板的步态,那正应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紧绷到极致的精神状态……或许,如果重来一次的话,自己会吹声口哨,说……说什么呢。

 

陛下,我愿为你燃尽生命。

 

青,烈。

 

青色的火焰,冷色调的火焰,却是温度最高的火焰,切金、断玉。

 

 

 

 

 

 

 

 

 

 

 

 

 

 

 

 

 

 

 

 

 

 

 

 

 

 

 

 

【误终身·刘彻篇】

(上)

 

月三,上已节,春草初绿,万物复苏的日子,人们脱去厚重的冬装,换上鲜艳轻薄的春装,心也随着大自然的萌动而变得跟身体一样轻灵起来,纷纷扶老携幼,踏青出游、荡秋千放风筝,尽情玩乐。

 

即使是皇帝,也不能免俗。

 

即使他刚刚遭受了人生最重的一场挫败。

 

刘彻在驷马安车之中正襟危坐,心中想的只是待会要执行的临河祓禊仪式,对远远传来的,青年男女们用以约会谈情的大胆狂放的山歌充耳不闻,一举一动正如同他的师傅谆谆教导的那样——人君在什么时候都不能失了方寸,即使这样教导他的师傅如今已经不在人世。

 

他还记得,自己是如何批下了废除明堂计划,将师傅投入监狱的命令。

 

那一支没什么份量的朱笔,轻轻地画上一个圈,他少年的理想和师傅的生命,都画上了休止符。

 

支持他的大臣们,或是下狱,或是免官,后宫里的皇后和他的姑母,则一天比一天贪婪、骄横,是呀,全亏了她们他才有了今天,屈辱的、挫败的今天,而跟她们没关系的赵绾、王臧已经没有今天可过了。

 

他握紧了拳头,又松开了,他现在是太皇太后的傀儡娃娃,但即使是傀儡娃娃,他也不能失了方寸。

 

他踱着方步来到河畔,在仪式官员和巫祝的指导下象征性地除去了外衣,步入了还有些寒意的河水。

 

这只是一个仪式。

 

在河中沐浴,祓除不祥。春天富有生机的河水,可以洗去一冬的肃杀。

 

这个冬天,他有太多的不祥了。新政的废除,忠心臣子的死亡。还有什么能更糟吗?他踏入了更深的水中,越过了通常仪式的水域。

 

他马上就知道什么是更糟了。

 

“哈,这XX真白啊。”随风送来了一声口哨和一句,呃,赞美。

 

刘彻不用再听就从水里跳了起来,竟然有人胆敢TX他!

 

一声令下,随侍在侧的武骑常侍们便如箭一般飞驰而去。从北地擅骑射的良家子中精选的武骑常侍,配有全汉地最好的御用快马,他们定能逮住那个胆大包天的混蛋,刘彻气呼呼地如此想着,三步并两步跳上了岸,一把从惊慌失措的内侍手中扯过外衣披上,把师傅的谆谆教导忘了个精光。

 

“什么?跑了?”刘彻不敢置信。

 

武骑常侍们胡说什么那小子骑着马在山上跑得如履平地,他们骑着御用快马也追赶不上,定是山野水泽的精灵,追过去只怕有麻烦云云。

 

刘彻气恼地直转圈,但也只有接受了他们的说法。

 

仪式进行不下去了,他还在气头上,回宫里,那是万万不能的,就这样子遇到皇后,姑母或太皇太后……

 

还是去姐姐家散散心吧。

 

姐姐准备了很多能歌善舞的良家美女,刘彻一个都没看中,他端坐在那里,酒喝了不少但人品直追柳下惠——他想的尽是画圈圈,钉草人,对象就不提了。

 

歌女们进来的时候刘彻发现自己的草人没白钉,进来的那个,那脸蛋那身材……那声音?

 

他吩咐更衣。

 

刘彻一进尚衣轩就高高兴兴地扑了过去——教你TX俺!俺现在要TX回来!

 

TX了个够本的刘彻心满意足地带着新到手的美人跟姐姐告别。

 

马上就要进宫的美人跟她全家告别,包括一个刚回来的牵马少年。

 

看到那少年的时候,刘彻的眼睛直了。

 

姐姐说,这牵马的少年是她的骑奴,非常恭顺听话。陛下,瞧,他连头都不敢抬,陛下?是的陛下,这个当然附送的,是的是的。卫青你别胡说了,陛下脾气很好的,他不会揍你的,他会给你饭吃的,衣服也会给的,是的房子也是……

 

姐你别说了,朕连坟地都会给他准备好的!(磨牙)

 

PS:

猪猪日记·建元二年上已

 

今天。。。(拿刀刮去若干字)。。。(又拿刀刮去若干字)。。。(竹简报废)

 

 

 

 

(下)

元封五年。

大司马大将军快不行了的秘报送来的时候,刘彻正拿一个美貌小太监的肚子当枕头,舒舒服服地倚着,听一个儒生讲故事。

夏朝的亡国之君桀,荒淫无道,宠爱一个绝世美人妹喜,她喜欢听裂缯之声,桀为了取悦她,就下令有司每天进彩缯百匹,让强壮的宫女每天撕给她听……儒生摇头晃脑,大谈女色要不得,要了就亡国的大道理。

这么白痴,他不亡国谁亡国,刘彻想。要是换了他,那些彩缯撕完后大可以做成手帕巾袜绢花,送到长安街上去卖,既取悦了美人,又绿色环保,还充实了自己的金库……

别说官爵和罪犯,就连昆明湖的鱼和上林苑的鹿粪都能拿去零售兼批发的市侩皇帝在肚里狠狠BS了一番夏桀的财政头脑,忽然想到自家那位,不禁悲从中来。

不知怎的,不管怎样结实的布料,到了那人手里,不出一炉香功夫,就能变成一个铜子都不值的烂抹布;赏赐他千金让他自个儿买去,结果一半花在了女人身上——好吧,是刘彻的女人身上,另一半,给了男人——都是些纯爷们;实在没辄了,对儿子心思门清的太后出了马,又是金又是帛地塞给他不少私房钱,他一转眼,就全分给了他那些人渣下属,自己一个子没留……

大家看着穿抹布装手无余钱的大将军,没有不称赞他……“白当了大将军了,混得还不如韩大夫呢,太可怜了!”

刘彻一口气憋在肚里,无处申冤,只有凶狠地看着那些贵族官员,盘算着拿哪一个多嘴的开刀,好补卫青给他弄的那些个赤字。

他又看了一遍赤字数目,决定把凡是多嘴的都喀嚓掉,就喀嚓一个,不够补漏洞的。

洞是补上了,刘彻在大臣们的心目中,那形象离秃鹫也不远了。

要说还有什么更糟糕的,就是刘彻在补洞的时候,卫青又给他捅出了新窟窿。

刘彻这个郁闷啊。怪谁呢?当初,卫青那么一丁点儿的时候,刘彻伸个小指头,吹口气就能灭了他,不,要不是他在那关键的时刻挺身而出,说……卫青早完蛋了。当时具体说了些啥刘彻早就不记得了,反正之后卫青的吃喝拉撒睡他全包了,当真是给吃给穿给房子给坟地……眼看着还得给棺材……

万户侯的棺材和葬礼可不便宜,刘彻觉得这回他赔大发了,以不惜一切手段捞钱而出名的财迷皇帝跳起来,要去阻止这种奢侈浪费行为。

他下令大赦天下,免除路过县的赋税,送给鳏、寡、孤、独以帛,给贫穷者以粟。

他已经掏了这么多钱,老天也许能开次眼,让他……让他……让他继续给某个光吃饭不干活的饭桶每个月发一万六千钱……瞧,老天呀,朕还是能养活一个人的,朕都给那么多无亲无故的家伙吃穿了,朕还给不起那个笨蛋的么?

跳神也好,寻医问药也好,那个人最终还是进了棺材,穿着他最体面的礼服,躺在一堆金银珠宝里,一点都不像他。

他还带了一百头烤猪作陪葬,估计在坟墓里一时半会饿不着。

棺材被拉进了早就许诺、准备好的坟墓。

刘彻吸了吸鼻子,离开了。

不久,他下了一道诏书:“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马或奔踶而致千里,士或有负俗之累而立功名。夫泛驾之马,跅驰之士,亦在御之而已。其令州、郡察吏、民有茂材、异等可为将、相及使绝国者。”

天下这么大,人才多的是,杀也杀不完的,他想,很快就能找到替代者,很快。

之后,他毁掉了他的一世英明。

 

 

 

 

 

 

 

 

 

【刘卫】误终身·番外

长夜漫漫。

 

茂陵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冷清到了极点。

 

要不是有耶酥会走私来的冥府版手提电脑,这日子还真TM难熬,刘彻抱着小电,点开了天涯社区——煮酒论史,津津有味地研究了一番历代女人的内衣样式。

 

他意犹未尽地关了贴,顺手点开了下一个看起来很那啥的标题“宋徽宗的花样和草样生活”(注)

 

看着看着,他眼红了,他鸡肚了。

 

“他有三十一个儿子!三十四个女儿!每七天幸一个处!”刘彻嚷嚷,“凭什么说朕是种马!朕才几个?”

 

终年五十五岁的体神合道骏烈逊功圣文仁德宪慈显孝皇帝在两年的王爷生涯中就置了妻妾48人,即位后更是广纳后宫,即使到了辽国的冰天雪地里,住着单间又有金人监视,还能加班加点地生产出六子八女。相比之下,世人皆称好色种马的活到七十的汉世宗孝武皇帝子嗣数目真是少得可怜……

 

刘彻愤怒地戳着电脑屏幕,“你瞧,家里有这么多他还微服出去泡,一泡还泡俩,李师师!赵元奴!都是花魁啊!想朕当年……朕当年微服出去的时候怎么就只碰到一个老太婆!你还笑!”

 

卫青没办法抑住笑意,刘彻当年……当年他出去的时候冒充平阳侯来着,平阳侯谁?皇帝姐夫。敢跟皇帝大姐抢男人的女人不多,小猪的桃花运因此衰得可怕。

 

这当然不能怪他,谁叫他只在平阳侯府当过差呢?

 

刘彻哼哼了一声,气恼地把小电关了,往后一倒,抱怨道:“这鬼地方真是鸟不拉屎,咱们当初究竟是造了什么孽这么久还不能转生?”

 

“呃,”卫青公事公办地打开一卷竹简,“杀人、放火、抢劫……”

 

刘彻以手加额,“还得熬多久?”

 

“……”

 

“这种鬼日子老子一天也耽不了了,老子要晒太阳浴,老子要泡美女!泡新鲜的美女!”

 

“……”

 

小电突然轰鸣起来,时空管理局发来了一条短讯:好消息,现在信XX可以转生。

 

刘彻立即点开了短讯,大意是现在穿越的太多,导致时空质量不均匀不平衡,所以时空管理局决定将一些鬼魂投放到阳世以弥补穿越者留下的时空质量,猪猪陛下因为质量可观,荣幸中选。

 

刘彻飞快地回了一条消息,我能带上别人吗?不行?他太没存在感?

 

呸呸!

 

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李二家的昭陵六骏还没有到手,始皇帝的超级地图也没有欣赏几回,叫老子去投胎?才不干。

 

老子要继续呆在这里!

 

卫青,当然也要继续陪老子呆在这里!继续陪老子继续抢劫放火干坏事。

 

卫青恭恭敬敬地点头称是,就像过去的两千年一样。动作很大,从刘彻这个角度可以欣赏到整个后脑勺。

 

然后,两人凑到一起,继续对昭陵六骏流口水。

 

大地早已沧海桑田繁华不再,天空中那些看似永恒的星辰也悄然挪动了位置,他们两个仍旧在一起,跨越了时间,和死亡。

 

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不。

 

全文完

 

 

 

 

 

 

 

 

 

 

 

 

 

 

 

 

【刘卫】最坏又最好的情人

众所周知,汉世宗孝武皇帝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暴君和好色之徒!他后宫三千,既有前朝的皇后和公主,又有自己的弟媳和儿妇,母女同收,姐妹共娶,真真是……

呸!谁把《真相——李二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明》插到我的文里的!垃圾桶在那边!

咳咳……重新来,众所周知,汉世宗孝武皇帝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暴君和好色之徒!

截止元朔六年,这位暴君和好色之徒的后宫计有——相伴已有十余年的皇后卫子夫,和她所生的三女一子,宠妃……零,庶子,无。

这一年,他已经三十四岁,他的爷爷,历史上那位著名的以仁德节俭闻名的,据说后宫里才十来个宫女的圣君最少已经有了五个孙子。

当然,他很快就在这方面暴露了他的渣渣本性。

一切从春光明媚,气候宜人的三月的某天开始,那天,暴君刘彻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皮跳得厉害。

不该如此!他想着,今年既无旱灾又无水灾,祖庙没起火,自己没有生病,儿子也没有个三长两短——除了年初有过一次日食……除了某人在日食之后依旧率军出征……

不过他带了十余万骑!不怕匈奴人重兵围困!他还带了——呃,是自己让他带的——六个将军!什么太仆啊卫尉啊郎中令啊都带上,甭管京师还有没有兵,甭管还有没有人保护朕,全带上全带上!他还有前匈奴相国赵信当带路党!绝不至于迷路!

但是日食是大凶之兆!按礼记,是要天子素服的凶兆!

素服……

刘彻一年比一年更神经质,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正疑神疑鬼的当儿,军报送来了,看完之后,刘彻觉得自己的眼皮跳得更凶了,斩获少……不回来……什么意思啊他这是!

混蛋,十万大军在外一天要花多少钱!

混蛋,不是说那里除了羊肉蘑菇就是蘑菇羊肉么,怎么这会不馋嘴了想在那里多吹些风?

混蛋,大军在外,朕怎么跟别人解释?

混蛋,大军在外必然流言四起,朕这次怎么能保住你……

刘彻一边大骂,一边往大赦令上盖印——之所以大赦是因为卫青这次仗打得不错——之所以卫青仗打得不错是因为刘彻把这次和上次的斩虏数一起算了——虽然照例多报六个斩首就该贬官流放,不过他的朝堂上想来还没有哪个傻瓜蠢到提议流放皇帝本人……

霍去病捧着诏书进了大营。

“赦天下?”卫青呆了一呆,当看到理由后,他更呆了。

“大将军,现在班师么?”公孙敖问道。

“班师……”

自少年相伴至如今,卫青非常了解刘彻——他自私、他贪婪、他骄傲、他虚荣、他非常非常地爱虚荣和爱面子——谁不爱呢?

然而,这次,他说,大将军斩首虏一万八千。

其实只有三千。

卫青啊卫青,你可真本事,瞧,他面子也不要了,虚荣也不要了,他撒谎,他对全天下撒谎……你真是本事……

“不!”

“大将军,我等大军在外,只怕国中不安,陛下既已下诏……”公孙敖诚诚恳恳地说。

“不班师!”在斩够诏书上的一万八之前,他不会回去。

他的陛下,仍会是那个自私贪婪骄傲虚荣爱面子的陛下,谁也休想以此让他没脸!

即使会为此牺牲他的全部政治前途……哼,既然为了他披挂出征,本来就做好了尸骨不存的准备!

“他这样说?“从霍去病那里听完了原委,刘彻已经连混蛋都不想骂了……“朕封你为嫖姚校尉,给你八百壮士,再从大将军,明白吗?”有什么保镖能比一个精骑射的亲外甥强?除了救过他一次的老敖外再加一个外甥,双保险。

“明白。”争取早日帮舅舅砍够一万八。

霍去病走后,刘彻决定给那个混蛋一个麻烦——“春陀,叫永巷令准备几个美人,回来!准备几个没有家世背景的!回来!还得是没兄弟的!”

注:标题原为翦伯赞对陛下的评价。

【刘卫】总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将军,买吧,21世纪最先进的导航GPS,包你找到匈奴人,李老将军已经买了一个!”

“谢谢,不用。”

“将军,买吧,21世纪最先进的马镫,包你骑在马上就能战斗,太上道君皇帝买了一大批!” 1   1

“谢谢,不用。”

“将军,买吧,21世纪最先进的西洋红夷大炮,包你秒杀东北老林子里那些野蛮人,崇桢皇帝买了好些,现在买打八折送样品!”

“不用。”

“将军,买吧,21世纪最先进穿越宫斗大全,教你如何青史留名!”

“不……”

“大甩卖!一本只要10文!”

“打五折我买。”

用5枚三铢钱打发了穿越推销员,卫青开始研究宫斗大全——5文钱呢,直接拿去当柴烧,太浪费了。

看完了,他很不平,他很羡慕,他很鸡肚……

谁说俺没文化?跟陛下和司马相如比起来俺自然大大不如,但是要写这种玩意么……怎么也能挣个两文五吧。

另外两文五他准备给推销员作为回扣。

想赢就不能吃独食,大将军很明白这个道理。

说干就干。

他马上就着宫斗大全的背面写起了大纲。

首先,他必须给自己的主角一个尊贵的出身,根据穿越大全的总结,虽然穿越者都来自号称人人平等的21世纪,但是她/他通常都很乐意炫耀自己穿越到了一个多么尊贵的躯壳。穿越者那么超凡脱俗,又来自于人人平等的时代,若没有一个尊贵的躯壳,还是原来21世纪那副平民身体,怎么能尽情嘲笑其他人小时候是平民呢?

为了保证穿越者的阶级优越感,这个躯壳必须有一个尊贵的爸爸,一个尊贵的妈妈,一个尊贵的爷爷……还有一个尊贵的青梅竹马。

尊贵……天底下还有比皇帝陛下更尊贵的吗?竹马就选他吧。

然后,按着穿越宫斗大全的总结,主角的爸爸妈妈不管官职大小,起码得能废立皇帝,最最起码,也得掌握王朝的命脉。

卫青挠了挠头,给主角的爹安排了个一字并肩王,还是从小跟竹马他爹一个泥坑里捏过泥巴的那种。其实他还有点后手,如果这书在推销员的努力下能大卖,他还准备写本《前传——父辈们的爱》。

设定完了主角的出身,就要安排主角和竹马见面了。

卫青想了想,既然主角他爹和竹马他爹相爱过,那么就来一个指腹为婚吧。

既然指腹为婚了,就更加狗血些,干脆安排主角和竹马同年同月同日生!

既然同日生了,那么从小就相亲相爱,学书相爱,长大了继续相爱,那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再狗血一点,写他们的相爱得到所有人的祝福!

“你在写什么?”

“呃……写小说……”

“我看看……你学什么不好,学穿越者抄袭!剽窃!写小说就写小说,干嘛抄高祖爷爷和卢绾的故事?”

“卢绾是谁……”

“卢绾是高祖爷爷太上皇爱人的儿子,跟高祖爷爷同日生的,从小做邻居,学书相爱,壮又相爱,里中都送羊酒贺他们,高祖爷爷起兵后卢绾一直伴随不离左右,虽萧曹不及……”

“后来呢?”

“后来……你问这些想干嘛?想继续抄?休想!没门!”

《教你如何留名青史——穿越宫斗大全》以一个优美的抛物线准确地命中了不远处的火盆。

“5文钱买的……”

“哼!”

“嗷!”肩膀上突然被咬了一口。

“他们两个,没有好结果。”咬人的主想了想,还是交待清楚比较好,省得他乱猜。

“?”

“高祖爷爷封了卢绾做异姓王,他杀了韩信彭越等异姓王后卢绾便生了二心……后来卢绾投了匈奴,高祖爷爷讨伐他,卢绾准备等高祖爷爷病好了就请罪,结果高祖爷爷一病不起,一年后,卢绾也死在了匈奴,长城相隔,胡汉殊途。”

“……”

“所以!不许YY什么穿越!不许YY青梅竹马!不许YY……你得陪朕!”

“恩。”

就像两千年来一样,陪他。

哪怕匈奴早就搬去了匈牙利。

 

 

 

 

 

 

 

 

 

 

 

 

 

 

 

 

 

【刘卫/霍卫】燕雀

 “……神仙教母送了辛德瑞拉一双水晶鞋,让她穿了好去见王子,但是教母又警告说,魔法只能维持到十二点……”

 

精彩的故事由一个心不在焉的人来讲,多少也有些平淡乏味,幸亏白天来客人,听故事的小主人闹了一天已经困了,他才早早地脱了身。

 

想到自己屋里还有一个小魔星,不禁有些头痛。

 

要是姐姐能早些回来便好了。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往下房走,却在书房门口站住了脚步。

 

有人提到了他姐姐的名字。

 

是家里的女主人。

 

“那个不知廉耻的东西,只晓得跟外头人鬼混,养些不黑不白的杂种!”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女主人的声音还是像刚发现姐姐怀孕的时候一样愠怒:“留在家里只会惹祸!我已经把她送到奥尔良去卖掉了……”

 

不是,不是说把她租给旅店老板干活的吗?

 

“她那个杂种也不能留,都已经能走路了,现在有些摆阔的人家喜欢用漂亮的男孩子当个门僮什么的,可以卖一个好价钱,我们可以去旅游,玄儿要配一把好提琴。”

 

不,不。

 

“还有,客人说,咱们家的小仆人生得一副好相貌,跟玄儿一个模样呢!”

 

“嘿嘿嘿,怎么会。”无力的干笑,出自那个被他称为,也只能称为“老爷”,却绝不能称之为“父亲”的人。

 

“别光傻笑,往后不能让他跟玄儿呆一块儿,别人会说闲话的。”

 

“我明天就让他去睡马棚。”老爷急着撇清什么,“跟玄儿像?怎么可能呢?”

 

“哼!那就不要让他穿什么绸衣服,还认字呢!”

 

“那衣服不是玄儿不要了么,我想,扔了怪可惜的,好马配好鞍,把他打扮得体面一些,咱们看上去也光彩不是?”

 

“光彩?哼,一群没爹的杂种,充其量就是骡子,还什么鞍不鞍的!”

 

“是是是。”

 

"明天把他送到鞭苔站去挨一顿,骡子就别想着金鞍。"

 

老爷没有表示反对。

 

老爷,毕竟只是老爷。

 

父亲,那是一个梦。梦已经醒了,噩运还得面对。

 

小魔星被从屋里拖了出来,然后被紧紧抱住带出了庄园。小魔星发现了舅舅的异常,他面色惨白,眼睛却亮得吓人,身子在发抖,力气却很大,大到他被抱得有些疼痛。因此,他既没哭也没闹,虽然受到的待遇有些粗暴,却一声不吭。

 

即使有些仆人发现了出逃的举动,他们也保持了沉默。

 

主人和监工带上猎犬赶出去,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奴隶都是不识抬举的东西!给他们吃穿,教了读书写字,还想着溜号!照我说哪,应该全都送到鞭笞站去结结实实地挨几顿,打死了活该。”一位女士读完悬赏抓捕逃奴的告示,愤愤然地咒骂着。

 

“然后再盖个烙印是吧”她的丈夫无奈地回应着。

 

女士转头想说什么,正好看到对面橱窗里的新帽子,于是逃奴被她扔到了脑后,专心地试起了帽子。

 

法律不准帮助逃奴,但是一群人加一群狗追两个孩子,见着了不伸手是说不过去的,幸亏太太除了这些时髦花哨的东西什么都不关心,地窖工具房之类的地方更是从不涉足,否则在家里藏两个孩子还真是件困难的事情,做丈夫的心想。

 

但是太太再怎么粗心大意,两个孩子也不可能永远藏在家里。

 

他把两个孩子送上了“地下铁路”。

 

地下铁路,有车站、列车员和路线,就是没有铁轨和机车。

 

车站是藏身处,列车员是带路人,路线就是逃亡之路。

 

逃到北方,就自由了。

 

失去了镣铐,得到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

 

在过边界的时候,职业的抓捕人带着猎犬再次出现,他们跟其他人走散了,到现在,好心人给的钱也用光了。

 

最后一块面包了。

 

“诺诺。”

 

小魔星看见他不吃,抓住他的脖子,胖胖的小手用力把碎面包往他嘴里塞。

 

“不,我不饿。”

 

原以为小魔星会闹起来的,就跟在家——不,跟在庄园里一样,谁知道他竟安静下来了,只是闭紧了牙关。

 

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他不是基督,没有用一块面包养活两个人的本事。

 

得找份工作才行,他会做很多活,不会的也可以学,可是谁会收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做工呢?更不要说还带一个小小孩了。

 

他一家家地敲门问,得到的回答都是“我们不缺人。”“你有介绍信吗?”“你倒可以考虑,但是那个孩子是怎么一回事?”

 

一直敲到镇最未尾的一间铺子,这间铺子他差点就错过了。看着剥落的油漆和蜘蛛网,很可能从开张来就没有生意。

 

“招人?哈!”里头倒不像外边这么破败,两个青年都穿得很体面,很华丽,四周的陈设也非常奢华,地毯比他原来女主人的桌布还漂亮,他都不敢站上去。

 

青年们笑着,仿佛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一样。

 

他又重复了一遍,同时心里琢磨着下一个小镇有多远,有没有足够的体力赶过去。

 

一个青年仍在笑,另一个眼珠子转了转,说:“你就尽管呆在这里好了,工作没有,工资也没有!”

 

“饭有吗?”

 

“饭?这个还是有的。”

 

“谢……”眼前一阵黑是他晕倒以前的最后记忆了,两天就吃了一个萝卜到底是不行的。

 

第二天,小镇里就传开了,镇边上的那家“大汉商行”找了一个叫化子当掌柜的,到底是大少爷东家,商行对他来说算什么呢,一个玩意儿罢了。新聘了一个叫化子掌柜,大概也是他一时心血来潮弄的玩意儿吧。

 

“罗思柴尔德家能做到的,我也同样能做到!总有一天,我大汉的商行要开遍全世界,要盖一个世界第一的总部,还要……”青年在抒发雄心壮志,不过现在他的听众只有两个刚从路倒的命运上被拉回来的。

霍去病吃起来快得像闪电,别人还没看见他怎么吃的,三块玉没饼就已经下了肚,第四块卡在嘴里,他吞不下去,也不肯吐出来,就这么含着。卫青看上去比他客气多了,就是食量是其三倍之多。

卫青食量就算再大三倍,刘彻也不会被他吃穷,反正除了吃饭以外,新掌柜也没有什么事情做。

生意是没有的,客人是没有的,账目还是没有的,最重要的是,没有任何货物。

所以他们两人在吃饱以后能做的就是坐在那里听刘彻讲他的理想。

这个理想现在也许称为“白日梦”更恰当一些,镇上的生意,附近几个镇的生意,都掌握在一个什么“一只鞋”手里,凡是店铺商队,都要向他交保护费,刘彻不肯交保护费,进过几次货,不是半路上被抢走了就是快进镇的时候被抢走,最近一次,连送货人都被绑走了。

这是第二天新掌柜在镇子上打听到的消息。

接下来几天新掌柜都在镇子边上转悠,铺子开不下去,刘彻可以回去当他的大少爷,他却不能指望被一并带回去。

不可指望别人一时的好心,姐姐,还有自己受到的教训还不够么。那一点好心或许真诚,但是不能靠它度日。

乖乖地交保护费?他不是老板。

那么怎样才能让生意开张呢?

又过了几天,匪徒们在镇外拦到了一辆货车。

“交保护费!”

“没钱!”

“没钱,好,那么……”匪徒头儿看了看,傻了。

一辆破车,估计是用几块木板胡乱拼凑起来的,连漆都没上,轮子已经变了形。车里装的是一堆黑乎乎的东西,粘手,容易断裂,还有股臭味。

“什么货?”

“货?油井上的矿渣,一块钱一车!”

匪徒们挠头了,这一车矿渣抢回去作什么?这车本身还没散架已经是个奇迹,拉车的是个叫化子,总之一切加在一块儿还卖不出五角钱,前提是能找到这么个傻瓜买主,肯买这一堆废物。

“我没看见货车,我只看见一辆垃圾车。”匪徒头儿抱怨道。其他人也跟着起哄,他们很快就放弃了,去寻找更值得下手的肥羊。

匪徒们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上之后,卫青双腿一软,坐倒在地。

 

“铺路柏油的卖!肥皂的卖!草纸的卖!泔水的卖!”生意开张了。

 

油井的废矿渣、肉骨头、废纸……这些都变成了货物,换了别人,或许会因为堂堂商行居然变了废品回收站而生气,不过刘彻不在乎,商行空闲得太久,他耽得都发霉了。

 

现在货架上摆上了一堆堆货物,顾客盈门,看着账目上的数字他再乐也没有了。

 

谁说我只能坐在家里吃利息?他美滋滋地想。

 

因此当卫青搞实验把厨房炸飞了之后,他只一摆手,“好大事!再盖一个不就行了,咱们上馆子吃去!”

 

“罗思柴尔德家能做到的,我也同样能做到!总有一天,我大汉的商行要开遍全世界,要盖一个世界第一的总部,还要……嗯,给卫卿盖一个大实验室,再配一所大学!卫卿?”

 

“那敢情好。”

 

“卫卿很有做生意的头脑嘛!咱们合伙吧,当合伙人!”自顾自地说下去,已经完全沉浸在对未来的梦想里了。

 

“合伙人?”卫青很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这大少爷还是什么都敢提啊,让一个没有身份证明的野孩子当掌柜的已经够吓人了,可他好像还觉得不够似的,憋足了劲儿要一鸣惊人。

 

“是啊,”站起来,上下看了一下:“这身行头得换换,还得雇个保姆带去病,弄辆马车……咱们大汉商行的合伙人,这么寒碜可不行!”

 

“好好好,先吃饭吧,都凉了。”看来有人是命中注定要受惊吓的,以前女主人总恐吓着要把他送去鞭笞站,要让他挨鞭子,现在这位却要用另一种方式将他吓死。

 

合伙人是个听上去非常遥远的名词,印象中那都是老爷们才能担当的差事,他的人生理想就是吃饱饭,不挨揍,什么合伙人的,想都没想过。胸无大志便胸无大志罢,大志是那些肚里吃得饱饱的,身上穿得暖暖的,生来就没有担过惊受过怕,哪怕一个巴掌都没有挨过的人的,不是他的。

 

贫穷而有大志的人有,他也见过,佩服归佩服,他不觉得自己能够做那样的人,身边还带着一个去病呢。

 

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要让饭菜白白放凉了,这比什么当合伙人重要的多,每一个挨过几天饿的人都会同意他的看法的。

 

“卖报!卖报!新协定已经签订,每个逃奴都应该被送回原来的主人!”街上传来了报童的喊声。

 

饭菜忽然不像它们原先看起来、闻起来那么美味了,所有的热气似乎在一刹那之间消失了。

 

奥尔良是一座充满了异国情调的城市,它更像是神话和炉边故事中的城市,而不像现实中的。河上升起的淡淡夕雾,车马的铃铛声,映着初升之月开放的白色梅花若隐若现的香气,舞女和杂耍艺人敲起的皮鼓更让人加深了这一印象。

占卜人当然也不缺少,这儿便有这么两个投机家,是一对师徒。

年长的那个正在向徒弟传授诀窍:“观人之相貌,先观骨格,次看五行,一观威仪,瞧那边那个人,如虎下山,百兽自惊,如鹰升腾,狐兔自战,不怒而威,这便上等。二看敦重及精神,身如万斟之舟,驾于巨浪之中,摇而不动,神气清灵,如月悬镜,光辉皎洁,如此相者,不大贵亦当小贵,富不必说,是不是哪,这位先生?”

那位绅士微微一笑,说:“一生平安足矣,富贵什么,不可妄谈。”

占卜人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那位绅士已经走远了。

占卜人徒弟咬牙道:“年轻小,却这么老到!他看得好紧,我硬是一点破绽没有寻着。不过,他身上真的有油水么?”

占卜人:“你的眼力还需煅炼啊,他的衣服虽然不怎的,可那条围巾却是上等货,是真正的安普尔野羊绒织的,轻薄保暖,当世无双,以前专供安普尔王公及其嫔妃冬日御寒专用的。安普尔被征服后,据说从宫里弄到两百多条,二十年前我见过一条,听说要七百块,现在有钱都没地方寻!”一边念叨,一边还在为放走了一只肥羊而嗟叹不已。

年轻的绅士已经走过了一条街,心里还不以为然地苦笑:“不怒而威?摇而不动?明明一只丧家之犬而已,风声鹤唳,这种日子哪一天能到头呢?”

他笔直地向前走去,周围的各种时髦的、新奇的东西都不能引他动心。他一路走到了一家富丽堂皇的大旅馆里,登时涌上了七八个侍者,非常起劲地接待他。

尽管他的小费照例是给的不错的,但是这殷勤可不是为了他本人,他甚至不用正眼,就可以看到刘彻正坐在大堂里。过去几天,每个待卫青殷勤的仆役,都能从他那里拿到一笔额外的丰厚赏钱,因此他们才这么热乎。

“生意谈成了。”他向东家这么报告,“我们明天就可以离……”

“那么急作什么?我们还没在这好好找找乐子呢!”刘彻笑着说。

卫青觉得眼皮直跳,但是他没有继续反对的理由。

第二天,两位绅士便一起出门去这个销金窟找乐子去了。

“拍—卖—行,卖什么呢?要是卖小马就好了,给去病买一匹。”听到他们要来奥尔良谈生意,去病就两个字“不行!”刘彻不知许了他多少愿,打点行装的时候卫青却总能从行李箱里、马车座垫下或者更加稀奇古怪的地方把他揪出来,以至上路很久以后,刘彻还有一个错觉:只要一抖帽子或者斗篷,就能把去病抖出来。

这哪像去谈生意啊,简直就像……一对情人偷偷地私奔,一边走一边担心那个吃醋的家伙会从路边任何一丛树丛后面跳出来。

最后卫青跟去病关起门谈了很久,出来说他同意了,小家伙的确是同意了,可是那神情实在严肃、庄重地过了分,那表情,啧啧,就算上刑场也不至于吧。

回去以后他大概又要巴着舅舅不放了,得用点什么东西收买他才行,虽然刘彻的这种“收买”在他身上从来没成功过,但是他更加乐此不疲。

“好。”卫青回答。

卖的货物,却大出两人意料之外。

站在拍卖师边上的,是一群人,一群待卖的奴隶。

高矮胖瘦一应俱全,可能的买主们正在检查他们的牙齿的肌肉,就像挑选狗和马。

奴隶中有个很漂亮的年轻女子,她看上去在欢笑,或者似乎在欢笑,但眼角却很小心地瞟着后面某人手中提的皮鞭。

卫青一看到她,双脚就像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刘彻起哄:“哦,小卫青也到了喜欢漂亮姑娘的年龄了,唉呀,想买下她啊?啥,你真的要买?好,啊不,她不值那个价钱,听我说,不不不……”

*********************混乱过后***************************

刘彻:“两千三百块买一个女奴,我现在相信你跟去病的确是亲舅甥了,平常那么安静,发起疯来却一样吓人!明天你我准上报纸头条,一个年轻男奴才一千块啊。”

卫青:“借你的一千块我会还你的。”

刘彻:“哪的话,不就一千块么。”好家伙,那哪是借啊,根本就是光天化日之下强抢嘛。

 

第二天一早,卫青去催促刘彻起身,在奥尔良这个蓄奴的地方他根本不愿多呆。

没想到刘彻早就起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通告。

他大声念道,“悬赏抓捕逃奴一名,该奴系家生,名郑青,聪明伶俐,能写会算,拐带家生小奴一名去病……不论死活赏金五百。”

 

魔法时刻结束了。

 

自由人的身份,家人团聚,就像泡沫一样破灭了。

 

不,不成,绝不能让它破灭,要让时间停止在这一秒,神哪!请多给我一点时间吧,一点点,让我……

 

他强笑道:“怎么对悬赏通告感兴趣了?想做赏金猎人吗?”

 

刘彻:“是啊,我觉得我好像见过这个人呢,只要回想起来,现成的就有五百块可拿。”

 

卫青:“如果抓到了,怎么处置呢?”

 

刘彻:“送回原主去领赏啊,法律是这么规定的。”

 

卫青:“可那样的话不是太可惜了么。”

 

刘彻:“可惜?”

 

卫青:“雇一个能写会算的人,一周要十块钱工钱,一年五十二周,就是五百二十块啊。现在,五百块就可以弄到这样一个人,还是终身的。”

 

刘彻发表评论:“五百块!哼!有人还欠我一千块哪!”

 

卫青心里暗舒了一口气,只要自己对他还有价值,姐姐,还有去病,就可以保全吧。

 

他们终于出发了,但不是回镇上。

 

刘家拍来了电报,让刘彻回去一趟。

 

卫青以前听说刘彻是个大少爷,但他几乎不提家里的情况,他也从来不问。

 

现在他发现,这个“大少爷”实在是家大业大,三个钟头前路边田里的奴隶和监工便一齐向马车鞠躬,而主宅到这会还没看见影子。

 

突然,一群奴隶发生了骚动,一个女奴连跑带跳地扑到马车上,车夫还没来得及把她推下去就有人蹦了起来将她拽上了车。

 

看着两个女人抱头痛哭的样子,刘彻与卫青都是一脑门“?”

 

事情很快就清楚了,被卖掉的不止少儿一个。一个女奴,跟七个主人生下七个孩子,这七个孩子再分别被卖给七家人,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丈夫卖给这一家,妻子卖给那一家,孩子们按年龄一个个被送上拍卖台拍卖,是奥尔良奴隶拍卖所每天都可以见到的场景。

 

年纪大的姐姐还记得被卖掉的妹妹,年幼的弟弟已经不记得了。

 

刘彻想了一会,把监工喊过来吩咐了几句,那监工点头哈腰地去了。不知为什么子夫想反抗这个安排,刘彻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才让她安静下来,跟着监工走了。

 

那监工临走的时候瞟了卫青一眼,又望了子夫一眼,似有所觉地笑了笑。

 

监工的眼光和笑容让卫青很不舒服,蔑视不屑的眼光他看得多了,但是这次的别有意味,究竟是什么样的意思他还不明白。

 

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卫青想。

 

眼前就是最好的例子,刘彻半荒废的铺子比郑家新装修的门厅还要奢华一百倍,但是他居然连一个哪怕是街上拉来的厨房小厮都没有。这三天,刘彻跟他们一起吃街上叫的盒饭。

 

卫青对盒饭非常满意,吃饱之后居然还可以剩一半,这一半就算放个三天也跟刚送来的差不多,抡起来就可以打人。但他的意见不能代表所有人,面对同样的盒饭,刘彻绿着脸作出了这盒饭摊主人原先定是个开养猪场的猜测,然后继续绿着脸塞个几块下去。

 

“什么猪食啊!将来总有一天,我要开最好的外卖餐厅,让他回去喂他的猪!”刘彻一边塞一边嚷嚷着他的计划。

 

计划要开的还不光是外卖餐厅,从洗衣店到出租马车,就没有一样能让这位少爷满意的。

 

有钱人的脾气可真难伺候啊,自己跟他真是两个世界的人,卫青一边给去病缝衣服一边听刘彻痛斥成衣店没有及时把新衬衫送过来导致他一件衬衫居然穿了两天没得换的可怕事件。

 

第二天,他在镇上听到一番对话,发现自己的想法真是错得离谱。

 

“驿车怎么还没到?我真是受够了,想想看,两个从街上捡回来的野崽子居然跟少爷住在一块……”

 

“哎呀!不会吧!”

 

“怎的不会?少爷随心所欲,任性也该有个限度……那叫什么话!不成体统!我们情愿回本家去,少奶奶再怎样究竟是名门大户的少奶奶,总比跟两个来历不明的野崽子混在一块好。”

 

第三天,刘彻对新调过来的仆人介绍去病:“我太太不曾生过一儿半女……虽然这孩子的轮廓长得像他母亲,不过这眼神多么犀利啊就像我……”

 

仆人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马上发现了去病跟刘彻在长相上的若干相似之处。

 

私生子碍不着什么事,尤其是女主人没有孩子又离得远的情况下。祖先做过国王的情妇,是不知多少代以后贵族还可以拿出来夸耀自己比贱民高贵的依据。

 

作为私生子的舅舅,卫青勉强地得到了容忍。

 

也许……也许这个人是不同的,卫青想着,也许可以期望一些什么……他想着,没注意到自己在账本上划了一些无意义的符号。

 

 

 

“听说,那个新来的人是少爷从街上捡回来的。”

 

“哎呀,少爷他也真是太不挑了吧。那种人也敢往家带……”撇嘴。

 

“是啊是啊,我们把他带到了下人的房间,他都好像没反应呢。”

 

“本来嘛,那才是他该呆的地方。麻雀也配呆在枝头上吗?”

 

“等他发现那是下人的房间,会有什么反应呢?”

 

“会大闹吧,闹也不管用,这可是少奶奶,还有姑奶奶的意思。”

 

“像他这种人,还是趁早打发出去干净,没的弄脏了这里的地皮。啊!李先生,司马先生!”

 

“哼!正经事情不干,尽呱唧些无聊的废话!”

 

莺莺燕燕们慌忙离开了。

 

大嗓门继续:“为了一个新玩意儿叽叽喳喳,喷的口水要是拿去把园子浇一遍多好,总算有些价值!”

 

“新玩意……只怕未必。”

 

“什么意思?”

 

“我见到那个新来的人了,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他似的,奇不奇怪?呐,你说,一个奴隶有可能获得自由并做出一番事业来吗?”

 

“哈,白日做梦吧,一个奴隶?一个下等人?老天保佑,上等人还没死绝哪!”

 

“……我觉得,我可以在有生之年看到上等人死绝了。”

 

“你觉得!你觉得!你可以去当算命的了。”

 

 

大少爷回来了,身边照例有个新的、备受宠爱的年轻男子,衣饰华贵的女人们摇起了扇子,在扇后窃窃私语。

 

然后女主人便吩咐,要老管家把鳄鱼准备好。

 

他应承下来,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附近的警长照例会被邀请去相隔二十里地的一户人家参加酒会,所有的人都会心照不宣——他们犯不着为了一个外人跟老刘家作对。

 

老管家看到了那个即将落入鳄鱼口的年轻男子,头一回觉得这事情不寻常。

 

问题在于那个年轻男子看上去很寻常,太普通了,完全不像想像中女主人会咬牙切齿的那种类型。他穿着很大路的行头,据打扫内室的侍女说,其他的衣服更次。

 

老管家知道少爷的慷慨,尤其是对情人的慷慨,他禁不住嘀咕,心想这次少爷可能随便从哪里拖了一个不幸的倒霉蛋回来,那人三句话不离成本利润,原来是一个财迷了心窍的家伙,可惜了。

 

之所以说可惜,是因为女主人已经下了命令,不管这家伙是不是冒牌货,是刘彻从门口捡的还是马路上现拉的,她要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老管家自然不会因为可惜就得罪女主人的,在豪门世家,这样的情形上演得太多太多,老管家知道这绝不会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少爷会找各种各样的人寻欢,但他们的下场通常只有一个。

 

韩说绊住了刘彻,他们之间还有账要算。

 

那家伙没有疑心什么,老管家很容易就把他骗到了鳄鱼池,反手关上了门。

 

女主人笑得很开心,自从她嫁过来之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老管家探了探头,想知道那家伙发现自己上当之后会如何反应,是像前前前年的韩少爷那样不屑的狂笑还是像前前年的董偃那样哭叫求饶?还是像更多人那样尖叫一声便瘫软如泥?

 

都不是。

 

那人一回过神来便不知从哪里抽出来一把闪亮的钢刀横在自己和鳄鱼之间,然后公孙敖便领了一群人将鳄鱼打倒在地,若不是刘彻赶到及时可怜的鳄鱼准保不住全尸。

 

这一次,不同以往。

 

究竟不同在哪里呢?

 

很久以后,韩说发现原来那人不声不响的厚重外衣中,是闪亮的利刃,随时准备出鞘。那人的眼中,看到的不是荣华富贵,不是卿卿我我,而是他们这些豪门的弱点与短处。那个人的身边,永远有向他伸出援手的人,公孙敖、霍去病……

 

“报应!他对你没什么感情,他只是喜欢钱而已。”更久以后,他对刘彻说。

 

“我知道。” 刘彻举着喝了一半的酒杯说,“他只喜欢钱,对我没感情……这样,对他比较好。”

 

“对他?”

 

“是的,也对我比较好,应该……是的,这样大家都好。”

 

记忆里郑家那个被华服包裹得像用于炫耀的招牌门面的玩具娃娃般的孩子是怎样变成今天见到的,朴素而沉默的少年?

 

他为何甘愿冒被打死,被猎犬追逐的风险逃向未知的远方?

 

记忆里的北方是个残酷的地方,人们对于金钱以外的东西不屑一顾,工人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尚食不果腹,被称作大鳄的财阀们吞食着小店的尸骨肥壮起来,亡命的匪徒四处横行。家族中不止一个人带了巨额的钱财到那个“遍地黄金”的地方淘金,结果总是两手空空……他和那家小小的商铺是如何在那里生存、壮大的?他既没有亲友也没有师长提携、教导,是怎样扎下根,萌出芽?

 

从极西的地方来的书里说,那参天的大树,原是从比芥子还要微小的存在中萌芽的。那个卑微的孩子,可能有鲲鹏展翅的那一天吗?现在,兆头似乎不坏,但是一切还无法下定论。

 

去病这会儿并没有闲着,虽然他看起来像是闲着。

 

他斜靠在门上,没有看屋里的任何人,但是屋里的每个人都会在以为他不注意的时候斜瞟一眼,然后收到一个魄力十足的眼神,把想往外伸的脚又悄悄地缩了回去。

 

卫青离开后,他便天天到镇头上去等。那好死不死的破“一只鞋”手下借了酒劲想冲进镇里闹事,在一个时辰的枪战后,他报销了三块龙虾蘑菇馅饼和五个“一只鞋”手下。“一只鞋”手下报销了他的帽子一顶和叉子一把。

 

自从连着三任警长被“一只鞋”手下打死,镇里的警长位置已经空悬了很久,他立即“众望所归”地获得了这个位置。令人惊讶的是,他没有拒绝这个位置。

 

“小毛头儿不知道厉害”这是众人的公论。

 

 

“两条腿不可能每次都跑过四条腿的。”卫青说着,给自己打气。

 

对面的马儿,即使它口齿俱全的那会儿,也不是什么神气的高头大马。然而卫青毫无骑马或者跟这类大牲口打交道的经验。

 

鞍子倒不用费心,原马主人很高兴能以五块钱的价钱把这匹老马转手,乐得奉送一只已经破呲牙咧嘴的鞍子,还殷勤地帮他备好了鞍。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住鞍子预备上马,但毫无意外地,被马甩到了地上。

 

马儿喷了个响鼻,对这个紧张的生手表示了十足的不屑。它轻蔑地盯着这个笨拙的家伙,想着这傻瓜能带给它的大概只有那狼狈样所带来的乐趣了。

 

卫青爬起来,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弄来了很多稻草,铺在地上。

 

“我没有病假的预算,所以,得加快进度。”卫青再次预备上马,发现自己的衣角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舅舅……”

 

卫青的脑袋一下子比身上还疼,他抱起了小人儿。

 

“舅舅不疼吗?”

 

“不疼……哇!”

 

“不要骑了……舅舅是最帅的,别人都不能比的!”那些人骑着高头大马,会耍花枪又怎样?他的舅舅是独一无二的!

 

“不是为了耍帅,总得有人会骑马啊,下回那些人追来的时候……”

 

“哦……”小人儿终于被哄走了,卫青继续跟马儿,还有他自己那糟糕都不足以形容的骑术博斗,一直到天黑。

 

马儿大汗淋漓,唯一能令它欣慰的是,那个糟糕之极的生手情况比它还差劲得多。

 

有人提着一盏灯进来了,是那个小人儿。

 

“得有一个人学会骑马。”小人儿说。

 

这舅甥俩是魔鬼!

 

镇里的头面人物聚集在新警长的任命仪式上,他们开始觉得有些不妥,因为这个新警长的个头还不及他那匹矮小坐骑的肩高。

 

去病伸手一按马,轻盈地一跃,宛如矫健的飞鹰般落到马背上,双腿一夹,坐得再稳也没有,就像是跟马生在一起的。那骠悍的马儿驯服地听凭这个新来的小主人摆弄,即使一个老牧人不过如此。

 

“真是个天才!”人们赞叹道。

 

天才,就是百分之一的天赋加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二者缺一不可。

 

 

警长的位置有他所期望的便利——如果有什么人在这附近被抓到,或者镇上的什么人被抓了,他会是这镇上第一个知道消息的。他不会失去自由,舅舅也不会。

 

但也有麻烦的任务,比如把镇议员们召集起来开会,这些商人都忙着赚钱,根本不愿意开会。

 

“你不能这样对待一个议员,我要扣你薪水!”被他用枪“请”到会场的议员中,这样嚷嚷的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扣就扣,少废话!”他从兜里翻出一大块崭新的绸手帕,用它擦起枪来。

 

没有废话了,这一举动提醒他们,去病既不在乎钱,也不在乎开两枪。

 

卫青没有像那些人想象的一样因为自己住进了下人房大闹,原因可能是他不想惹事,也可能只是单纯的迟钝,而刘彻,似乎没有发现他的遭遇,似乎。

 

但是有的人并不以此为满足。

 

昱日,卫青收到了一张纸条,看的出是刘彻的亲笔,他反复读了几遍仍觉得抓不住要领,觉得这是因为自己连日遇到的事情太多,精神不济的缘故。

 

晚上。

 

“走水了!走水了!”

 

刘彻看着起火的下房,脸色跟锅底一样黑。

 

“不就是烧了几间下房吗,破破烂烂的,早就该拆了重盖!”阿娇说。

 

“啊!合同还在里面呢!”一声惊叫从两人背后响起,两人同时受了惊,一个是既惊讶又欢喜,一个是既惊讶又愤怒、困惑。

 

发出惊叫的人毫不在意两人的反应,抛下了怀里的东西,抢过身边一人的水桶往外套上一浇,把湿透的外套盖在头上并用围巾遮了嘴便冲进了燃火的房子…… 

 

“没道理的呀,他不是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等彻吗?”阿娇一边嘀咕着一边往自己的房间走。

 

另一边。

 

“种植园有以下种种可改进之处……”卫青讲了一大通,才发现刘彻瞪着他。

 

“?”

 

“合同烧掉了还可以补。”

 

“是。”

 

“……那,今天一天就在盘点我的家产吗?”

 

“您说让我晚上等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好运的家伙,可不见得每回都有这么好的运气,我们要尽早离开这里……这里,不是属于我的地方,现在还不是。”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知道,不是因为他运气好,而是因为他不是阿娇所以为的那类人。阿娇啊,这次你碰到对手了呢,嘿嘿。

 

“带上子夫吗?”

 

“她另有去处,她……是阿娇的陪嫁。”

 

痛苦,但是只能咬牙坚持。为什么亲姐弟见面不能相认呢?为什么有人可以那样无所谓地践踏别人的性命呢?阿娇若成功了,死的不过是个下人。阿娇不成功,就更无所谓了。有人曾经这么喊过,为了爱,毁灭世界也在所不惜,那么,毁掉一个小奴隶,毁掉他小小的希望和幸福,又算得了什么?

 

阿娇依旧那么天真,那么“纯洁”,是啊,一个下人,一个小奴隶,怎配玷污她高贵的手呢?所以即使杀了人,也依旧是天真的,纯洁的,不能被指责的,更何况,是以爱的名义呢。

 

他既不天真,又不纯洁,逃奴之身,欺世盗名,与刘彻现在就是互相利用——刘彻要用他完成他的梦想,他也一样。所以,即使什么也没做,即使差点送了命,还是众人鄙薄的对像,可有可无的存在。三条腿的蛤蟆难寻,两条腿的奴隶,有钱想买多少就买多少。

 

没时间感概了,得想办法让子夫获得自由。

 

那是个漂亮的孩子,却不仅仅是漂亮,一双黑亮的眼睛格外有神,那种神态要是年纪再大上十岁就合适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人,不紧不慢地开口:“想抄小路去日出镇?路上有匪徒,你们人太少了,不安全。”

 

女领队登时哈哈笑了起来,“匪徒算什么?我们可是在外十几年的冒险家,不是没出过门的小鬼!”

 

也有人开始犹豫:“万一真遇上了……”

 

女领队依旧不以为意:“匪徒不过贪图些钱财罢了,有什么要紧?给他们就是了,多带人手,只是白白花钱的累赘,没的拖了咱们后腿。”她根本就没有把那个孩子的警告放在眼里,这个蛮荒之地竟然让一个小毛孩当警长,太可笑了,能派出些什么人手?

 

那个孩子没有阻止的意思,转身进了酒吧间,冒险家们听到他说:“给我一杯牛奶。”

 

果然是个小鬼。

 

“驾!驾!驾!”车夫发了狂一样地大叫,毫不留情地驱策着马儿。那些匪徒太凶狠了,上来就开枪!他身边的同伴已经被打死了,血流了他一身,现在他脑子一片空白,不敢想被那些匪徒抓住会有什么下场。

 

车子猛地一颠,本已昏迷过去的女领队一头撞上了板壁,车夫听见她在尖叫:“给他们!统统给他们!”然后又是哐当一声,尖叫声停止了,大概又撞昏了吧。

 

身后的匪徒依旧在疯狂地开枪,子弹像不要钱的一样倾泻而出,两匹马同时中弹摔倒,另两匹也被拖倒在地。

 

匪徒们露出狞笑围了上来。

 

但是他们没能得逞。

 

落在最后的那个匪徒被一枪击倒后,其他匪徒登时炸了窝,他们跳脚,扫射,骂粗话,起誓要给打黑枪的人一点color see see。他们非常忠实于自己的誓言,很快就栽倒的栽倒,挂彩的挂彩,剩下的一声呼哨就风紧扯呼了。

 

匪徒们逃跑后,车夫跟前出现了一匹马,和一个骑手。

 

马不是什么高头大马,但跟骑手一比就显得既高又大,骑手胸前的警徽,在此刻的车夫看来比太阳还要耀眼,比金币还要赏心悦目。

 

“死人死马都不要管,砍断索具,上路。”很简单的命令。

 

车夫二话不说就遵从了他的命令。

 

路上。

 

“就你一个?”不是说人少不安全吗?

 

“我不是草包。”理直气壮地回答。

 

这话听了让人郁闷,但又无可奈何。

 

女领队醒过来后,就此事发表评论:“把东西都给他们好啦,何必开枪杀生呢,他们要女人的话买几个女奴给他们就是了,多交点保护费就不会有事情了……”

 

车夫嘀咕:“应该把她送匪窝里去,就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条件。”

 

去病:“连理发师都没有。”

 

车夫&女领队:“你怎么知道?”

 

去病:“他们上次说输过我就统统剃光头,我还想看看全是光头组成的匪帮是什么样呢,结果他们到今天也没有剃!”

 

日出镇。酒吧。

 

“来一杯牛奶。”

 

“去病啊,老喝牛奶作什么,来杯酒?”

 

“未成年人不能喝酒。”

 

“喝了酒就是大人了喔。”

 

“有能力,有担当的才是大人。往地上一躺,撒娇耍赖,指望别人照顾,这不算大人。”这是临行前舅舅说的。

 

他不需要像那些少年一样,偷偷地跑到酒吧里伪装成年人要一杯,东家会很乐意给他几桶让他喝个够的,但那样,舅舅……

 

看了一眼酒吧里那些说胡话的,还有滚倒在桌子下面的,他很清楚,这些人灌个几杯便豪言壮语,牛皮吹破天,但只要枪声一响,就会连滚带爬,丑态百出,而舅舅绝不会这样,他极少沾酒,实在推不过才碰碰唇,他不说什么豪言壮语,也从不籍酒占女性的便宜,但是不管是头顶飞过的子弹,还是背后猎犬的尖牙,都不能教他放弃自己的坚持。

 

哪方更有男子气概,要选择哪方,根本是个不用选择的选择。

 

他继续喝牛奶。

 

“电报!”

 

付了钱,拿了电报,读。

 

什么啊!还要晚几天才能回来啊!

 

躺到地上还不够,还要打滚!打滚!

 

唉,如果打滚能让舅舅立即回来的话,滚两下也无妨。

 

可是不成。

 

而且,还有工作。

 

“打劫啦!举起手来!”

 

真不让人消停。

 

匪徒如此之多,之猖狂,是有原因的。其原因嘛,就像那个女领队——州议会聘请的“专家”所言,匪徒们并不坏,只要给他们多多地送些保护费啊女人啊什么的,就可以保一方平安了,何必花钱养警察呢?(要送当然送女奴了,她自己是不会去任何没有美容院的地方的)要是匪徒们收了保护费还跑镇上来横冲直撞,那是他们个别人,不能代表整体的,匪徒整体还是好的,善良的,不能一概否定的……所以诺大一州,在去病上任前,统共就十二名警长,在他上任后,变成了十三名——这数字真吉利,对一只鞋匪帮来说尤其如此。

 

对这两名新出道的匪徒也是如此。

 

当然他们现在还不知道这些,他们觉得,做强盗,是件又风流,又爽快的事儿,不仅金币美人滚滚来,还有很多像女领队这号人给他们平反加歌功颂德,论证那些受害人受害都是因为他们自己软弱可欺,是罪有应得,而他们不过是替天行道而已。

 

这样,新弄到两把枪的小伙子,简直没法不去当一次伟大光荣正确的强盗,为了保险起见,又喝了几杯酒壮胆。

 

他们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去病,一个小孩子不声不响地坐在柜台上喝着牛奶,胳膊下还夹了本赞美诗集,一看就是乖乖好孩子,估计是家长临时走开了,再一看穿着打扮,嗯,有钱人家子弟,腰上虽然挂了把枪,不过镶金嵌玉的,玩具枪吧……

 

晚上,去病回到自己家。

 

保姆:“今天没什么事吧。”

 

去病:“没事。”

 

保姆:“吓!又弄了两把新枪?”这孩子真大手大脚,谁叫人家是衔着银——不,金汤匙出生的呢。

 

去病:“嗯,在酒吧里顺便抢了两个劫匪。”

 

保姆:“顺便抢……”

 

母子重逢是喜剧,这次也不例外。

 

“啊啊啊,我好命苦呀,去病你怎么有了舅舅就忘了娘啊……5555555555”在去病一头扑进卫青怀里腻了半天才问:“这女人是谁?”之后……

 

卫青(汗)“姐姐,去病那时候还小,他不记得。”

 

刘彻:“有什么好叫的,自己还不是一样不认得弟弟了。”

 

卫少儿:“我好命苦呀5555……”

 

路人甲:“完蛋了,这下本镇申请旱灾补助没指望了。”

 

路人乙:“不,本镇申请水灾补助大有指望啊。”

 

最后,还是陈掌:“美丽的卫小姐啊,您一天比一天漂亮,漂亮得连亲生儿子都认不出来了。”

 

卫少儿:“真滴?”

 

四人一致点头。

 

卫少儿:“唔,这还差不多,乖儿子,你说娘是穿大红的嫁衣漂亮还是穿雪白的婚纱漂亮?”

 

去病:“……”

 

卫青:“你娘在路上认识了这位陈先生,他人很好,你娘要跟他结婚了。”

 

去病:“结婚?结婚是虾没?”

 

卫青:“结婚就是两个人从此永远在一起,一起吃,一起住,一起甘苦共患难。”

 

去病:“嗯。”

 

卫少儿和陈掌离开后。

 

去病:“我要去跟我娘还有陈先生住?我不和我娘结婚成吗?”

 

刘彻:“噗哈哈哈~~~~~结婚是两个人的事!其他人再多那是同居,不是结婚!”

 

卫青(汗):“结婚要两个人一起发誓永远在一起的。”

 

去病:“嗯,那么,我跟舅舅是结婚,舅舅跟老板是同居。”

 

刘彻(跳):“啥?”

 

卫青:“那个……”

 

去病:“我跟舅舅明明起了誓要永远在一起的,不管怎样都不分开。”

 

卫青:“从郑家逃跑的时候是有这么说啦……”

 

刘彻:“哼!要在神甫跟前说了才管用。”

 

去病:“舅舅跟我在上帝跟前说啦!”

 

卫青(擦汗):“成年人才能结婚,你还不够结婚的条件。”

 

去病想了一想,走了。

 

卫青舒了一口气,转头安抚暴怒的刘彻。

 

卫少儿和陈掌回来时,去病:“我要跟舅舅结婚,不要跟娘和陈先生同居。因为我现在还不够结婚的条件,所以要先跟舅舅订婚。”

 

卫青&刘彻:“……”

 

陈掌:“……”

 

卫少儿:“我好命苦呀5555儿子有了舅舅就不要娘啦……”

 

第二天,办公室。

 

刘彻@ @ :“你同意了,你居然同意跟他订婚了!”

 

卫青(头痛):“我们两个都是逃奴,就算真的在神甫跟前起了誓,法律上也不算数的。”

 

刘彻:“这还差不多!”

 

刘彻走后。

 

卫青:“奴隶主让男女奴隶结婚,然后就拆散他们,把丈夫、妻子和儿女分别卖给不同的人支配,这种事,决计不能让它再发生在姐姐、去病身上了,这种法律得教它完蛋!用什么推翻法律呢?钱,很多很多的钱可以改变法律吗?那个一只鞋占了那么多金矿不能好好利用太可惜了,没道理暴轸天物……”

 

一只鞋觉得浑身发冷:“太怪了,阳光这么强还冷。”

 

去病这会在工作。

 

虽然匪徒又多又猖獗,但是匪帮冲进小镇这种事也不会每天都发生,警长更多的时候是在处理一些鸡毛蒜皮。

 

某夫人:“我要跟我丈夫离婚!不,我们的婚姻根本就不算数!”

 

某先生:“我们可是在神甫跟前证了婚的,所有人都在场!”

 

某夫人:“那又如何?你的聘礼到现在还欠着一分钱都没付,更不要说家用钱了,难道让我喝西北风吗?”

 

去病:“什么是聘礼?什么是家用钱?”

 

众人(汗,果然太年幼了):“聘礼是……家用钱是……”

 

去病:“嗯。”

 

去病:“聘礼用什么比较好?”

 

女士A:“当然是钻石啦!”

 

女士B:“当然是金子啦!”

 

女士C:“当然是一花园的玫瑰花啦!”

 

女士D……

 

去病手持笔记本:“店主先生,钻石、金子、一花园的玫瑰花……这些一共多少钱?”

 

店主:“哦,大概跟你一般大的金人儿就差不多了,哈哈哈。”

 

……

 

一只鞋回到家,“叔叔!爷爷!人呢?”

 

他只看到一张纸条:你的叔叔跟爷爷我带走了,要想他们平安的话就拿跟他们一般大的金人儿来换,去病。

 

一只鞋:“没天理呀!我才是强盗呀!”

 

外甥真不愧是舅舅的外甥,主意都打到一个人头上去了。

 

当然罗,不是每个人都像去病那么没天理的,比如,这位领队女士。

 

她一听说这事,立即为一只鞋打抱不平,本来嘛,作强盗的就应该风风光光地抢劫、绑架,警察就该是无能的受气包,总在最后一刻赶到,不,是老婆女儿都跟强盗跑了还在那里抹泪啊跪求。像去病这样公然打劫强盗还耍帅,真太没天理了,那些匪徒还会有人气,粉丝?可怜见的。

 

她立即拍案而起,自告奋勇代一只鞋去找去病……噢不,是去找“仁善退让,和柔媚上”的卫青谈判,卫青很好说话的,只要去发发牢骚,别说放掉几个匪徒,就是内奸他也能养上几窝的——起码她原来是这么想的。

 

“一只鞋是大大的好人哪,你外甥怎么能跟人家要赎金呢?太不像话了,人家绑了人,就没要赎金。”

 

“哼,哼。”正巧陪坐在旁的张骞。

 

“是,去病这孩子真太不像话了,今年年成不好,银根紧缩,旱灾水灾,天灾人祸无一不备,地主家也没余粮啊……哪及得上人家一只鞋财大气粗,绑个人养在家里,咱们连肉都吃不起了(小声)去病你要绑就绑几个肥壮的,一只鞋的爷爷叔叔既瘦又老又没肉又费柴……”

 

“!您怎么能吃人肉呢?”

 

“哈哈哈哈,您那么紧张作什么,我又没说我要吃了他们,去病嘛……”

 

“吃人肉是绝对不行的,千万、千万不行的。”女领队想起了去病趾高气扬的宣言“强盗和匪徒是没有人权的”禁不住汗流浃背。

 

“那好,我跟去病说说,吃他们不成,把他们卖南边棉花种植园去。”

 

“啊,那绝对不可以。”

 

“那卖西边矿井里。”

 

“更加不可以!”

 

“……”

 

“……”

 

“那,一只鞋可能会付赎金的,所以不要那么快处理他们。”

 

“哦,赎金什么时候送到?”眼睛闪闪亮。

 

“那……就算一只鞋,那么大一笔赎金一下子要拿出来也是很困难的,这个……”

 

“啊,没关系没关系,我们大汉商行现在正在开展年终岁末信用卡大酬宾业务,要不现在就办几张?凡用本行信用卡购买本行商品可打九五折,透支六十天不用付利息,利息按透支额支付。刷卡有奖,积分换礼品,好处多多!每刷一千元就能换一千积分,等攒够了XXXX积分就能换钻戒一个,攒够XXXXX积分可换马车一辆,攒够XXXXXX积分可换豪宅一座……”

 

“!?#¥%……”

 

“刷卡太新潮太时髦?没关系,我们大汉商行为您提供全方位服务,有传统的个人抵押贷款,集团抵押贷款供您选择,不仅矿山可以抵押、土地、房子可以抵押,像商贸权啊,未来多少年的收入啊什么的都可以抵押,对,就在这里画个押……按手印也行,哦,成了!”

 

收到报告的一只鞋@ @ :“仁善退让?和柔媚上?他仁善退让我还没房子住了,他要是不仁善退让我还不得去喂王八!”

 

去病:“喂王八?谁说要喂王八的?厨子说我给舅舅买的这几只王八还得好好喂喂。”

 

另一边。

 

苏建:“那位胡女士说您有点吃人什么骨头什么,笑面什么虎什么的……要不咱们也办个报社雇几个耍笔杆的吹鼓吹鼓?”

 

卫青:“办报社这种赤字项目东家一个人干就够了,他在选镇长……反正钱有了,一只鞋他们爱说什么让他们说去吧,只要我的钱不少一文。”

 

刘彻觉得头痛。

 

宿醉后总会头痛的,但这疼痛不完全因为宿醉,而他其实全身都在痛。

 

为什么会醉呢?

 

他慢慢地回想前一天发生的事情。

 

起因是……他新找了一个相好王夫人,然后在看朔方集团——卫青用从一只鞋那里刮到的矿产建立的新企业的股权分配表时,吃惊地看到了王夫人居然占了一成股份!

 

他跟王夫人什么时候那么热乎了?

 

找来问,回答:“我没什么本事,能获得今天的成就,是因为您顾念到了三姐的缘故。现在您喜欢的是王夫人……”

 

不爽。

 

非常不爽。

 

当初给他一碗饭,的确是因为他长得像子夫,那个被阿娇从自己身边夺走的小可人儿。可是,为什么在听到这段话的时候,心里的火一个劲地往上冒呢?

 

哼。

 

“谁跟你这么说的?”哪个混蛋说他的卫青没本事,全靠长相?

 

“宁乘。”

 

“外人懂什么!道听途说,胡乱揣测,捕风捉影,站着鬼扯不腰痛!甭理他们!哼哼哈哈应付过去不就完了,你还真听他们的!”他手底下那班人,什么经商世家啦什么惊世奇才啦,吹起牛来一个比一个厉害,可实际呢?付学费,哼哼,卫青就没给他的账本上添过赤字,这些人凭什么全是赤字还指责别人没本事?不但指责别人没本事,还八这种八卦!

 

卫青想说什么,想了想,最终什么都没说。

 

“朔方集团的前景很好啊,赚的钱打算怎么花啊?”

 

“嗯……哈哈……这个,或许……也许不赚钱呢。”

 

他肯定有计划,就是不告诉自己。

 

他把自己当外人。

 

一认识到这点,刘彻的火就止不住地冒,但是这火又发不出来——他是卫青的东家兼合伙人,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憋着一股火很难受,他要去泄泄火。去哪里呢?找王夫人?不,不干。

 

他跑到酒吧里,“老板!给我最好的!最贵的!”

 

上来的酒菜有些太多了,宰人也不是这么个宰法啊。

 

老板:“您说了每样来三份啊。”

 

该死,老跟卫青去病混一块儿都习惯了。

 

慢着,这三个花枝招展的女郎是怎么一回事情?

 

“连陪酒的女郎您也点了三份。”

 

想推掉,但……反正他们八在,离了他们我也挺快活,“陪酒女郎再来三份,不,三十份!”

 

看看,我很快活吧。

 

我真的很快活,真的。

 

事实证明,喝太多酒,吃太多菜,对身体没好处。点太多的陪酒女郎呢?那感觉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睁开眼,预备了许多许多的甜言蜜语,准备把怀里的女郎打发走。

 

女郎?这……这不是卫青吗?

 

“你怎么来了!谁要你管!喝多喝少是我的事,是我的事!”

 

怀抱一松,卫青便小心地滑了出去:“我没有出过家门,是您光临敝舍……”

 

非常非常的不爽,不痛快。

 

他干嘛不训自己?干嘛不劝诫?因为自己是外人吗?所以喝多喝少都不干他的事?

 

“那又如何?有什么话就快说!不说我就走了!”

 

卫青开口:“有个叫主父偃的,他幼学……老学……我觉得他这人不错,建议您见一下……”

 

然后,卫青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已经身在门外了,一同飞出来的还有毯子和刘彻的怒吼“你和你的主父偃我都不想见!”

 

谁管那个什么主父偃啊。

 

越想越气,越想越冒火,再也呆不下去,随手抓了件衣服往身上一披就离开了。

 

一路碰到自己的人,眼神都很奇怪。

 

最后还是去病:“耶?你怎么穿了我舅舅的衣服?”

 

三天之后,终于逮到了卫青。

 

卫青:“您说过不想见我。”

 

刘彻一把搂住,贴在耳边:“也许我该去报告当局,有个逃奴躲在我这儿呢。”想跟我撇清?门没有,窗子也甭想。

 

老板未必永远比下属空,不过在大汉商行,的确如此。

 

所以,教育小孩子这种工作就归了刘彻。

 

效果如何,卫青心里总有些打鼓。这次,卫青总算抽出空来,旁听了一节。

 

“呃,今天我们上,呃,自然课,(捧书念)去病,是太阳绕着地球转呢,还是地球绕着太阳转?”

 

“哪怕绕着月亮转,跟我也没关系!有这工夫念经,还不如去休屠那儿抢金人儿呢!”

 

“对!月亮是方的圆的都不打紧,朔方是我们的还是一只鞋的也不打紧,只要抢过来就是我们的了,有钱,耍笔杆的总是请得到的,哈哈哈!”刘彻似乎非常满意。

 

卫青满头黑线。

 

“东家,得给去病请个教师了。”

 

“好。”刘彻预备看好戏。

 

可怜好戏的另一主角既没有未卜先知的本领,也没有一腔教师热血。他所知道的,仅仅是要去一个偏僻小镇,教一个被宠坏了的富家公子而已。

 

被宠坏了的富家公子是什么样的角色,老教师自认为是很清楚的:不学无术,每天睡到午时起床,然后带着一群同样不学无术的混混手下在街上偷鸡摸狗,骚扰有钱的,但主要是没钱的MM,以及和所有无权无势却不幸撞上了他们的人切磋切磋……

 

像什么保境安民呀,开疆拓土呀,那是富于拓荒精神的职业冒险家所为,绝对的正面角色,跟被宠坏的富家公子这种反派龙套跟本就是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嘛。

 

“你就是舅舅给我请的师傅?”小人儿问。

 

“是,是。”点头加哈腰。

 

“想必枪法很在行罗?”

 

“呃……没摸过枪。”

 

“那么剑术一定很了得罗?”

 

“呃……打架这个,会斯文扫地的。”

 

“那么骑马总行了吧。”

 

“骑过,骑过两三次。”这到底是老师见学生,还是新兵见长官哪?

 

“哎,搬东西的人手还缺一个,你也去吧。”

 

“是,是。”虽然是来当教师,不是来当搬运工的,但是谁叫人在屋檐下呢?

 

“乒!乓!乒!乓!乒乒!乓乓!”

 

老教师双手抱头以防被流弹击中,叫:“这就是搬东西?什么东西啊!”好厉害的土匪,个个都像不要命了一样!

 

去病:“金人儿。”

 

老教师继续叫:“别搬了,送给他们吧!再贵重的东西也贵重不过性命啊,保命要紧!”

 

去病:“金人儿现在还是他们的,得过一会儿才能变成我们的。”

 

老教师@ @:“……啥?”

 

……

 

老教师:“我还是去学校教书吧,钱少一点没关系,至少不会再有带枪的学生了。”

 

刘彻:“哈哈哈,我都降不住的小子别人想降住?”

 

卫青:“明天就送他去军校!”

 

刘彻:“上学是件好事儿啊,行装就由我出了,去病,想要几门火炮?”

 

卫青:“是送他去上学,不是送他去攻打军校!”

 

刘彻:“我知道,我知道。”

 

卫青:“您真的知道?”难道是故意?不,也可能是,很单纯的原因,他跟去病一样没常识——去病的没常识根本就是跟他学的。

 

地平线上开来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先是三十名持枪骑手飞驰而过,后面跟着一个民兵团,走在最后的是两门火炮。

 

路人甲:“军队演习?”

 

路人乙:“要开仗了?”

 

火炮后面是几十辆装载着各种家什和补给的大篷车,以及厨子、护士、女仆、男仆、保姆、奶妈、车夫、马夫、园丁……宠物猫狗组成的方阵,啊不,是队伍。

 

路人甲:“日出镇搬家了?”

 

路人乙:“大汉商行准备清仓大拍卖了?”

 

路人丙:“都不是,是霍大少爷去上学。”

 

卫青(点账):“帐篷一百顶、上等面粉二百桶、蜂蜜五缸、茶几十只、摇椅三把……牧羊犬十只、捕鼠猫五只、金丝雀七只、金鱼三十尾、菊花十五盆,不用给他带这么多东西吧,他是去上学,又不是搬家。”(当初逃难的时候可是什么都没带啊)

 

刘彻:“没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汲黯:“喜新厌旧!”

 

刘彻(当作没听见)

 

卫青忙了一天,把外甥送出门,晚上一到家“!”

 

他他他怎么在这?

 

刘彻:“卫青,我的家当全送给去病了作行装了,连一只花盆都没剩,我知道他走了你冷清,新订的家具送来之前就住你这儿啦!”

 

卫青:“这……不大方便吧。”

 

刘彻:“方便方便,有什么不方便的?”

 

卫青:“我已经答应主父先生,他找不到工作之前让他借住去病的房间,敝舍狭小……”

 

刘彻:“那又如何?明天让他当经理,今晚他就可以去住员工宿舍!”后天就把这个碍眼的家伙送到阿娇那里去对付那一班讨厌的叔伯兄弟,哼哼。

 

东方的俗话说穷文富武,西方的国情是军校就是军国主义世家与混混们呆的地方,龙蛇混杂。

 

既然是校园,那么没有一个学生会,几个乐于欺负新人的家伙是说不过去的,何况还是军校。

 

举望远镜:“看样子,是新生呢。”

 

一把抢过:“我看看,哟,还是个小毛孩呢。”

 

前头那人评论:“模样挺漂亮,打扮也不差,像是个有教养的乖宝宝。”

 

其他人赞同:“看起来挺可口的样子。”

 

总结:“哦哦!有乐子了!”

 

一群人呼啸着冲了出去。

 

“赵学长,您怎么不去?”

 

赵破奴:“一群傻瓜!”

 

“傻瓜?”

 

“你看见他骑的马没有?那匹马值多少钱?”

 

“个头、身材、步态都好,大概六七千块吧。”

 

“这么小跑后面那匹安达卢西亚马还追不上,不用撒开腿就可以轻轻松松跑死几匹普通马,说一万块还少了,但也可以说一文不值。”

 

疑惑:“怎么说?”

 

“我以前在孤星州住过。那是匹野马。”

 

“野马?”

 

“一匹经过训练的普通马值五百块,未经训练的值两百,至于野马,那是公认的一文不值——白色的总是软弱无力,褐色的都是胆小鬼,栗色的不下大工夫训练就没法使唤,至于黑色的,又凶又猛光会胡闹,孤星州的俗话说一匹黑野马要有了尖爪利牙,狮子都掐不过——这匹就是黑色的,你以为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坐上去吗?惹这马的骑手,哼,一群色迷了心窍的家伙,连羔羊和披羔羊皮的猎人都分不清,还不如直接跳进狮子笼呢,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

 

众马僮:“你家少爷被他们带走了,你不担心吗?”

 

马僮头也不抬地刷马:“担什么心?东家会付医药费的。”

 

众马僮:“医药费?就不怕你家少爷吃亏吗?他们人多……”

 

马僮:“人多?有俺们帮人多吗?人多顶什么用,突突,乒乒,俺就和金人儿一起改了姓了。”

 

校长:“我说,去病啊,虽然他们的行为是有些过分可你把他们都送进了医院这也太……”

 

“乒!乓!乒乒!乓乓!”

 

去病:“大声点太吵了我听不清!”

 

校长:“去病!”

 

“乒乒!乓乓!乒!乓!轰!”

 

去病:“大声点!”

 

校长:“去病!!!”

 

“轰隆隆!”

 

整座房子摇晃了好几下,灰尘、灰泥抖落得到处都是。

 

校长:“地震?火山?”

 

去病:“不是说靶场被我炸成一个坑要我填平吗?正好,我要盖个蹴鞠场,把北边那座山炸平了就成,连渣土倾倒费都省了。”

 

校长:“!这……这太浪费了!”

 

去病:“东家说了,能挣会花不算浪费,放心好了,我才不是草包败家子。我已经把学校周围的地皮全买下来了,规划也做好了:在东边盖一座屠宰场,西边盖一座制革场,南边就做沼气池、堆肥。”

 

校长@ @(这学校还能住人么?)“我说,去病啊,你真是个人才,在学校里呆时间长了太浪费了,我觉得以你的水平马上就可以毕业鸟。”

 

去病:“不成,我跟舅舅还有东家立过军令状的,不门门得A不回去。”

 

校长(让他再多耽几天我这把老骨头和这个老学校都不知被轰到哪里去了)“全A+,全A+!”

 

去病:“日磾!牵马!我们在这里耽搁得够久了,都过了一天了!”

 

日磾:“我们的行装还没到……”

 

去病:“行装什么的不管了,舅舅还不知怎么样了,哪里有工夫管行装!”

 

日磾:“是!”

 

……

 

去病:“别东倒西歪的!觉还没睡醒吗?”

 

日磾:“我饿……”

 

去病:“饿?”举起望远镜看了看(学生会之战的战利品之一)“那边有人,去找他们弄点吃的。”

 

……

 

一只鞋手下二当家:“那边来了肥羊……啊不好,是是是……”

 

去病:“喂!你们……”

 

二当家:“我们是奉公守法的好公民,真的,警长大人辛苦,这些金银财宝啊什么的就做慰劳费了!”

 

去病:“喂!听我……”

 

二当家(边跑边):“呼呼,这是我们全部的家当了,还少?我把我手下这些喽罗们留下来给您当人质,我回去再拿!”

 

去病:“喂!我不……”

 

日磾(叹)“跟着我家少爷,金银财宝尽有,就是没吃的。”

 

去病:“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咱们到他们窝子里去找吃的。”

 

二当家(擦汗):“呼呼,好险,总算没给他逮了去。咦?大当家的您怎么?”

 

另一边。

 

去病:“喂!把吃的东西拿出来!”

 

卫青:“在别人家里别大呼小叫的。”

 

去病:“舅舅!您怎么在这?”

 

卫青(对去病早归一点都不惊讶)“嗯,东家的家当都给你当行装了,他非要住咱们家。我跟东家挤在一块不成体统(刘彻磨牙)所以就跟一只鞋商量了一下,借他的账篷住几天。”

 

去病:“他同意了?”

 

卫青:“他欢迎的很,还朝我扔鲜花呢。来而不往非礼也,况且那些花盆我不需要,所以又扔了回去。其中一个可能正好砸中了什么东西,我进来想跟他道个歉的,谁知到处找不着他人……”

 

头上鼓着一个大包的一只鞋向二当家诉苦:“他们都欺负俺!都欺负俺!”

 

人类的进步是件奇妙的事情,据说,早在一两千年前,豪门大户们便住进了大理石宫殿和带喷泉花园的别墅,有可以开合的天花板、大块落地玻璃窗和自动升降梯等等不可思议的玩意儿,但是直到今日,下层阶级们仍然住着用一堆泥土和几把干草构筑的简陋小屋,没有窗户,大门就是墙上的一个仅容人弯腰进入的比狗洞稍微宽敞些的设置,其样式就像是三五千年前人类第一次所造房子的兄弟。

 

卫青几乎把腰弯成了九十度,才勉强走进——也可以说是爬进了这样一个小屋,在一团漆黑中茫然无措地站了片刻,女主人方才醒悟过来,点上了一盏油灯。

 

所谓的油灯,就是在一个边缘有破损的陶盘里放上一点油脂,再撕一块破布当灯芯。这盏灯是仓促间凑起来的,因为这家人日常的生活显然用不着这种奢侈的用品。

 

屋里稍微亮了一些之后,来客跟小屋显得更加格格不入。尽管女主人平常上工的时候要一站十二个钟头,直到她小产,不觉得那规定有什么不妥,但是让一个工头见了都要脱帽鞠躬的大人物老在那里站着,似乎非常失礼。

 

她慌忙拖出了一个只有三条腿的凳子,这还是她结婚的时候置备的,如果完好的话,大概早就被酗酒的丈夫送进了当铺。这凳子倒在角落里,上面遍布着灰尘、蛛网与煤烟(因为这家人无力装备一个铁皮烟囱)客人装饰有白鼬皮(以前只有王族才能使用)的贝湖优质海豹皮大衣,在黑暗的小屋里依旧闪着银光,显然不适合在这么一把凳子上落座,但是她能做到的,只有赶紧用一块抹布进行补救。

 

卫青急忙阻止了她,即使屋里没有多少光线,即使那块布有不少绽线和破损的补丁,他还是能看出,那块抹布的原形是一件衬衫,或许是女主人仅有的两件换洗衬衫之一。同样质料的大衣他的衣橱里至少还有一打,为了不让这大衣蒙尘而让女主人破费那件衬衫是说不过去的。

 

他赶紧坐上了那把凳子,谁料想这又引起了一场小小的风波。屋里一个幼儿登时哇哇大哭,女主人满面通红地解释,那把三条腿的凳子是她小儿子的玩具兼伙伴——因为她和大儿子都要上工,平常就只有把小儿子扔在家里。如今他见了一陌生人竟然出手抢夺了心爱的玩具,自然要嚎陶大哭。

 

卫青很狼狈地逃离了这所小屋,土匪都不曾让他这般狼狈。

 

他过去从未想到过,这里自由的工人们竟然会是这样一贫如洗的境地。在庄园里,他原是主人家的侍僮,就像一匹能替主人争门面的好看的小马或者小狗一样被打扮起来,而任何一个稍微有点头脑的奴隶主,都不会把自己的财产活活饿死。逃亡的路上虽然艰苦,但时日不长,究竟又是非常时期,熬一熬也就过去了。他又是刘彻手下第一个能出成绩的经理人,东家出手一向大手笔,对中意的人更是如此。不管吃穿用,东家手头永远有多余的不止一份提供给他,冬日里跟东家一起坐在炉火熊熊的壁炉边享用上等的酒和遥远国度运来的新鲜水果,一旁去病在保姆的看护下玩着轨道占了半个厅堂的玩具火车,仿佛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坐着内部备有黄铜手炉和脚炉,车厢衬有织着树枝树叶和春之女神图案的绿丝绒衬里的四轮马车回去的时候,他想起了女主人那补丁摞补丁的衬衫,那个因为没裤子穿只有光屁股的小孩子,还有那个如今进了监狱的醉汉丈夫所说的话:“老爷,我这是罪有应得,可是,托这该死的机器进步的福,我找不到工作——过去我可以操作一台机器,靠卖力气挣一碗饭吃。现在,不须费多大力气,女工和童工也可以同样地操作一台机器,工价只有我一半,所以,只能让让老婆干活干到小产,小孩子干活干到残废,我却一天到晚游手好闲,这成什么事儿?喝酒不好,这我知道,可心里苦啊,只有喝酒了……”

 

卫青想了很长时间,然后拟了一份厚厚的报告书,包括提高工人薪水,减低劳动强度,还有种种福利待遇,然而东家听他说了个大概就把计划否决了。刘彻找了很久,没有一个经理人能中他的意,总是事先牛皮吹足,事后颜面丢尽,不经意从街上捡回来的卫青却不声不响地把他那些前任都没完成的事办得那么漂亮,自然值得好好嘉奖一番。但刘彻看不出有什么必要提高工人待遇,厂门口每天挤满了等待岗位空缺的闲人,目前的待遇也许还有再度下降的空间呢。

 

因此刘彻看也不看地就签掉了卫青的房子、车马、仆人以及其他一切开销的账单,还总是准备很多昂贵的礼物给他,比如说,最近兴起的游艇。对他这种做法,世交的老赵家不以为然,认为他太抬举下面人了,刘彻对他们的看法同样不以为然,谁不知道老赵家拥有最好的田地牧场矿山,最雄厚的资本和最烂的业绩?他们的账本上赤字累累,惨不忍睹。况且,老李家和老朱家都虎视耽耽,刘彻可不让自己中的头奖白白便宜了别人。

 

至于提高工人待遇嘛,弄不好会让同行们红眼的,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他才不作呢。挽着某位漂亮的女士的胳膊以她的名义给教会或慈善组织捐若干小钱,又体面又不会让同行们感觉自己是个异类。至于那些脑满肠肥的教士们到底拿那些钱作了什么,他才不关心呢。

 

在东家那里撞了墙回来——若换一个人,得到一艘新游艇和上面的全套奢华陈设,准会被形容为撞上了摇钱树,不过对于钱都快堆到脖子的卫青,别人只会注意到他脑门上被落下的金币砸出的包包——他去找了去病,想商量一下那个关在牢里的醉汉丈夫的事。

 

偏僻荒远的日出镇聚集的尽是些意志坚强胆大妄为之徒,而刘彻周围的人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去病在这种环境中长大,受这种熏陶,连杀人不眨眼的土匪的财物都当成他自己的一般随意取用。他自己的母亲卫少儿并不出众,但即使她也不是一个懦弱和胆怯的女人,所以他无法理解这种悲剧。别人落泪的时候,他在打呵欠。

 

“找不到工作?工作明明多得很,比如进得去出不来沙漠考查招收脚夫,食人部落区传教……嗯,危险?他倒不怕醉倒了在沟里摔断脖子?抛家别子?他现在不是抛家别子地进了监狱吗?那个女人为什么不跟他离婚?交不起离婚用的费用?他们倒有钱结婚……还指望他戒了酒?倒不怕把她的两个孩子也一并毁掉?”

 

卫青默默地看着去病,他无法要求去病设身处地替别人想一想,这种想法是荒谬的——有去病在背后盯着,食人部族看上去也挺好对付的;抛家别子更不在话下,一只鞋匪帮已经连老窝都不要了;为了弄到聘礼钱他甚至去抢土匪,若是离婚……不,这个太可怕了,暂时不要去想它……

 

“大掌柜打发我来,找他东家有事。”

 

管家看了看少年手里的做工精巧的金饰针,若不是这件东西,以少年寒酸的穿着,他甚至无法见到管家,“什么事?”

 

少年低了头:“这事要当面报告给他东家。”

 

管家狐疑了一下,究竟还是为他打开了禁城那金碧辉煌又牢不可破的大门。

 

鲲鹏展翅,九万里,翼击排水三千丈,翻动扶摇羊角。

 

约克城是财富、地位与名望的集中之地,区区百万资财在这里根本不值一提,有人怀着敬畏之心这样说道:“约克城的每条街道都挤满了鲸鱼”换句话说,那些在地方上兴风的大鳄们在此都是不足道的。

 

然而,茂林建筑群的修建,却像是一千零一夜中那以大像为食的大鹏掷下的巨石一样,连这些鲸鱼中最大的几条都为之喷出了水花。

 

新建筑五年里修改了三次设计,规模一次比一次改得大,不等最后完工,已经气派到了夸张的地步,镶金嵌玉的装修、比泳池还大的浴池,连海神见了都要羡慕的泳池都已经不够格作为谈资了,它附属的两栋小楼的格局更加不可思议,一栋附属有猎场、马场和摆到任何一个城市都可算作规模第一的动物园,另一栋则附属有天文馆、图书馆和实验室。有谣传说,后一栋甚至还附属有一所大学,不过这谣传太过荒谬,根本没有人会表示相信。

 

左邻右舍无不斜着眼看着这暴发户的兴起,一边不屑,一边嫉妒。他们原本气派的豪宅,与之一比,就像是给茂林看大门的,实在令人气结。

 

新建筑一完工,各界的名流立即充斥其间。

 

令他们欣喜的是,新建筑的主人不仅豪富,而且如他们期望的一般豪爽。

 

尤其是对美女。

 

而这次庆典的另一主角,新建筑完工之时正好赶上成年礼的主人家小少爷,却对任何人,不管是宾客还是仆从,都冷淡得过分,倘若哪个不识时务的家伙凑上去,立即就被一双锐眸赶开——他连话都懒得说。

 

所以美女和帮闲都自动地围到了主人身边。

 

而他也没有让他们失望。

 

“看得中的,尽管拿吧。”刘彻对有着倾城之貌的李夫人说。

 

面前是堪比任何一国王室宝藏的珍宝,件件价值连城。几百盏白炽灯——此时在一般豪富的人家里,电灯还是一种珍奇时髦的玩意——将这些珍宝连同美女照耀得熠熠生辉。美女翻动珠宝,从中滚出了一块石头,半透明的灰色,不规则也不光滑,看上去,似乎还不如一块普通的鹅卵石。

 

“这块石头怎么混进来了。广利,”刘彻招呼李夫人的兄弟:“你看……”

 

李广利趋步近前,贪婪地注视着那些珍宝,盘算着每件价值多少,暗暗盘算要跟姐姐讨要哪件。至于那块石头混在其中,他不奇怪,主人有个怪癖,喜欢收集一些不值钱的普通石头,还专门设了一间房间收藏,大概是哪个不长眼的奴仆放错了地方吧。

 

刘彻笑道:“这些珍宝夫人都不中意么,好,管家,把那些北海珍珠取一斛来!”一边伸手,去拿那块石头。

 

“慢着!给我看看!”去病一直在角落里一言不发,此刻却插了进来。

 

去病几乎不等刘彻递给他就一把将石头抢到手中,翻了一下,又抛了一下,说:“这块归我。”

 

刘彻:“不能白拿。”

 

去病:“老头子越老越小气!多少钱?”

 

刘彻:“老头子?它价值半个世界呢!”

 

李夫人一惊抬头,李广利却不以为意,这块外观平常得紧的石头怎么可能价值半个世界?老家伙哄小孩子玩呢。他继续望着那些珍宝,并且计算起了一斛珍珠的价钱。

 

去病:“那我拿另外半个世界来换好了。”

 

刘彻笑:“小混球儿越说越不像话了,拿了它预备作什么?”

 

去病:“老头子管那么多!当然是送人了。”

 

刘彻:“送给谁?”

 

去病:“一个能配得上它真正名字的人。”

 

“你是说——不可战胜(注)”刘彻立即想到——其实根本无需去想,那个混球儿会关心谁呢?“哼,哼哼!那个老滑头!玻璃耗子瓷公鸡!跟这块石头还真是配呢!”想到那些失败和碰壁,他越说越生气,都没注意到去病已经连人带石头消失了,见势不妙的李夫人也拖着兄弟走了,这会儿只剩他一个了。

 

“舅舅,看这块石头!”正在后院里为了庆典幕后工作忙碌的卫青被外甥一把拖进了房间。

 

“!它怎么到你手里了?”

 

“!舅舅见过?”

 

“是啊,东家今天早上给我看的。”

 

“哦,他有说什么吗?”

 

“他说乔迁之喜什么的,好像没提到它。我看过后跟他说这块原石至少价值一千万,要是加工得好还能翻番,就是脱手不易,北方女皇刚买了一串钻石项链最近恐怕不会再买这么贵重的东西了……然后东家不知怎的就跟我发火了,嗯,我是赶不上落伍了……”想起当时刘彻气哼哼地叫着你这个穷疯了的什么的,心里有点儿痛,他是没什么钱,钱全拿去……

 

“管他作什么!我要找最好的匠人来加工,一定要让它配得上舅舅。”

 

“什么?”

 

“金马车太俗,玫瑰花房太普通,刀啊剑啊太滥,只有它才跟舅舅衬,作聘礼再合适不过。”

 

“聘聘聘……礼?”

 

“是啊,结婚不付聘礼的话婚姻不作数的。”

 

“结结……”

 

“我成年了,可以跟舅舅结婚了。”

 

“去病,”卫青深吸了一口气:“别傻,这世上好姑娘有的是……”

 

去病笑了,他很少笑:“魔鬼说`只要你听我的,这世上的万国,同万国的荣华……'傻魔鬼,笨魔鬼!万国,万国的荣华算什么!美酒的河流,珍珠般的美少年,七十二个黑眼睛处女……这些,只好哄哄那些意志不定的庸人罢了。我的爱人,那不可战胜的,若离了他,即使身在天堂,心还在地狱。”

 

卫青:“世上只有扎堆上天堂的,没有下地狱还要陪伴的。傻孩子,地狱的苦水难道多一人喝就变甜了吗?”

 

去病:“若上刀山,我可为他垫刀,若下油锅,我可为他垫底,嗯?”

 

卫青:“别开玩笑了。”

 

去病:“好,我不开玩笑了。我才不会乖乖地熬那刑法呢,我要拆了那刀山,掀了那油锅,谁若要阻止我的,就让他先尝尝刀山油锅的滋味——砸翻地狱,这是他的愿望,不是吗?”

 

卫青:“这不可能,这办不到。”

 

去病笑:“既然不可能,有人为什么要办。不可战胜,我对我的爱人有信心。是爱也,感太阳而动群星,让地狱跟天堂倒个个儿,有什么不成?终有一天,那最小的,要变作最大,地狱中,会有万国,与万国的荣华。”

 

(注)钻石拉丁文名为“不可战胜”所以最早被视作男人与战士的专利饰品.

 

朔方集团蒸蒸日上,业务越来越红火,卫青也越来越忙。

 

“圣诞礼物,想要什么?”

 

“舅舅早些下班。”

 

“……”这段时间的确是太忙了,那天就请假吧。

 

“舅舅呢?想要什么?”

 

“呃……等你长大些再说吧。”财富、地位和名望,现在都不缺,想要的,就是家人的自由,如此而已。

 

……

 

传教士:“来来,信我者,即使杀人放火,也可以上天堂。”

 

去病:“天堂算什么,没兴趣。地上的强盗已经够我抢的了。”

 

传教士:“天堂里果子随便吃,美酒随便喝,还有金子、珍珠和红玛瑙哦。”

 

去病:“东家已经给我买了三个果园了,我又从一只鞋那里“解放”六个葡萄酒庄,没兴趣。”他的枪是镶金的,马刺是金的,衣服上用金线绣着花草和禽鸟,鸟眼睛是红宝石的,花草上的露珠是珍珠的。

 

传教士:“天堂里什么好东西都有!”

 

去病:“有舅舅吗?”

 

传教士:“舅舅?你舅舅信的话,当然也会去。”

 

去病:“他不信。”

 

传教士:“哦,那么他会下地狱!”

 

去病:“那我也下地狱好了。”

 

传教士:“地狱很可怕的,有刀山、油锅!”

 

去病:“刀山?油锅?地狱是集市吗?有卖把式的同卖油炸点心的?”

 

传教士(晕)“那刀山是戳人的,油锅是炸人的!若是不信的话,就要上刀山,下油锅!”

 

去病:“舅舅不信……那我非得陪他去不可,能炸人的油锅得多大啊,我得好好见识见识。”

 

传教士(无力,这小家伙这么这般没常识又不知天高地厚):“你就不想让你舅舅信了,然后一块儿上天堂吗?”

 

去病:“好坏我舅舅自然会判断的,他要做什么没有做不成的。我要做的就是帮他铺平道路,不是在一旁指手划脚。”

 

……

 

刘彻:“今天有什么事?”

 

去病:“路上碰上了一教士,他想让我跟舅舅一块儿上天堂。”

 

刘彻:“教士型杀手?(想了一下)是传教吧。”

 

去病:“嗯。”

 

去病:“过节了,不知道舅舅想要什么礼物。”

 

刘彻:“我有什么都给他一份的,天底下我有什么弄不到的?他应该什么都不缺,缺了我马上去订。”

 

去病:“东家有的舅舅都有,房子、车子、仆人、庄园……(扳手指)就缺一东家太太吧。”

 

刘彻(黑线):“不要提阿娇!仲卿还是离她越远越好!”

 

去病(继续扳手指)“天底下没有东家弄不到的东西了罢,那么舅舅自然什么都有了。天底下,那么天上的?”

 

刘彻(想):“仲卿前几天有提到什么乐园……人间乐园?天上乐园?(后悔,当初不该因为他不肯跟自己一块去泡酒吧而要继续泡办公室而发火的)管他呢,他想要天堂还是伊甸园,我给造他一个便是!”

 

去病:“好。”

 

两个同样没常识但都很有行动力(以及想象力和破坏力)的家伙开始行动了。

 

刘彻(翻书)“各种树木从地里生长出来……开满奇花异卉……”

 

打电话:“接线生!给我转最好的园艺服务公司!我要一个最好的园子,各种树木、花草,对,七百年的橡树两百年的玫瑰丛还有大草坪,明天就要!什么,节前忙?哦,你们开价多少?不,不,我是问你们老板给你们公司开价多少?”

 

继续打电话:“我要七百二十个最漂亮的舞女歌女……哦,好!那么各种肤色发色眸色的都来七百二十个好了!”

 

继续打电话:“我要修女……不,我不是想换口味!我要两百个修女给我做绣花活儿,要最好的!”

 

……

 

去病也在打电话:“我要一百个中餐师傅,一百个西餐师傅……可能还不太够吧,那再来一百个点心师傅!”

 

去病继续打电话:“酒桶怎么还没运来?什么?太大了过不了城门,那把城门拆了运进来好了,运完了再给他装回去不就成了。”

 

去病继续打电话:“我订的马戏团怎么样了?啊?装了六头大像加长颈鹿什么的,火车上不了坡?让那些大象什么都下去推!”

 

……

 

去病打累了到外面兜风。

 

“咦,不是一只鞋吗?骆驼有没?烤全驼……”

 

一只鞋@ @:“还骆驼涅,自从丢了金矿跟朔方,俺家的耗子都快饿死了……没有!”

 

去病:“哇,你家还有耗子!好极了,舅舅的实验室正好还缺几只小白鼠。”

 

……

 

一只鞋T T:“太欺负人鸟……”

 

……

 

为了过节能陪外甥,在办公室连赶了两个通宵的卫青终于做完最后一点活儿,踏上了回家的路。

 

应该是回家的路。

 

他越走越不能确定。

 

因为连一块熟悉的铺路石都找不到了,路被上好的细布覆盖上了,再远处,接上了丝绢,道路两旁就像变魔术一样变出了许多参天古树,以及开满了鲜花,看上去少说有两百年历史的玫瑰丛……每棵树下都站着盛装打扮、手持小鼓或铃铛的歌伎舞女,连路边的房子都统统重新粉刷过了,装饰了许多花环和漂亮的挂毯。

 

自家门前(如果还能算自家门前的话)的十字路口一夜之间冒出来几口大理石喷泉,这些千年古董正喷涌着芬芳的美酒。旁边,整头整头的骆驼被放在火上烧烤。

 

住宅跟院子已经被一道装饰着许多闪亮的金星和银星的轻纱帷幕覆盖住了,珠宝、绸缎和天鹅绒装饰的六头大像守卫着大门……

 

卫青:“幻觉!这是幻觉!这一定是幻觉!我太累了,居然连自家都不认得了,还是回去睡个回笼觉吧。”

 

卫青:“呼呼,Zzzzzz……Zzzzz,呼呼……”

 

刘彻:“哼哼!”

 

卫青(惊跳):“现在是新年了么?”

 

刘彻(顶着熊猫眼)“熊猫年!”

 

……

 

事后,去病(对刘彻)“舅舅太累了,我要帮他,让我也进公司吧。”

 

刘彻:“好,多嘴多舌的家伙我替你摆平好了!”(他工作得那么辛苦是为了什么?他既不是贪心鬼也不是守财奴,那么……)

 

郑玄缓步走过头等舱的过道,他体面的打扮,时髦的穿着,傲慢的举止无不显示这是个出身良好,一帆风顺的年轻人。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他在约克城那个黄金之地一个声名显赫的大乐团得到了位置,周围的人无不羡慕他的好运——这等于是敲开了上流社会的大门,禁城那辉煌的大门已经为他敞开了!那些华丽得有如宫殿般的豪宅将要为这个未来的大音乐家开放了,那些灯光、鲜花、服饰考究的仆从和簪宝戴珠的淑女们已经不再是遥不可及,而是伸手便可触摸到的了!他的前程,光明无比,繁花似锦。

 

他的母亲紧随在后,满怀着骄傲的心情看着自己的儿子。后面跟着两个强壮的脚夫,负责提娘儿两个的行李。

 

他们找到了自己的舱室,两个脚夫将行李搬了进去,然后便伸手讨要赏钱。

 

打发走脚夫,郑老太太不屑一顾地说:“这些下等人,给他们钱只会用去喝酒,倒不如不给的好!”

 

“他们不喝酒,难道还拉提琴不成?”好运临头的郑玄心情愉快地笑道。在他的印象里,下等人就是愚蠢粗鲁的生物,跟猩猩一般的物种,跟他们这些上等人根本不是一个种族,比驴和马差得还远。

 

郑老太太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她为自己的儿子骄傲,他经过名师教导,刻苦练习,还有她这个母亲的培养才有了今天。郑玄学琴的时候,她拿着一根马鞭在边监督。她深信鞭子是万能的,不管是教养儿子还是监管奴仆。当然,她的儿子挨几下鞭子可以成为未来的大音乐家,而女奴的儿子,要多多地挨几下才能老实听话。至于奴隶下等人做学问,拉提琴,这在她跟她儿子看来,足可作为笑料,其笑果不亚于看见猩猩拉提琴。

 

时间还早,所以他们要到头等舱专用的漂亮甲板上去看看美景。再次踏上过道,身边不时走过手持银头手杖的男人和衣着华美的女人,与富丽堂皇的头等舱格外相衬——但是,马上就出现了一个不和谐的音符。

 

那人穿着一件粗布工作服,工作服上沾满了油污和煤灰,还扛着一个大盒子,挟着两个包裹。若说是脚夫吧,他的穿着实在太寒伧了,若说是客人吧,有哪个客人会自己扛东西的?

 

大概是哪个三等舱的迷了路跑到头等舱来了,郑玄这么想着,将母亲护到身后,侧过了身子,生怕两人的新衣被这个人弄脏。

 

就这样,两人打了个照面。

 

就像照镜子一样。

 

郑老太太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她面前出现了两个儿子,一个穿着笔挺,一个却衣着褴褛。她脑中电光石火地一转,脱口而出“郑青!”

 

那人已经从最初的惊讶中恢复过来,扫了一眼她和她的儿子,说:“我是卫青。”

 

“撒谎!你明明就是郑青!那个逃跑的……”一想到这个逃奴竟然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头等舱,她的怒火便一发不可遏,看他虽然穿得不怎么样,但是高挑的身材和匀称灵活的四肢,显然有吃有喝,可见世风败坏,居然让一个逃奴在外逍遥自在这么长时间,非得把他拖回去好好教训教训不可!

 

“我母亲姓卫。”卫青神色淡然。

 

“你居然敢顶嘴!别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让一个奴隶在外闲逛太久的坏处就是会忘掉规矩,她暴怒地想去抓马鞭,但是,很显然的,谁也不会上餐厅时带着这种玩意儿。

 

卫青没有理她,转身便欲继续前行,郑玄立即堵住了他的去路,卫青扛着盒子挟着包裹行动不便,郑玄一把就揪住了他的领口,高喊:“茶房!这里有个逃奴!”

 

头等舱出现逃奴可不是每天都能见着的事情,周围呼啦一下聚上了一大群人。

 

茶房应声赶到,一把揪住了卫青,“你是怎么混上船的!这些东西是不是你偷的!说!信不信我把你扔下船!”

 

他动作过大,卫青工作服的领口被扯开,露出里面精美的外套和丝绸衬衫前襟上别着的一大块闪耀的蓝色物体——大的几乎不像是钻石。

 

“啊!这不是霍大少爷的钻饰吗?小心点,那玩意儿值好几百万呢!”一个闻声赶到的领班嚷道。那非凡的钻石留给他深刻的印象,那意味着他这辈子都不敢想象的财富。

 

“跟他的是一套(一块原石可以切成好几块成品)”卫青说,他趁茶房呆滞的一刹那脱了身,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苏建!任安!”

 

舱面经理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衣着华丽,气派不凡的绅士接过了那个人的盒子和包裹,其中一人还是他的顶头上司。

 

“早说我们去接您。”

 

“我不想引那么大动静,不就是顺便来看看自己的船么……”

 

“希望您下回顺便去看看自己的乐团时,不要闹这么大动静……”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然帮助一个逃奴!”郑老太太嚷道,世风真是大坏。

 

任安看了一下头顶华丽的吊灯,“逃奴?哪里有什么逃奴?您说这位,哎哟,您连他都不认得?小地方人嘛,听好了,他可是这艘船的船主,卫青大老爷……”

 

卫青对茶房:“这些钱给你,赶紧下船去吧,我外甥要知道了这件事会把你从船上扔下去的……”

 

容德雷特的婆娘发现昔日受她驱使的小孤儿如今穿着缎着丝,而她自己的女儿居然没有衣服穿的时候,那心情,大概就跟这一刻的郑玄差不多。

 

虽然郑玄穿得很体面,并不曾为生计所迫出去讨过饭,但是面对着卫青,他却觉得自己好像什么也没穿一样。

 

苏建和任安之后,短短一会儿工夫,卫青身边已经聚拢了一大群人,都是光彩夺目的要人名流。而他们争相聚在他身边,向他表示敬意,向他打招呼或是发出邀请,为的是能从他那里分到一点光芒。

 

这种情形下,一个小庄园主的妻子和儿子,不管怎么嚷嚷,很快就被挤到了最外圈,跟这些人比身价,他们是无足轻重的,因此,他们的话语也是无足轻重的。

 

“那两个人是谁啊?”有人这么好奇地问。

 

“不晓得哪里钻出来的疯子,说卫大掌柜原是他们家的奴隶,发疯也没有这般发的。”有人这么回答,引起了一阵哄笑,他们把这当作笑谈,谁不知道,卫青、霍去病是约克城政经两界炙手可热的人物,又有刘彻这样的豪门世家作后台,一般的大亨想巴结都巴结不上,奴隶?

 

卫青被那些人簇拥着走远,直至眼角的余光再也看不见郑家母子。

 

从未想过,居然会这样重逢,重逢又是这样收尾。

 

逃亡的时候,初有安身之所的时候,经常会作噩梦,梦见他们手提皮鞭和猎枪,带着猎犬追赶过来。梦见法律和大人先生们站在他们这一边,要拆散他和去病。

 

有人说你富贵,哪知你曾历尽贫寒。

 

那个时候,他巴望他们死掉,好永远摆脱那些噩梦。

 

现在,要办到这一点很容易。

 

每个大企业,都有见不得光的部门。瓜分一只鞋的产业使他起家,横扫东瓯堂的势力使他在约克城安身,这可不是作作祷告就能完成的。

 

只要他暗示一下,自会有人利落地替他办完此事。

 

但是,现在大战在即,他预备一口气吞下巨鳄,已经没有多余的胃口去吞一窝小耗子了。

 

何况是这样一窝骨瘦如柴,没有油水的小耗子。

 

“海盗!我看见骷髅旗了!”一个船员突然闯了进来。

 

“天啊!上帝保佑!”绅士们惊叫起来,几位淑女晕倒在地,她们的陪同忙摸出嗅瓶。

 

“耶!终于有事情可作了,让我们去松松筋骨……”

 

“这是客船,不是货船。”他制止了那些渴望一战的下属,接过望远镜看了看,“不成气候。”他下了评语。船只既小又破,旗号也不知名,想来那些海盗的人头值不了多少赏金。

 

不能从打劫海盗中分一杯羹,下属们非常失望。

 

“唔,我带来了一些新制武器正好试验,船后有小艇……”战前还是有胃口留给一只小兔子的,即使这兔子不大肥也罢。

 

下属们欢呼雀跃而去,没有鳄鱼皮可分,听几声响也是好的,权当放焰火。

 

有人没有跟去。

 

任安:“那个人……跟大掌柜长得的确很像……”

 

苏建:“你的意思是说,他说大掌柜是他们家奴隶的事情有可能是真的?那大掌柜不就……”

 

任安:“大掌柜是何等人物?猫和老虎长得很像,但猫是猫,老虎是老虎。为了一只猫被老虎吞了,太不上算。”

 

苏建:“大掌柜会……”作了个手势。

 

任安:“不会。老虎只会和狼群野猪搏斗,那小猫还不够给他塞牙。”

 

郑玄母子打算一上岸就去报告当局,起码,按他们的计划是这样的。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刘彻正在逛动物园——他院子里附属的那个。

 

他站在孔雀笼前面,一只美丽的白孔雀,正骄傲地开着屏,宛如一把银光闪闪的大扇子,漂亮极了。几只雌孔雀围在一旁,大概也在欣赏那漂亮的尾羽。

 

白孔雀笼的旁边,是一只绿孔雀,它正气愤地在一截树桩上跳上跳下——因为就算它使上了十足力气,也只能撑开一把小扇子,不比一般人手里的大——它的尾羽被剪掉了。

 

刘彻看得很快活,他想起上次来的时候,那只骄傲的绿孔雀居然敢不卖他面子,不管他怎么逗引,就是不开屏!

 

于是他又买了一只更漂亮、更珍奇的白孔雀,又把那只绿孔雀的尾羽剪了,还放进了几只雌孔雀。

 

骄傲的绿孔雀,今天一次又一次地开屏都没人理。(注)

 

活该!你也有今天!

 

他这么得意间,突然有人送上了一封信。

 

他拆信,读。

 

“小舅子:卫青现在在我手里,不想他出什么事的话就把朔方还给我。——伊雉斜。”

 

卫青在一只鞋手里?怎么可能?大概一只鞋被花盆砸傻了吧?刘彻想哈哈大笑。

 

他突然转念,拿起了笔和纸,他开始写回信:“姐夫:转告卫青,我准他三天假,不能再多了。——刘彻。”三天后有暴风雨,要是卫青在一只鞋那里抢了太多东西,回来的时候没安顿好淋了雨咋办?累着了昨办?他跟去病,都不是善于照顾病人的那种人,上次卫青着了一次凉,他俩特地关掉了一家医院,抽调了所有的医生护士,就差没把房子点了给他烤火,可是人多嘈杂,闹得卫青又多躺了几天——难道真的要帮他讨老婆?

 

把信扔回去,他开始郁闷。

 

那个人实在让他窝心!看似温驯乖巧,其实固执无比!做起事来目不斜视,什么都不能让他分心。

 

不管弄来几只白孔雀、蓝孔雀,也不管那些雌孔雀怎样,他总是伏在那里,静静地不动声色。尾羽剪短了一截,又剪短了一截,他依旧不为所动……若是不会开屏的,便也罢了。可他分明见过那美丽的屏,让霞光都为之黯然失色。

 

两个人当中,看似威风无比的是自己,到末了不知为何总是遂了他的愿……

 

更何况,还有去病。

 

去病才长了几根尾羽?便开得足足的,摆足了威风,看似将舅舅全部遮挡住了,但是唬谁呢?不引人注目时,他看到,去病收起了那些吓人的架子,低了头帮舅舅梳毛……

 

四周一片黑暗。

 

郑玄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站在客厅外,偷听大人们之间的谈话。他本不该有如此孩子气的举止,只因这次的客人据说很重要,而谈话的内容,又与他有关。

 

“……此子天赋尽有,他日成名器可期……”

 

“先生的意思是他会出名么?受名流赏识,在城里置下漂亮住宅,出门乘上四轮大马车?”太太的脸因喜悦和兴奋而发红。

 

“嗯,但一定得以人力善加琢磨。”说话的人有些心不在焉,话也有些敷衍的意思。

 

“这当然了,什么人能不经琢磨成大器呢?我一定会狠下心来的。”

 

“啊,那可不一定。世上便有这般人物,乃天造地设的神器,世间风霜刀剑,本动不得他们分毫,惟本心灵性,引着在火海里吸日之精,在冰山中取月之华,再经天雷锤炼,终大放光华。”

 

“这等人大概几百年才出一个罢?”太太以为是玩笑话。

 

“大概千年才出一个,不过,府上却有两个呢。”

 

“?!先生说笑了。”

 

“门口那个叫青儿的,是这玄儿的兄弟罢,我瞧他神气清灵,绝非凡品……”

 

“怎么可能!我不曾教他拉过小提琴!”

 

“那不打紧,日后他若高兴,自有人给他送上斯特拉迪瓦里——瓜内利估计还不在考虑范围内——再弄个约克城乐团当伴奏,三个报社作吹鼓……”

 

“约克城乐团!神明在上,您一定是酒喝得太多头晕了,我们有清凉饮料和……”

 

“头晕!胡说八道!一下子能看到两个千年才出一个的人物,我怎么会头晕!听好了,以后他们要作什么,由着他们的性子去作便是,此等天造地设的人物,惟有上天才能指引他们,我等凡夫俗子,既不能,亦无法插手。他们若要备办什么,千万、千万不要吝惜钱财,红木家具和丝绸锦缎衬墙只要花钱就能买得到,可令蓬荜生辉的天才却是投多少钱都可遇而不可求的,诺,这些钱拿去给他们弄些可心的玩意吧……”

 

那位先生打开钱夹,摸出了一卷钞票,然后,他似乎是发现了什么:“跟两个天才生在同一屋里,既是幸运亦是不幸啊,夫人多多管教他一些吧,萤火不能与日月争辉,人力是无法阻挡上天的意志的。”

 

人力无法阻挡上天的意志么,郑玄的母亲却不信,她认为上天的意志是站在她这一边的,那份属于魔鬼的天赋必须被毁灭,不能阻挡她宝贝儿子的前程。

 

第二天,两个被预言了的天才不知去向,母亲兴高彩烈地看着追捕队出发,并且扬言一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活的弄个半死,最好弄成智障。

 

以后再无二人消息。

 

直至那一日。

 

他那个天才的兄弟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有那么一刹那,他和母亲都以为,当年的预言不过是酒后胡言罢了。然而,上天——母亲说那是魔鬼,显示出了它的威力。

 

当他迫不及待地去敲禁城的大门时,赫然发现那人已经高高地坐在了城头。当他为掷出三个六而喜出望外时,那人已不声不响地拿到了赌场的主权。服饰考究、珠光宝气的要人名流围着那个人转,就像百鸟尾随着凤凰。他刚褪尽绒毛预备踏上千里征程博取美名时,那人已经翻飞九万里,越出红尘凡世三千丈。

 

鸿不把燕雀放在眼里,那是它太幸运了,没有见到高飞的鲲鹏。

 

“卫青!别装傻充愣了!”

 

傻瓜,一群傻瓜,网罗只能网住凡鸟,哪能网得住那高飞于九天之上的鲲鹏?

 

郑老太太正在诅咒上天,诅咒魔鬼,诅咒命运——诅咒让她落到这个地步的一切,特别是那个该死的卫青。

 

庄园的男主人同女奴有了私生孩子,这是寻常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从小,她便被这样告知。庄园的女主人应该以沉默和装作不知道来应对此事,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打地洞,麻雀不会飞上枝头,奴隶的孩子还是奴隶,因此,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然而,当事情落到她头上的时候,她拒绝相信。怎么,当她怀孕十月,辛辛苦苦地把孩子生下来,乳哺三年,把屎把尿地将他养大时,丈夫却从外面带回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小男孩……这仿佛是在嘲笑她一般。

 

她拒绝相信他们流有一样的血,兄弟,这是不可能的。她宝贝的孩子,跟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一点关系都没有!即使他们长得再像又如何?

 

那位先生的话使她暗暗心惊,那个孩子朝北海而暮苍梧时,她的宝贝却只能在屋檐下扑腾吗?

 

也许,她应该假意示好,从而谋取好处。她知道有些人,拿钱送外人礼物博取一个好名声,却让自己的孩子挨饿。

 

但是办不到,她是那么恨他,他的存在是对她的嘲笑,对她的宝贝的嘲笑,对她的人生的嘲笑。依照传统和法律,她已经构筑了一个完美的、模范的小天地,虽然甚至不能算作当地的名流要人,却是殷实的富家,他们那一阶层的头面人物,然而,有人却宣告这个世界将因那个孩子而黯然失色,那,她那么辛苦地维持那个家的体面,那么可怜的野心又算什么?

 

她一边诅咒,一边跌跌撞撞地走在陌生的大城市的街头,去找一个姓霍的年轻人,而她甚至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因为没有匪徒肯去霍府送勒索信,这个差使便落到了她头上。

 

她不知道那个姓霍的年轻人是谁,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匪徒谈到他就像谈到吃人的恶鬼,所有恶毒的形容词被毫不吝惜地拿来形容他——赞美一向被留给死去的对手,而霍少爷显然还活得好好的。

 

而她现在就要闯进那个恶鬼的魔窟,为的只是一点希望,一点拯救她宝贝儿子的希望。

 

她不是舍己子为众人的圣母,她只是母亲。

 

恶鬼此时正在魔窟中。

 

有客人来参观他的新居,一群跟他年龄仿佛的富家公子,还有清客。

 

如果客人们事先有什么香艳的期望的话,现实是相当残酷的。霍大少爷没有采纳他们的意见:搞个小小金屋,弄些暗道、秘门什么的,他的新居庄严、肃穆——因为这是一座七百年前的修道院,一砖一瓦地被编好号然后搬来重组的,至于里头的陈设嘛,东方朔是这么形容的:“我好像踏进了未经整理的大英博物馆,又像是阿里巴巴进了山洞,冒险者进了龙窟……”

 

众人都为东方朔去踩那只人形喷火龙的尾巴而捏一把汗。上次有人不知天高地厚地乱八:“霍大少爷多大的人了,见了他舅舅还像无尾熊抱尤加利树,哈,无尾熊都跟尤加利树一般高了……”去病的反应是:“当然是无尾熊抱尤加利树了,你见过尤加利树抱无尾熊?好极,去热带雨林调查杀人树一直无人报名应征来着……”该八卦者目前下落不明……

 

去病这次却不以为意:“对,全都是我的战利品!”他心安理得地站在一只鞋定制的狮子国百名织匠十年织成的地毯上,斜靠着东瓯堂走私来的有千年历史的罗得岛大理石桌,把玩着穆赫兰帮从秃鹰国土著那里抢来的王家藏宝大珍珠做的保龄球,一点都没有为遭抢的众陆盗河盗海盗掬一把同情泪的想法。

 

喷火龙正计算着下次要抢多少财宝才能尽快填满龙窟……

 

郑老太太被人领着穿过了庭院和众多的房间,因为担忧加上长途奔波,她的神志有些恍惚,不记得到底走过了几道门,上下了几道阶梯,只记得地上总有漂亮的手织地毯,大理石屏风、水晶和玛瑙的花瓶,各种金银雕刻的精致小饰物似乎是每个房间必不可少的装饰品。

最后她终于进入了一间极大的厅堂,厅堂里虽然张挂着装饰了珍珠和蓝宝石的金线帐幔,但是对于之前已经看过了太多豪华景象的眼睛来说,这房间却显得朴素了。

房间的正中坐着一个漂亮的少年,被重重织金锦缎、绉边和饰带包裹,正懒洋洋地把玩着一个宝石镶面的金表,他的年龄是这般幼小,又是这样娇生惯养,若不是他英气十足宛如一把出鞘的利剑,即使郑老太太这般昏花的老眼也查觉到了那利剑闪烁的寒光,她准会将他归到小白脸吃软饭的这一干人当中去,最强也就是一个花花公子。

但是他把玩那金表的时候,就像把玩着一把子弹上了膛的枪。郑老太太很快就发觉,她的感觉不是毫无来由。

一个年轻人正恭敬地站在少年面前,很容易看出,他有军人的风度,又有毫无顾忌的脾性,那张野性未驯的脸似乎正在竭力克制,就像豺狼在虎豹出行时伏低了身体。

“帕夏怎么说?”

“他说,高贵的信士不可能向异教徒交保护费,我们是不是再敲打敲打……”

他的话换回来一声嗤笑,“强权即公理,这就是上天的意志!我什么时候要过他们的保护费了?我是要建立商业帝国,不是匪帮!我给你的装备比海军还好,为的就是一点保护费?”

“不收保护费?”

“击沉他们!就算是幽灵船也一样!我不想见到有一艘帕夏的奴隶船在我—的—海—上,即使是一艘小舢板,明白吗?要确保除了尸体,帕夏的东西没有能在海上漂的。”

“可是舆论……”

“舆论?他们的眼睛里只看见帕夏的慷慨,可见到帕夏邻居们的苦难?他们称赞帕夏的高贵血统,所以那些贱民就该男人被杀,女人被轮奸,孩子被拖上船卖到远方?他们只看见帕夏的风度、帕夏的学识,最重要的,帕夏赏给他们的金币!嘿嘿,哪天高贵的帕夏大人拿起了竹杖和破碗的时候,公正的舆论自会遵循上天的意志,将这个昔日的宠儿丢到垃圾堆里去任他发霉腐朽的。”

年轻人领会了意思,大步出门走了。

一个衣冠楚楚的胖子站到了少年身前,他那身考究的服装即使不躬身都快被绷破了,少年从他手中接过了一卷纸,匆匆扫上一眼,突然剑眉一挑,朗声道:“这是怎么回事?缺工率不到百分之一?没上流水线之前都不止这个数。我记得上周缺工率还有百分之三十七呢,钟表加流水线胜过皮鞭和猎狗,工人比奴隶还不如,他们不是一向这么说的嘛。那些懒鬼怎么变得这么勤快?”

胖子躬了躬身,“大掌柜将工资提高到每天五元,工作时间缩短到每天八小时,取消童工。”

郑老太太听了还不以为意,她不曾进过任何一家工厂,亲朋也没有,所以她不明白这意义。普通熟练工一周工资一般不到十元,工作时间嘛……有一个“十小时劳动党”为工人们谋取每天仅仅工作十小时。

少年露出了不带一点血腥和残忍的微笑,“看来工人们见识到了比我的计时器和流水线更厉害的东西了,我舅舅怎么说?”

“他说,世上最伟大的工程都是由自由人而非皮鞭下的奴隶完成的,棍棒可以把弱小的孩子按在琴凳上,但唯有对家人事业的爱,才能让强壮的成人废寝忘食不顾危险地投身于事业。”

少年默默地点了点头,打发那个胖子走了。

断绝奴隶来源、提高工厂生产率,这两件事意味着什么,郑老太太既不清楚也不关心,她觉得自己耽误得够久的了,便急步上前插到少年跟前,送上了那封信。

 

郑老太太与那少年挨得近了,低头时不禁注意到了一件物事。

一大块幽蓝的宝石正挂在那少年的前襟上,周围豪华的景象和少年夺目的光彩使人一开始并不会注意到那非凡的饰品,但是一旦注意到了,就再难转开视线,那抹幽深的蓝色仿佛拥有魅惑、禁锢人心的力量。

“和他的是一对……”郑老太太不知为何此刻想起那句话来,觉得一阵眩晕。

 

没等她就此想到什么,旁边一个架子突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铃声,少年一把抓起一个勺子似的玩意往耳上一扣,先是不以为意,然后便一下子跳到窗边,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

那窗户虽不是落地长窗,但是再容一个老太太探头也是毫无问题。

下面的庭院里冲进了一辆双马便车,但是看驾车把式的样子,他大概以为自己驾的是一辆救火车,要不就是后面有个魔鬼在追。很显然的这宅院并没有哪处起火,而郑老太太想不出是什么样的魔鬼能把驾车人吓成这样,因为这驾车的正是绑架她和她儿子的那伙人,一伙天不怕地不怕满手血腥的恶匪。

 

看到车后座上的人时,她腿一软险些弯倒,那不就是她的儿子吗?头发散发、衣衫不整,苍白的脸上带了些奇怪的红晕,正倒在车后座上。

 

少年如箭一般地窜了出去,几步就跳到了庭院中——当然不是从门而是走的窗户。

 

但是还没等他跑到那辆车跟前,准备用手里的金表和电话听筒——他顺手能抓到的只有这两样东西——给对方一个迎头痛击,后座上的乘客就不慌不忙地起身,理了理头发和衣服,然后开门下车,似乎还准备跟驾车人寒喧几句,不过没能如愿,因为那车甚至不曾减速。乘客跟驾车人喊了一句什么,于是几件东西从车上被抛到了乘客跟前,车子原地兜了个大圈就原路飞也似地跑了。

所以乘客只能一边清点东西一边跟园丁寒喧了。

“……张骞的葡萄不错,葡萄酒也很好……多喝了几杯,听说那酒后劲儿大就找了一辆车回来……谁知今天出租马车罢工呢,幸亏遇上了伊稚斜……他的车快得没话说,就是不大稳当……好处就是不用付车费,小费他都没要……这是什么?烤羊腿?下酒正好,早知道他这么大方刚才就不该惦记着没有下酒菜就拿了他的烟熏骆驼肉……”

 

远处。

二当家:“大当家,您刚才似乎把咱们的午饭都送给他了……”

一只鞋(泪)“你就知道吃!差点就不能整个儿囫囵回来了你还惦记午饭!”

二当家(同泪)“可是晚饭也木有了啊,他什么时候从我们眼皮底下A走的?他前几天没这么牛啊?我们没给他饭吃就老老实实地挨饿……换以前只有咱们挨饿他大嚼的份儿啊。”

一只鞋:“他的表现像是失了忆,也许是失了恋?我还以为我有机会呢……咱们还是快搬家吧,谁知道他恢复得这般快。”

 

被所有人遗忘的郑老太太再着急也不能跟年轻人一样从那个窗户跳出去,她只有匆匆跑出门,然后凭着记忆往楼下跑。

事实证明,她的记性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好,而这幢房子又比她以为的大。

不知在这幢房子里转了几圈,等她终于在一个实在看不下去的仆从的指引下找到庭院的时候,那里已经人去院空。她精疲力竭,只得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即使后面有人过来,她也顾不上避开了。

“马上就要开仗了,赶快把账目理理清楚。”这个声音她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开仗?总统先生已经说了,绝对、绝对不会开仗的。”这个声音她没听到过。

“总统先生说什么不要紧,我昨天听大掌柜说了,最迟不到明年。”

“他说的就算数?”

“不算数的,大掌柜会让它算数的,大掌柜这人看着好脾性,遇到强敌其实比什么都兴奋,就是不露出来。敌人怎样张牙舞爪他都没动静,看上去小猫都没这般乖的,简直就是HELLO  KITTY,就差绑一蝴蝶结了,你正急着呢,他已经连对手可以分几顿是清蒸还是红烧都计划好了,等到敌人跑到他一纵可及之处,嘿,一眨眼的功夫敌人没了,他腆着肚子回去消化去了,就剩你还在原地发傻,以为那副虎虎生风的威猛相是自己发梦,他呢,和来的时候一样斯文有礼好脾气,就是肚子比原来圆了一圈。——跟那个外甥骨子里是一家人,错不了的。”

“大掌柜就这么神?我瞧东家不怎么中意他嘛,看他被东家从办公室里扔出来,然后再飞出个杯子……不是一次两次了。”

“是啊,扔得东家下令把办公室对面的波斯绸衬墙换成了加厚天鹅绒的,底下还加海绵弹簧垫儿,哪天把房子换成棉花做的我瞧也不希奇……至于扔的东西嘛,原来东家用金杯子喝热咖啡是什么时候换了纸杯子加普通可乐的?”

“有这事?”

“当然,东家怕大掌柜看出来还下令那些纸杯子通通要涂上一层金的——其实他那是瞎操心,大掌柜什么时候会关心他拿什么杯子喝什么东西?他是他的合伙人,又不是养的嬖幸,脑子里估计成天琢磨的都是开工率啊利润啊,连外甥都扔给东家养了……”

“可他对王夫人倒是挺关心的,上次不是还给了她一成股份吗?”

“老虎要出击时,旁边有小耗子老是来拉虎须也挺烦的啊。为了一只瘦耗子损失一条大肥狼,多不值啊。瞧隔壁赵家的那个狄青,不就是被一群耗子骚扰得神经衰弱了吗?”

“狄青?他是不走运,可是耗子太多了肥狼都不够分的。”

“有耗子也是东家养的,其他的嘛,砍人和背黑锅都有人代,他根本用不着自己动手,哪会像别人那么倒霉。”

“砍人和背黑锅都有人代?这也太幸福了吧,换了我……”

“换了你可没人帮你砍人,也没人帮你背黑锅。别发梦了,有这时间还是把帐目理好吧。”

 

满心要赶回老巢的一只鞋这时正跟二当家上演“末路狂奔”突然发现前面有几辆车拦住了去路。

李陵:“少了一只轮子,喂,你们当中就没个会修车的?”

李广利:“我没带备用轮。”

李陵:“你居然没带备用轮!”

李广利:“少来,瞧瞧你那些手下,光记得带上女人却不记得带上备用轮!”

李陵:“你又好到哪里去,不就仗着自己是东家眼里的红人吗?”

李广利:“你不是红人难道是黑人?好像自己有多少功劳似的,谁看见你砍过一个匪徒来着?”

李陵:“那边有车过来了,喂,有没有轮子借我们一只,我们是汉……”

一肚子火的一只鞋:“还真把我当后勤部长了呀!既不是卫大魔鬼也不是霍小魔鬼,其他人还不是一盘菜吗?两只肉鸡也敢对老子唧歪,连车带人统统带走!”

 

一只鞋半路拐到了李广利李陵和他们的若干手下,总算出了一口恶气,回去的路上这个愉快啊^ ^

不过他还没进家门就快活不起来了,因为他发现不知怎的自己的东西都飞到了屋外。

“啊啊啊,我收藏的二十支枪,我收藏的火箭筒,我收藏的……”

“还有我收藏的限量珍藏版的美女明星杂志写真集啊,”二当家在门口那些东西里也发现了自己熟悉的东西:“怎么跟我们那些小弟买的粗制滥造的美人图片混到了一起的说?谁干的大扫除?暴殄天物!我的宝贝居然跟三年没洗的臭袜子还有卫青混在一块,哦,我的心都要碎了……卫青?他怎么在这儿?”

他话音未落,屋里又冒出一个“卫青”。

一只鞋(沉痛地)“比一个卫青出现在面前更糟糕的,是出现两个卫青。”

卫青:“伊稚斜你好,有没有看见两瓶葡萄酒?我想可能是落在车上了。”

一只鞋(壮胆)“动作真够快的哈,你就为这抄了我的家?”

卫青:“其实……其实那块烟熏骆驼肉真不错,我来问问有没有多的?”

一只鞋(吐血)“调料在左边厨房里,菜谱在书房里,骆驼在后边院里。”

卫青“谢谢。”

一只鞋:“不要假惺惺地说什么谢!我也不想听你从我这里“借”走了多少东西!快把这个像是你兄弟的家伙领走,天哪,我竟然会糊涂到以为绑到的是卫青,瞧这才多大一会儿工夫啊,他已经把咱们的老巢都翻得底朝天啦!要是把这个灾星留下来住一晚,你我只好半夜数着星星分享鞋帮上最后一块皮子了——他会为了找屋里有没有耗子藏起来的粮食而把房子拆掉的!(刘彻:我说他为什么不肯跟我一块数星星,一定是我把他喂得太多了,从明天开始让他节食!可是……可是我见不得他挨饿,肯定会偷偷给他送点心的……小霍霍也是……呀,那他不就有双份了吗?)”

二当家:“大当家英明!”急步上前,递给卫青一包东西“你的葡萄酒。”

卫青:“诶,还有葡萄干儿和羊奶酪?你们真太客气了。”

二当家(泪)这可是咱们明天的早饭啊,可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吃的打发不走这个一谈起吃的看上去就像星星眼小狗狗的啥啥。

一只鞋(同泪)他哪里是觉得烟熏骆驼肉好吃,他,他,他只要不花钱的东西都觉得挺好吃的!

二当家:“大当家。”

一只鞋:“什么事?”

二当家:“卫青把他兄弟带走了,还有咱们抢来的那些车马(没有一辆是空着回去的,连轮子都是用的我们的T T)只给我们留下了这两只……”

一只鞋顺着二当家指的方向瞧过去:“啊呀,他为什么把那两个人留下来?”

李广利:“他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

李陵:“他是想排挤我!”

李广利:“少来!要排挤也应该排挤我才对,你凭什么让他排挤啊!”

李陵:“你就有资格了吗?”

一只鞋:“喂!不准无视俺!”

 

“喝点葡萄酒,你会好过点的。”

郑玄勉强抬起头,睁开眼,他看到另一个自己,或许,是一个披着自己外表的恶魔。

“喝一点,我看见你母亲了,她应该很为你担心。”恶魔说。

他勉强喝了几口,恢复了一点精神,对方又递给他一盘切好的肉片,切得很薄,而他又是那么的饿,尽管肥腻的肉片烤得是外焦里生,他还是狼吞虎咽地全吃了下去。

“居然落到吃这种东西的地步……”他喃喃自语。

“很难吃吗?”恶魔很困惑,他从来不觉得一只鞋跟他那些手下的厨艺差劲。

“当然,别告诉我厨子死了来不及买就随便从地里拉一个奴隶进厨房,省钱没有这样省的……”郑玄顺口说道。

“我没有奴隶,”卫青的口气转为冷淡:“很快就不会有任何人能够用钱买到其他任何人。”

“哼,不能吗?约克城什么都能拿钱买到,不管是良心还是灵魂!”

“钱可以买到许多东西,但有钱不是什么都能买到的。”

“你不去布道真可惜,要不是你现在有了几个钱,能坐在这里跟我夸夸其谈?”

“我离开你家的时候一个子儿都没有。”卫青从旁边拿出一样东西塞入郑玄怀中,“记得我因为偷看你练琴,被太太责罚了一次,因为我是个奴隶、下等人,不配接触这高贵的艺术。东家也会琴,他脾气不小,但他从没有因为我拨拉他那些琴而生过我的气,他觉得有人跟他有一样的兴趣是很好的事,他不觉得下等人跟上等人天生有什么不同,他……很诚心地提议给我请教师,连他那些预备录下自己豪言壮语而搞出来的留声机也捧给我看了,还告诉我这些东西的原理(虽然我把留声机搞成了廉价投币音乐盒之后他生过气来着)为什么我会逃跑?难道我逃跑之前无钱无势,逃跑以后马上就有钱有势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回忆:“猎犬的尖牙、呼啸的子弹,还有那不论死活的悬赏告示……最后一块面包,你大概想不出那是多么粗的东西,但那是我跟去病的最后一点口粮,去病非要塞给我吃不可,然而我什么都吃不下,喉咙里一直像堵着什么……商场上的明枪暗箭,笑脸冷脸,那也是挨得不少了,可是,没有人再不把我不当成人而是当成没有灵魂的……”

“大掌柜!”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将两个人都唬了一跳。

“大掌柜!李陵跟李广利好像掉队了。”驾车的公孙敖喊到。

卫青摇了摇头,大概葡萄酒的后劲上来了,他想,所以才那么多话,“东家说李广利李陵老是不回来,老李按捺不住——你是知道他脾气的——已经出发去找他孙子了……他不会又迷路了吧?”

“很有可能。”

“那,我们调头回去,老李接孙子接迷了路的事千万别说出去,他很在乎面子的。”

“调头回去,这个,有些困难哈!”

“什么?”

“我们,似乎,是迷路了。”

 

卫青探头出去望了望,然后对公孙敖说:“前面是爱新家康老爷新纳的第五十六房小太太的金屋,这个圈子可兜大了,不用原路返回,下一个路口,不,就从旁边那条小巷走!”

 

公孙敖咋舌:“哪个康老爷这么享福啊?五十六房小太太……”

 

卫青:“就是那个一天打了三百一十八只兔子的康老爷。”

 

公孙敖:“哈,原来是他啊。吹牛说什么普通人一生都不像他一天那样打到那么多兔子,那是当然——哪个正常人会拿红衣大炮轰兔子窝呀?我总琢磨着他是不是被兔子欺负了……好家伙,原来他光太太就有五十六房,都六十多的人了还在逐花,怎的报纸上没说?成天就拿咱们东家的那点事抖搂,数来数去王夫人李夫人,李夫人王夫人,他们也不嫌烦。”

 

卫青:“爱新家是传媒大亨,几家报纸都是他们家的。娱记们混一碗饭吃不容易,为什么要得罪顶头上司。”

 

公孙敖:“我说呢,每个报纸都有一个专版每天登他们家乾少爷的诗作,我瞧不怎的,比咱们东家的水平差远了。咦,既然八卦报纸不捅,你怎么知道那是他新纳小太太的金屋?要不是宁乘,你连大名鼎鼎的王夫人都不晓得。”

 

卫青:“爱新家……努老太爷可是议院里的顽固势力呢,要干一场硬仗,总得把对手的底细摸清楚吧。”

 

公孙敖:“怪不得东家这一段时间老是跟你作对……”

 

公孙敖:“大掌柜!真要走那条小巷吗?到前面路口再弯……”

 

卫青:“不行,前面在拍《我真的好爱你》续集《我真的好爱好爱你》。”

 

公孙敖:“呃!你怎么知道?”

 

卫青:“那是爱新家投资的新电影,讲的是阿纳洛斯坦饥荒遍地,人吃人,政府为了镇压流民规定即使小孩子偷一条手帕也要送上绞架的年代,京城亭台楼阁、流水花园的将军府里一个花甲之年的老王爷和他收养的豆蔻年华的郡主之间的一场轰轰烈烈,感天动地泣鬼神——尤其能让饥民们哭泣,因为其间费了无数上等丝绸手帕抹眼泪,无数套丝绸衣裳撕扯滚打,至少打翻了十桌上等酒席来表示愤怒,却没让他们当群众演员挣一个小铜板——最后终于泣死了结发二十载的王妃的爱情故事。”

 

公孙敖:“呕……虽然说摸清对手的底细是很重要的,但是看完这种剧本的代价也太高了吧。”

 

卫青:“我没看完……我只看到王爷要他夫人赔他二十年的青春损失费,以及伤害那个可怜、娇弱又无辜的小郡主的精神损害赔偿金的时候,顺便提一句,那个可怜的娇弱的小郡主已经在没有他夫人的同意下挺着大肚子以二太太的身份搬进他们家了……我估计王妃是被活活气死的。”

 

公孙敖:“走小巷!一定要走小巷,小巷难走大不了卡住,到那个路口看那种戏不被泣死也要吐死!”

 

据说,有个坏心眼的山神,觉得猎人和狼群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不够敬神,就制造了狼獾这么一种生物。

 

狼獾的出现,让猎人和狼群都领教了“什么是噩梦”——猎人辛辛苦苦设置的圈套机关陷阱对其他生物是噩梦,对狼獾来说就是免费品尝的摊位,一旦肚子饿了就跑去扫荡一番,无论是饵食还是不幸落入陷阱的猎物,狼獾一概却之不恭地照单全收,连皮毛带骨头啃得干干净净,只留陷阱的残骸给猎人。狼群的嗥叫让人毛骨悚然,但对于狼獾,那不亚于开饭的钟声,再凶恶的狼群,看到狼獾就像突然变成了石雕,还是绵羊型的石雕,眼睁睁地看着只及它们一半大小的狼獾把刚到手的猎物拖走,连一根毛都不留下。

 

一群饿了两天的狼在风雪天里跋涉两个小时找到鹿群,经过两个小时观察,十分钟追击,终于放倒一头肥鹿的时候,发现圆滚滚的狼獾正兴奋地迈着四条小短腿拖着几乎挨到了地面的肚皮跑来的时候,那心情,大概就跟伊稚斜看到卫青再次返回的时候差不多。强盗们都认为人生极致的幸福就是拥着抢来的美人坐享抢来的财富,而拱手把抢来的财富美人加上利息都还回去呢?

 

但毫无疑问的,在让狼群蒙受损失的时候,狼獾很愉快,而卫青的心情也不坏。

 

特别是想起前一阵名为养病实则牢笼的日子后。

 

很多人想当金丝笼子里的金丝雀,卫青觉得,那是他们没有见识过金丝笼子的恐怖。

 

三家医院全体主治医师加一个医学院全体教授的会诊结束后,“医生说了,让你尽量吃清淡些的。”刘彻宣布。不熟悉他的人,听了这口气,大概会以为卫青接下来只能吃牢饭式的面包干加清水。

 

卫青点点头,他只能点头,一个大冰袋加三床最厚实的羽绒被,让他连摇头都办不到。

 

然后餐车推进了房间,黑漆描金螺钿的小桌架上了床。

 

在医生严厉地命令过只能给病人吃白饭清汤略微加一点素菜后,下列菜式被端到了卫青跟前:用鹧鸪蛋清和柠檬皮入味蒸成的白米饭、用去骨肥乳鸽罕见白色松露加最新鲜的北海帝王蟹敖成的清汤,以及用几近透明的肉冻式雄鹿膏脂炖的蔬菜和文火红酒炖黄瓜。

 

“乖,吃。”刘彻拿起了一个勺。

 

许多人都羡慕别人拥有的银器份量足,但是卫青看着那两个盛汤和没饭的大银汤碗——都是份量十足的三百年古董,绝非当下那些既薄又小的银餐器可比——觉得他们的羡慕真是……

 

“去病呢?”希望他可以为舅舅分担些。即使他人没病,也吃不下这么多啊。

 

但这个小小的希望立即化为了泡影,“他?他去厨房看后面三车吃的好了没……”

 

后来每次听到别人以艳羡的口吻谈起他出格豪华的病假生活,卫青就忍不住腹诽,让他们去过过试试。

 

刘彻正在遭受“围攻”。

 

“给那帮下等人开那么高的工资,嫌他们腐化的速度不够快么?”“他们有了钱就会去灌一肚子黄汤,准没错儿!”“他们肯定会把节俭的美德全扔光的!”……

 

一群脑满肠肥、珠光宝气的大老板搂着年龄只有他们一半、一个月开销起码三千块的小情妇,手舞足蹈、声嘶力竭地指责给工人工资一天涨到五元在道德上的坏处。

 

刘彻不用再听下去,就明白这是谁在捣鬼。

 

“为了解决开工不足的问题……我们要加班招募人手……已经额外做了很多工作……是不是加点这个?”

 

当初他是以为卫青要增加自己的酬劳才点头的!当然,卫青有提到过自己的手下应该加一点点,他也点头了,给经理领班甚至工头加一点没什么问题……可是,他没想到卫青的意思是给所有的工人加工资!

 

这个阴奉阳违、拿鸡毛当令箭的家伙!要是有可能,他一定要把那颗老是点头从不摇头的脑袋揪下来打开看看,里面倒底装了多少花样!

 

让他郁闷的不是他没有机会揪下卫青的脑袋,他有的是把柄可以让卫青乖乖听话——朔方集团下属的各工厂、矿山、牧场里有很多没有身份证明的异乡口音的家伙——他很清楚这些家伙是怎么被藏进朔方集团的,而且肯定这些家伙的原主人愿意花大价钱来得到这个情报。

 

而是他明明有机会,却一直没有这么干。

 

他为什么不那么干?那个装模作样的混账拿他当挡箭牌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为此生过不少气,发过不少火,可是,可是……一直没有给他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有一次气头上他曾经说过再也不想看见那个混帐了,那个混账居然就连着几天人间蒸发了,一直到生病的消息传来他拖了一医院的医生跑去看那混帐为止,就此,某人曾在背后不无挖苦地说:“如果那就是失宠,我倒想看看受宠是什么样儿……”

 

他为什么不那么干?整人的手段他多的是,发起火来可不管面前是舅舅还是亲妈,都会拣最重的东西扔过去,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看人眼色的孩子了!

 

因为卫青的脑袋若是被他揪了下来,短时间恐怕再难找到第二颗了。不能指望每天都能从街上买一送一地捡回两个天才的,凡这么想的傻子最后只能对着死人遗像抒发爱才之心,他可不想自己落到那个地步。

 

他这样对自己说,一定得是这样,是纯粹的爱才之心,否则……否则……

 

出身豪门的少爷,在有过二三十个少女熟妇之后,找几个漂亮温驯听话的男孩子尝个新鲜,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是司空见惯的事,没有人会大惊小怪,反正最后粉身碎骨的不是他们。初入军队的少年,面对年长的军人,会像一个女人似的爱上,竭力模仿偶像,这不过是年少时的轻狂,过了那阵没人会拿他当回事儿,谁年轻的时候没干过傻事?至于那些连一块钱的妓都召不起的人相互帮忙解决,是连笑柄跟谈资都算不上的。

 

糟糕的是,他跟卫青并不能算在这些里面。两人年龄差不了几岁,谁也没有把对方当偶像的意思,而且早就过了年少轻狂的时候。若当初他把卫青塞进一座小金屋,舆论不会有非议,而且他大概早就把卫青忘掉了,就像他忘掉几座重金添置的小金屋的主人一样。

 

很多世家圈子里的人,都对卫青的身份不满,一个街上捡回来的流浪儿居然坐在了大掌柜的位置上指挥很多年长且出身良好的人(论出身论年龄论资历他们不是更有资格当大掌柜吗?当然,成绩是不论的)如果卫青很无能也就罢了,偏偏他比那些世家出身的人出色得多,多到没有办法视而不见的地步,这就不可饶恕了。

 

要是这种关系曝了光,他倒不在乎——背的黑锅多了,也不差那几口唾沫,可卫青那么多年的努力就要统统打水漂了,卫青……

 

这是让他最郁闷的事,从小受到的教养,都是教他只要保住自己便好,甭管老娘儿子落火里还是落水里都不要紧,否则他会连自己都保不住的。可是,这世上偏偏有人让他想伸手保护,哪怕被当了挡箭牌。

 

他强装出一副笑容,搜肠刮肚地寻找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词儿给卫青的行为开脱。他大概讲到了经书,讲到了神爱世人,讲到慈善以及类似的许多鬼话,他自己都记不清了,这些词儿他自己都不信,当然也不能指望别人信。只要那些大老板信了加工资这件事是因为他的头脑发热而不是卫青捣鬼就好,他们会信的,大老板何苦为自己的掌柜背黑锅呢?

 

是啊,何苦啊。当他看到卫青似乎正心情不错地跟别人谈话的时候,头上挂的全是黑线。

 

“给女工办的托儿所的选址我已经找好了马上就可以动……”

 

“你说要增加保姆的人手就是为了加给托儿所吗?我想去病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要保姆呢?哼!”

 

所有人都看到卫青垂头丧气地往外走,谁叫东家不是可以让他随便欺负的匪帮呢?

 

警告:所有李延年粉丝请回避此章,误入后果自负。

 

公馆前有院落,后有花园。院落里停着两辆漂亮的双驾马车,配着同样漂亮的四匹奥尔洛夫快步马,马跟车一样刷得油亮,马具跟车上的镶银闪闪发光。花园里树荫如盖,绿草如茵,可以和一些最古的庄园相比。屋内布置同样华美:布列塔花边窗帘、卡斯蒂利亚开司没帷幕、格林那达碎花条纹锦缎门帘、威尼斯镜子、黑森林橡木雕花护壁板……一套沉重的银器和古董架上那些珍奇的古玩,更给这些浮华增添了十足的份量。

 

与这些布置相得益彰的是公馆外美丽的风景,从楼上的窗户可以直接看见临河的公园或是繁华的大街,与室内装饰的弗兰德尔风景画壁毯十分相衬。

 

郑玄疑惑地打量着面前奢华的景象和主人同样奢华的穿戴,就他所知,一个乐师的收入再丰厚,要供这样一所金屋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主人似乎看出了他心里的疑惑,非常直白地告诉他,就像自古以来一样,诗人、歌者和乐手,都是依附于某些恩主的赏赐度日的,在古代,恩主是王公贵族,现在则是那些豪门大户。

 

“乐团的薪水,似乎是不少,可以供一个人,或者愿意节省的一家人,租上一套公寓,分期付款买些三流木匠随便划上几刀的家具和现代仿冒的小银器,雇一个刚从乡下进城的小女仆,逢着节日上一次馆子,在一般人看来是很不错了。但是,若你每天置身于这般豪华的气象中,你还能守着那套可怜的小公寓么?”

 

郑玄立即表示了反对:“那是道德败坏!是……”一个词儿已经到了他嘴边,然而因为自幼受到的教养的关系,没有说出口,但很显然的,对方已经领会了他的意思。

 

“道德?呵,我妹妹似乎也说过一些类似的话呢。”主人轻笑着,“我领她去了一次工人棚区,那里的女孩子面黄肌瘦,因为干着太重的活计被早早地压弯了背脊,如果她们有幸不被水银蒸气毒死或落下工伤的话,也许能找一个不是上工就是喝酒的满身汗味的粗汉作丈夫,每天挺着大肚子在厂里被工头揍,回家被丈夫揍,然后再去打骂自己生下的一堆累赘……我又领她去了一趟后马路,那里遍街都是最下等的野鸡,每次只消几个小铜板。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子,如果没遇上巡街的警察,运气够好的话,一天接二十个客人,晚上就不用睡地板而可以睡床板了。十三岁,呵,看上去已经是三十岁了,破烂不堪的衣服,被廉价化妆品弄坏的肌肤,还有因为拉客、因为拉不到客落下的棍伤和鞭伤……最后,我带她去了某位尊贵的夫人家,看看她家的金屋……现在,我妹妹有着最新的衣服、最新的房子和车马,最好的化妆品和保养品,她的手从来不用干最轻微的活儿,街上的警察都朝她敬礼,那班把妓女当成禁语、咒骂一切下等人的道德家都管她叫太太,没有人敢对她说一句重话……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她的客人是本城最大的大老板,而不是街上的苦力。”

 

他似乎得到了一个难得的机会,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通,郑玄都插不上嘴。等他说完了,郑玄才来得及问出:“那跟乐团有什么关系?我又没有妹妹。”

 

这次轮到对方困惑了,不过也就一会工夫便笑起来了:“你以为,找一个恩主的事情,只有女孩子才作吗?”

 

郑玄仿佛当头挨了一棒,晕晕乎乎中李延年似乎又说了什么,好像提到了卫青。他努力地深呼吸,好长时间才缓过劲来。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卫青……你以为……”

 

李延年有些不耐烦了:“亏他想得出这种花样,你们俩个长得挺像的,东家见了一定欢喜,忍一忍罢,东家一向很大方的,脾性也还好。”

 

郑玄苦笑:“我想你是会错意了。”他将李延年拉到了镜子跟前,“要作这种事,听说,都是找的漂亮得跟女孩子一样的少年,是吧?”

 

李延年点头。

 

郑玄:“我不觉得郑……卫青跟我符合这点啊……”

 

李延年看着镜中的影像,镜中人虽然是个无可非议的美男子,却早过了雌雄莫辨的少年时代,就算再怎么涂脂抹粉地变装,也能轻易地让人看出是男子,不是女儿身。

 

郑玄继续说:“你为什么会有这错觉呢?”

 

李延年望向镜中的自己,保养得如花般娇艳的容貌,不经风霜雨雪的肌肤,似乎哪样都胜过了那个成天到处乱跑的家伙,可是……自己没有办法跟那个家伙比。

 

为什么不能跟那个家伙比呢?

 

一只被折了翅的小雀儿,有了一个金丝笼子,有了银水碗,似乎很幸运,但是转头一看,从笼里出来的羽毛黯淡的老雀儿,本该被扔出去的,却被珍而重之地换进了镶了无数宝石的大金笼子,原来是原有的笼子已经容不下它了……看看那一根栏杆顶得上自己整个笼子份量的新笼子,小雀儿恨不能一口吃成大象。

 

我要让我的兄弟进公司,他想。

 

他没有看到,主人为了防止老雀儿飞走,没有折断它的双翼,而是挂上了一根份量十足的金链条。

 

他更没有看到(也不可能看到)老雀儿正在腹诽那根链条太重,让它飞得不够高,不够远。 

 

 

“能够走在那样一所桥上,该是多么浪漫的事情啊。”李夫人看着一幅异国风情画感叹道,画上是异国风味的小桥,一个美人打着异国风味的绸伞。

 

第二天早上,她无意间走到窗边,发现外面已经架起了一座,跟画上一模一样的桥梁。

 

“每一块木板,都是编好号,拆下来运到这里再按编号搭起来的。真正原货,桥主人要价十万。”经办人向刘彻报告。

 

一个店员,每天站柜十个钟点,笑脸迎人,干六天可以挣十块钱。一个银行会计,账上差一分钱对到半夜,一周三十五块。一个受人尊敬的教授,每周一百块钱的薪水,因为不能足额按时发放,所以做不得富翁,只能租套独门独院的有看门人的住宅,一班孩子只有一个老妈子管,出门看戏得临时喊马车,还不总是包厢。一个得人赏识的经理人,辛勤三四十年,也许能攒上十万家当,胸前闪着钻石手里举着酒杯出入“圈子”里的俱乐部。

 

赵勾弋站在那座桥上,想着“刘”这个姓氏,到底代表了多少财富?她每天都看见数不尽的金钱从身边流淌而过,倒入李家的血盆大口。李夫人实在是个幸运的女人,赵勾弋曾听某个老经世故的评论说,无论何等美人,若没有识情趣又愿意掏包付账的阔佬儿,那……那怎样呢?赵勾弋不知道,她只知道街边站着的那些跟李夫人年纪一般的衣不蔽体的姑娘,一晚上甚至要不了一块钱。谁能比李夫人更幸运呢?

 

“今天怎么没见到小霍,他还没起来吗?”李夫人从刘彻手中接过包装精美的绸伞时说。

 

“他去他舅舅那了。”

 

李夫人没有问卫青,反正他肯定是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里跟食人族推销菜刀,再不就是两种意义皆备的板刀面。

 

李延年得到了更为精确的消息,“卫掌柜……钱……小霍霍送过去……”

 

没有比小霍霍更厉害的保镖了,他押送的一百万到达目的地时能变成两百万,但是保镖费同样吓人,送到目的地时他往往已经从押送人变成了货主。

 

刘彻望着回来的卫青:“这次你拿了多少?”

 

“一千四百万……”

 

“这么点?”

 

“万……”

 

“绝不可能!账上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多?”

 

“呃,这个嘛……我们可以借到这么多……肥牛国对发行战争债券毫无经验才订出了这么高的利率,机会难得嘛,不一口吃下太可惜……”

 

“所以你就让小霍霍~!?#¥¥!”刘彻吼道,他一点儿都不担心卫青会被他的这点音量吓倒,动用一千四百万万,这胆量这能力,就算是小霍霍……刘彻都很难想像。一旦失败,他们三个就得一起坐在路边要饭了。小霍霍是初生牛犊不知虎,还是肯为他舅舅不要命?也许,两者兼而有之。

 

但是小霍霍绝不愚蠢,卫青也不。刘彻想到这一点,终于拿起报表看了一下利息的数目:“下不为例……下次……这机会可真难得……肥牛国的官儿竟然蠢到这种程度……唔……下次要再这么捞可就难了,不过你的话……肯定没问题的……”

 

卫青从刘彻那间隔音很好的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头发乱成一团——在看清楚利息的数目之前,刘彻的嗓音一点实在不小。

 

 

注解:刘彻为李夫人花了十万,所有人吃了一惊。卫青以刘彻的名义加小霍霍的助力,一下子筹到一千四百万万,让刘彻吃了一惊。

本人的呓语:有人说神有力,大大胜过科学,因为今日它的教会除了白吃教众之外还可以拿四亿金作赔偿和解了官司,但是60年前,没国光曼哈顿工程就在科学上花了20亿……有人说,得千金的比得万金的更受重视,因为得千金的什么也不干……

 

“哦呵哈哈哈!”一帮匪徒正驾着轻快的马车在街上横冲直撞,路人见着了无不变色,避之惟恐不及,就连平日嚣张的警察,看见这些匪徒嗜血的面孔,带的轻重武器,再看看自己不曾经过战阵的身手,仅仅一根木棒的装备,也纷纷装作没看见或是干脆三十六计。偏偏却有一个人提着东西迎面上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更奇怪的是,路旁还有一群人向这个送上门去的傻子挥手道别,别是精神病院的门卫喝醉了把病人全放出来了吧?

 

“自家的车去修了,所以就让大掌柜上了来路不明之人的车?那可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匪徒!天!”不过一个转身的工夫就这么大篓子,暗行保镖揉着头,想着回去怎么跟顶头上司交待,以及,顶头上司怎么跟大老板交待。

 

“杀人不眨眼的匪徒么?正因如此,所以大掌柜才要坐他们的车啊。”

 

“此话怎讲?”

 

“龙卷风横扫一切,但摄影发烧友看到龙卷风直冲而来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今年的摄影头奖归我了!”张骞回答。

 

“咳,他被吹飞了怎么办?”

 

“我被吹飞不是一次了,还不是好好地站在这儿,他么,作小伏低了那么长时间,总算可以好好地享受一下合理合法地欺负人兼占便宜,啊不,是飞翔的乐趣,我跟他又没仇,干么拦他?”

 

可怜的保镖却不像张骞那样经历过大风大浪,也没有胆子孤身一人冲上去跟那群匪徒硬扛,他只有急急忙忙奔回去找他的顶头上司报告,但是当他好不容易上气不接下气地奔回了保卫部,却发现顶头上司正拿着一张字条,表情十分古怪——大概是在笑,保镖不敢肯定,因为他从没见过上司笑。

 

“东家跟霍少爷被扣押了……”张汤对下属宣布。

 

等喧哗声轻下去后,他慢慢地接上了一句:“赎金一共十九个铜子。”

 

字条被传了下来,很短,一下子就能看完,但要理解,就不是一下子能完成的了。众人头碰头地研究了半天,才研究出个大概来,这件事,实在是匪夷所思得紧。

 

整件事情的大致情况如下:刘彻跟去病因事抄小路经过工人住宅区,至于什么事呢?那不是他们这些下属该管的,似乎是比谁在那些弯弯曲曲的小巷里跑得快吧?总之随从们都被甩下,然后因为天热,他们看见一家小铺门口有卖自制冰镇柠檬水的,就坐下喝了两杯,然后照习惯签字记账。豪门大族一向是这样干的,到店里坐下,自有店员奉上茶水小吃,将货样一一送上检阅,看中的便记账,之后打包由脚夫送到府上,年底结账。问题是,这里不是日落小镇,是拥有百万人口的约克城,一个跟工人、而不是跟豪门大户打交道的,最多只认识工头,顶多远远看过领班的小店主哪里认得他们?

 

大字不识一个的小店主看到这两个衣饰华贵的男子喝了水竟然不给钱,往纸上涂了两笔就企图凭此付账,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一声令下,两人就被困住,无法脱身。

 

无法脱身?是的,因为困住他的全是小店主的子女加他的左邻右舍,一些还不够格进厂当童工的小孩子,去病就是再强,也没办法拿这些小孩子开刀啊,他并没有欺负弱者的兴趣——强者就不同了。刘彻倒是威胁过要拿小孩子开刀的,不过店主更横,他有十一个孩子就指望这家小铺子赚钱糊口,要是喝了水不给钱就是要把这些孩子活活饿死如此长痛不如短痛还不如让刘彻打死他们算了……

 

他们似乎想过付现钱,但是两人一个子儿都没带,要知道他们可是连钱包都没有的。身上值钱的东西不少,拿东西抵?钮扣是金的没错,这店主根本连银币都少见,其他东西更不用提了。

 

万般无奈,只有写了张字条叫人过来取钱——两人共十九个铜子儿的赎金。

 

“那些该死的没教养的小鬼竟然拿我的裤子擦鼻涕!”回来的路上,刘彻抱怨说。真难以想象,这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竟然会生这么多小孩,简直不是一个个生的而是一窝窝生的,光是那个店主就有十一个孩子,多得连一杯水的钱都不值了。

 

“他们大概这辈子都不认得手帕呢。”

 

“那就让他们认!办一……托儿所、幼儿园、小学!主日学校!办联谊会,工人们必须认得谁是他们的大老板!”刘彻忽然又疑心起来,想这事跟卫青是不是有什么关系——他人总耽在角落里,影子倒是无处不在,刘彻恨恨的想,他手伸得也忒长了,一定是属章鱼的,要不怎么当头挨了一棒就跟没事人似的偷偷又把爪子伸过来呢?

 

回来的路上去病没有再说什么,他的脸色不大好,碰到这种事情任何人的脸色估计都不会好到哪里去。被困住是一回事,因为区区十九个铜子被困住是另一回事。所有听到风声的人都识趣地避开,免得撞上这位大少爷的枪口。

 

然而有人不那么识趣,去病还没坐稳,就有人进来。

 

去病一开始没有认出主父偃,他认得出才怪。分别的时候主父偃瘦得像排骨,新做的衣裳挂在身上直晃,而现在——崭新的特大号衬衫像是马上就要绷开的样子,外套便没有一颗扣子能扣得上。他歇了口气,摸出了一大块绣金丝绢帕,擦了擦脑门上的油汗,他胖得流油,而富裕的程度大概也一样。

 

“给我来杯糖水吧,府上最简单的那种,神父说啦,过分追求物质享受死后会下地狱的。”他一边呵呵笑着一边自来熟地打铃召唤侍女,然后一屁股坐在垫子上,压得乌木椅子发出了咯吱的响声。

 

“要紫花地丁露、蔷薇露、柠檬露、枸橼露还是桑葚露?”应铃而来的侍女问。

 

“哇噢,那就每样都来一份吧。”

 

冰果子露很快装在琥珀的杯子里,用精致的银托盘送了上来,主父偃每杯都喝了一口,然后感慨道:“我以为没有人会傻到放着财富而不去享用它的,不过很显然我错了,居然有人会放着这样的美味跑到贫民区里去喝那种几个铜子一杯的货色。”

 

去病:“那是迫不得已。”

 

“哦?放着大块现成的马场不跑到贫民区里跑马也是迫不得已吗?”

 

去病面不改色:“当然是迫不得已。”

 

主父偃笑了笑:“别这样,这里不是法庭,我呢,也不是法官,说老实话,跟你舅舅有关吧?”

 

小恶魔坐得就像教堂里的天使雕像或是学校里的好孩子范本:“就是迫不得已。”

 

“希望你能一直记得这话,将来哪天……记着,哪天要是传来某人被当圣诞节火鸡或者北京鸭烤了的消息,记得跟他说,这完全是因为某人被填的太肥的关系,绝对不是因为某人替他火中取栗的关系。”主父偃站起身,“饿死跟撑死之间我选了撑死,就是这么一回事。命运这盘菜实在太难吃了,不多多地倒些胡椒番红花实在吞不下去,对一个经历过饥饿的人,哪怕是噎死呛死也比饿死强。”

 

霍去病仿佛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在饿死跟撑死之间,有人是没有选择的。”他读到过一本书,讲的是有人看到厕中鼠瘦得皮包骨头还要被猫狗追逐,仓中鼠饱食终日无所忧,于是从了政,一度当了高官结果却是死路一条,临终感慨说想自由自在地当个小民亦不可求……可是有人是生来就没有自由自在的权利的……

 

主父偃离开得跟他来得一样无声无息,去病想喝水的时候才发现桌上一排杯子他每杯都喝了一口,不禁咕哝了一句,突然又想起一事,打铃叫赵破奴。

 

“你喝过的最贵的饮料是什么?”

 

“啊,来约克的第一天不知道,喝了一杯发泡汽水,居然要一个银币!”

 

我早该想到,小恶魔打开本子,划掉“太难喝了,难道干坏事真的会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在下面加了一句“纯属情报工作欠缺,今后应听取多方意见……”

 

“啊,这才是我该在的地方。”刘彻躺在李夫人的香巢里,惬意地感叹道。

 

让那个破破烂烂的贫民窟,让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店店主,让那些连一杯水都不值的小孩子都赶快从记忆中消失吧!为了达成这一点,他回来之后以最快的速度洗了个澡,从头到脚换了身新的,连身边人都换了一拨。

 

手里搂着李夫人,下首坐着李延年,身边的侍从,即使年纪最轻地位最低的,那一身行头也够一个村子的人吃一年的。

 

每人面前的银托盘里都放着一百颗糖果,颗颗不重样。只有三个人坐着,却上了四十二瓶不同种类的酒。

 

“即使在那个小镇上,我也没遇到过那么次的地方、喝过那么次的水!”他咕哝道,“连我洗手的水也是从大城市专程送来的。”

 

“啊,小镇是什么样儿的?”李夫人感到很好奇,或者说她装作很好奇。

 

“小镇么,不就是两条街几座房子,什么都得从城里订……”

 

“那里的风光一定很美吧?听说您在那里住了好几年呢。”

 

“跟老家没法比,跟这里也没法……”我又不是为了欣赏风景住小镇的,刘彻想。

 

即使没有阿娇,家里那一班叔伯兄弟,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坐拥金山银山,田地奴婢,还贪心不足地虎视耽耽着所有遗产中最大的一份。父亲的尸体还没有凉透,不,应该说他还没有咽气,那班人就涌上来争着要“代幼小不懂事的小公子管好家产”他看着他们掂量着金银器皿,估计田亩产量,看着自家的珠宝古玩出现在了律师法官公证人家中……

 

“哎呀,那田产庄园的事情就有劳叔叔伯伯堂哥们了,”小小的刘彻说,“我只要现钱快活就好。”即使心在淌血,也硬装出一副欢喜无限的样子来。

 

父亲遗下的财产,一半三折两扣三钱不值一钱地租、抵、押给了众叔伯堂兄,连原本价值的十分之一都没拿到,而另一半根本就什么都没有拿到——他不认为他们会让他有命拿到。

 

即使跑到了那么荒凉偏远的镇上,匪徒还在周围转悠,富有矿山牧场的一只鞋真的是为了收那一点点保护费天天给镇子站岗放哨?

 

他们为了眼前的利益,就引狼入室吗?那么,我不但要剥了狼皮,还要挣下比父亲所有的更大的家业!

 

一开始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他白日做梦,手下们出工不出力,直到……

 

“啊,那您是去那里作慈善事业的吗?”

 

“见鬼的慈善事业!”刘彻已经完全忘了他在那班大人先生跟前扯的那些鬼话。

 

“最近热传您给工人们都提高了待遇,我就告诉了小妹,她十分景仰老爷的慈悲心……”李延年说。

 

见鬼!把工人福利提那么高跟在教堂门口撒几把铜子儿根本是两回事!人心是残酷的,人生是那么不如意,如意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过得比别人好,另一种是让别人过得比自己糟。为什么看到别人滑一跤我们会那么开心?为什么刑场周围的一个看台可以卖大价钱?施舍几个铜子儿给那些天知道穷不穷的乞丐,既满足虚荣又无伤大雅。可是提高那些“下等人”的收益进而提高他们的地位呢?别人都走路的时候你可以驾着车横冲直撞,别人也开上车的时候就算你的车再名贵也不能乱撞了——很可能送掉的是自己的命。

 

这些李延年李夫人都不懂,呵,多亏他们都不懂!幸亏他们都不懂!否则他们要问起来为什么没有因此重重地惩罚卫青而是哼个两声就算,那该怎么回答?送给一个人大笔金钱名贵礼物是一回事,放任一个人可以代自己主张是另一回事。

 

李夫人或许本能地察觉到了什么,赶紧把话题扯开。李延年却琢磨着刘彻话里透露出的东西,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昨儿我见着某某家的管事儿的三小子了,跟咱们大掌柜的一般年轻,嬷嬷奶妈丫头们跟捧凤凰似的捧着……”

 

卫青府里连车夫带厨娘一共雇了十一个人,以他这种身份的人来说,仆人真是少得够呛。他外出更不可能带上什么嬷嬷奶妈丫环之类,因为他府里原本就没有这等摆设。

 

这事刘彻是知道的,但他根本不在意,卫青又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娇贵得跟花骨朵儿似的公子爷,那种东西看着鲜艳娇嫩惹一班清闲贵妇不知世事的少女欢喜,但要是跟卫青比——咄,那能比么?那个风霜雨雪万里征途只为赴利的主!比?太欺负那些搁绵绵细雨里头还要发霉的货色了吧^^

 

他家里仆人是少,可他根本很少呆在府里的,公司商行里,替他跑腿的还少么?愿意替他送命的都不少——比如那个吃里扒外假公济私的主父偃……

 

李延年的话还在继续:“……霍少爷却老是一个人跑来跑去的,有些闲话……”

 

想到那个连土匪崽子拍马都追不上的小混球儿让一群无知的嬷嬷奶妈丫头围着……刘彻乐了,什么闲话?当小混球儿没有使唤的人吗?他人是有的,不过跟不上他罢了……我都管不住的小混球儿谁敢让他规规矩矩地这不是削我面子么非跟谁没完^ ^

 

“……说霍少爷是从小没人管教……”

 

胡扯!第一次见着小混球儿的时候他的样子乖得很呢!像小毛团儿似的,一声不吱,两只黑亮的大眼睛瞅着你,活像被抛弃的小狗似的,瞅得你怪心疼的,把自己前面说过的什么狗肉火锅最香的话都抛到了脑后,赶忙回头去翻箱倒柜找有没有牛奶香肠什么的……

 

为什么那么乖的小毛团儿会变成如今这样呼啸来往的小混球儿?卫青大概认为这全归功于刘彻的“管教”而刘彻坚信这全是遗传!特别看到卫青对新游艇毫不在意而总在那里喋喋不休什么工人福利,进而想起那个小毛团儿似乎从来不在意牛奶香肠什么的只是一直坚持往卫青身上爬……

 

至于到底谁该为去病的养成负责呢?

 

“去病,你舅舅跟我签约了,签约是什么意思懂不懂?嗯,他以后就归我了,不归你……”刘彻笑嘻嘻地说。

小毛团儿呆住了,有些东西在黑亮的大眼睛里闪啊闪,然后抽抽噎噎跌跌撞撞地去找他舅舅……

“去病,你舅舅今天公事忙,他今晚跟我住,不跟你睡了啊……”刘彻笑嘻嘻地说。

小毛团儿抬起下巴瞅了瞅他,扭头走开了,晚上,卫青“抱歉,我外甥又吵又闹非要跟过来不可……”

“去病,我说,听好了!这不是开玩笑!有很重要的公事!你舅舅要跟我出门办事……”刘彻黑着脸尽量装出吓唬人的样子。

小混球儿连瞅都不瞅他,“我也有很重要的公事出门去办,瞪我干吗?我们不过是正好同路罢了……”

 

刘彻:胡扯,彻彻底底地胡扯!那谁谁,谁谁谁,谁谁不都被我养得乖乖的了吗?只有这小混球儿变得跟他舅舅一样没心没肺……可见这根本就是遗传!遗传!

 

双驾马车以轻便见长,不多会儿就把李延年从妹妹的香巢送到自己的小居,然而要把他的心思带回来,却不是这辆马车能办到的事情。

 

第二天,郑玄见到李延年的时候,他依旧在低头沉思着什么。

 

经历了那么多事,郑玄已经不想再呆在约克城了,他迫切地想回家,然而他现在有家难回,他的行李在被绑架的时候丢失了。不管李延年有何想法,一切都要等将郑玄安置到乐团负责的人的他家中的卫青——或者刘彻回来的时候才能做出决定。

 

将刘彻跟卫青带走的是一张请帖,刘彻母亲的生日到了。

 

刘彻的母亲不曾登过台,可是堪称她那个时代最伟大的悲剧女演员,因为她成功地让她身边那些出身高贵的女人们落到了以泪洗面的悲惨处境,并籍此大获成功,在别人落泪的时候享受了丰盛的胜利果实。

 

作为她的儿子,刘彻似乎有当喜剧演员的天赋,但是就后果来说,他真不愧是他母亲的儿子。

 

刘彻就像接同行的决斗书一样接下了请柬。

 

路上刘彻表现的很不安,他几次想说什么,然而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更加的绷紧了神经。

 

主持生日会的是刘彻的叔叔刘安,刘彻的一班叔伯兄弟几乎全到了,真是一大家子,难得的盛况,气氛和乐融融,那就更难得了,即使是装出来的。

 

什么温泉盛地蝴蝶幽谷之类的在这些人眼里已经是不稀奇了,刘安一向以浪漫多才著称,这次他也没有辜负了众人的期望,不知通过什么门路,他将生日会放在了最新竣工的一座巨型要塞中,代替通常的舞女歌娘的是军校毕业生的骑马劈砍、骑马射击等表演。

 

“呱呱叫的水泥墙!”刘安炫耀道,这座巨型要塞以及她的许多姊妹,都是刘安支持实施的计划。

 

卫青像不敢置信似的,反复测量了墙的厚度,他又跑去看了里面那许多的巨炮,神情依旧是不敢置信。

 

“你们那里,可没有这般漂亮的水泥墙罢。”刘安说,并期待对方的反击。

 

“嗯。”卫青很简单的表示了同意。

 

接下来的表演不消刘安说,也是很漂亮的。年轻的名军校毕业生,一水的崭新军礼服,一水的高头骏马,一水的雪亮钢刀,光是站着,就很养眼,当他们动起来的时候,简直让人热血沸腾。这些人都是世家子弟出身,骑马、劈砍、射击那都是还在毛孩子的时候就玩惯了的,即使闭着眼睛,也是动作潇洒,成果就更潇洒。

 

刘彻似乎看得很欢喜,但一转头就发现,卫青看得简直入了神。

 

刘安没有再对卫青说什么,这人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这个场面已经将他唬住了。他的兄弟们对此表示了同样的意见。

 

连刘彻的母亲似乎也表示了同样的意见,她把卫青喊到了跟前,看到对方那一身挤在这些人当中多少有些寒碜之后,十分慷慨地送给了他许多衣服、衣料和饰品,教他学着打扮起来。

 

当刘安和他的兄弟们开始了高谈阔论的时候,刘彻迈步想跟上卫青,却被母亲牵住了衣角。

 

刘彻竭力摆出一副轻松的样子:“什么事?”

 

“把这个给他。”递过来的,是一条华丽的银色穗带,上面许多钻石熠熠生辉,即使在他们这等豪富之家,亦是可观的珍宝。然而它最珍贵的价值,却在于两边的饰扣上各有一个纹章。

 

看到这件宝物,刘彻却没有伸手去接,他仔细斟酌着句子,说:“这就是韩嫣曾经想要的那件东西吗?”

 

“应该说是他曾经妄想染指的东西……终究是妄想罢了……难道你不是这么认为的吗?”

 

“您以为……为什么这次……”

 

“收下,那孩子用得着这个,不要多心,做父母的总是期望儿女好的,拆散姻缘,难道是喜欢和儿女为仇么?那个,和这个不一样,那个会毁了你……所以要在他毁掉你之前先毁掉他……这个会成全你……折断儿子凭借的臂膀手足,你以为我是疯了、傻了吗?”

 

刘彻在河边追上了卫青,他不想提起宝物的事,便找着话题:“很漂亮的要塞。”

 

“嗯,可惜浪费了那么多钱。”

 

“浪费?”

 

“是啊,我们可没有这般漂亮、坚固的要塞呢,所以要是他们把花在要塞上的钱花在移动火炮上的话……要是我啊……不……要是我们能招标到这么一个工程……”卫青看着要塞,起劲地算着造价可以折成多少其他的东西,算得眼睛里闪闪发亮,似乎全是金币在闪耀。

 

刘彻使劲地看着卫青的眼睛,除了闪亮亮的金币就看不到别的了,不管是要塞还是刘彻自己,禁不住给他浇冷水:“别做梦了,他们的人员装备,你刚才也看到了,多棒啊,都是天生的骑手射手,生下来就有小马驹等着了,我们能招募到的,一半大概只骑过马戏团的大象,另一半要出息些,还骑过马戏团的驴驹和骡子……”

 

“除了他们拿出来表演的这些人,其他人连马戏团的大象都没见过呢。”卫青漫不经心地回答,他依旧算得起劲。

 

为了把卫青的目光拉回来,刘彻只好祭出了那件宝物。

 

他的目的,可以说达到了一半,“这下我们也有火炮的钱了,还可以给每个伤兵买保险!”

 

“不成气候。”刘安笑着说,“瞧他那个呆样,连还嘴都不会。”

 

伍被摇了摇头,“我还是那个意思,您不该让他看这个要塞。他是不会还嘴,因为他会要您的身家性命。猛虎在出击的时候会伏低身体,只有愚蠢的羚羊才会高高跃起,白白耗费了气力,又暴露了自己柔弱的腹部。”

 

“猛虎?就凭他?想吞掉我,他那点可怜的小肠胃只怕装不下罢。”刘安不以为然。

 

“他凭的是您的侄儿,刘彻的胃口可不小。”

 

刘陵摇了摇手中的小扇,“哎哎,他凭刘彻?刘彻会让他凭吗?上次,可不是道听途说哦,是我亲眼,亲眼见他跟刘彻说事儿,啊,就是加个五块钱工资,刘彻的脸色可是难看的很,当了好多人的面吼他哦,要是我呀,气也气死了,凭什么对我摆这种脸色。”

 

伍被叹了口气,“要是小姐您的心脏被别人纂在手里,只怕脸色未必能好到哪里去——刘彻常常吼他吧。”

 

刘陵手里的扇子摇了一下,“是啊,听说他还曾经被刘彻从办公室里扔出来,后面还跟着飞出个杯子……听说他原是刘彻从街上捡回来的,大概睡惯了大街吧,所以被扔到地上都不怎么在乎……”

 

“刘彻常常挑他错找他碴然而他都忍下来了。”

 

“是啊,他这个人就像没脾气一样,让人恼火的就是这一点。他眼睛里好像只有银子,什么样的侮辱都能受得住。”

 

“脾气不能当饭吃,却会要了人的命,他很懂这一点。他眼睛里只有银子,你可曾见他像阿巴贡一般抱着金币挨饿受冻让亲人受活罪?他这人聪明得很,小姐,他是刘彻最初的合伙人,所以也就掌有仅次于刘彻的股份,他还直接掌管公司的一切……几乎是一切实际运营,这个位置,很荒谬。”

 

“荒谬?”

 

伍被看了看刘安和刘陵的反应,发现连一家工厂都没见过的他们不能理解自己的言语,“打个比方吧,有人说,他绝不在约克城娶太太,因为一旦娶了,所有的东西,从房子车子花园家具都一半归了太太,就算哪天受不住太太的唠叨,一刀捅了她,那把刀都有一半是归约克城太太的……”

 

“荒谬的法律。”刘安评论道,“我们哪个人能受得了这个。”

 

“但是刘彻做的更荒谬,相当于让太太掌管所有的钥匙不算,还兼给编每日计划表,安排预约……”

 

“呃!他发了疯么?”

 

“他理智冷静得很!您看他们的业绩表……我听说彼岸之国的窖井盖都因为他们的新钢铁厂而被偷盗一空……这种业绩只有卫青能做得到。其他家不眼红吗?拿什么挖角呢?凡刘彻有的,卫青都有……”

 

“我还是觉得他发了疯。”刘安说。

 

“他没疯,只是有些不自在罢了,换了您,让别人当自己的家,怕也自在不到哪里去——不找些碴如何才能体现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呢?卫青自然不会和他闹,头上飞过两个杯子不会死人,真的和他东家闹翻两败俱伤得意的是别人。不相信?小姐您看那谁谁,谁谁谁,谁谁,刘彻有把他们往加厚长毛地毯上扔的吗?说一句没意思就直接从窗户扔出去,不管是一楼还是六楼……”

 

“钱钱钱!卫青你脑子里除了银子,还有别的东西吗!”

 

一声怒吼从河边传来,将树上叽叽喳喳的小雀儿吓飞了好几只,不用仔细分辨,三人就知道那大嗓门是谁的。

 

淮南王咧开了嘴,刘陵拿花边小扇遮住了笑得都快变了形的脸,伍被则黑着脸——在卫青如他们预料一般灰溜溜地从河边过来之前。

 

卫青的样子的确很狼狈——那条华丽的穗带被一双生来就没有服侍过人的手胡乱地系扎在胸前,跟领带缠绕在了一起,勒得他快喘不过气了。

 

淮南王看得眼睛里都快喷出火来,刘陵则咬着小扇上的花边,险些被那条花边噎死。伍被一声不吭。

 

韩说找到卫青的时候,他正在跟那条穗带博斗。

 

韩说站在旁边默默地看了一会,说:“有人一直一直想要戴上这条带,到死都没有如愿,你为什么要急着解下它?”

 

卫青没有回答。

 

韩说有些激动:“我受不了了,为什么单是你,你有什么好的?长得既不出众,出身又卑贱,教养学问更甭提了,为什么?像你这样的人能得到这条象征万千宠爱的……”

 

“既不出众,出身又卑贱,教养学问更甭提,”卫青继续跟穗带搏斗,“要是还做着万千宠爱在一身的梦,不是更加一无可取了吗?”被人爱,他早年也曾经梦想过,不过事实很明显,没有人爱这个野种。有人会就此沉没于绝望的深渊,但他很清楚,没人爱就没人爱罢,若就此自欺欺人醉死在白日梦中,只有白白拖累了他人,他所爱的人。

 

某只野猪在树后磨牙,如果什么都能由着他的性子来的话,现在早就把卫青拖去参加一系列恐怖的美容、礼仪、音乐舞蹈课了,可是现在显然没有这等闲暇,他只有一边臆想着排的越来越长的课表,一边气呼呼地离开。

 

卫青觉得背后有些发冷,不过他做梦也不会想到有哪天跟素以严厉著称号称痛苦训练能让人脱胎换骨的礼仪课教师发生什么关系——如果能料到的话,就不光是发发冷作作噩梦了——因此他继续毫无形象地跟穗带博斗,终于将那条穗带解了下来。他举起带子对着阳光仔细端详,终于确定没有一颗钻石的价值因为刘彻的粗暴举动而损伤,满意地收叠了起来。

 

韩说笑了,他笑得很像哭:“所以你就爱钱?别以为钱能买到一切!”

 

卫青摇了摇头,“当然不,但是钱可以买到很多东西。没有钱,人就什么都没有,连自己都保不住。”

 

韩说哼了一声,“总有一天你会被钱堆砸死的!”

 

卫青看着韩说不屑地离开,金钱的份量,已经压得他步履维艰,可是一想到这些金钱即将化为炮弹去砸倒那可恶的壁垒,他只觉得肩上的担子份量太轻。

 

为了不再和我所亲,我所爱的人分开,我要,分开大海。

 

刘陵在餐席上没有找到卫青,就向旁人打听。

 

“他呀,”某个女宾即使拿了一把孔雀大扇还是掩饰不住眉飞色舞,“刚刚教窦老太太轰出去了,你竟不晓得吗?”

 

看见刘陵明显不晓得,某女宾更加起劲了,“这是我们刘家人的家宴,这个外人怎么配坐在这里?”她学着窦老太太的舌,说到“外人”的时候刻意加重了语气,“没等他反应过来,连桌子都被掀掉了……”

 

女宾还是很起劲,但是已经没有听众了。

 

“那窦老太太真是太骄横,太不像话了,别往心里去哦。”刘陵一见到卫青便安慰他。

 

“我没有往心里去。”卫青低头回答。

 

“来,喝点东西压压惊吧。”刘陵招呼身后的从人送上了一个精致的小瓶子,似乎是白兰地一类的东西。

 

刘陵亲自捧起了瓶子,递到卫青手中——应该说她本想递到卫青手中,但接到瓶子的是刘彻。

 

“我亲耐的表妹,大白天的,小心别~人~看到了吃醋。”刘彻笑嘻嘻地说,一手熟练地开了封,中间还把卫青伸过来的手推到一边,“这家伙酒量不好还喜欢乱灌,等会儿要出了洋相麻烦可就大喽,为了咱们刘家这次生日会的体面起见,于公于私,还是我替他喝了的好。”

 

他一仰脖就把瓶里的东西全灌了下去,刘陵目瞪口呆之余慌忙一摇将扇子打开,然后也哈哈哈地笑,卫青还试图说什么,却被刘彻一把拽走了。

 

刘彻并未走出多远就站定了,卫青看了看周围,说:“我去取吐剂。”

 

“切,用吐剂的话我早就不知死哪里去了。”刘彻跟开酒瓶一样熟练地用手指插进口中一压,将所有的东西尽数吐了出来,“都过了这么多年也不会换换新鲜花样,来来去去就那几招。”

 

“……”

 

“话说回来,我这一顿饭可算是白吃了,你怎么赔我?嗯?”舌尖打着旋儿舔了一下。

 

“……”卫青沉默了。然后他掏出了一瓶红酒、一篮子法式长棍面包、还有被餐巾包得好好的一打牡蛎。

 

这下轮到刘彻目瞪口呆了。

 

“从席面上抢救下来的就这些……可以放开我的手指了吗?”

 

刘彻决定等回去再磨牙,现在吗,还是坐下来跟卫青一起吃吧。

 

“窦老太太蹦不了两天了。”刘彻说,外人?时间一到我要让你跟你的宝贝女儿一块去当“内人”。

 

“就目前来说,我希望她可以多蹦两天。”

 

“什么?”

 

“我们还没有准备好,确实,如您所说,他们兵强马壮,都是从小骑惯马玩惯枪的,而我们能征召到的大概就骑过公园的大象玩过打气枪,不过,我相信给予足够的训练可以改变这一切。”

 

“真的吗?他们的骑术枪法你也见过了,半路出家的能比吗?”

 

“我相信可以比一下,去病的枪法是跟我练的,成绩您也看到了。关键在于,我们可以动用每一个人,而他们,不能动用他们的奴隶。”

 

“如果他们动用了呢?”

 

“嗯,他们到时候估计找不到那么多装备,因为没有这个贮备。”卫青说,“届时我会封锁海路,去病就骚扰敌后方。时间在我们这边。”

 

“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这个贮备?”

 

“如果他们的计划里有动用奴隶的话,就不会打仗了,如果他们看到这场战争的损失就知道其实失去所有的奴隶都算不了什么的,可是……”穷人家为了一间破茅屋一只母鸡尚争得鸡飞屋倒,那些人怎么可能白白放弃那巨大的利益?

 

 

“果然不能小瞧了女人……”刘彻僵直了身体,“这次发作得慢,份量倒真足……也许是过期货?呕!真是没品的做法!”

 

他眯着眼睛四处望,很快就找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因为这个身影本来就是来找他的。

 

“亲亲!”他说。

 

“那个人才是你的亲亲吧,当年你起的誓怎么说的?不怕天打五雷轰。”那个身影说。

 

“哈,我没有违誓,怕什么天打五雷轰?”小乖乖,走近一点呀。

 

“那誓怎么说来,除了我不爱别人,可连那条带都给了他了。”

 

“那是母亲的意思。”

 

“哼,推得倒干净,可不是你给他系上的吗?”

 

“哦,相信我,我只是把他当作了某人的影子……”

 

“吹牛!哪里像了,他们两个根本就不一样!”

 

“嗯~在某方面……的确很像……”特地压低了声音,小乖乖走近了,上钩了,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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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这个……”韩说红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没词了?”刘彻支着下巴说,“你就省点心吧,这是为你的小心肝儿好。卫青被你们弄哪里去了?”

 

韩说一阵哆嗦,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吓的,他好容易才开口:“哼!你再也见不着他了!”

 

“那可真是一个光辉灿烂的美好明天啊!小傻瓜,快告诉我他在哪里,他这次可是把公司安全保障部的人带来了不少!有攻城炮还有成车从朔方矿山弄来的炸药!TNND我现在还没来得及投资殡葬业!”

 

“反-正-他-用-不-着-棺-材-了”韩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被一条饿了好多天的鳄鱼吞下肚去,那个爱钱如命的家伙应该满意这个死法吧。

 

一问到卫青的方位刘彻立即就动身了,韩说?他要是会去上吊的话就不会活到今天了。不是怪他,再清高的人面对死亡的时候又有几个不是疯狂地伸手抓取最后一根稻草的?但抓到的往往是压垮骆驼背的最后一根稻草。

 

看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群人七手八脚地将那条大鳄鱼按了个结实,卫青手上拿着一把样子看起来见过的钢刀比划着从哪里下刀,阿娇咬了一下嘴唇:“没用的东西!”

 

“公孙大哥,小心些!这钢刀不知是否真的管用!”卫青说。

 

“不妨事,这鳄鱼估计饿太久了。”公孙敖笑着说,搞这个阴谋的人显然跟鳄鱼一点都不熟。

 

然后刘彻便冲过来了。

 

“刘彻喊着卫青你伤着没有,可见他确实在乎卫青。”伍被对刘安说。

 

“我怎么听说他喊的是卫青你伤着了鳄鱼没有。”刘安摇头说。

 

“我想他喊的实际上是卫青你伤着鳄鱼皮没有。”刘陵放下了望远镜,说。

 

远处卫青拖着一个超大皮箱走过,皮箱角上有用火印而不是通常那种精致的刺绣弄出来的字“要塞纪念?彻”虽然没人能指望某人的缝纫手艺可以跟他的剥皮手艺一样好,但那嚣张的字体配着那歪七扭八的粗针大线,意外地非常有那个什么风格。

 

“哼!”看见卫青拖着那个超大皮箱像炫耀一般地走过,阿娇一挥手把手帕扔在地上还不够,又狠狠地踩了几脚,仿佛这样才解气似的。

 

偏偏卫青好像故意跟她过不去似的一般,在她跟前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趟,期间惨遭蹂躏的计有香扇一把,嗅瓶一只,还有被抡了巴掌的侍女一名。

 

当她再度抡起巴掌的时候,被捉在了刘彻手中。

 

“闹得太不像了,阿娇!”

 

“哼!谁闹得比较不像啊!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成天跟卑贱的下人鬼混!”

 

“我在做生意,阿娇。”

 

“生意!生意!我才不要听你的什么生意,你在我妈面前起过誓要好好待我的!”

 

“我没有好好待你吗?房子、车子、奴仆、珠宝、华服哪样我欠过你,可你把我当什么?上戏院、看展览,听一帮老太太吹牛,我原以为是做你的丈夫,不想是当炫耀用的鹦赋!”

 

“那样难道有什么不对吗?难道做妻子希望丈夫陪在身边,把她捧在手心里呵护有错吗?”

 

“似乎是没错的,”刘彻叹道,“要是你母亲也这么想就好了——要是我不出去挣钱,大概要不了一年你母亲就能把我家都搬空,账单除外。而我不能指望你给我挣钱啊。”

 

“……”

 

“乖,那个皮箱就送给你,好不好?”

 

“谁希罕!”阿娇气乎乎地转身走了,连头都没有回。

 

“唔,你可以停止游行了,卫青。”刘彻招呼道,“我估计该看的人都看到了。就以他们那种只配跟爬行动物比的脑袋,下回也该在伸爪子之前,先掂量一下自己会不会被做成皮箱吧。”

 

“谢谢。”卫青点了一下头。

 

“谢什么谢!我就没看到你为那把钢刀跟那士官生原主儿道过什么谢。”刘彻笑道,他一眼就瞅出了那把样式看起来挺熟悉的钢刀原是那些士官生的佩刀,看来卫青不光从席上卷走了吃的东西。

 

至于那条鳄鱼应该怨谁呢?就怨它自己吧,虽然活鳄鱼比死鳄鱼值钱,但扣掉饲料、笼子和管理员成本的话……所以再挤眼泪也没用滴。

 

愿望没有实现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愿望实现了,但完全不是原以为的那样。

 

前院后花园的豪宅、漂亮的双驾马车、精美的瓷器与银器、出入来往者尽皆名流,这些都曾是郑老太太的梦想,然而等它们真真切切地陪伴在她身边的时候,滋味却远不如梦中的那么好。

 

一个人带着大捧的鲜花走进来找李延年,因为获奖的缘故,昨天每一份报纸的戏剧版上都登有这个新晋名角儿的大幅照片,周围还饰有艺术花边。若在往日,能当面遇上这么个名人,郑老太太一定会激动不已。而现在,她只是冷漠地看着那个人站在那里等门房通报。过了一会儿,有男仆带着一堆写好的请柬出去了,今天晚上的晚宴少不了当红的名演员、经纪人、一般的富豪跟市议员,也许还会有市长,然而这些也没有能让她激动多少。

 

以华丽热闹的程度论,这个地方已经超过了过去她那短浅眼光的想象,然而对于一个曾经窥探过可以与西班牙运宝大帆船藏宝相比的人,一间小金店里的那几根链条自然是不会放在眼里了。

 

但是,倘若她或者李延年真的住进了林区的豪宅,是否能获得幸福呢?

 

晚间热闹的艺术沙龙上,名流名角们交流着最新的各种八卦,其间也少不了关于刘家的。刘彻卫青这次拖回的超大皮箱,成了最新最热门的话题,虽然皮箱的制作手艺粗陋得近乎可怕,但是会被这两位轮流拖着,就像一个坏马桶标上了名艺术家的签名送进了第一流的展览馆一样,俨然成了一件艺术品了。一时间城里洛阳纸贵,新晋的暴发户无不扔掉了精美的银头手杖,改拖两个大皮箱出门,甚至一般的小职员,置办不起鳄鱼皮,竟拿一般的牛皮刷上漆充数,女红的价值一落千丈,定制烙铁的生意好得出奇。

 

这些话郑老太太完全听得明白,要是换成“(读报)用烙印代替传统的绣花,是皮箱艺术上的一次质的飞跃……真有眼光啊,我都没看出来我原来这么有艺术细胞哈”“瞎吹!他们之前还说,食用苹果泥是绿色健康新生活的体现,是优雅生活的体现,拿刀削是野蛮人的做法”“难道不是吗?”“哼,是谁说要让舅舅尝尝他亲手削的苹果,买了好几吨苹果,结果削出了一堆苹果泥来着?”“去病!那个苹果皮处理计划做得什么样了?是喂猪划算还是酿酒回报高?”她估计会一头雾水。

 

因此,一个叫主父偃的长相一点不唯美的经理在偏远的南方被一群半开化的土匪给做了圣诞烤火鸡的事情,在李家根本没有被提及。

 

“都是因为我的缘故,”听到主父偃的死讯后,卫子夫掩面,“要不是他为了掩护我们,代替我们走那条路的话……”

 

卫青拍拍卫子夫的肩,半晌才说了一句:“他一直在代我收集他们的情报,分化他们,估计在聚会前已经被他们盯上了。这次的事,本就是一步险棋,姐姐又何尝不是冒了风险?”把卫子夫藏在那个皮箱里偷偷带出,是主父偃出的主意,最后却是卫子夫拍的板。皮箱本就制作得非常粗陋,针脚宽松,底下又偷偷地打了几个气孔,但是一个大活人藏在里面偷渡出关,究竟是十分凶险。路上卫青跟刘彻二人轮班守候,寸步不离,也亏得阿娇高傲,窦夫人粗疏,没有想到皮箱上玩的花样,只以为是卫青的炫耀之举,终于顺利地过了关。

 

“难道我的一个经理,是他们想干掉就可以干掉的吗?”刘彻怒道,“他们得付出代价,一定得付出代价!把主父偃的助手秘书他们找来,马上拟一份文告,把来龙去脉细细地理出来,一定要告到最高法院!这事情一定得摆到台面上,不能就这么完了!”

 

“老爷们终于脱下白手套了,看来他们已经快按捺不住了呢。”霍去病起身出门,不再多作评论。

 

为主父偃鸣冤的活动举行得极为热烈,一时间大报小报上到处都是论战,快手的剧院已经为此编了歌舞戏剧,上座甚佳,议院里更是为此甩开膀子干了好几架,为主父偃先生的冤情颇流了些血,最新的成果就是议员们从此进议院不许再佩剑,只好纷纷抡起棍子上阵,走出了迈向平民化的一步。

 

“呼呼,我说过了这么些日子卫青你这房子里除了灰啥都没多,比你外甥的真差远了。”

 

刘彻盯着面前这个满脸水泡的胖子,神情比盯着倾国倾城的李夫人更专注。

 

“哎呀原来不是卫老弟是东家……”

 

“你是怎么逃回来的?”刘彻继续观察已经郑重发了讣告的主父偃在自己跟前活蹦乱跳,发现他除了有些烧伤外没有任何被烤熟的迹象。

 

“当然是吉人自有天相啦,坏事做多了老天爷都不收嘛!那些土匪刚把我绑上点了火就来了一阵雨,土匪们躲雨去了,觉得反正没人会救我的——确实是没人会救我,可是有的是人觉得那些木炭跟绳子什么的不能白白糟踏了……”

 

“这叫什么老天爷!治丧、诉冤、请愿委员会都组织了好几十,最高法院的诉状也递了,马上就不光光是笔墨官司了……”这个机会放过,再找一个开战导火索又得费一番功夫了,晦气!

 

“(小声)我可是化装成乞丐逃回来的,半夜里从小路摸进城……没有一个熟人看到,我保证……”

 

“哦?”事情还有转机?

 

“只要你咬死了不认,我在地窖里躲他几个月,等开仗了,嗯?开弓没有回头箭,到时候报上有的是东西,一个小小的主父偃是不够格塞版面的。不过嘛,前面答应的风险福利费……”

 

“钱少不了你的。”

 

“啊,包不包括烧伤治疗费用?精神抚慰金呢?家人精神抚慰金?车贴房贴不见光贴……”

 

这些话听起来怪耳熟的,仔细一想都是卫青平常干的,不过不是对他,因此刘彻对这种敲诈勒索没什么免疫力,可恶!他只能憋着一肚子火,让主父偃把他的卡都刷爆。

 

主父偃带着沉甸甸的收获推门出去了,刘彻黑着脸坐在原位。

 

然后就是“嘭”的一声巨响。

 

自动电梯这种新鲜玩意,刘彻在自己房里装了之后,马上也给卫青装了一个,预备给他个惊喜。谁料卫青忙,没回来,倒先遇上了主父偃。主父偃自然是从后门进来的,就觉得灰多了些,哪想到是新装修的玩意惹的呢?

 

刘彻站在楼上看着摔在地下的主父偃,看着奔进来的卫青半跪下去试了他的呼吸,随即站起——人已经死了。他没有死在那些土匪手里,倒是死在了——可以说是死在了自己东家的手里,刘彻没有提醒他自动电梯的事情,也可以说,是死在了他自己的手里。

 

事实如何目前不要紧,关键是卫青是怎么想的。

 

卫青低着头,看不出他的想法。

 

“主父偃他……”

 

听到卫青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主父偃。事情照常,这个人是摔死的,我去找李广,他会安排的。”

 

“用不着顾忌什么了。”霍去病走了进来,“最新消息,战争爆发了。”

 

大汉商行总部的秘密地下室里,架设了数十台最先进的无线电收发设备,上百台电传打字机联系着遍布整个世界的分行、代理处、情报点,确保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到。

 

战争的起因,却不是因为主父偃事件,尽管与他有关。

 

鳄鱼皮生意的红火,让很多人抓起一杆枪就冲进了南方沼泽地里乒乒乓乓地乱开一阵,终于,一颗流弹飞进了一个本已精神高度紧张的哨所,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这是个荒谬的开战理由,但绝不是人类历史上最荒谬的,连之一都算不上。

 

尽管双方的政客们信誓旦旦地作了无数保证不会开仗,战争到来的却比人们想象——或者说计划得还要早。

 

仿佛一夜之间,到处都贴上了征兵广告,有人尽管不富裕,又有家室之累,但一看见广告,就跑去应征了。但也有人,认为战争反正不关自己的事。还有的人,花钱雇一个,或者干脆塞给军队一个奴隶来应付兵役。更有那军火商,一边数着钞票,一边讥笑着那些炮灰。

 

林区年轻子弟都穿上了笔挺的制服,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要去当兵。

 

有的人穿上了朴素的军装预备开往前线,有的人,则穿着鲜亮的本城警卫队制服,要“保卫空虚的后方”。

 

苏建看到霍去病穿着一身警卫队中尉的制服,骑着马慢悠悠地从林区穿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扶好你的眼镜,我今天已经给眼镜店提供了足够的生意,不差你这一份。”他的马也许正在接受盛装舞步的训练,因此他骑在马上甚至来得及跟步行的苏建说完这些话。苏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其震惊不下于看见一头豹子迈着方步走过来跟他说,杀生不好,从今天起要改吃素食,阿弥陀佛。

 

苏建立即奔进了最近的书店,向他的好友司马迁描述了自己的奇遇。

 

“你不知道?原本他是要上前线去的,不过嘛,东家心疼嘛,所以走了门路……把他跟李敢换了一下。”司马迁立即现学现卖地告诉了他一堆小道消息。他的言论得到了一堆正在书店里喝咖啡的看客的赞同。

 

苏建点着头出了门,正好遇见了卫青。

 

苏建:“听说东家把李敢跟去病换了,这样不好吧,外头都在议论,要不我们多捐些……”

 

卫青:“是我让换的。”

 

苏建:“什么?”

 

卫青:“李家家无余财,林区警卫队尉官每天都有可能参加各家饮宴,要迎送往来,衣装、礼品加起来,中尉的差事可不是一般的花钱。李老爷子嚷嚷着非要上战场不可,谁也扭不过他,有儿子在身边总归方便些。”

 

苏建:“去病倒是不愁那些花销,但是……他那个性子,按得住吗?”

 

卫青:“磨刀不误砍柴功。”

 

去病在警卫队所受的“欢迎”无论如何不能名之为“热烈”。警卫队里有两种人:一种是那些上不了战场的老头子和小娃娃,一种是不想在战场上弄脏了制服的豪门少爷,这两种人平常貌合神离,此刻倒都行动一致——不在。

 

走了的李老爷子当年是国内第一、国际上也数得着的响当当的军事名校拿第一名的优等生兼远近闻名的神枪手,毕业典礼上老校长说,他若是生在当年的拓荒时代,跟野蛮人好好干几仗,当上校,当将军,那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儿!可是他这一辈子偏生就没赶上一次大一点儿的战斗,野蛮人现在都织起地毯推车做起小买卖了,谁也不想为了某人的将军梦把战斧刨出来。他管了二十年鸡毛蒜皮后不好不坏不咸不淡地混到了约克城警卫队队长的职位,连战场的边都没摸着。

 

现在一听到“打仗”两个字,这位老堂吉诃德的血又热了,家里人虽不放心,到底扭不过他,连刘彻跟一班大户都碍不过他的面子,给他写了推荐信,老人家的人望可想而知。平常警卫队里一班穷兄弟靠那点干巴巴的薪水养不活家小,老爷子向来慷慨解囊,现在他们因为家室之累或年龄问题不能上战场,还不能去送送人家吗?那些小娃娃向来也是仰慕老爷子当年英勇的,老爷子孤身一人大战几千野蛮人的故事他们个个耳熟能详,现在当然不能错过目睹老爷子风采的机会。

 

那些豪门阔少对送一个干瘪老头上战场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他们正忙着在跳舞会里“安慰”那些因战争而跟男伴分离的少女嫩妇,同时炫耀他们那一身漂亮笔挺,没有沾染任何烟火气的制服。

 

去病看了看空荡荡的营房,在那些人回来之前,他有足够的时间察看一下。

 

一个钟点后,营房后门。

 

赵破奴找来的拾荒人对着一堆物体挑三拣四:“啧啧啧,这把枪在我爷爷那阵子也许还能卖几个大子,现在么……那把枪倒是最近的,可是都没有上过油保养,瞧枪把儿都长蘑菇了,这价钱么……”

 

去病:“谁跟你谈价钱?把这些垃圾清走……”

 

拾荒人跟那堆物体瞬间不见了踪影。

 

赵破奴:“跑得倒快!”他没有花心思劝说少爷不要随便处置别人的东西,因为那根本就是白费力气。他转过头去,看见去病正拿着一个小本子记着什么。

 

去病:“这些拾荒人的动作的确很快,那么多枪枝弹药用那么一辆小破车就推走了……你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吗?将来也许用的着。”

 

赵破奴:“!?他们可是收破烂的。”

 

去病:“那又怎样?当你在战场上还剩一口气的时候是希望马上有一群拾荒的飞快地将你拖到野战医院,还是等三个礼拜后一群穿着大礼服的奏着鼓号响着礼炮把你郑重其事地送进墓地?”

 

赵破奴知道很多人希望的是后者,不过他想不出一群拾荒的用垃圾车把他的小少爷拖到野战医院的情形。

 

去病翻了翻那个小本子,说:“下一步,我们去看看那些当兵的都在干什么。”

 

赵破奴很庆幸自己没有眼镜,否则当他看到他的小少爷拿着望远镜偷窥——他也知道这个词儿非常、非常的不合适,但是一时间想不出别的什么词儿来形容——准会在眼镜店的长龙上挂个号的。

 

偷窥完了李老爷子的离别戏,去病又找了经理路博得同行。

 

路博德怀疑去病是在眼镜店入了股,要不就是新买了一家眼镜店,他似乎立志打碎所有的人的眼镜,从一千元一副的水晶眼镜到一块钱三副还送一副的廉价太阳镜。

 

去病非常诚恳地向他请教如何把那一身漂亮的中尉制服变得更花哨,更华而不实,更像狂欢节上的衣服而不像军人的服装。依路博德的建议,他在身上挂上了不少金银流苏,还有一条煞有介事的大绶带,装的好像一个上尉或少校,然而路博德左看右看,总觉得他像上过战场的严肃的老军人而不像一个穿了套漂亮军服去哄女孩子的花花公子,最后终于发现了问题,建议他把枪里的子弹倒空。去病想了想就照做了,但那把枪的份量还是太沉不像玩具,所以他跟陈掌要了一把挂起来。

 

他跟陈掌要来的还不止是那把装模作样的佩枪,还有许多女孩子的名单,顺便通知卫少儿最近参加舞会的时候要把他向社交界介绍。一个星期后他已经把林区所有适龄女孩子的芳名以及她们祖宗八代的八卦史都倒背如流,让不少人都输光了老本。

 

这一个星期里他的一半下属都卯足了劲儿要找他,这些人一回营就发现自己的装备全都不见了,包括他们从爷爷那里继承下来的,跟供应商半买半赊弄来的和已经抵押出去的。然而这些人要想到林区的上流社会的大跳舞会找人自然是白日做梦,还没等进大门就被眼尖的看门人发现了不是乘马车而来的这一事实,然后就被客气地或不客气地请了出去——去病这一星期每天要参加八场跳舞会,双休日加倍,就连这个圈子的人都不大能逮到他。

 

他的另一半下属还没有发现装备失踪这一事实,他们每天参加的跳舞会场次不比去病参加的少,精力跟去病差得却远。

 

一个星期后,去病问赵破奴:“我订的那批装备到了没?”

 

赵破奴:“都到齐了,最新式的后膛枪、最好的皮靴……每人份三十公斤。”

 

去病:“好,明天都发下去,顺便把这些请柬都发出去。”

 

第二天一清早——准确地说是九点钟,通常这会儿警卫队里的那些穷兄弟们刚打发宿舍里的轮值生去打洗脸水,而那些花花公子才从跳舞会回归枕头被褥的怀抱——轰地一声巨响,震得穷兄弟们年久失修的宿舍瓦片落了好些,花花公子们房间里的花瓶、小塑像倒了一片。

 

在第九声巨响响起之前,所有的人总算都跑了出来,尽管有的叼着牙刷,有的抱着被子。

 

去病骑在马上,身边是一门小炮——你不能指望他用普通的起床号。他的面前是已经分好堆的崭新装备:枪、铺盖、子弹带、钢盔、三天份的口粮……

 

“听好了!今天是三十公里负重越野训练,全城的名媛淑女都在终点线等着你们,她们要看看谁是英雄,谁是孬种!”

 

仅仅一次越野训练,去病就成功地让警卫队里的穷兄弟们和花花公子们结成了统一战线——统一反对他的战线——不管士兵们之间平常有多少摩擦,有过多少鸡毛蒜皮但也许几辈子都解不开的仇怨,当一起汗流浃背气喘如牛地迈向那有如月亮一般可望而不可及地终点时,当一起朝那个骑着马的神气背影吐舌比中指时(去病当然不会跟士卒一块儿驮着装备越野)当那个背影转过来阴影落到头上一起哆嗦时,往日的恩怨忽然变得微不足道了。

 

这仅仅是个开始,接下来的残酷训练让一干警卫队成员都已经忘了抱怨是什么东西,枕头变成了他们最亲密的朋友,虽然那个可恶的上司开头的时候还会侵入个别人的梦境,但是很快警卫队成员们都练就了沾枕即睡的本事,而且一睡着就不做梦,一喊“起床训练”就会闭着眼睛跳起来刷牙洗脸扣扣子跑到操场,连一个扣子都不会扣错。

 

“亲爱的,听说你跑到厕所里去检查那些可怜的警卫队成员着装是否整齐,这太过分……”卫少儿在电话里说。

 

“没那回事!我都是让赵破奴去检查的——那厕所太臭了,对了,今天训练完毕后让他们好好刷刷……”去病如此回答。

 

“营区门口的警卫原来的长枪怎么换成了手枪,不够威风哈。”刘彻说。

 

“我发现他们靠着长枪打盹儿……现在他们空手就能收拾一般的毛贼了……我订的五星级厕所什么时候到?总不能每次都跑回家方便……”

 

“去病,我已经安排人手去替警卫队家属们修房子了,院子里的杂草也除了……”

 

“把帐记到我帐上……舅舅,下回再爬屋顶前千万先捎个信,我好把棉花垫儿预备上……”

 

 

路博得知道上司不会费神读公文,立即动手拆开公文,念道:“汝部经过激战损失战马甚多一事已经参谋部详细研究,汝部忠勇可嘉,然国难当头,物资紧缺,实无可嘉汝部之战马,望汝部发挥爱国主义精神,排除万难,用一切手段解决此难……”

 

“一切手段?”霍去病笑了笑,“传令!”

 

路博得拿起笔。

 

霍去病:“无论士官,照司令官大人的指示,都要用一切手段弄战马,若弄到三匹以上的,给假三天,多一匹就多一天,要是哪个低能儿连一匹四条腿的都弄不到,他就留下来给大家刷厕……(犹豫了一下,想到卫青让他别待士卒太狠了)不,自个儿驮着装备上战场吧!”

 

复陆支呲了呲牙:“要说弄马,俺可拿手了。”仿佛别人不知道他是马贼出身一般。

 

霍去病笑笑,没有答话。他照旧身先士卒,带了一帮尉官步行到司令部“开会”回去的时候人人都跨上了四条腿的牲口,去病更是老实不客气地骑走了司令官本人的爱马。

 

这一卑鄙无耻的行为直接导致了司令官在酒醒后没能赶上当晚驻地妇女援军团开办的援军大跳舞会,他在悲愤且无事可作之余,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封信给世交刘彻,痛斥去病的厚颜无耻,接下来,因为他还有时间,所以又写了一封信给卫青,指出去病搞搜刮的短视行为对卫国大业造成了多么大的损害——言下之意当然是希望获得一些赔偿。

 

去病部带着超过标准三倍的战马以及不计其数的牛、羊、爱斯基摩雪橇犬等四条腿的烟尘滚滚地重返前线后,司令官接到了刘彻回复的电报,从电报里他充分明白了去病的厚颜无耻是跟谁学的。原来他认为做人的极致便是脸皮厚如城墙,心黑如煤炭,哪晓得城墙虽厚,到底大炮可以轰倒,若人的脸皮已经厚到大气层了,那是活火山也没辄;煤炭虽黑,到底不值钱,一摸一手污迹,有人的心却能黑得像名贵黑钻,熠熠生辉,众人争相把玩。

 

卫青的回复来得也不慢,司令官放下刘彻的电报就拿起了卫青的快信,信里为去病所作的一切作了非常诚恳的道歉,表示愿意就此事跟去病好好谈谈,最后表示,朔方集团最新到了一批好马,既然司令官非常大方,那么想必愿意一口价将这些马儿买下,如果现钱不够的话,他愿为高瞻远瞩的司令官大人提供低息贷款——只要他愿意用军部发行的若干债券当抵押。

 

司令官放下卫青的信,眨着眼睛好长时间才回过神来,肚里暗骂:怪不得刘彻跟卫青都是货真价实的大男人,却老有人怀疑去病是他们俩个生的……

 

 

一场战争,甚至一场战役,并不是每时每刻双方都在肉搏厮杀的,敌人也是人,是人都得休息。战前要贮备粮草,探听道路,战后要收拢部队、打扫战场、清点战利品、安排俘虏……战火的空隙间,几名军官得了闲,既不能回家探亲,又不屑于酒馆俱乐部度日,听说附近有古战场遗迹,便起哄了一起去看。

 

几人东弯西绕,来到那古代战场。不管当初厮杀得何等惨烈,几百年沧海桑田,早已物事人非,山坡上海岸边那血染的沃土已不见丝毫血腥气,绿草如茵,野花开得正盛,远处一个牧羊孩童正领着几十只羊坡上吃草,一派田园风光,非但不似战场遗迹,简直令人生出世外桃源之感。

 

山坡上尚余几根石柱,柱身高大,四人方能合围,不知古人如何筑起,现在残破不堪,上面的野蔷薇却开了好大一片,别有风味,宛如旧式插画。

 

赵破奴瞅了瞅那石柱:“宫阙万间都作了土!那西秦帝国原先何等强盛,造得这石柱这般高大,我看约克城里比得上的建筑也没几间,却又如何?这里想来原是什么宫殿神庙,现在却变成了群羊觅食牧童休憩之所。”

 

复陆支注意的却是草地上大大小小的圆石,大的近人高,小的跟保龄球差不离,笑道:“这是什么西秦的遗迹?西秦人古怪,弄了这许多圆石放在这里。俺只见过有堆太湖石假山的,堆了那么多圆石却是作什么?”

 

李敢:“这么多?西秦人有那个闲功夫?这不是冰山漂砾么,我们老家的草地上都是这号玩意。”

 

路博德:“那不是漂砾,是西秦人攻城投石机的弹药。这里原是绯国首都,名盛一时,后来栽在后起的西秦国手里。绯城城破之日,攻城三年的西秦主帅为之落泪,道绯城为他所破,西秦却不知破于何人之手。想那绯国守城主帅亦是一代名将,可惜遇上势如日升的西秦,否则还不知要建多少功业。”

 

去病一笑:“宁在群英会上跑龙套,不在矮人群中称雄绝!绯国西秦虽亡了,那些子女牺牲玉帛待于道旁的小国,又有哪个活到了今日?西秦主帅顺道就灭了十来个这号小国,加起一起还没有他花在绯国主帅身上的笔墨多。”

 

李敢:“你是想学绯国主帅?”

 

去病:“我才不学他!西秦国力强绝,名将辈出,傻子才跟他们硬扛。我若是绯国主帅,怎么也得拿银弹在议院里捞他一批西秦盟友(笑)先把那主帅换下来,然后……”

 

李敢听到了一堆歪门邪道,禁不住道:“那会引起非议的。”

 

去病:“哈,你是要西秦人的赞美还是你亲人的欢笑?手段如何不要紧,目的达到了就行。”

 

李敢不知为何觉得有些不妙,他想起在加入去病部之前听到的各种关于去病部的流言,包括他们怎么厚颜地从司令部捞马,怎么无耻地给送粮草的士官好处让那些人本该克扣他们部的人优先供应粮草——连那些好处都是来得不明不白的……

 

回去的路上,李敢对赵破奴:“他那么做,不大妥当。”

 

赵破奴:“他的脑子里没有妥不妥当,只有划算不划算……想那么多作什么?我们现在有马,有粮草,有弹药,还有止痛药和绷带,规规矩矩的部队哪个能弄到这些?背后几声嘀咕几个白眼而已,相比起人命来划算得很哪。”

 

李敢沉默了,的确,规规矩矩的部队——比如他父亲的部队——是弄不到那些紧俏物资的,那些物资要留给司令部的警备队使用,尽管那些警备队可能永远都不踏上战场。

 

起码名义上是如此。

 

他曾经听过一些风声,说有高官把战备物资高价卖给了敌人。爷儿两个在屋里没外人的时候,常会埋怨军部的官僚主义和黑心肠的高官,然而埋怨不顶用,像去病部一样收买粮草官?他们哪里拿得出人手一瓶好酒的重礼?

 

去病部深入敌后,一次便从某个庄园主的地窖里“解放”一千瓶陈年葡萄酒给粮草官,下一次从另一个庄园主的屋里解放若干套沉重的银器给手下找补给最卖力的士兵……李老爷子也许是名校的优等生,也许是百年出一个的神枪手,但是论起打劫来,他根本还没入门。去病永远有办法找到一个奴隶给他带路,找到庄园主们珍藏的财物,扬言他的部队里一个下贱奴隶都不要的李老爷子却连庄园的大门都摸不着。

 

开战三个月后。

 

“我爷爷很了不起,他那么一大把年纪了还亲自上前线,不像某些人!年轻力壮,穿着笔挺的制服,枪不离身,却缩在城市警备队里!”

 

“某些人”中的一员穿着一身漂亮的警备队士官的服装,骑着同样漂亮的高头大马,对着众人鄙夷的目光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我舅舅跟东家更了不起,他们教我不要上前线,因为有那么多'名将'的努力,前线每天都在朝我靠近。”

 

“这小子的厚脸皮很有我当年的神韵……”某些人中的另一员站在阳台上说。

 

“轰!”

 

“喂!战时紧急事态管制中心吗?我是警备队的霍去病,双月街跟紫晶大道交叉路口落了一颗炮弹,死三人,伤五人,翻四辆车,请立即派抢救人员、抢险人员过来,对了,不用再给我带西瓜刀了,弹片已经把西瓜削好了。”

 

“他的运势则很有你这老滑头的遗传……”某人继续总结。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东家请到地窖里去,别在这儿继续给大伙儿添乱。”汲黯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将正得意洋洋的刘彻吓了一跳。

 

“瞎扯,我明明是在观察敌情,怎能说是添乱?”刘彻举起一个望远镜,其实用不着望远镜,眼力稍好的人站在这三楼阳台上,都能望见敌军的炊烟。

 

汲黯看了看似乎聚精会神于“观察敌情”的刘彻,又拿眼瞟了瞟一旁的卫青。

 

卫青点头,“自然,东家是来亲身观察观察敌情,好不教下面人瞒过了,绝对不是偷偷溜跑出来透透风的!东家一个顶我们一百个,我们观察一天才能得到的情报,东家一分钟就够了,绝不趁机多耽一秒!”

 

刘彻哼了一声,“我回笼子就是,卫青,把你手里的秒表停下来!”

 

被刘彻称作“笼子”的地下室,原本只是普通的堆放酒类和杂物的地下室,但是有钱好办事,短短几天,里面已经被改装得不亚于酒店豪华套间,但是堆放的大量武器装备,墙上的地图,桌上的沙盘,都表明了它的主人绝不是苟且偷生,过一日算一日的主。

 

刘彻往地下室最华丽、最舒适的一张椅子上一躺,从这个位置可以看见下面那张超级大沙盘,几名年轻的特别助理正根据最新的情报,用长杆将代表敌我双方的标识挪动到最新的位置。

 

敌军正在步步逼近,不管朝哪个方向看都是势头大好。

 

刘彻不想再瞧这丧气局面,他用眼角一扫,看见卫青正夹着一堆文件,恭顺地站在一旁,或者说,看似恭顺地站在一旁。他一向是这样恭顺、谦卑,温柔的眼睛让人想起受惊的小动物,姿态仿佛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即要跑路一般,可不知怎的,这个有一双温柔眼睛的男子却每每于不动声色之中把刘彻折腾个半死,半死之余还得替他背黑锅挨骂……

 

“现在有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东家想先听哪个?”男子轻轻地开了口。

 

“还有更糟的吗?我选先听坏的。”刘彻哼了一声。

 

“征兵、突击扩产、三班倒开工的结果是我们生产的头几批火药严重不合格,大概只能用来放放鞭炮。”

 

“真够糟的,这年头除了南边那些王八蛋谁有心思放鞭炮!那么好消息呢?”

 

声音更轻了,“我用了三十万元贿赂把这些火药卖给敌军了。”

 

“?!”

 

刘彻做梦都没有想到哪天自己会跟“通敌卖国”的家伙成了同伙——虽然卖的是敌人的国,而且价钱大约不坏。他看了看桑弘羊递上来的不合格火药的成本,看到那一大串零,立即明智地对通敌卖国问题保持了沉默。然后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三十万元列支在了哪里?”

 

几不可闻的声音:“用的是假钞。”

 

若是换了别人,可能会对这种卑鄙无耻的做法喋喋不休,不把始作俑者拖上道德法庭,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千万只脚绝不罢休,可是,既然已经通敌卖国了,再加一个假币贩子的罪名似乎也差不到哪里去,毕竟是省下了三十万啊,刘彻想。

 

他又瞅了瞅低着头看上去要多老实就有多老实的卫青,这年头魔鬼不兴头上长角屁股上长尾巴手里拿三齿叉子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了,兴的是穿上礼服,拿着帐本,恭顺地低头说着“这么这么做我们可以拿多少多少利润……”连伴奏都免了——谁教他听见“利润”两字就觉得比仙乐还动听呢?

 

这样下去我说不定哪天就跟他合伙到地狱里去开温泉旅馆了,刘彻嘀咕着,如果听到水跟燃料什么的都免费,那个家伙肯定不去连利息都没有的天堂……他嘀咕完了再一看,发现卫青正在深思状,不用再看就知道卫青的确对此起了兴趣……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卫青拉近——慢了就未必逮得住这家伙,“那些假钞没问题吧?”

 

“没问题,跟过去逃奴们的假身份证明是一个厂子做的,南方当局纵然疑心过,但从未被识破。”

 

刘彻这才知道原来他成为造假证者的同伙已经有些年头了,“那厂子没问题吧?”

 

“是去病开设的,他跟我保证过——”

 

“他开的?什么时候开的?”

 

“当时我们的商船还必需得到帕夏的通关文书,但是没有半年时间和大量的金钱是批不下来的,所以去病就弄了一家——这样快多了,造出来的文书比真的还像真的,因为帕夏的秘书都不认字而我们的造假大师都认得……”

 

刘彻这才想起他似乎是批过这么一份密件:“现在帕夏为了保住他的城池要向我们纳贡了。”

 

卫青继续说:“是的,那家厂子闲着也是闲着,设备放着会生锈,这些人才放着也太浪费了,所以……”

 

所以就拿去给逃奴们私造假身份证明了,刘彻情不自禁地想,总有人跟他说,以他的性子能忍受得了和卫青这样平淡的人相处真是奇迹,是啊,要是卫青有双份的话就好了,可以送他们一份让他们好好享受一下“平淡的相处”。可惜卫青没有双份的,真要有双份……唔,就算一百份估计他也舍不得送出去,如果他还有命在的话。

 

YY的附注:商人偷卖给敌军装备,后勤官员私自受贿以致军品严重不合格见于《飘》、以假币支付贿赂见于《世界十大间谍案》,假证……大家都知道,不认字的秘书来源于《阿拉伯通史》不会读经的哈理发(最高宗教领袖)当然这些事不是同时发生的。

 

深夜,结束了警备队工作归家的去病对于把造假工厂借给舅舅印假钞这回事没有恭恭敬敬地拿出一堆图表而是撂下一句话:“设备堆在那里不让它生钱难道让它生锈吗?”

 

刘彻觉得有些晕乎,不知道是被他那句话砸的还是被他的眼神给气的,虽然这话在理但是你那是什么语气呀?当他恢复过来要找小混球儿算账时,小混球连影子都没了。

 

他连猜都不用猜小混球儿去了哪里,已经连值了几天班,下班后去病会直扑哪里根本是人所皆知。

 

卫青这两天忙得跟陀螺差不多,要知道连刘彻都在紧急事态管制中心、战时妇女后援会、没收敌产特别清查组、战时物资捐助分发中心等地方兼了好几个职。令人惊讶的是,他干的成绩不坏,特别是号召妇女们顶上她们上了战场的丈夫的职事的事情上。为此刘彻又挨了不少炮轰——谁不知道正经女人一辈子就三件事?家务、孩子、教堂?刘彻居然胆敢把良家妇女们拉到战场上,什么,后方?后方也是抛头露面,风气大大的坏了……闲话满天飞,特别在刘彻通过“拖欠税款”的借口(打仗的时候谁能通过火线来缴税?)把著名的八卦小报女继承人刘陵那有名的风光秀美的弗罗拉庄园收归国有之后。刘彻本人对此毫不在乎,一来脸皮早就练厚了,二来只要各岗位上找得到人手,各笔急需的资金、物资能够到位,风气什么日下什么的向来不在他关心之列——反正风气这玩意打人类有史以来就没有日上过,就像他的宗族对他没有客气过一样。

 

去病的运势超强方向感更是惊人,刘彻毫不怀疑他绝不会走空,但自己就没有这个把握了,还是等明天找小混球儿算账吧。

 

不得不说刘彻跟去病尽管没有血缘关系,某些时候却是惊人的相似——此刻小混球儿正在给他好不容易逮到的亲爱的舅舅算账。

 

“我已经接到了征召令,明天就出发。”

 

“……”

 

“装备都准备好了,只差一样我就可以全心全意地上战场了。”

 

“什么?”卫青突然觉得有些不妙。

 

“我可能这一去就回不来了,所以让我有个美好的回忆吧……”

 

“什么话!不管什么,等你从战场上回来了再说!”

 

“想拖到战争结束吗?要算利息哦,按存款算还是按贷款算呢?”可见血缘的关系究竟不能小瞰。

 

“按高利贷算也行。”只要能好好地回来怎样都行。

 

“那么,就先交出抵押吧……不?战后一次算完的话吃得消吗?为舅舅好,还是先付一部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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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是全为我考虑,听起来也像那么一回事,可……怪事!他开头想要的似乎,确实已经不折不扣地拿到手了,而我居然还欠了他一大笔高利贷……卫青望着天花板想他为什么就会稀里糊涂地掉进这个陷阱,答案让他一头埋进了枕头。

 

然后鼻子碰到了一张纸片:“送了东家一件礼物,希望舅舅喜欢。——去病”

 

什么礼物是送给刘彻的却又希望我喜欢?卫青愈发糊涂起来。

 

霍光,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期望,因为我真的可能永远都回不来,去病想着,这是他在上战场之前最后一点杂念,以后,除了胜利他就不能想别的了,因为光回来是不够的,他还要赢。

 

YY的附注:二战时英国妇女全部动员起来而德国妇女依旧做家庭主妇,被认为是战争胜负的一个关键,甚至有人认为如果德苏战争开始时德国就将妇女总动员的话战局就有可能扭转。而为了汉匈之战,汉武一朝做了很多准备,这些准备是许多后世的皇帝都不能做的,比如不拘出身,比如对宗室下刀,所谓输赢有运势的成分,但不能完全归功于运势。南北战争时罗伯特李将军夫人从国父华盛顿家继承的阿灵顿庄园被收归国有,就是日后的阿灵顿国家公墓。

 

李老爷子跟程老爷子虽然职位相同,但是在对很多事情的看法上就南辕北辙,比如说行军的时候程老爷子很有古罗马人的风范,哪怕就住一晚的营地也要竖栅栏挖壕沟挂警钟——许多人都估摸着他是建筑世家出身的,而李老爷子那是干警备队的,所以扎营的时候营里热闹的像警局,什么人都有,外面放几个游骑当巡警就算一道防线了。

 

可是凡事皆有例外,看到新来的中尉,他们两个的脸无一例外地抽搐起来。

 

新中尉穿着一身崭新笔挺的漂亮制服,制服上挂着一条夸张的大绶带,还有许多金银流苏和别的闪闪发光的小玩意儿,那装束好比一个将军。而他的派头连将军都赶不上,扛遮阳伞的、打扇的、捧手巾的……光这些也就罢了,他还带了一个流动伙房——以规模而论,似乎称之为流动大饭店更为合适。

 

带英国花边的大遮阳伞撑起来了,白底蓝花的波斯绸铺下了,两柄孔雀毛大扇徐徐地扇着凉风,一个装满了冰块(冰块由流动伙房自带的制冰机现场制作)的大银桶放下了,里面填上了好几瓶几十年陈的美酒。

 

新中尉一边吃冰淇淋一边问两名老将可有什么指教,转头又问我的模型带来了没,可别跟上次演习一样把准备卖废纸的兵书当模型扛来了。

 

两位老爷子不仅脸,连肚子都开始抽起来了,硬邦邦地抛下一句没啥好指教的你就带了你的人在这观光吧,转身就走了。

 

韩安国接到报告后脸也有些抽,不过城市警备队里老的老小的小,这军官听说是不知哪个杂毛军校毕业的毛头小子,本来就是用作打杂的后备,也没指望他们能派什么用场,既然派来的是这样一位世家大少,估计打杂都不大好使,就回了一句让他们随便吧。至于李程两位,经过议会报纸的一再威吓以及总统先生的换将暗示,今天韩安国终于破天荒地命令他们进攻了,目标是前方那条河上的一座桥,据说是河上的唯一一座桥。

 

程老爷子先上,他按部就班地展开了行动,先发两枪试试?好,对方立马就回了两枪,要说南方那些子弟兵不愧是从小玩枪的,这准头可比只在公园里玩过气枪的志愿兵强多了,两枪就放倒了两个人。

 

开战之初,由于事起仓促,双方军队都以志愿兵为主,但是南边从小玩枪的多,军国主义世家的多,上军校的多,这士兵素质不是北边可比的,军官就更不用提了,不然也轮不到霍去病上前线。

 

程老爷子立即下令构筑工事,大概是想仿效罗马军团攻占犹太要塞的故事,李老爷子可等不及了,慢腾腾的乌龟上一边去,瞧俺飞将军的!

 

他一声令下,麾下的骑兵都跟着他冲上了桥面,而南边的枪炮也一起开起火来。

 

要说李老爷子的骑术、枪法真不是盖的,不愧是名校第一名的高材生,在漫天的炮火当中硬是毫发未伤地冲进了敌军阵地,还撂倒了三个敌人。

 

可惜的是,你不能指望一支军队人人都由名校第一名的高材生组成,所以李老爷子冲进敌阵后发现,过来的只得他一个。

 

其他人呢?都被炮火轰下桥了。

 

程不识救援不及,赶紧下令加快构筑工事的速度,一面把战报转给韩安国。

 

韩安国接了战报,在营里正写着《从名将李广的败绩可见战争并无取胜之理和谈方为上策》的报告,另一份战报送了进来。

 

《捷!俘获敌多名军官,杀敌逾千!敌残部溃逃,约克城之围解!》

 

韩安国一不注意,羽毛笔上一大滴墨水流下,把他写的报告弄花了一大块。

 

“谁干的?”

 

“霍去病部。”

 

“谁让他们上去的?”

 

“不是您说的让我们随便吗?”

 

韩安国气不打一处来,转头看程不识,“你怎么也不跟我报告一句?”

 

程不识:“我没看到他们,你们什么时候过的桥?”

 

“报告长官,我们没有过桥,我们是趟水过去的——这天这么热又不下雨,河水早枯了……”一般情况下趟水有些难受,可是看着长官吃冰淇淋自己没份都觉得怪热的,下下水也好……

 

附注:此战役原型为南北战争?伯恩赛德桥之役

 

韩安国痛心疾首地指出,这次胜利是一次错误的胜利,它大大延缓了本已到来的和解,并且把国家引上了不爱好和平的歧路……

 

嗯,在他发完牢骚前,我们再从赵破奴的角度重新看一遍这次战斗。

 

“嘿嘿,样子还不错!”霍去病兴高采烈地看着支起来的模型——他自己的模型穿上了那一身夸张的装扮。

 

“万一他们发现了……”

 

“没事!不是说人只要看到一身好衣服就行了脑袋什么的不重要吗?”有那么多金的银的闪闪发亮的玩意儿,谁还会注意领子以上的部位?前一阵参加大跳舞会的时候,有那么多人对着这身行头鞠躬……再说,还有那把大遮阳伞呢,特地订做的三层花边啊。有些人认为这把大伞太娘娘气颇有些闲话,他霍去病不管什么娘气不娘气的,能挡住闲人的眼光就好。

 

再次审视了一遍自己的“杰作”,未来的名将得意洋洋地嚷道:“这样那些老冬瓜准保发现不了!”

 

你一开始就打的是这个主意吧,赵破奴朝周围的人望了一眼,过去他们互相见了面是连话都难得说一句的,霍去病初上任时对同僚间的这种隔阂曾经痛心疾首,经过他的“耐心”“体贴”“谆谆教导”这些人现在已经痛改前非,他们……学会了用眼神交流。

 

每个人眼睛里都流露出了赞同的神色,难道他们的头儿会规规矩矩地论资排辈地递申请写战书吗?

 

“出发!渡河!”

 

“报告!没有船!”

 

“趟过去!”

 

众人正吃惊于河水之浅时,又有人报告了。

 

“报告!重武器过不去!”

 

霍去病正举着望远镜,也许是在看李老爷子单骑闯关的英姿,也许是在看别的什么。“过不去就扔下来别管了,敌人有的是重武器。”

 

南军的炮兵与这一支奇兵作了英勇的博斗,然而无济于事,他们的单兵素质或许很出色,但是面对以山崩之势疾冲而来的钢铁洪流,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麻烦罢了。

 

三个月的严酷训练,已经足以让那些懒散的警备队,变得“稍微像个军人”了,炮声是他们的起床号,而上司比魔鬼更凶狠。相较之下,战场反而轻松多了。

 

夺下炮兵阵地后,南军的首脑发现,花那么多力气把那些重武器拖来,也许不是个好主意……

 

“头儿真是神仙……”

 

哈哈一笑:“哪有的事!”

 

“头儿,那您怎么知道那河水浅到可以直接趟过去?”

 

“我原本订制的运兵船都搁浅在那边了,水不浅它们能搁浅吗?”

 

“头儿,那您怎么知道他们把炮兵阵地放那里?”

 

“他们司令官的参谋次官的老婆总怀疑她丈夫出征的时候跟别人搞不清,所以花大价钱雇了私人侦探并且动用私人关系把侦探安插了进去……那侦探正好是我家侦探所的,所以在偷情书的时候顺便把作战计划也偷出来了一份……”

 

当然小恶魔也有预料不到的事,比如他因为在秘密行军时将沿途浆果灌木丛遇到的几十名“高贵淑女”都关起来而遭到了抗议。

 

“难道她们拎着野餐篮子来看打仗,我还要给她们签名祝她们在前线玩得愉快吗?”霍去病愈想愈生气。

 

要是他知道,现在敌军正因为鱼类、野生动物及所有弱势群体保护组织发起的“反对虐待可怜的军马——要求让军马做五休二,保证新鲜青草、粮食,干草量不得超过十分之一,保证夜宵、垫子、玩具和热水淋浴”运动而焦头烂额,大概就不至于如此生气了。

 

顺便提一句,这场规模浩大的运动,由朔方集团下属居延子公司友情赞助。

 

附注:南北战争时双方都没有正式的情报机构,北方征用了著名的平克顿侦探所,南方则是使用了志愿人员。

附注2:南北战争开始时,北方许多人盲目乐观,甚至出现了这样的情形,许多平民携家带口,拎着野餐篮去看打仗,军队里不时有士兵溜号去摘草莓……结果一战下来,南方俘获观战的北方议员多名……

附注3:战争时期,捐助敌国境内的革命组织搞起义罢工什么的,不止一国曾经用过。

 

 

看到一巨E搞的古文翻译

 

老大说:当手下的,先干活,后领工资。不必管他们的出身,只要能学会。但是,如果理念不同,就拉倒。

 

像不像管理学书里摘出来的?猜猜原句是啥,相信大家都听到过。

 

“大势已去,我们还是尽早为后路打算吧。”

 

“你这叫什么话!”刘迁不高兴地说,“不过折损了千余人马,还不到我们的俘虏的一个零头。只要等我们休整好了,这点损失根本算不了什么。我已经下令加强警戒,那小儿再来管保教他有去无回。”

 

营中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可不是吗,他们连战连捷,今次虽然蒙受了小小挫折——甚至算不上失败,因为被他们炮火轰下桥的就不止这个数目。程不识不足为虑,韩安国龟缩不出,那李广老儿虽然勇猛,还不是全军覆灭?一个小小尉官,虽然勇敢,就他手下那点人马,还不够看。

 

刘安记起了刘陵曾说起过这霍家小儿是刘彻的宠儿,自小在他身边长大,很得他的欢心,有次曾经公开拿出一张每门A+的军校成绩单来夸耀自己的教导有方,他挥挥手,把反对的声音压了下去,“损失不大,先生为何有此顾虑?”

 

“是的,损失不大,但这是我们开战以来第一次遭受了……像样的损失。敌方人多势众,粮草充足,为什么每战必败,还不是因为没有好的将领,没有好的训练。现在他们已经有了好将领,他手下的兵马显然也受过了像样的训练。”

 

“区区一员将领而已,想当年那征服者项羽率百骑即可在百万大军中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将诺大一个帝国打得落花流水论威名,咱家祖先那是拍马也赶不上,可项羽最终还不是身首异处了吗?”

 

是啊,项羽落了个身首异处不假,可刘邦那是什么人物啊?伍被苦笑:“论威名,先辈自然赶不上项羽,可是论做人,您也是拍马都赶不上先辈。”

 

“我做人怎么……自然我是及不上的,可还不到拍马也赶不上的吧?”

 

“您素行仁义,妇孺皆知,可是做大事者,妇人之仁实无大用。恕我实言,那刘彻小儿虽然刻薄,但是他该赏的时候从不吝惜,该罚的时候从不手软……他会是个好政客,而您虽是个好人,却实在不是个好政客的料。”

 

“哼!我却不信。”

 

“彩咬鹃爱惜尾上华贵的长羽,怕弄折了长羽,非对穿的树洞不住,弄到了濒危的境地。人以贪婪残忍著名,却可以把幼狼当作自己的孩子来养,终于养出了忠心耿耿的狗儿。您爱惜自己的名声,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做某些事,可是刘彻只要有得到巨大利益的可能,就会主动舍弃自己的名声。”

 

“你的意思是……”刘安皱起了眉。

 

另一处营账中。对这场胜利的另一种看法。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是个天才吗?”韩安国气呼呼地质问霍去病,“贸然把插在身体上的刀拔出,很可能造成大出血危及生命!你赢了第一场,议会和总统马上会要求你赢第二场,第三场……”

 

“那就赢下去呗。”

 

“赢了我们又能得到什么?一个鲜血淋漓的伤口罢了,焦土、伤兵还有仇恨……”

 

“所以就情愿身上插着刀子过下半辈子?”霍去病一声冷笑,“你这样想,能代表他们这样想吗?今天他们要独立,明天他们就会想要误工费、青春损失费,幼小心灵伤害赔偿金……噢不,是战利品、赔款、不平等条约和割地……连讼费跟律师费都出不起的被告,官司是……没有实力作为后盾的和谈,充其量不过是投降书的另一种形式罢了。”

 

“你太自以为事了!”

 

“您何尝又不是自以为事?敌人有家人,我也有。要我从亲人的钱包里挖出钱来帮助敌人跟家人团聚吃圣诞火鸡,让自己的亲人担惊受怕挨饿受冻……我情愿我自己的亲人可以天天享受豪华大餐,敌人的妇孺我管他们在水里还是在火里,那是敌人该操心的事情,他们应该设法保证自己不成为一个死人——他们会发现向我投降是唯一的出路的。”

 

“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韩安国发现自己正在跟帐篷说教。

 

“韩老头的废话真多,早知道就不去了!”霍去病一头扎进了厚厚的法律书籍中,“议会那帮子老爷真是吃饱了撑的弄出这么多条文,啊啊还有最高法院的那群老不死,该死的司法解释!”

 

在外间“嘘!”路博得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少爷还没找到他想要的吗?”赵破奴向路博得打听。

 

“那本法律书籍会把如何不听上司擅自行动、如何'取得'同伴的军事补给又不上军事法庭的方法单列出来啊……”路博得无奈地说。

 

“明白了……可是……”

 

“可是为什么他要上《婚姻法》里去找呢?”赵破奴想起自己不小心瞄到的。

 

“……”这真是个谜。

 

注:征服者皮萨罗仅带一百多人马就征服了百万人口的印加帝国,但皮萨罗和兄弟们最终被一西班牙总督收拾了,这位总督大人半吊子骑士出身,干过律师,牧师,现在又当起了政客……皮萨罗兄弟究竟不是专职忽悠人的对手……

 

 

胜利后,去病部退回约克城作了几天休整,在刘彻的游说下,他已经暂时得到了一个代理将军的职位——支配整整一个军团的权力。他一点没浪费时间,尽可能地利用了这几天,将部队扩编至满员,配备好武器装备,并且给予了“适当的”训练。

 

从火线上退下来的韩安国部被拦在了城外并被告知,霍去病这颗军中新星即将在满城父老的欢送下游行出城。

 

来欢送那个“毛头小子”的人竟然有那么多,着实令他们吃了一惊。似乎整个城市的人都涌到城外来了,男男女女都披红挂绿,像是在出席一个盛大的节日,仿佛他们欢送的不是一个暂代的将军而是一位元帅似的。众所周知,他几天前还不过是个小小的尉官,而且,倘若不是因为许多名校出身的军官投奔了南方,原是轮不着他这号人物上场的,可是,现在他们竟然要给他让道了!

 

他们又疲惫,又气愤,特别是在华丽的人群跟前,更显得狼狈。许多悄悄话开始响起,包括这个小暴发户可疑的身世,他的后台老板以及许许多多类似的闲话, 有人想起好不容易逃回来的李老爷子所受的冷遇,一发感叹起了世态炎凉人心不古。

 

然而也有人看着这场面,决心下一次要加入受欢迎的那一边。

 

刘彻坐在看台上,将这一切场景尽收在眼中。他评估着观众和军队,估摸着有多少人下次可用,有多少人是指望不上的。

 

一边是欢声笑语,一边是不平的低喃,当霍去病部出现时,所有人都突然鸦雀无声。

 

直到滚滚烟尘消失在了天际,众人的舌头方才找回了言语的能力。

 

作为军团长官——即使是临时的代理的——也有权给军团一个徽号,一般都用特威风的动物比如鹰啊熊啊狼啊之类,以期震住敌人,这次,崭新的旗帜一露面就震住了所有人——上面绣着一行再清楚不过的大字“肥羊军团”下面是一行小不了多少的注释“卜式大肥羊烤肉连锁店独家赞助,欢迎预定,电话请拨XXXX”

 

刘彻的脑袋又开始疼起来了,他依稀、仿佛记得跟卫青抱怨过军费还有多少多少缺口来着,但,但是……

 

此刻,城中的卫青正在开辟第二战场。

 

“想要一个铁甲舰广告位?没问题!想要在舰首还是舰桥?”

 

补注:汉武帝曾经为了筹措军费出卖官爵,以放羊致富的卜式曾经为国家捐钱……虽然俺还没有找到哪支军队挂着广告牌儿出征的记载——如果扛着圣物高喊着“XX至大,信我者得永生,不信者下地狱”的圣战士不算的话——但是,俺相信俺不是毫无根据地YY……

 

据说,追求物质什么的是俗人的表现,神仙人物是追求精神的,但是,你同样不能指望一支军队由神仙姐姐,不,神仙哥哥们组成,其中的绝大多数免不了还是凡夫俗子。因此,港口上封锁航道的“XX炸鸡号”“XX汉堡包号”“XX可乐号”“XX果汁号”……舰船上挂着的广告旗上那比板儿砖还厚的牛排着实令因为封锁,连玉没跟红薯都吃不饱的南军士气大打了个折扣。

 

“该死的,今天新开来的是什么船?馅饼号吗?”

 

“不,是……凤求凰……司马卡拉OK号……”

 

众士兵直愣愣地看着舰船上迎风招展的卓文君大幅广告画,哎呀,这世上居然还有女人穿着没有补丁的衣服跟没有补丁的鞋!原本作为原料基地,工业品全靠输入的南方,战前原本家境不错的女人,都穿起了纸板鞋,鞋上还打了补丁。她居然还涂了指甲油跟胭脂!真是太奢侈!太太过分了!

 

有一个士兵嚷嚷道:“她没什么了不起的,瞧瞧,布料太少,那身衣服没有洞,可是胳膊全露出来了!”

 

另一个士兵不服气地说:“那又怎样!她脖子上戴的那串项链上的玉没粒,比咱们一顿饭使得还多!”

 

“而且没有发霉!哦,多么鲜亮的玉没粒!”第三个士兵感叹道。“瞧瞧她的气色多好!我敢打赌说她不曾得过痢疾!”

 

“嚷嚷什么!他们有烤鸡又怎样!伟大的南方有的是不屈的精神!”就吨位来说,跟军舰差不了多少的军官训斥道。

 

军官转身后,众士兵瞧着他胖胖的背影,心里都冒出了把他当鸡烤了的念头。

 

另一些人,就远没有这么走运了。

 

“亲爱的,我的愿望就是痛揍肥羊,烧烤肥羊,吃掉肥羊……”

 

“这些人精神已经不正常了。”霍去病就着铁路枕木烧起的熊熊大火扫了一眼信纸,身后,士卒们正将铁轨放在火上烧,等烧得红热了就绕在电线杆上扭弯,“嘁,还说吃不饱?”他疑惑地抬头望了一眼,他们刚刚解放的奴隶带着他们“解放”了庄园主没有上缴给南军征粮队的一群火鸡,一满窖葡萄酒,还有若干做馅饼的白面,正就着规模空前的营火提前开圣诞派对。

 

他觉得缴获的这张信纸唯一的用处就是空白的地方不少,于是划了两笔,咬着缴获的笔头开始写信……

 

“……我现在过得很好……记者们说看见我手里没拿兵书而是拿了一本《浪漫一生——度假的九十九个去处》?那是我缴获的……陈年葡萄酒中夹带的广告……令人惊讶的是那是最新号的,他们突破封锁线运进来的居然就是这些东西而不是伤药……那些伤兵,如果他们跟得上队伍的话我会带上他们的,我因为尝了尝他们的伙食就拉了三天肚子不也跟上队伍了吗?报纸就知道抓着这些不放,我怀疑是因为我再跑得快一些多打赢几个胜仗多拿几个勋章肩上再多几颗星星他们就没钱发我的退休金了,这太不道德了,不能让他们赖掉我的退休金,舅舅……”

 

卫青的回信如下:“……假期会有的,海鲜大餐也会有的……我会想法给你送伤药和补给的,我保证东家没有在我身后偷看,就写到这里,再写就赶不及送给他检查了……”

 

注:开国大典上,因为物资匮乏,所以一个方阵的女性用玉没串项链来代替珍珠项链,这里写南军士兵由于饥饿而把卓文君的珍珠项链看成了玉没。

再注:能突破北方强大海军封锁线运进来的东西不多,但是商人为谋利,大量运进奢侈品,此处略有夸张。一个好的情报官可以从一些鸡毛蒜皮上面推断出影响大局的事物。比如堀荣三经常算得准。他能从各种公开的信息来源中推导出美军的动态,能从美国的无线电广播的股价中推导出美军的疟疾药品,食品罐头准备情况,再推出美军在疟疾病地区可能投入的兵力和时间。(见俞天任《军国幕僚》)对退休金念念不忘的不光是没钱读书的杨,还有百万富翁继承人兼百万富翁女继承人的丈夫巴顿将军(见巴顿《狗娘养的战争》)

再再注:俺最近读巴顿的书信集,惊见某战役众军官在研究地图如何渡河时,此君已经涉水而过一个来回了,俺起誓俺在此之前真孤陋寡闻不知他的这一光辉举动……历史真的是会重复的亚……

 

“司令部紧急命令!十万火急!”一名传令兵踢着口吐白沫的马儿,径直冲进了临时军营。

 

赵破奴等人在外间并未等多久,霍去病几乎刚打发走传令兵就将他们召了进去。

 

“听听那些老冬瓜们的天才战略吧。”去病说,他大声念道,“本部所接汝部侵犯私人财产之投诉甚多,特此警告:刘陵小姐乃友邦友好人士,汝部务必保证其身家财产之安全无虞,若有一丝一毫差错引发友邦震怒,两国和平大业不谐,汝之罪孽不可恕,责任自负(大意)。”

 

第一个跳起来的是路博德,“凭什么!他们轰得我的房子,我就抢不得他们庄园?”众军官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霍去病等他们嚷嚷了一阵,挥了一下手让他们安静下来,“罪不可恕?责任自负?嘿嘿!”

 

几天后,约克城的报纸发行了一份号外,标题为《瓦罐不离井上破?霍将军伤重入院!》配发的大幅图片上用粗笔圈出了一个半塔利班半木乃伊的人形,旁边注明了这就是那个倒霉的将军。

 

紧接着这份号外的是许多报纸洋洋洒洒的社论,其论点无外乎:这种破坏两国世代友好和平的人是理应遭受天遣的;他原本就没有什么本事,全是刘彻帮他吹出来的;打仗是赢不了的,投降并乖乖交纳巨额贡金方是正途,国家不就比谁活得长……以及综合以上各点的。

 

各路神棍也纷纷登场,宣称霍去病受伤是因为杀戳太重的报应 OR 没有信仰 OR 没有捐献 OR 没有跟他们的教主过夜……

 

刘彻一手抓着霍去病寄回来的《X月X日视查野战医院》的照片一张,一手捧着报道乐了半天。不管是那些天花乱坠的报道,还是因为打埋伏而被蚊子咬得什么形状的包包都有的霍去病都够他乐的了。

 

韩安国司令对着哭哭啼啼的刘陵可就半点乐不出来了,为了“保证高贵美丽的刘陵小姐身家财产之安全无虞”霍去病就把她连人带庄园给送到他这儿来了。

 

赵破奴一本正经地说:“本部不负司令官大人重托,一丝一毫都没落下!真的!甭说砖头瓦片了,连她庄园里的葡萄树咱们都一棵没少地挖了来!”

 

住在北方军队的俘虏营里,当然不用担心被北方的军队打劫了。

 

 

“上次那一仗,把北方的那个什么霍家小儿打得可狼狈了!”

 

“可不是,听说光俘虏就抓了足足三十万呢!”

 

“再打一仗,肯定能把那些北佬揍趴下!”

 

“哎,再打一仗他们也该回来了吧,还来得及收庄稼。”

 

“是呀。”有人附和到。

 

“吓!到时候我们可就大发了,到底是乡下女人,就惦记着那点地……”也有人不屑地说。

 

一群人提着篮子,排在配给站门口等开门,一边交流着最近的新闻。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小缝,众人拥挤着上前,什么军国大事暂时都抛到了脑后,赶紧抢到几个玉没棒子、红薯块才是正经事,真正的正经事。诚然,有钱或有门路的人,还可以弄到烤鹅和进口的葡萄酒、巧克力,然而对绝大多数人,甚至战前小日子还可以的人,现在都靠着配给的少量的玉没红薯度日了。

 

先挂出来的是一块“配给减半”的牌子。

 

人群登时哄闹了,可是有人持着大喇叭喊话宣传,告诉他们这是为了伟大事业,为了提高道德标准和公民荣誉感之类的东东,人群慢慢安静了下来,一来是因为他们就是因为相信这一套才落到如此地步,二来是因为旁边就有武装士兵,不相信的话没有好果子吃。

 

“配给证……给……配给证……给……配给证?”办事员整个人被阴影罩住了,他惊讶地抬起头,发现阴影来自一匹巨大的黑马和黑马上面的年轻骑士。

 

“我要全部。”骑士扫了一眼“配给减半”的牌子,说。

 

“配给证?”办事员还没反应过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的究竟是真人还是幻影?

 

影子不等他反应过来就把他连人带桌椅推到了一边,然后径直带人冲入了仓库。

 

路博得翻着记录册,“一级火腿一百箱,甲等葡萄酒二百桶,优质小麦粉……”

 

赵破奴有些不甘心,“带不走的都要烧掉吗?太可惜了。”

 

“谁教我的手下只有三万,而不是三十万?”霍去病笑道,如果南方报纸上报导的灭敌俘虏数目是真的话,他大概是率领着所有北方居民出征,然后用亡灵军团攻占的这里。

 

他所部吃饱喝足,满载而出,身后的仓库燃起了熊熊大火。

 

居民们发现,这个人原来不是报纸上说的娘娘腔,而是个地地道道的魔鬼。

 

但是有人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那个霍去病是个魔鬼,他又前进了一百里,所过之处连乌鸦都要自备口粮!”

 

“胡扯!”刘安怒斥。

 

“霍家小儿已经被打得屁滚尿流,不日就要求和了。”

 

“好,好。”刘安高兴地做起了美梦。

 

人们总愿意相信再吃几天红薯就可以吃烤全羊,而不愿去听不改变奋起的话连再吃下去的红薯都没有的话。

 

刘安心满意足地做着美梦的时候,刘彻正忙得团团转。

 

他不忙都不成,负责外交工作的张骞刚刚给他发来电报,说即将去拜访的那个不用放大镜在地图上都找不着的小国又换了新首脑,所以从国书到礼物都得再重新准备一份……

 

“这已经是第七次了!”刘彻喊道,“虽然协议就是用来撕毁的,但那得等签了字后,他们难道不能等我们送上国书后再搞叛乱吗?”

 

他看了一下前六次的花费,立即下了决定,“我宁可自己跟自己签协议!”

 

张骞收到了一份空白国书,跟大汉保全公司派出的以张汤为首的一队……嗯,保镖,当然,是武装保镖。

 

很快,一份“我们绝不支持任何分裂行径”的声明从该小国总统府发出,至于在声明上盖上总统章的究竟是不是总统本人就……反正,该小国连知道现任总统大名的人都屈指可数。

 

不过,刘彻究竟只是个凡人,所以他并不能每时每刻都致力于……呃,不怎么爱好和平的举动……比如,他把李广利送上了前线,又把李陵派给他当副手。

 

李广利出征的时候,前景是那么的光明,谁不知道,他跟那颗闪耀得如日中天的超级新星霍去病一样,是由刘彻力荐的。所以,不管是这辈子走的最远的路就是市郊远足的公子哥儿,还是只在画片上看过枪连枪这个字都不认得的贫民,都设法挤进了他的队伍,梦想着不久的一天,自己神气的戎装相片配上花框登上头版,或是成功地“解放”了大批南方奴隶主精美的珠宝跟祖传银器,噢不,是奴隶。他所率领的在编正规军不过几千,挤进来的这些人却有数万。

 

他们没什么可担心的,因为有英雄世家、名校优等生的李陵当副官,他的家谱,据说可以一直追溯到蛮荒时代,比来路不明的霍去病不知要强到哪里去,而他本人又是那般出色,真正的名校毕业,真正的门门得A+。

 

因此,他们就像参加阅兵式或春游一样,穿着漂亮的制服,制服上挂着许多闪闪发光的小玩意。挂的最少的也比霍去病挂得多,在派头上他们绝不会输给去病的,不然怎么能算名门子弟呢?遮阳伞、孔雀毛扇子跟手巾是一样都不可少,酒当然是不可缺的,至于提着篮子来看打仗的高贵淑女们……他们才不像去病那样不解风情,当然是殷勤备至,马鞍上驮一个不希奇,驮三个才是高手!

 

至于军粮,他们最多就带了两天,开路架桥的器材什么的,谁高兴带那笨重玩意!趟水不就成了!霍去病能行,他们这些良家子弟能不行吗?

 

要说李广利李陵还是做足了功课的,选了地图上河道最窄的一处所在,这支队伍……这支军队在过河之后,光算在编的,连淹死带冲散,减员不算太多……

 

之后减员的才多。

 

这处河道最窄,一点都不差,可河道最窄的地方往往水流最急,急流将一边河岸的沙土削下积在另一边,所以过了这急流,就是一片悬崖!等他们千方百计地上了悬崖,迎面就是南军骑兵的冲锋和重炮的怒吼!

 

闹这么大动静,人家不知道才见了鬼。

 

 

胜利的功劳绝对不是仅仅属于一个人的,有时,主要功劳在于他的敌人。

 

“今天咱们吃什么?”

 

“那得看……出去解放(抢劫)附近庄园的将军回来了!”

 

“啊,见鬼的又是小猪,俺到今天为止已经足足吃了三十六天烤乳猪、炖乳猪、汤乳猪了,对了,还有乳猪馅饼!”

 

“你还抱怨,轮到你只会解放些红薯,吃得兄弟们光味儿就能把敌人熏死,哈哈哈。”

 

“嘘,你们两个,将军在朝这边看呢!”

 

霍去病的脸色很不友善,但不是因为手下人抱怨食谱,他用马鞭一指,“那边,怎么回事?”

 

众人伸了脖子看了老半天,哆哆嗦嗦地回答:“将军,这个似乎是……敌人的补给车队。”

 

“谁负责那边防线的?”

 

“公……公孙敖”

 

“什么?他又迷路了没赶上?”

 

“我们先开饭,等他们开饭了就冲!”霍去病立即吩咐下去。

 

敌军营地正为难得到达的补给而高兴,暂时顾不上这边的异动。

 

但是,等他们一开箱,就乐不起来了。

 

送来的不是食品,不是药品,也不是枪支弹药,而是……的确是补给没错,但是……

 

冲进营地的霍去病部众人,看着敌军汤锅里的补给,面面相觑。

 

“这玩意似乎不能用来喂马”复陆支看着煮得半熟的军靴,说。

 

“也不能拿来喂狗。”赵破奴说。

 

“当铺肯定是不收的”路博得说。

 

“寄给刘陵好了。”霍去病说。

 

“他在嘲讽我!”刘陵收到霍去病的礼物后暴怒,“我一定要他好看。”

 

“敌人已经混乱到了这种程度了吗?刘陵知道她那方的士兵只能吃靴子的话,会写信劝劝她父亲的罢,”卫青读完霍去病的据告:“战争结束之日不远了。”

 

战争结束意味着什么?

 

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司马迁不用看门牌号就知道自己已经到达了目的地,整栋房子装饰一新,宾客盈门,媒体云集,即使毫无所知的路人也能看出主人的春风得意,纷纷在打听是哪位人物走了什么鸿运,隐隐可以听见“是议员李蔡”“哦,他又高升了?”“什么世道,这种人居然步步高升,谁不知道他那点子烂事……”

 

他向门口的警卫出示了自己的记者证,今天是李蔡的授勋仪式,他刚刚因为组织后勤工作得力——虽然谣传说这个不得人心的政客籍此很为自己捞了不少好处——得了一枚勋章。

 

仪式结束后,他顺便弯进了旁边的李老爷子家,那是一栋很气派的大屋,但刚刚从李蔡华丽的新宅出来的人马上就发现这屋子已经很久没有粉刷了,屋角居然长了杂草,屋里虽然只有那么两三盏灯,还是可以看见窗帘上的虫洞。

 

屋里的女主人,絮絮叨叨地谈起了往事:“那李蔡从小就是不学好的,骑马打枪样样不成,有点便宜就紧着沾……哪知今天他倒发达了,那勋章……”

 

李老爷子哼了一声,女人们赶紧左右言他,谈起了柴没油盐,猪肉涨价,保姆难寻……小孙子却不知道看眼色,谈起了李蔡家宴会的风光。老头子闷闷地吸了两口烟,告诉小记者自己要到地方上去工作。“后勤……到底也是重要的嘛”而且可以拿勋章。

 

运退黄金失色,时来顽铁生辉。

 

李延年认为自己是个能抓住时运的人。

 

一份可以称之为体面的工作,一套小小的公寓,可以供逢年裁一套新衣,过节下一次馆子的薪水,在一般人看来已经是美满了,那个人曾经叹息着问他,为什么不能以此为满足。

 

满足?李延年嗤笑着,他又不是没见过刘彻的慷慨跟挥霍。见识过了那种金山银海的人,回来啃萝卜干?

 

那个人是个地地道道的笨蛋,明明有一头好发,不是乱得像稻草,就是理得像学生,穿着剪裁再上等的,可以完美地显示身材的衣服,也可以因为“办事方便”的理由套上一件全是油污的工装大褂,至于什么时候应该一仰头露出脖颈,什么时候应该恰到好处地露出更多的花招,更是一窍不通。

 

这种笨蛋会白白糟踏机会,他李延年可不会。

 

所以,尽管李广利捅了娄子,自己还可以坐在刘彻怀里,看着那个人为了收拾善后焦头烂额,看着那个人被刘彻挖苦讥讽,看着东西挨着他脑门飞过。

 

 

作一个娱记并不是司马迁的目标,不过,这次采访的可是刘彻的红人儿李延年。

 

那些一般的小报,新办的杂志,是没有这种资格的。随行的还有扛着笨重相机的摄影,预备拍下几幅小照,作为本社能得到这种采访机会的实力跟人脉的象征。

 

李延年的屋宅果然非同一般,屋外是永远变化的本城最美丽的风景,屋里不见了那些雕花板跟沉重银器,却多了一幅新做的、用黄金和宝石制成的镶嵌细工,表现的乃是花园和城市建筑的景致。其中几块略显黯淡的蔓叶花样,谣传都是从某处古老神庙的遗迹中取来,真正是无价之宝。

 

音乐家兄妹的装扮,大概也不下于那面墙,旁人用珠宝装饰头面和双手,他们却用珠宝装饰鞋子和脚镯。那些宝石的质地之佳,看过之后就不把一般金店所售卖的货色看在眼里了。

 

这一切,在这因战乱而物价飞涨的年头,豪奢得令再见多识广的人见了也要啧啧称奇,不知多少人要为此眼红不已,然而财大气粗的资助人,对此不以为意。

 

“小玩意。”刘彻这样说,“黄金易得,美人难求,更何况是这样有才情又有情趣的美人!”他所恩宠的美人,若寒酸岂能像话,让别人都眼红吧,嘿嘿。

 

“听说,您很是欢喜李家兄妹。”

 

“岂止是欢喜,他们是我的最爱,我可以三天不吃饭不能一天不见……”

 

“可卫掌柜也很得您的欢心,怎么他……”

 

“谁告诉你的!那是谣言!谣言!谁再谈论这种无聊的话题我要教他跟我的律师谈个够!”刘彻恼火地想是哪个傻瓜派来这个笨记者!连娱记该写些啥都不知道!他跟卫青……那可不是乐师女演员可以用玩玩、风流什么的标榜……两个位高权重的人……那种话是可以随便乱写的吗……落到那些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的家伙眼里……天大的丑闻……

 

司马迁几乎是被刘彻踢着出了门的,刘彻想想还是不妥,一连几个电话打出去,确保文章被阉得干净、彻底,放心。

 

 

宠——这种词很适合刘彻,

他有大把的资本去宠一个人,那种对物的喜爱,另一头是被宠的,俗称宠物。

双方各取所需:你予我富贵,我予你欢情。

背后不过一片冰冷。

但是,在世上的人,多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过着的。

幸亏总有人,知道自己的真实。

 

 

忙得昏天黑地的卫青压根儿不知道刘彻跟娱记的事,他在车上才打了一个盹儿,公孙敖又迷路了。

 

这倒也不能怪老敖,一来他给卫青赶了一天车早就累坏了,二来就得怪那些把马路当拉链的道路施工者,战争一有了结束的迹象,各方面都开始准备大肆庆祝了。

 

卫青强打起了精神,准备认一下路,刚分辨出位置,就看见几个人追着一个小孩子撵。

 

再看,似乎更像是一个小孩子追着几个人撵。

 

这幻觉真奇怪啊,卫青跟公孙敖觉得车子响了一声,然后小孩子不见了,那几个人也不见了。

 

继续赶路吧。

 

卫青倒头继续睡的时候,听见后面飘来了几句话,比蚊子哼哼的声音大不了多少“好容易甩掉她了”“嘘!别让她听到……”

 

次日一早,卫青是被一声尖叫吵醒的,等醒了之后他一瞄,差点也跟着尖叫起来——如果不是太过疲累使得大脑跟身体的运转速度减慢的话。

 

他的屋里多了一个人。

 

“啊~~~~这么过时的窗帘布!这么过时的家具!偶居然在这样的大妈级房间里呆了一晚偶的青春啊啊~~~~”

 

如果她知道这些是从别人城堡里搬来的几百年的古董……卫青满头冷汗地想着,一直跟刘彻说他觉得那些不过染色上稍微有些不匀的次品挺好的又便宜不过刘彻不听……但话说回来一个女孩子醒来发现换了个地方至少该看看旁边睡的是什么人吧……

 

当她从卫青的头发一直数落到卫青的衣服就快轮到他的裤子时,救星刘彻总算出现了。

 

卫青一向很感激刘彻,这会儿他更感激了,因为刘彻一如以往只用了几句话就把出现在他身边的女孩子骗走了。

 

当然他不是刘彻肚里的蛔虫,无法知道刘彻在想啥。

 

刚把女孩子骗到手的时候刘彻还有点得意,很快他开始在肚里咒骂起来了——他发现这个女孩子跟卫青还真是天生一对,凡是卫青有的她都没有,凡卫青没有的她都有——真是太折磨人了,卫青那个坏蛋,从哪个旮旯里把她给翻出来的?

 

痛苦时刻一

 

“今天晚上看点什么?”刘彻其实是在自问自答,卫青的答案永远就那两个字“随便”。

 

“看十二少,看十二少!十二少最最帅了!”

 

又没问你,刘彻气呼呼地想,几个整容男有啥好看,再带上一个疯丫头,自己一世会找乐子的英名就全毁掉了。

 

可是折磨还没完呢。

 

“十二少亲爱的老爹忌日到了,他们该多么伤心啊,带九百九十九朵白玫瑰给他们……”

 

“是不是还要披麻带孝啊!”

 

“怎么能那样,老土!他们的规矩是一定要摇着官方发行的黑纸扇哦,限量版一百五十块钱一套,不用这个怎么能算忠心白粉?偶已经给府里每人都发了一个——用你的名义记的账。”

 

痛苦时刻二

 

出席一个典礼之前,刘彻对着镜子看装束,卫青对他这副装束的样子可以眼睛都不抬就奉送两字“挺好”想要更多的形容词?卫青又没读过修辞学。

 

现在可怜的刘彻在接受了一堆四字成语轰炸之后得到了这么一句大概是原创的总评:“再努力一下就有偶家十二少十分之一的帅了,不要灰心哦呵呵。”

 

刘彻头一次起了毁容的念头。

 

痛苦时刻三

 

刘彻在审定新产品“黄色插头对应黄色插孔……”

 

要是卫青大概会这么来一句,“色盲怎么办?”

 

“好好厉害伟大光荣正确哦!”

 

刘彻无力地垂下肩,被这种无脑说好有啥可得意的……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被张汤飞快地送进了警局,那几人对警察是这样哭诉的:“警察老爷,俺们不过是在放债的时候多算几个点利率,没有严格审核申请人的资质,还够不上遭这种大罪吧……她非要嫁给俺们老大不可,可怜俺们老大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是一没钱二没胆三没品味可是她执意不听就这样把俺们老大给糟踏了现在老大夫妻还在分居呢……老大本人?他还在给孩子洗尿布……”

 

在跟公孙敖对过质后,刘彻只能诅咒卫青那一如以往的运势了。

 

司马迁还不知道这事,他在被刘彻踢出来之后坐在小酒吧里对着损友发了几句牢骚,第二天捧着损友写的文章惊得下巴都合不上。

 

“我军伤亡惨重,霍将军难辞其责(我军伤亡叫惨重,伤亡数倍于我军的敌军难道是骷髅兵团?)霍将军深受上头器重,伤亡数字有弄虚作假之嫌(原来“伤亡惨重”的数字是某人自己猜的)死的不是他自己,伤亡再多也无动于衷的冷血(虽然霍去病是没什么热心肠,可是打仗哪有只死军官不死士兵的?)他的胜利是因为装备好人员好运气好……(唯独不是指挥官能力高)”

 

霍去病的评语就一句:“给他最好的手术室、手术器械跟助手,叫他切一个阑尾我看看!”

 

 

刘彻的耐心有时极好有时极差,全看对象。

 

现在他一边忍受着女孩的聒躁一边享受着卫青罕见的崇拜式星星眼,心情在两个极端之间来回大幅震荡,换个人可能早就精神分裂了。

 

仿佛觉得这冰火两重天的折磨还不够意思似的,他突然发现卫青正在偷偷地用同样的眼神瞄那个女孩,心情立即来了个高台跳水。

 

唉,要是股市来这么一回,还不知得有多少人心脏病发作呢。

 

刘彻的心脏足够坚强,他的反应是立即搂紧了女孩。

 

因为他够不着卫青,哪怕是露出一脸崇拜相加星星眼的卫青,这家伙太滑了。

 

让他头痛的,还在后面呢。

 

“喂!你们听说了没?东家跟掌柜正在争夺一位神秘美人……”这是他听到的第一个版本的八卦报道。

 

“喂!你们听说了没?东家先下手为强……硬是强占了那位临凡仙子……卫掌柜伤心之余,要剃度出家……”这是他听到的第九个版本的八卦报道。

 

显然,对八卦众来说,真相绝不止一种,而且可以随时创造,依个人品味量身定做。

 

“喂!你们听说了没?……被冷落的霍少爷发誓要战死沙场决不回来,哎哟!”战事最讲吉利,这话是能随便乱说的吗?刘彻虎着一张脸,那些人见势不妙溜得飞快……溜得慢的都被踢了出去,越过了他们同伴的头顶以屁股式落地,落地之后拔腿便跑,速度倒是比原来快了许多。

 

这群无知的八卦众!刘彻气愤地想,临凡仙子?就算她脸没先着地,那也得脑袋没摔成脑震荡才成!

 

脑震荡不脑震荡无所谓,卫青想,东家已经很久顾不上骚扰自己抽时间去看展听戏培养感情了,这女孩真厉害,当然东家也很厉害,这样的人也照搂不误,而且人一天比一天苗条眼睛里都出绿光了,看来爱情能使人漂亮一点都没错。

 

错得离谱,要是刘彻会读心术一定会这样大叫,现在他正经历着地狱式巴浦洛夫减肥法——就是在吃东西时倾听身边一百声对十二少的赞美。现在他一想到吃饭就有反胃的冲动。

 

那个杀千刀的老滑头,刘彻本来很有干掉卫青的欲望,经历了这些则很有干掉之后再挫骨扬灰的念头,这个念头无时无刻不在他脑子冒头,就像……地鼠一样,每听到一声对十二少的赞美就冒出来一头。

 

为什么他要受这种折磨?就为了那个出身低贱不择手段老是跟他隔一层就不肯好好亲热的老滑头这样肯稍微跟他近一点?

 

是的,他沮丧地想,这一认知让耳边的聒躁跟心里的念头都低了下去。

 

 

“不要啊!恩~啊啊啊~啊!不要!啊!”

 

“叫得跟什么似的,不就是缝条伤口吗?叫别人听见了还以为要割了你的命根子呢,是男人就别哼!”李敢一边帮军医摁住病人,一边教训道。

 

“是啊,瞧咱们将军,他可是一声都没哼。”赵破奴在旁边帮腔。

 

“你们还说他!不就是他把麻药全用了害我使不上吗?要是有麻药的话……”伤员气愤的话语那是滔滔不绝。

 

李敢一边擦汗一边走出野战医院手术室,“见鬼!这活儿居然比杀人还累。”

 

“累就罢了,还得听那些鬼叫,怪不得他们推三推四的没人肯来。”

 

“咦?我听说是因为军医刀太快在锯腿的时候把助手的手指锯下了一排的缘故没人愿意来……”

 

“什么?”

 

长官享受麻药让下属享受李敢跟赵破奴的毛手毛脚,让伤兵们恨得牙痒,而他们在前方浴血奋战的同时正在后方搂着女人听歌看舞的刘彻,是否就在享福呢?

 

“啊~~~~~~~~~~~十二少!十二少!活的十二少啊~~~~~~~~~~~~~~~”刘彻想说十二少不是活的难道你是考古派的还是学解剖的喜欢死尸?得到的回答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足足花了一千多天才见到她亲爱的十二少,就是三千年的光阴,过了三千年还能见到活的……那十二少果真是妖怪,刘彻推论到。

 

刘彻决定跟妖怪以及跟那女孩保持距离,对于女孩奔上台去跟“比老公还亲”的妖怪来个亲密接触一点都没想到去阻止,当然就算想阻止她当场扒妖怪的……妖怪居然还穿裤子,真是件奇事……

 

“你个没廉耻的白痴粉头!”

 

刘彻想也没想就为这句话起立鼓掌,鼓完掌以后才想起来这句话……似乎就出于那个什么十二少之口。

 

如果他指望这一棒子能让女孩清醒点,那根本就是白日做梦,回去的路上刘彻一直承受着加强版的精神攻击。

 

“白痴,代表白色的痴心,哦~~~~~~~~~~~~~~~~”

 

“那粉头呢?”刘彻有气无力地问。

 

“当然是十二少的粉丝头头罗,马上告诉XX家的XX,XXX家的XXX,让她们都眼红吧,十二少亲口许了偶的,哦~~~~~~~~~~~~~~~~~~”

 

当兵三年,母猪赛貂婵,刘彻心里嘀咕着早知今日,还不如……去住俘虏营呢。

 

不过当兵三年理论不是对每个人都合适的,比如霍去病,在他眼里,母猪跟貂婵没什么分别。

 

他手下官兵对这一点都好奇不已。

 

赵破奴胆儿顶大,他找了两幅图片送给长官。

 

“这跟战事有什么关系?”据赵破奴事后说,他掐着秒表发现霍去病看了每幅图零点三秒钟做出结论,不长不短。

 

复陆支则很直接地问长官想找什么样的对象。

 

“舅舅”这就是他得到的回答。

 

一帮人面面相觑,最后自以为理解了长官的意思——他要找像他舅舅一样人品的女孩儿。

 

“他舅舅什么样儿的?”

 

“这个……”路博德想了想,“远看像小白羊,近看像温驯的小白羊……”

 

“原来他喜欢那种邻家女孩的,给他织围巾……”

 

“围巾?对,自个儿的羊毛织成了大衣给外甥穿着……”

 

“吓,这样……”

 

“……然后你就净看见一群狼啊豺啊的光着身子到处要饭,皮都教他弄去当褥子垫子什么的了……”

 

众军官互相瞧了瞧,心想……这俩人的遗传还真是可怕……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不,是损不足而补有余。

 

别人为了勋章去勉力做既不喜欢也不见得能胜任的工作时,霍去病正发愁新得的勋章往哪里挂合适。

本来他得的勋章多的可以开一家铺子,少挂几个也没人能注意到,但这枚不一样——这枚是奖给为战争募捐成绩数一数二的有功人员的(至于是用好话募捐还是拿枪的募捐就不论了)——所以舅舅也有一枚,所以……

 

他终于收拾停当,可以去见舅舅了。

 

去见舅舅,而不是什么别的人。

 

为了欢迎胜利归来的名将,约克城上流社会的达官贵人与名媛淑女都云集于此,珠宝、香花与美人,就像组成了一幅以贵重材料和高超技艺出名的中世纪镶嵌细画。

 

而卫青置身其间,就像是拉斐尔的画作,没有那么富丽,甚至显得平凡,然而那温柔的眼神却自有摄人心魄的力量。

 

“舅舅!”

 

经过战火硝烟洗礼的霍去病,已经褪去了富家少年的精致外表,线条的冷硬程度直追雕塑,身材配合得更加挺拔,连他目中无人的毛病也见长——最后一点着实令刘彻头痛,原本指望那女孩给去病同样折磨的期望因此全部落空。

 

唉,我忘了那混小子眼里除了他舅舅没别人,刘彻痛苦地碎碎念,凭什么就我一人要忍受那个女孩子?

 

他郁闷地看着尤加利树正赖在无尾熊身上不肯起来,不知是谁起的这个比喻,倒是一天比一天像,霍去病长了个儿就不提了,卫青不知为何一见这个外甥就像见了高利贷债主,缩成一团的同时向他抛出了求援的眼神,可惜他正忍受着那个“白粉”的精神攻击和尖叫轰炸,实在无暇插手。

 

有时候耳力太好,实在不是件好事情,特别是身边有一个疯狂粉丝的情况下。

 

 

“没有父亲的私生子,母亲改嫁……”白暂的手指翻动着资料,远处的少年身处阴影之中,沉默无语,似乎是映证了资料中的说法。

 

匀称挺拔的身材……线条分明的脸……的确是上等的猎物……

 

浅黑的肤色,锋利如刀的眼神,像是西班牙贵族与印第安武士的混合体,二者都同样骄傲,不过没关系,这只会为这小小的娱乐活动增添一些趣味罢了,谁不知道,这个秘密私人俱乐部里有的是可以驯服这头小兽的资源。

 

仆人走近少年,向他介绍一下这地方的规矩顺便陈述一些不服从会如何如何的陈词滥调。

 

少年没有暴怒,很安静地听着,这令他有些小小的失望。城里的上等娼院有的是乖巧的男孩,这种私人俱乐部的乐趣就在于可以提供新鲜的猎物……也许他只是假装镇静?还是管事的捣鬼滥竽充数?马上就可以知道。

 

听完了陈述,少年很乖巧地跟在仆人后面过来。

 

却没有挨上他,两人的距离刚刚好,他不站起来就没法够到对方,在别人的眼里他们又足够亲密。

 

看到少年若即若离的态度,不解风情的仆人上前恐吓道:“这位可是议员大人的公子,惹了他没你好果子吃的。”

 

“青天白日,总有王法。”

 

“王法?”仆人嗤笑,“县官不如现管,他家就是王法!他妹子前日开车连撞了七个人,一个子没赔,屁事没有!两家不听话的报馆吵嚷了两日,着人放火烧了,再没人敢唧歪。你也想做那轮下死鬼吗?”

 

少年似有动容。

 

仆人又劝:“从了他,钱多多的。”

 

“钱很多吗?”少年问。

 

“那还用说,城里的圣爱斯帕医院就是他家的,乡下还有……”

 

“医院?”

 

“是的,所以你要是不乖乖从了的话马上就可以给你开死亡证明。”

 

不耐烦地打断了仆人的循循善诱:“罗嗦什么,调教室里有的是可以教他忘了一切的东西。”

 

走向调教室的路上少年喃喃自语:“看来不付医疗费也没问题了,很好!”

 

霍去病当然没有住院的打算,不过,在这个人渣禽兽身上能省一笔是一笔。

 

“哪里有可以教人忘了一切的东西?不说?大不了一件件地试!”

 

企图顽抗的某人忘了,西班牙贵族与印第安武士还有一个共同点,都很嗜血。

 

“!?#¥%”

 

“这件看来不成。”

 

“……%¥?!”

 

“这是最后一件了,也许刚才漏了一件?唉,只好从头来过。”

 

“!!!”

 

“你的骨头怎么这般脆,轻轻一拗就断?骨质疏松就应该多补钙,白瓶的钙,将军的钙,一点不难吃,唉,串词了,这两天都在帮集团作广告来着……”

 

“5555……”世上有把人吊起来打断腿就为推销钙片的强盗吗?起码他碰到了一个,还是自己拖他进窝的。

 

霍去病身心俱疲地走出了“快乐”俱乐部的大门,他推销掉了一千箱钙片,可还是没能找到让卫青忘记一切的办法。

 

 

在本文的设定中,只有痴心的卫青对刘彻而言一文不值,他有的是家世外表更好更纯洁无辜的痴心人儿;只有宠爱的人在刘彻身边活不了多久,没有鳄鱼也会有别的。我想那种感觉大概就象野放一只虎,要让虎有生气就必须让它饥一顿饱一顿,必须让它远离人类,这样才能有足够的野性在荒野里生存,当然看到它头也不回地走向荒野的时候,会很想它是一只偎在身边的大猫该有多好……问题是刘彻一直以为自己想要的是虎皮褥子,直到后来他才惊觉自己想要的是在荒野中的野虎,在看见他之后会走过来,跟他亲热一会儿。

 

 

“白粉”娘娘的加强版精神攻击虽然让人头疼,但跟去病扔下的重磅炸弹相比,显然不是一个层面上的,刘彻一听就把那女孩甩到……他根本就不关心那女孩被他给扔哪里了,总归还在地球上就是了,如果她真的上了火星,那么,呃,广告位是卫青该管的事儿。

 

刘彻只想确认一件事。

 

“婚假?”

 

去病点了一下头作为回答。

 

“和谁?谁跟谁?”

 

“舅舅。”

 

“你们俩?不成!”

 

“怎么不成?我已经够年龄了,他想要的我也都给他备齐了。”

 

“他……就是不成!因为……因为你们是舅甥!三代内血亲是不能结婚的!是的没错!”刘彻很高兴以前学的律法课总算有一天能派上用场了,虽然他的老师知道可能会吐血。

 

“是吗?那么东家跟陈小姐在哪里结的婚呢?”去病注视着他的眼睛。

 

“……”是很浪漫地在南边某海岛上结的,在那岛上别说跟表姐结婚,就算跟自己亲娘结婚都没人管——反正那里的法律是可以用五十个佣兵推翻的。刘彻选那个岛当然不是因为够浪漫——虽然他对阿娇和大姑是这么说的——而是因为那个岛上缔结的婚约只需要男方三句话就可以推翻了。

 

虽然外号叫野猪,刘彻可不是只知进不知退的人,他立即打了个哈哈,装出一副很豪爽的样子,说了一堆年轻人真是后生可畏之类的鬼话,表示自己已经在自家的肥皂伦理剧里当够了受害人,不想再到别家的剧里出演反面大BOSS。

 

为了体现足够的诚意,他甚至还把刚刚扔出来的女孩又拖了回来,在去病的面前演了一档亲热剧,心不在焉之下摸的全不是地方,限制程度比他想的还要高。

 

最后,为了彻底的虚张声势,他还非要拉去病去参加一个告别单身派对。

 

这样,接下来的这些天,去病的精神一定会处于高度紧张状态。

 

注:美丽国的婚姻法据说每州都不相同,所以精通此法的可以当赚大钱的律师,本无知穷人在这里就只有套用瓷器国的。

再注:各国的婚姻法当然也是各不相同,曾有人嫁一外国人,跟他到马来还是印尼旅行结婚,以为浪漫,殊不知该国允许多妻,还允许三句话休妻……听说现在科技进步了,只需一条三个词“休掉你!”的短信即可休妻……

 

以提前弥补婚假损失的借口,刘彻又给卫青拉了三倍工作量,给去病拉了四倍,以确保——他能成功堵到卫青,同时去病不会冒出来捣乱,或者更准确地说,去病没时间妨碍他捣乱。

 

“你居然同意!当是小孩子办家家酒吗?等婚礼公告一出来你们就完了……”刘彻回忆着母亲跟奶奶还有其他人当年斥责他荒唐的样子,竭力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卫道士样子。

 

卫青向他保证:婚礼公告将发布在著名的低俗小报上的夹页广告里,塞在一堆诸如木乃伊生孩子、能在天上飞的奶牛之类的愚人节新闻里;礼堂找布景公司临时搭;牧师从演员学校拉;证人是……不,不是从街上拖的,而是从监狱门口找了两个曾经因为伪证入过狱的骗子……

 

听完卫青的婚礼安排,刘彻呆了半晌才回应:“牧师找演员扮?不成!那些人的嘴巴就像无底洞一样藏不住的。说到牧师,我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幸亏新郎不是我,送走卫青后刘彻想着,夜不能寐。

 

半睡半醒间刘彻突然想起一事,跳了起来,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冲出门,才想起两人已经出发了,只有恨恨地咒了几句。

 

滑头的老混蛋!就算别的都是假的,那洞房是能用充气娃娃代替的吗?

 

 

“听说结婚那天人都会很紧张的……”去病笑了笑,很熟练地生火点好了一块安神香,放在了随车的小巧香炉内,然后很惬意地靠着卫青躺下,把头枕在他怀里,伸手轻拍着抚慰他。

 

“……”卫青能说什么呢,他压根不是因为要结婚而紧张,而是因为……因为欺骗了他。

 

他不敢看怀中人的面孔,那年轻的面孔会提醒他,以去病的年龄,应该跟同龄的小伙子和姑娘们无忧无虑地厮混玩闹,而不是在野外历经风霜,跟无法无天的匪徒周旋,身上刻下了刀伤枪痕,手上沾染上数不清的鲜血,背负无数的冤魂。

 

去病已经尽力做到可以跟他并肩,但是……但是自己并不是他的“比翼鸟”,没有他那样强健的翼展,自己只是乘风而起的小雀,趁着风势或可远渡重洋,待风势一变,势必会……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怀中的小鹰是他亲手养大,那华美的羽毛,不容一点损伤。

 

所以,还是不要连在一起的好。

 

想必,刘彻也是这样想的吧。

 

自己这样的人居然也有幸站到了世界之巅……

 

当初被从郑家那样的小窝掀出来,一度衣食不济,性命堪虞,哪里能想到后来居然有这样一番奇遇,此生何憾?

 

或许那名贵的安神香起了作用,他转了念,安下心来。

 

刘彻一向很会给人制造惊喜,但是碰到心里有鬼的人,难免会造成惊吓。

 

这次,卫青可是被他彻底吓到了。

 

有什么比一个女装的刘彻更吓人的呢?

 

“你不是老头子的姐姐吗?什么时候改行当牧师了。”霍去病显然要镇定得多。听了他的话,卫青才想起来,刘彻的姐姐长得跟刘彻很像这是自然的,不过他以前只见过照片而且根本就没有在意过。

 

啊,连生气的时候皱眉的样子都很像呢,可以看出她并不是真的生气,被称作“老头子的姐姐”大概会有点不快吧,这样不能跟她推销新出的珍珠霜了,或许应该来一套最新款的玩具娃娃?唉,今天不是来做买卖的。

 

“呸呸,什么叫作改行当牧师,这是我一生的志向!很了不起吧?”面前的女性双手握拳,背后仿佛有熊熊烈火在燃烧或是小宇宙在爆炸,沉浸在自己的梦想里就开始大声宣扬也不管合不合时宜,这点跟刘彻也那么像,卫青不禁点头应和,他想起了最初遇到刘彻的日子。

 

“一辈子不缴税吗?那倒是很了不起的志向。”去病凉凉地说,跟老头子或者像老头子的人唱反调是他一贯的爱好。

 

“呸,怎么会是逃税那么俗气的事,当了牧师就可以每天去家访,跟那些可爱的正太萝莉传授福音……”呃,连爱好都跟刘彻差不多,“但是我现在诚心地忏悔了……”这点跟刘彻可真是截然不同……

 

“我要改过!重新开始!”她一把拽起了卫青的手,“温柔美青年才是最高的呀!我现在就改!”

 

卫青左瞧右瞧,不知道她口中的美青年指谁,也许在身后吧,他一手被她拉着另一手按着霍去病——不按着她大概就会见识到霍去病的另一大爱好了——实在没法转身。

 

他假咳了一下,示意对方应该开始婚礼程序了,再不开始他就没法按住霍去病了。

 

但是,在这之前他还有件事情要跟对方确认一下。

 

“你是真的牧师吗?”小声。

 

“不是,他们(教会)不让我干。”

 

“哦。” 

看来要诚心地忏悔一下,居然以为主教什么的职位只要有钱不管什么人都可以随便买。

 

“因为我是女性!就只是因为这个……没有一家神学院愿意收我……”

 

“会有的,总会有的。”

 

她望了一眼对面的青年那诚挚的双眼,摇头,“你不知道那些势力有多么顽固,论成绩,论捐献,谈帮助穷人、病人和老人我有自信不输给任何人,但是……”

 

“那,自己开一家神学院如何?”卫青建议。

 

“你在开玩笑吗?”

 

“小克尔斯修道院抵押的地产已经到期了,如果改作神学院的话几乎不需要什么装修经费,还可以继续免税,一开始的规模会很小,那些空地可以被用来做医院和养老院,女性在这方面还是被认作有优势的……宗教一向是最赚钱的事业啊。”最后推销出去的竟然是一个新的神学院,阿门。

 

“唔,我明白我弟弟为什么那么在乎你了,你能成就一个人的梦想(拥抱)等这事过去以后我会给你一个真正的婚礼的……”

 

司马迁在干完了本职后还要到小报打一份零工补贴家用,他看到卫青跟霍去病的婚礼公告时不禁皱起了眉,真是,什么玩艺啊?一点都不认真,没有职业道德!他打听了一下,很认真地跑到现场看了一下,大笔一挥,婚礼公告就变成了……

 

“姐!你什么时候新添的姐夫!”

 

冒充牧师的女性马上因为乱伸狼爪遭到了报应——扔过来的婚礼誓词重得她几乎捧不起。 

“卫先生,请问您是否同意在今后的日子里与这位霍先生相伴,不因为工作忙,工作很忙,工作非常忙,工作非常非常忙……而用玩具熊、玩具马、真的小马、玩具枪、真枪……代替,不因为有事,有要紧的事,有非常要紧的事,有非常非常要紧的事……把他塞给房东、保姆、东家、军校……”

 

真是一部字字带那个什么的控诉,铁画银钩,落在厚厚的牛皮上,才不至于穿透了纸背,只是苦了捧着一大摞誓词的某人。

 

她一边读,一边从纸卷边上偷看,某人除了有点坐立不安外,倒不像是突然被以遗弃罪起诉的人的样子。

 

“……不因为战争,瘟疫,饥荒,世界上有三分之二的人还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股市开盘,大洋对面股市开盘……的理由把他从床上赶下去或者企图以充气娃娃代替……哐!……”

 

“抱歉,请继续。”卫青温和有礼地示意,显然他没有因为椅子倾倒而摔成脑震荡进而失忆,虽然他心里可能巴不得如此,去病什么时候知道他买了个充气娃娃的?

 

事后,某女士是这样问她亲爱的弟弟:“你说,你会不会爱上一个满脑子只想着钱,一点都不浪漫,看上去像是个没脾气但总是能以你的名义把你家跟别人家不声不响地全搬空了的……”

 

“不会!我喜欢的是什么你还不清楚吗?漂亮的小可爱,带一点小脾气……”

 

“那你为什么总跟卫先生过不去呢?”

 

“说得好,我也想弄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呸!要是我能早弄明白了哪能轮到那小混蛋插手!”

 

 

广告词都是骗人的玩意,卫青现在无比深刻地领教了这句话。

 

温驯乖巧没心眼,比难缠的女人好一百倍……这是司马相如给充气娃娃作的广告词,原词比这个华丽一百倍,可惜卫青读的书不多,记不下。

 

但是,去病显然不觉得充气娃娃……(消音)……他严肃认真地指出,不接受任何以次充好的行为——或者其他类似的行为——并且指出,为了某人的信用度着想,十分有必要没收抵押物,而且要立即没收。

 

等卫青看到没收地点,他发现要报损然后拿一笔保险安慰金冲账的企图基本是没有指望的。

 

去病没有预备任何容易散架或者面积不够大的家具,整个大间就是丝毯与枕头的世界。

 

马赛克

 

第二天一早的第一段对话极为浪漫……这是不可能的。

 

“去病!”

 

“今天股市休市,大洋对岸股市也休市,员工都在度长假……透不过气来了?松开了可不许跑,你答应过我的。”

 

“三包最后一天,快点去把那个娃娃退了,还没开封呢……” 

 

马赛克

 

马赛克

 

马赛克

 

马赛克

 

卫青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这屋里分不出白昼黑夜,又刻意的没有放置计时器,远处似乎有声响,但太模糊了听不出什么。

 

去病怎么还不回来?他一直想一直想,想到疼痛的程度。

 

除了去病,他什么都不想,甚至都没有想到出去看看,或者试图打铃叫个人来。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去病回来。

 

他赶紧靠了上去。

 

“复兴计划批下来了呢……那些剩余的军需与其三钱不值两钱地教那帮人拿去发财倒不如拿了去放贷……利息……”

 

去病拿着一卷纸读,听声音似乎是很高兴的样子。

 

可是他不高兴。

 

什么复兴?什么军需?他不想听这个,伸手扯过那卷纸,扔得到处都是,然后讨好地蹭了蹭去病,整个人都贴了上去,表示自己的意思。

 

但意外地没有得到回应。

 

去病抓住他,仔细地审视了一番,咕哝了几句,居然扔下他出门了。

 

什么都没有得到,他抽泣着爬了回去。

 

去病再一次露面的时候整个人都绷紧了,虽然卫青这段时间一直处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中,也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

 

去病拿了一张相片给他看:“很美的女孩子吧?”

 

他傻乎乎地点着头,不管对方说什么他都点头,他实在被抛下得太久了。

 

“一个落入凡尘的精灵,一个真正的天使……她居然不介意像你这样的人留下,真是大度得让我好心痛,她可是纯洁的从没被金钱之类的俗务污染过……她只要那块钻石……”

 

听到“钻石”卫青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些片段,那个少年捧着粗糙的原石说着“不可战胜”说着会跟他一起去地狱……时间突然又转回了最初,他站到门外听到那个他血缘上的父亲说“跟玄儿像?怎么可能呢?我明天就让他去睡马棚”……一度将他收留在工具房的好心人说“我不是不想留你,只是我太太……”眼前忽然又出现了刘彻醉酒后凶狠的样子“礼贤下士!就是一副马骨头居然也得好好地供起来!”

 

“我明白了。”他吃力地说,没有试图争辩些什么。

 

他费了更大的力气勉强控制住了因渴求什么而叫嚣的身体,慢慢地撑起身子,指给去病那件东西的所在。然后翻出自己的衣服穿好,一路摸到门口,开门,关门。

 

他没有哭泣,只是泪水在不停地流。

 

躲在百叶窗后,刘彻不必费心调整手里的望远镜,就可以看到卫青正蜷缩在街角,哭得一抽一抽的。

 

他放下了望远镜,这架东西做工朴素,大概是用炮弹或者别的什么材料制做的,上面镌刻着一行小字“肥羊军团赠给一度让我们恨之入骨的暴君,感谢您的严厉使我们在战场上得以生存——美丽国XX年”。

 

平时流血,战时流汗,平时流汗,战时流血,去病是懂得这个道理的,现在,他就要用这个道理说服去病。

 

“别的选择?当然有,你想把他送进戒毒所,一天挨三次打,浇凉水?谣传,有的戒毒所整车的把女人送进非法的下等娼院……哦,以他的身份地位,自不会落到那种地步,即使坐牢也可以……舒服得跟家里一样,舒服得就跟继续享受麻药一样,不是吗?”

 

对方不是傻子,明白他话语里的暗示,同辈的纨绔子弟,“犯了事”的时候,不但有小情妇陪着坐堪称N星级的牢房,甚至可以在监狱长的办公室里召妓。那么,怎么才能防止野心勃勃的家伙得到消息,在卫青戒除瘾头的时候捣鬼呢?

 

“或者,现在就让他退休,从他的退休金里拨上小小的一笔,就可以买上几车迷幻蘑菇,让他尽情享受快活似神仙的日子,是的,不用多买,这东西的瘾头会越来越重,不消二三年,想不成仙都难。”

 

对方显然不愿意接受这种“安乐死”。

 

“沾上这东西,能跟他分手而又活下来的我只见过一个。老赌鬼,还没成了仙就把家当输得一干二净,为了抢夺妹妹的嫁妆把妹妹捅了十七刀,荒岛上坐了二十年牢,没钱、没家人,没朋友,倒是把这东西彻底戒掉了。”他继续循循善诱:“你想想,这不过是一场戏,他不会真的失去什么的,是的,我知道你情愿自己死在他手里,但他一旦清醒过来,没了你,辛苦打下的基业化为乌有,难道会快活得很吗?为了他着想,你也该好好考虑才是。”

 

过了良久,刘彻简直要佩服起自己的耐心了,才听到一声低低的回应。

 

“不要教他饿着,冻着,也不要教别人欺侮了他。”

 

成功地支开了小混蛋,刘彻快活得几乎要唱歌了,他可不是以为结婚圣坛就是一切终点的小毛头。他答应对方帮卫青恢复,可他没答应恢复完了把卫青还给……呸!卫青本来就是卖给他的!

 

要是他能提前知道卫青的恢复速度,大概就不想唱什么歌了。

 

卫青哭完了就开始在大街上毫无目的地乱走,后来总算在一家店跟前站住脚步,痴痴地盯着橱窗看了将近一个钟头,看得刘彻也起了好奇心,橱窗里是什么?金币?珠宝?还是……刘彻觉得橱窗里放着自己照片的几率似乎不大。

 

等卫青终于跑开,刘彻得以一窥究竟——唔,是一家饮食店,橱窗里挂着一头烤乳猪……卫青饿了。

 

卫青离开了繁华的街道,一路向大海走去,他径直走进了海水,吓得刘彻赶紧到最近的店家打电话喊了六辆警车,六辆救护车和三辆消防车(小地方,有两辆消防车还是大汉商行分行自备的)。

 

这么多救护人员聚集到荒凉的海滩,连镇上的男女老少都倾巢出动,谣言遍天飞。

 

可惜故事的主角不是什么倾城佳人,而是个利欲熏心的凡夫俗子,他用海滩上现捡的漂浮木与落叶把拾来的蛤贝烤好了,卖给那些无所事事的救护人员和聊八卦聊得肚子开始饿了的男女老少。

 

夕阳西下时,他兜里塞着挣来的钱,一边吃着剩的蛤贝,一边问别人哪里有便宜的旅馆。

 

事实证明,睡眠质量跟床铺价格不成正比。

 

卫青睡得很香,刘彻则彻夜未眠,不知自己的计划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卫青很爱钱,这是刘彻一向以来的认知。

 

但现在,他发现有必要修正自己的认知。

 

卫青一点都没有开办海鲜烧烤连锁店的意思,他只捡几桶蛤贝,卖完了就收工。剩下的时间,他无所事事地在镇上晃来晃去,看别人下棋,看花草,拿面包喂海鸟,甚至……晒太阳。

 

他当是在度假还是在旅游?刘彻想。

 

不管卫青是度假或旅游,他很明显地放松下来了,以前他要为整个公司的现在跟未来考虑,有时候还要收拾过去的烂摊子,现在,他操心的只有明天的食宿。

 

空闲的时光大把地有,他不必再从零点工作到零点,生活规律多了。

 

连原来总也不见好的肠胃病也不治而愈——工作一忙就废寝忘食,直到刘彻送来超豪华工作餐并盯着他吃下去,这样原是不错的,问题是去病很快也学会了这一手,而且他送东西之前从不跟刘彻商量,其结果就是卫青总要吃下双份,其实一份对他也太多了。

 

现在没有人需要他操心,也没有人为他的饮食操心,他只好自己操心自己,每日三次,六分饱,真正的清淡,于是那些名医都看不好——有了双倍的医护人员之后情形只有更糟的肠胃病自然而然地就好了。

 

他吃得下,睡得香,有人就吃不下睡不着了。

 

“为什么会这样!”刘彻以前见过的失意的人,嚎陶大哭的有,一病不起的有,咬牙切齿的有……比以前还逍遥的人,没有。

 

也许卫青根本不是失意,而是解脱?

 

当刘彻发现他定制的,预备用来“安慰”卫青的特制酒心巧克力(内含上林苑陈年珍酿)最后居然统统进了自己肚皮的时候……他决定不能再这样让卫青逍遥下去。

 

一定要给卫青找些麻烦不可,否则……卫青已经开始往回捡别人不要的花草,还在喂流浪狗,要是哪天捡回去一个什么或者被别人捡回去……

 

负责直接制造麻烦的人,他想也没想就选了“白粉”她脸皮够厚,嗓门够响,精神攻击波够强,最重要的是,她跟小霍霍没关系,而且决计看不上卫青。

 

刘彻在忙,霍去病很闲……在某种意义上。

 

每家公司都有一座八卦电台,大一点的公司,有N座。

 

几座八卦电台凑在一起,是个什么情形?

 

某人极力压低声音:“听说没?现在换了东家最喜欢的霍先生管事儿了,东家全权委的托,你瞧跟原来不一样,这几天都没见着东家。”

 

“不可能吧,上个星期还是卫先生……”

 

“你那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

 

“可上星期我还看见霍先生跟卫先生一起走的……”

 

“可只有霍先生回来了。”

 

“你的意思是……”

 

“嗨,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吗?位置只一个,卫先生下去了,霍先生就上来了。”某人老到地指出。

 

“但他们是亲舅甥……”

 

“权力当前,就算亲父子又如……”

 

正八卦着的电台们忽然发现气压超低,有雷暴云团来袭的前兆——周围都安静了,再看,发现霍去病正离开的背影。他什么都听到了,但什么都不能做。

 

电台们感觉很不对劲,自己的脑袋居然还留在脖子上,而且身上居然没有开出几个洞来,这简直……简直就是为刚才那番言论背的书嘛。这番推论得到了路过的司马迁的赞同,他大笔一挥,《利字当前?大汉商行高层人事变动的前因后果》就这么出炉了。

 

 

太阳正好,卫青把登载着《利字当前?大汉商行高层人事变动的前因后果》的报纸折了一折,覆在脸上,放松了身体。

 

恍惚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从郑家逃出来的夜晚,怀里抱着蠕动着的小家伙,他低下头,亲亲他,小家伙笑了,不哭。

 

不哭,有我,在你身边。有你,在我身边。

 

可是他没有东西给小家伙吃,没有东西给小家伙御寒,小家伙的身影越变越淡。

 

刘彻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还是记忆中初见的那个衣着华美的少年郎,笑着对他说,我代你养他,你得把心给我。

 

把自己的心送了上去,对方看也不看就啐了一口:我要你这种的心作甚么!给我多多地找些漂亮的心来。

 

到处去找,山,掀翻了,海,劈开了。搜罗来了一堆一堆的心,堆得跟山一样高,把海也填平了。

 

小家伙也变成衣着华美的漂亮少年了,他对自己说,想要心。

 

那里有很多。

 

那种的已经很多了,我想要你的心。

 

没有了。

 

怎么会没有,就要嘛。

 

终于翻到了,送上去。

 

怎么会有这么丑的心啊,快点拿开!

 

“快点拿开!”拿开覆在面上的报纸,一个似乎在哪里见过的女孩正在跳着脚。一个噩梦刚结束,另一个噩梦又开始了。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刘彻简直想朝天怒吼了,他拖了一车皮的东西去看戏顺便想……顺便……结果看到的是……“白粉”正在跟他姐姐对掐,或者,他姐姐正在跟“白粉”对掐。不管谁胜谁负,这对刘彻只意味着一件事——老滑头又跑了。

 

“她妨碍我跟你的合伙人谈生意!”刘姐姐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她好不容易等到对方度完了蜜月又好不容易打听到他的所在,说不上三句话就要被“白粉”打扰,火气自然大。

 

“那个见鬼的杀千刀的混蛋的该下地狱的……(省略形容词整一百八十个)你找他谈什么生意?”

 

姐姐望了他好一阵,“他真的……呃……当得起你这样说他?”

 

刘彻又用了三百六十个形容词来肯定卫青的卑鄙无耻厚脸皮滑头混蛋加三级,然后又说了足足三百六十句话,不外乎他是怎么用利润回报增长预期之类的牵着自己的鼻子走让自己通敌卖国造假作伪,自己要怎么怎么修理他,剁了他,剁完了再挫骨扬灰……不这么办不足以泄愤,是的。

 

“我想,我爱上他了。”这是姐姐做出的结论。

 

“啥?”刘彻的脑子短路了,短时间他只能做出一个结论,他姐姐的脑子一定也短路了。

 

“你恨他,恨到要修理他,剁了他,剁完了再挫骨扬灰……对不对?”原准备考神学位的女人,辩论那是看家本领。

 

刘彻只有点头,距离他说完这番话还不到五分钟呢。

 

“所以你就派了……派了这么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没有缚鸡之力,没有寸铁在身,说话十句九句不通大脑的小女孩到他身边空口说几句顽话?”

 

刘彻马上发现了他举动的荒唐之处,他这样一个喜欢杀鸡使牛刀——还要上等好钢的人,拿了一枝狗尾巴草说要去勒死那头看不顺眼的老虎……

 

“……还带了整整一箱酒心巧克力准备安慰某人……”

 

“那是看戏用的!”刘彻有点那个恼什么怒。

 

“……一个人你吃不觉太多了……”

 

刘彻拖着他姐姐就走,“不多!我自己一人吃还不够呢就不分给你了,改天我帮你找个新姐夫省得你一天到晚胡思乱想……”

 

“好的!我就要他那样的!”

 

“不成!我给你找一个名门望族世家子弟身家绝对清白……”

 

“我帮你找一个漂亮乖巧温驯听话的小可爱,你顶顶喜欢的那种,那个不顺眼的就送给亲爱的姐姐吧……”

 

什么叫哪壶不提开哪壶啊,刘彻想,送你?等我到了手之后那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五个,十个,一打!”

 

“你当我没有吗?”

 

“两打!”

 

“你和你的那些小可爱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卫青不卖!”

 

“干吗不卖呢?等他一命呜呼了你就啥都换不了了……”

 

“一命呜呼?”刘彻把这句话念了几遍,忽然发现这么一句粗浅的话,自己竟然一点都不明白意思。一命呜呼?怎么会?那个老滑头有九条命,精神得很呢,他就像地鼠似的当头给他一锤转身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

 

可是他已经很长时间没从自己身边冒出来了。

 

最近每次都是自己把他从某个洞里给拖出来的。

 

刘彻忽然想起天快冷了,卫青都没有御寒的衣服,又想起他租住的房子,连个像样的火炉也没有,他吃的那点便宜饭食,也不像能饱的样子……他之前为什么都没注意到呢?

 

电光石火间,他惊觉:卫青对于自身享受不是个敏感的人,以前一忙起来三餐都得自己跟去病给他塞下去,现在……他没人照顾……心里又难受……更加不会注意……被困在雪山上的人,为了逃避寒冷的痛苦,就会睡去,睡梦里不觉着冷,到冻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意……

 

刘彻吼着“见鬼的杀千刀的混蛋的该下地狱的……”的时候,卫青离他并不远。

 

虽然卫青犯过的事多得够上十次绞架——背主私逃,拐带小孩,不爱好和平,通敌卖国……但是他实在愚钝,脑子竟一时转不过弯儿来,没反应出那个罪该万死指的是他自己。

 

等到刘彻用三百六十个形容词来强调的时候,他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些不对劲,开始设法挪远点。

 

刘彻开始想象自己怎么“收拾”他的时候,卫青已经开始想起以前的事情,决定回去打包收拾,离得越远越好。

 

他在远处看到刘彻为了寻他把整个小镇翻了个底朝天,暗暗庆幸自己没浪费时间回去打包是个明智的决定。

 

刘彻讨厌他,这点让他很伤心,因为刘彻是第一个肯跟他一张桌子吃饭的自由人,不过伤心归伤心,为了能弄到钱来换取家人朋友的自由,他一直硬着头皮厚着脸皮去跟刘彻过不去,刘彻不待见他也是应该的。所以,他暗暗下了决定,要帮刘彻实现那个愿望——等以后有了钱就买个骨灰盒刻上自己的名字寄过去,让刘彻开开心,但是得等以后,现在他连下一顿饭都不知道在哪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回家?没有家。去病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生活。去病有自己的事业,朋友和……爱情。他去,算什么呢?

 

这世上,只有你爱我。小说里的女主角,这样感叹。

 

卫青无论如何当不上女主角,因此他没法发出那样的感叹,他只有朝下一个小镇走去,想看看在那里能否找到一份工作。虽然什么都没有了,但他现在是一个自由人了,他必须对自己负责。

 

 

刘彻既没有咆哮也没有随手捡起什么东西笔直地扔过去,他很平静地开了口,太平静了,“我不记得哪里曾亏待过你,卫青。”

 

“您并不曾亏待过我。”

 

“很多人付出的比你多,得到的远不如你,而且最终失去了一切。”

 

“是,感谢您的栽培。”

 

“光口头上说说,你就这样回报我吗?”

 

“商行成绩不理想,卫青愚钝,辜负了您的期待,理应避位让贤。”

 

“别装傻!”刘彻正渐渐失去耐性,“你以为东家帮忙看孩子,接送上下班是一个掌柜应得的待遇吗?你以为若是一个自由民,我就没办法随便摆布他了吗?你以为我手头没有那种可以让人迷失本性,什么都不想的药吗?”

 

“就算不用这些手段,我也一样尽力的,东家,只是实在愚钝……”

 

“老滑头,你再装!我就剥了你的头皮,好好看看你脑袋里装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自以为是!”刘彻微微一笑,那种笑容之前卫青也见过几次。见过的人不只卫青一个,但有命活到现在的只有他了。

 

“卫青不曾自以为是,东家说过,抬举我就是千金买一块马骨头,所谓用得着,等真千里马到了,自然是要扔出去的。”

 

“嗄?我我我……说过这种话?”

 

“是的,还起了誓呢。”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

 

“您喝醉了闯进我房间的那一晚。”

 

“你怎么这般笨!醉话也能当真?谁不知道我起誓就像卖白菜,你这样子还做生意,呵呵。”

 

“那晚我正在加班调试咱们秘密开发的测谎仪。”卫青的声音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异常,就像谈论的不是自己的事情。

 

“呵呵,那晚我还说了啥?是不是我想抢国家金库啊?”刘彻笑得很无力。

 

“既没有阿娇的天真活泼,也没有韩嫣的美貌和情深,居然要对我这样微贱无趣的人好,想想就恼火……等到我没有继续利用的价值了,一定要设法让我倾家荡产、众叛亲离,尝一尝从云端跌落的滋味,到时候定一个最好的包厢看活戏。”不论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情如何,那么多年,卫青的表现一直非常冷静。原因很简单,歇斯底里不能当饭吃,即使天真活泼的阿娇和美貌情深的韩嫣也不能。所以,他很高兴地接下了千金,拿这些钱把家人,家人的家人一个个弄到了自由之地。即使刚刚解冻的心有被那些话刺伤,他也不曾在任何人跟前展露过伤口,而是拿了一盆盐水浇上去。

 

这世上有无数趁虚而入的吸血虫,他亲眼见着了它们造成的毁灭,像他这样的人是不能露出伤口的。

 

“有人说你是头装了金鞍的骡子,教我看,你是一头驴!笨驴!早晚有一天要笨死!”

 

刘彻站在走廊上,平生头一回起了拿自己的脑袋跟墙壁较劲儿的冲动。

 

唉,脑袋好痛,墙壁真是硬的,而且冰冷。跟那头笨驴的死脑瓜是一路货。

 

小豪猪说:“我身上可不是鬃毛,是刺哦,还带倒钩的,狮子皮厚吧?若是傻乎乎地扑向我也没好果子吃,刺伤了感染了就一命呜呼了,咦?你干吗离我那么远?近一点啊!可恶,等等我!”

 

 

“东家跟大少爷也太绝情了,虽然卫大掌柜现在不比从前了……可是也不能将他扫地出门呀,真的好可怜,听说赶得紧,走的时候连个包包都没带……”赵勾弋天真地说,“再怎么走得匆忙也得带把伞呀,淋了雨怎么得了?”

 

“是吗?”李夫人应了一声,心里有些不敢相信。

 

晚上,李延年来到了卫青的屋子跟前,果然,黑灯瞎火,大门上贴了封条,花窗上落满了灰,他使劲地拂去了灰尘,拿灯照了又照,看到的是空荡荡的房间,果然。

 

远处,霍去病的房子灯火辉煌,不用看就知道那里名流云集。

 

次日,李夫人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好久没见到卫大掌柜了。”

 

刘彻嘿嘿一笑,“好久没见他,又不是好久没见我,有什么可叹的?夫人莫不是移情别恋了?”

 

李夫人以扇掩面,笑道:“真那样倒好了,省得伤心。”

 

(以下省略李夫人与刘彻若干重复XXOO镜头)

 

李敢一开始并没有想伤卫青,真的,善良的他只是去看看没有了家,没有了事业,没有了亲人和知己,甚至连钱都没有了的卫青,顺便安慰安慰他而已。

 

“卫青?你是他朋友吗?哎呀,太好了!代我谢谢他给的草药,我的腿好多了,帮我把这个带给他吧,刚刚烘出来的面包哦!”村头的老大娘欢喜地说。

 

当李敢地拎着那个面包篮——以体积和份量来说,叫面包筐更为恰当——穿过村庄的时候,觉得越来越吃力,这不是因为他缺乏锻炼,而是因为他不时从两旁的人家商铺收到新酿的葡萄酒,新做的火腿,新收的苹果和梨,以及像“一定要多住些日子多陪陪我们跟卫青哦!”这类话。

 

当他远远地望见卫青的住处时,觉得自己走错了路,肯定走错了路,但是该死的,这些路人一听到卫青的名字就变得分外热情,最后一个老头干脆把他拖到了装干草的牛车上将他一路拉到了卫青的住处,一座真正的古堡。

 

在新翻泥土的气息中穿过一畦畦的鲜花,李敢敲了门,走进了古堡。

 

卫青铺上了红白格子的桌布,桌布上摆上了一个大玻璃杯和一个竹编的小篮,篮中盛满了珍珠般洁白的精巧小花,杯中,一朵珍奇的蓝色莲花正在怒放。

 

新烘的葡萄干面包十分可口,更不用说配上新酿葡萄酒跟新火腿,但是李敢吃什么都像在嚼木屑。

 

“……买这个古堡没花多少钱……古堡旁边挖矿挖得全是坑洞的……古堡主人去城里了,修缮要花很多钱所以一元钱就卖了……但是我自己来修就不要钱了,反正也没事情做,就当上健身房,而且比健身房有意思……坑洞什么的灌上水就是现成的池塘了……今年只来得及开几块菜地,明年我要把周围都开出来,山坡上种一排梨树,山坡下……东家跟我外甥还好吗?叫他们不要记挂我……堡内还没修缮完,后年一半做博物馆,另一半作家庭旅馆……李敢,要不要跟我一起干?现在前期投入都差不多了,我估计很快就可以赚钱了……呐,李敢,你干吗?”

 

李敢终于明白了,或者应该说他自以为明白了刘彻的意思,好久没见到卫青没啥遗憾的,见到了才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后记:俺果然大俗人一个,虽然GJM了琼奶奶的城堡跟花园,但是GJM出来的是只值一文的古堡跟菜地——相信还有人记得那个因为修缮费用高所以德国城堡只要一块钱就转让的新闻,菜地是我在看《世界著名花园》中唯二记得的两个地方:一个是某修道院的菜地,这菜地经过修道士们的精心布置,四时呈现出不同的景观;另一个是某矿主夫人,将丈夫遗下的矿坑改成了著名的花园,至今还记得那个废弃的手推车装满了泥土布置成了一个另类的花坛……当然,卫青摆上桌的其实是两种菜花……琼奶奶的主角在浪漫之国住城堡并计划浪费,啊不,是浪漫,俺的主角在铜臭之国种菜并计划捞钱……

 

 

卫子夫穿了一身黑,所以刘彻开头并未注意到她手里那个小小的乌木盒子。

 

那是个材质做工都很差的盒子,不知道卫子夫是从哪个小摊上弄来的,她眼光真差,这是刘彻在看到盒子上那一行字“卫青,美丽国?——XX年”之前的想法。

 

卫青伤得不重,可是没有钱治。国家没有免费的医疗,就算镇上的大夫愿意发扬一下风格,那也得他先把镇上头号财主的公子的小情人消化不良的症状看好了才成——不成的话大夫就得给XXX偿命,所以大夫被软禁了没法给别人看病。所幸火化还是免费的,而且可以按化人数领补贴,所以火化工非常积极,太积极了,卫子夫都没能赶得上看最后一面。

 

把伤员送到镇上的村人凑了点钱买了个盒子,捡了几块灰白的骨殖装进盒里,预备埋到村里的时候遇上了赶来的子夫。

 

刘彻静静地听着卫子夫的话,什么表示都没有。

 

最后,卫子夫说希望能有一个好一点的盒子,一个体面的葬礼和葬礼公告,一块好一点的坟地。

 

刘彻敷衍似的说了一声好,卫子夫几乎是被他撵出来的。待想再进去分辨些什么,门房站在她跟前,委婉地示意东家很忙。

 

卫子夫把手上的一个戒指捋了下来,那是用整块上等祖母绿雕琢成的,戒面处有个水胆,粼粼闪光,但是门房是见过世面的人,讨东家的欢心还来不及,怎会去触东家的晦气?

 

刘彻看见卫子夫失魂落魄地走了,不知为何他手里还抓着那个盒子,没有将它扔出窗外。

 

他要扔,但是盒子就像生在他手上一般。

 

他想骂几句什么,对,一定要骂些什么,不骂的话太憋屈了。

 

卫青太傻,忙乎了那么多年就不会给自己攒一点私房钱,有一点薪水还全贴补了亲族、朋友、下属,亲族的亲族,朋友的朋友,下属的下属,硬塞给他的钻石,一声话还乖乖地退了回来,就不会用玻璃做一个假的吗?那么笨的人,怎么当了那么长时间的掌柜?

 

卫青太聪明,他说的好话全当了耳边风,坏话倒是一句不差地记得牢牢的,风光看不见,落魄的人倒一个个都记在心里,捧到了天下,还惦记着脚下没有实地,天生就是个操碎心的命!

 

反正,总是卫青的不对,他要骂两句,那是完全应该的。

 

可到最后,他也不知为什么一句都没骂出来。

 

 

霍光觉得这一阵真是霉透了,东家在李夫人的葬礼上哭得泣不成声,估计得休息两天,去病的假期名义上已经结束,不过谁也没有那个胆子去提醒他这一点,只有看着他游来荡去,让足迹所至之处工作人员受低气压干扰效率下降一至一百个点,如果仅仅如此也就罢了,问题是卫青人间蒸发了!而任何够有胆,或者够无脑到公开置疑这种情形的人——比如张骞,都马上接到了去食人河流域勘探或在极地设立办事处的工作,还得稍带上全家老小。

 

所以现在整个商行的工作竟然全压在了他这个毛头小子身上!他觉得这种情形若之前在梦里梦到,也是决计不会相信的!

 

金日磾听到他这番抱怨心里很想吐糟:如果霍光的字要好一点儿,他的工作至少可以减少百分之五十。

 

有一个不爱读书又很了不起的哥哥,霍光非常顺理成章地不学无术。文可诗赋,武可博熊的刘彻费了不亚于博熊的气力,让淘气包霍去病的字写得还算横平竖直。而霍光……他不愁吃,不愁穿,甚至不愁工作,自然想不到去练字。因为忙,跟他一年只见三次的去病做梦都想不到世上还有“家庭教师”这项职业,写得一手狗爬已经算他聪明伶俐了。

 

对于他的抱怨霍光并非一无所知,不过,有时候装傻也是一种选择,特别是不知道这种混乱的源头是什么的时候。

 

霍去病很清楚源头是什么。

 

截肢的人,常常有一种幻觉,失去的肢体感觉到痛楚,需要自己去包扎止痛,霍去病清楚,那仅仅是幻觉,失去了,就永远失去了。

 

他现在每个晚上都做梦,连续地做梦,梦到的全是卫青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最初的那些时候。他都不记得,原来他们两个竟然在一起那么长时间了,竟然在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

 

梦里的卫青,会笑,会亲亲他,会把最后的一块饼给他,会带着他躲避逃离那些穷凶极恶的赏金猎人,会死乞白赖地从刘彻那里弄到一餐饭和一个位置,会耍心思把那些强盗抢得一干二净。

 

梦里的星星又大又亮,卫青刚和坏脾气的老马博斗完,头发上身上全是稻草,喃喃地说总得有人会骑马啊,那样他们两人才不会失去自由被迫分开,那样子真的很帅,没有哪个骑手可以胜过。

 

他连续地做梦,一个比一个甜美,以至于刚醒过来的时候,身心都沉醉在那种甜美的余韵里,想立即把卫青抱到怀里,亲亲他,对他笑,告诉他再也不会有什么人追过来了,没有人能够再伤害他了,没有人能再把他们分开了。

 

所以,每次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明白他不能马上把卫青抱到怀里,卫青已经离开了,是被他赶开的,离开的时候一直一直在抽泣,他竟然把他伤得那么重。

 

对迷幻蘑菇不是没有防备的,那是纯天然的东西,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是纯粹带来快乐的东西,已经经了十个以上的受试者证明了的。但是,纯粹的快乐,带来的是毁灭。

 

那些受试者看上去没有缺少什么,是因为卫青所有的,他们原本就没有。

 

 

刘彻拿枕头蒙着自己的脑袋,他不想起来。

 

人人都知道他昨天在李夫人的葬礼上有多么悲伤,所以没有人不识相到来打扰他。唉,要是小霍霍也跟他们一样识相就好了,可惜他向来就爱跟他抬杠,这次估计也不能免。

 

他原本就没打算把卫青还给小霍霍,但他压根就没想过还不出是什么情形,他也不愿想。

 

卫青还装在那个简陋的小盒子里,他有的是漂亮的贵重的盒子,但是就没有办法把那个盒子打开,把卫青拿出来。让别人拿?他都不愿让别人看见。

 

女仆每天都会打扫房间,所以卫青跟债券账册一起睡在了秘密保险库里,倒真是永不分离。

 

铃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有人絮絮叨叨说些什么,但他把脑袋捂得只有鼻子露在外面透口气,又拿另一个枕头把铃捂上了,不想起来不想起来不想起来……起不来了!那些该死的家伙怎么还没把饭送来!

 

“该死的家伙”们正在外间口耳相传:“别进去,听说没,霍霍都住院了东家也没吱声……”

 

“他住院了?”

 

“啊,听说是半夜不睡穿着单衣在外边看星星看的……重感冒……”

 

 

卫青压根就没想到那两个脸比墙厚心比煤黑运气堪比千年王八的家伙居然也会有挨饿受冻的一天,他现在正和一个小姑娘谈心。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是卫青的经济状况一直没有宽裕到可以请个心理医生的地步。不过他的运气还是一如以往的强势,这次他本准备找几位大妈谈心顺便推销一下新开发的婴儿奶粉跟一次性尿布,路上却遇到一个正在贴寻人启事的女孩。

 

“我为达令流产了八次,每次流完他都会回来的,这次他怎么没有回来?哼,一定是有狐狸精……”女孩气愤地诉说着。

 

卫青听得小腹一阵翻搅,他怕疼,别说流产,几下鞭子他也不能忍受。要是让他落到那种程度……还不痛死……他计划寄给刘彻一个刻着他名字的骨灰盒没错,但他一点都没有自己躺进去的意思……狐狸精一个多少钱?

 

“一定是你做得不够好,惹他生气了。”旁边另一个女孩说,“我听到你说你的钱要留着做手术,不能给他买最新款的帽子,女人不能这么自私吝啬,你已经有了爱情,还不够么,这么贪心会遭报应的。”

 

卫青哆嗦着,他向来认为爱在充饥方面不比西北风更有价值,基于此判断,没从刘彻那里少拿过东西,至于小霍霍,在N次将他塞给出得起一桶奶粉钱的人后,他……就自己挣帽子钱去了。

 

“啊!那怎么办怎么办,没有达令我不活了,宁肯去死!”

 

卫青转身离开,离开谁他也得吃饭,要去干买卖挣饭钱了,没时间再听下去。那个女孩子失去了爱人很值得同情,但卫青也许是爱心太泛滥的缘故,竟然隐隐感觉,被那种女孩缠上的人也很值得同情。

 

同样是花痴,另一位女士在小霍霍那里得到的待遇无疑要糟糕的多。

 

“哪个不长眼睛白吃干饭的放这头发春的母河马进来的!”

 

“东家上次说她是个神医……”

 

“神医!阿欠!我看明明是神经!出院!”谁说生病的时候被骚扰是小受的专利的?他再耽下去……阿欠!

 

如果霍去病有幸读过诗人奥维德的大作,他就会知道:有时,几根绷带比满身凸出来的肌肉更能让人……嗯,起那个什么什么念头。

 

最新流行的式样,是用头发和假发加上精美的配饰做出各种各样的造型,比如房子、果圃,舰船。三名理发师围着刘家长女两个钟头,让她头上赫然顶上了一艘军舰,所用的珍贵饰物,就算不值一艘军舰,也值一所大理石的教堂了。

 

做完了头发,训练有素的女仆立即递上了小钢镜。这镜子是从某苏丹那里掠来的古董,不仅有古代名匠的奇异雕刻而且照人有些模糊——后者才是它在这里的珍贵之处。

 

但是今天女主人显然不怎么欣赏这一点,她一摆手,女仆赶紧送上了玻璃镜,虽然不那么贵重但是在反映面容方面要精准的多。

 

反复地端详镜中姿容后,她开了口:“昨天见的几个孩子,你以为如何?”

 

“哪有得几个。”

 

“哦?”

 

“卫先生是人中龙凤,其他不过是些阎王跟前的小鬼,怎么好相提并论的。”

 

“什么话,安公子张少爷都是旧家宦族,千金之体,那卫先……卫家的听说来历很是不明白。”

 

“什么千金之体,文不成武不就,又不晓人情世故,成日就知粉白黛绿,艳婢俊童,听到有贼,自己先吓尿一裤裆,晓得钻到女人裙子下面的已经算'临机应变'了。少东家虽说混账,好读杂书强作议论,跟老夫人太夫人不知合了多少气,做几首诗夫子们还称赞几句,又使得好枪,拳头上也来得,有担当,有错又肯认,还算得上响当当的大丈夫,不愧是咱家的小少爷。”

 

“呸!老嘴头子,主人家也是你议论得了的?那依你说,卫家的……”女主人嘴里骂着,但伶俐的女仆早就由镜子里瞅见了她嘴边笑容,遂放心大胆地说道:“若是换了第二个人,老仆也不敢打这般包票,卫先生是人中豪杰,这约克城的水深,真真是藏龙卧虎,他来历不明白,但有多少来历明白的人,有他这番事业?”

 

“他现下没钱,身子骨又不大好……”

 

“钱太太还少吗?少的是经管的人……”女仆意味深长地说:“身子骨不好的人正需要一个太太。”

 

女主人咧开嘴,从首饰盒里抓起一串珍珠塞到女仆的手里:“等大日子的时候戴上了好看。”

 

女仆欣喜地退下去了,不一会儿管买办的仆人从她身边经过,惊讶道:“你怎么知道太太会想起来要置办绷带针线盒?”

 

“那是她早就决定的事。”

 

“她还有什么早就决定的事?下回庄子上的鹧鸪……”

 

“鹧鸪,是的,太太正想着呢,还有小雉鸡,雏鸽子,可以炖得烂烂的那种,正适合病人吃的。”

 

著名的红衣主教黎塞留大人,为了刺探情报(不完全是情敌的小报消息)动用了教士间谍和女间谍,起码,在那本《三个大剑客》的书里是这么写的。

 

刘姐姐既拥有身为女性的天赋,又自命为神职人员……候补,打听一点消息还不容易,特别是上卫子夫家串门的时候。

 

卫子夫看不出有什么隐瞒的必要,刘姐姐难道能吃了她弟?

 

于是,刘姐姐轻而易举地就带着一条军舰去打门了……如果有必要的话,她会毫不吝惜地再加一座教堂。

 

“我的腿已经好了……”某人虚弱地抗议。

 

“伤筋动骨一百天!小病不好好调养会变大病!”哼,就是因为好着所以才要绑上啊!

 

霍光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到躺到病床上,特别是李延年兄弟俩杵在他跟前的时候。

 

李夫人留下了一个孩子,而李延年兄弟觉得在刘彻恢复常态之前他们很有必要替外甥看好他未来的家业,不能让一个小孩子随随便便地糟蹋了去。

 

“让他们去。”刘彻吩咐道。

 

“可……”

 

刘彻不理他,“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教外人看轻了……这块地本来比老家的大,因为给他盖房子所以这里盖的小了。现在他既然不在了,他的房子也没必要留,拆了重盖,造得气派些,别教人看了再记起他的穷酸样儿。”

 

什么叫水深火热,这就是,霍光面前是誓当钉子的任安,背后是东家的催促,心里还惦记着李家那对活宝兄弟别又闹出什么,觉得哪个人,哪件差事都不是容易糊弄过去的。不管朝哪边看,看到的不是豺狼的尖爪,就是鳄鱼的森森白牙。

 

小白羊卫青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呀。

 

他正哀号着,见着霍去病飘了进来。

 

救世主来了!万福马利亚!

 

“哥……”

 

救世主又跑了,根本没听见他说啥,地狱魔王在上,要是去病肯多耽一会就好了!

 

要是去病不耽在这就好了!刘彻咕哝着,他现在手边没有枕头,没法装作看不见。看门的是怎么当的!

 

看门的:能怨我吗?这位祖宗城墙都轰掉了!

 

刘彻:那也得通知一声,好让我马上装病!

 

看门的:算了吧,我看他不是来跟您商量的,纯粹是来下最后通牒的。您病没病都一样,他眼里没人。

 

“暂时解除我一切职务,对,当初怎么对他的现在也怎么对我吧。”

 

“什么意思?”

 

“生了这场病我是想通了,他有钱,我有钱,就算不买也会有人变着法子送上毒品的,所以不能让他有钱,而我不能接近他……但是我也可以没钱呀!没了钱的话我跟他在一起就没什么问题了!”

 

“白日做梦!”刘彻的脑子嗡嗡作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那么一句,大概是听到又要失去一条臂膀的打击吧,绝对不是因为某某发现了一条可能……可能……的路径。毕竟某人已经死了,现在某某再高兴也只注定是空欢喜吧。

 

去病不理他,继续说:“我真傻,真的,要是我们没了钱,就没人会来提亲了,也不会有人倒贴上来,不会有人写八卦报道,不会分开了,因为只需要租一间房子,也许……”

 

去病那副幸福的傻样儿实在太刺目了,刘彻无法忍耐打破他幻想的念头:“别做梦了!他就喜欢捞钱,已经弄了一所城堡,一座花园,就缺一个公主了,我瞧他马上也会有的。”

 

“啊!这么说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怎的不早告诉我?”去病听到卫青的捞钱进度大喜过望,同时为一件事情深深惋惜着:“早告诉我舅舅需要的话……士兰斯威国送来抵债的那十个公主我就签字收下了。”

 

刘彻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天才的脑回路跟常人——好吧,跟另一个天才的接口是完全对不上的。幸亏刘彻的兼容性够强,所以在大脑一阵嗡嗡乱响之后他意识到了问题之所在。

 

去病极度的骄傲跟目中无人,到了这种程度,卫青身边有一个公主,跟卫青身边有个洋娃娃没什么区别,他大可以一次送上十个。

 

这该怪去病的教育吗?还是那该死的卫家的遗传?呸,肯定不是他的教育出了问题。

 

另一个声音在刘彻的心里响起:去病在意的是卫青,而不是公主或者其他别的什么人。他在意的是卫青怎么样了,不是别人。

 

因为去病认定这世上没有人能够超越他跟卫青并肩,只要卫青没有丧失神志,就不会影响到这一点。

 

或许这就是他为什么那么快发现事情的不对劲,又肯同意实行那种计划的缘故。他的卫青,不是只会眼泪汪汪地寻找怀抱和安慰的小可怜,是可以与他比翼高飞于九天的大鹏。

 

那刘彻呢?为何想给卫青戴上那沉重的金镣,又期望将他塞进那小小的金笼?

 

因为他自己身上有更沉重的金镣,因为他自己……无论怎样挣扎也注定无法高飞。

 

那为何不斩断他的翼?

 

因为卫青是他的影子,飞翔的影子。

 

世上没有人是刘彻舍不得对付的,作为刘家人就必须有“这世界是为我而存在的,我不存在了这世界再美对我又有什么意义”的觉悟,但是没了卫青……他将永远是刘家的小猪少爷,不是刘彻,不是大汉集团的东家……

 

刘彻可以牺牲掉的=世上所有人but刘彻

 

But 刘彻=刘小猪+……

 

去病根本没在意他的反应,第一个动作就是拎起刘彻桌上的电话就打:“赵破奴,赶快准备一百个公主!什么?舅舅需要呗!”

 

然后他扔下电话,和刘彻的点心一块儿消失了。

 

刘彻不用费心就能猜到,那份点心也是去病认为卫青需要的。

 

 

爱情也许是两个人的事,婚姻却绝对不是。

 

至少还得加上一位媒人,有时,不止一位。

 

“刘家的大小姐,她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实在是诚心实意地要找一位当家的。刚才对我讲了,等你把身体调养好了,就把家当交给你管,她再不问的。哎,别垂着头,她年纪是大了点儿,可年轻轻轻的小丫头只会想着自己,她是懂得贴人暖意的。那模样儿你也瞧过了,虽然比不上李夫人,可是好些还不配跟她比长相的女人,都自以为是男人一见就疯魔的绝色佳人呢。美女没有衣饰装扮,没有美容保养品,风吹吹日晒晒,过几年还不是老太婆一个,刘大小姐是泡在蜜罐子里的,保鲜。”

 

卫青抬起头,正看见卫子夫殷切的目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我想,我还是去一个人比较少的地方比较好,比如设得兰……”

 

“她说了,等大事一办完就带你去少女峰的温泉庄园调养,我听说那里再幽静不过,极是养人心性的。”

 

“呃,我是结过婚的,她知道的。”

 

“这她也说了,说了什么来着?啊,一夫一妻是绝对合法的。”卫子夫觉得这句话很有些没头没脑,不过刘姐姐是个好人,说话多了,没些头脑不打紧。

 

卫青没词了,只好坦白:“她弟弟是东……刘彻。”

 

“他……他那时眼睛里是有水光的……你的房子拆了重盖……他说要盖个更气派点的……也许他并不是真的恨……”

 

卫青摇摇头,想卫子夫心里怎么还会留下那种幻想。

 

 

因为一点小小的挫折而打退堂鼓,绝对不是刘家人的作风,他们会派出更精锐的人员,带上更好的装备,筹上更多的粮草弹药,刘姐姐也不例外。

 

卫青的小窝看上去已经变成了喜糖铺子……或者诸如此类的婚礼一条龙公司,刘姐姐用各式精美的婚礼用品把整个房间堆得满满当当,塞得结结实实,只给卫青留了一处缝隙可以呼吸,两个眼睛可以看她带来的种种新玩意。

 

“坎特伯雷大主教正在我家的庄园里疗养,请他来主婚……或者,亲爱的你喜欢食人族的大巫师……婚礼公告就发在《家族》中心通版彩页……要不买下《特雷地瓦报》三天头版……这里是《家族》的名单,你觉得哪几个人来当证人比较合适……”一叠叠精美的印刷品、古老的泥金绘本羊皮纸卷在他眼前展开,一个个精巧到不可思议的模型展示在他面前,向他许诺一个无与伦比的婚礼。

 

“非常好,很漂亮……可是,我结过婚。”

 

刘姐姐瞪大了眼睛,她还记得那场恶作剧,儿戏般的婚礼,夹在木乃伊生孩子跟奶牛天上飞之间的油印婚礼公告,只有四面纸板墙的教堂,两个刚从监狱里出来的骗子套着这辈子就没穿过所以根本不可能合身的礼服,还有一个只有自己签发的委任书的女牧师……没有一样是真的。

 

“我结过婚……我签了字,所以……”

 

什么都是假的,只有心是真的。

 

所以,当那个少年说着结婚的时候,居然真的办了一出婚礼。所以,那时候是那样的紧张,紧张到手指解不开衣扣,那样的急切,急切地用牙齿代替了手指试图解开扣子,然后笨拙的动作在对方的脖子上留下了一串牙印……不应该那样的啊,应该……

 

那些事情,都是不应该发生的。

 

去病过得太过单纯,接触的又都不是常人,有什么异想天开那是很正常的。他却没有及时地纠正,是因为太忙……不,是因为他……因为他喜欢有人像无尾熊一样地粘在他身上,喜欢有人为他冲锋陷阵,喜欢有人在他耳边说,情愿去有他的地狱,不愿身处没有他的天堂。

 

不应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全是因为他的贪心,他的邪念,他的一己之私。

 

那时候居然妄想着……妄想着那种情形可以一直持续下去,不管有多么难堪,不管有多么羞耻,不管……明知那种情形根本不可能持续……

 

“哎呀,外面怎么这般吵?什么,霍去病跟一百个公主?”

 

卫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下子突破重重障碍,越过卫子夫跟刘姐姐的身体,趴到了窗边的。

 

一点没错,是去病跟一百个年轻漂亮一看就是出身高贵的女孩子,他看上去,很开心。卫青想,那份誓词的最后一页,签字的地方看来是不能再留了,什么时候找个没人的地方烧掉。

 

“抱歉,我不想看见他。”他转身,拉下了窗。

 

科学家说,人的情绪是大脑控制的,卫青相信这一点,但这没办法解释,为什么他的心现在那么痛苦。

 

等他的情绪平复一点,他会给去病祝福的,但不是现在,一个跟年轻漂亮高贵不沾边的人哭泣的样子,想来也是没人愿意看的。

 

 

 

 

 

 

 

 

 

很多很多年以后。

 

当初熠熠生辉,令人赞不绝口的涂金和镶嵌细工装饰,已经被风雨弄得褪了色,残缺不全了。原本雪白的墙垣,看上去也黯淡了。但是这并不妨碍一群热爱艺术远胜于热爱法律和秩序的人,把它当作了上等的画布,要一施绝技。

 

他们泼了几块油漆,又刷了几句标语,这是做惯的事,然后,因为喝了点小酒,抽了几枝大麻烟,光是这样似乎还不够了,两个近在咫尺的垃圾桶成了目标,一团浓烟腾空而起。

 

“好久没这么热闹了。”一个糟老头看着他们闹腾,说了一句。

 

他们爆发出一阵粗野的大笑作为警告,如果这个老头子胆敢表示任何的不满,那烧掉的就不仅仅是垃圾桶了,可能还有他的胡子。

 

然而这个糟老头对他们的杰作表示了异乎寻常的关注……还有赞赏,“烧吧!这地方有年头了,破得简直不成样子,不像话!也该换换了,我去给你们弄点汽油过来……”

 

从这个时候开始,有些不对劲。

 

但是这些人应对的办法,就是再灌一瓶酒,没有人肯在一个糟老头面前失了面子,即使心里有一线隐约的不安。

 

“喂!活腻了的!赶紧把火灭掉,把墙壁恢复成原样……”

 

“哈哈哈,就烧怎么样,有本事叫警察啊!”又一个老头儿,那能拿他们怎样?

 

眼中的世界一下子就倒了个个儿,然后才听到回答“免了,我就是警察,把钱包和所有值钱的东西交出来……咳,是把手举起来。”糟糕的是,这老头显然不太老。

 

“才这么几个钱,这年头真是世风日下,连混混都这么没品。”不太老的老头毫不客气地评论道。看到他毫不犹豫地把那“几个钱”非常自然地揣进自己兜里,倒在地上的人心头都在淌血,拿钱包来考较艺术家的品位,是谁比较没品啊!

 

他们灭了火,刷墙。

 

“汽油~汽油~汽油来喽。”呃,就算要放火,也用不着拖一车汽油吧,烧掉几个街区都绰绰有余了。

 

“什么!火灭了,墙刷了?没用的东西!”随着一声暴喝,有人青上加青,肿上加肿。这糟老头,显然也不像他们想得那么糟烂。

 

第三个老头出现的时候,他们都在哆嗦,然而这真是一位慈祥的大爷,不仅感觉让人如沐春风,行动也是:淋浴、换衣服,治伤,吃饭。

 

“账……账单……”这春风真昂贵。

 

“没钱不要紧,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让你们充分发挥艺术想像力……”

 

就是替全市所有的中小学校、幼儿园、孤儿院刷墙吗?等刷完以后,就跟这该死的刷子油漆说拜拜,这辈子都不要再碰了。

 

《关于整治街头涂鸦行为及其经费来源的可行性报告——卫青》

 

燕雀之结局

1.开始的结束还是结束的开始

 

 

没想到能又一次看到刘彻,卫青惊讶地想,然后他吃惊于对方的衰老和疲惫——他的头发白了,面孔上横七竖八的都是皱纹,两眼红红的,似乎很久都没有睡个好觉了,皱巴巴的袖管旁边,是一碟吃了两口的……不知是早饭、中饭还是晚饭。

他看样子完全无心于饮食,而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旁边的烟灰缸满满的,地上散着烟头。

还散着许多纸张。

卫青随手拾起了几张。

机车公司一年才卖了一部机车,还是去年的订单。

纺织厂裁员六千人。

联合钢铁公司停工百分之九十。

满满的都是坏消息。

卫青再想往前走两步,却被人拦住了。

那个人他很熟悉,却认不出是谁,生得娇嫣如花,正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他,“你有什么资格来这里,我才是他的真爱!你算个什么东西!”

刘彻还在那头伤心地读着各种损失的记录,叹了口气,忽然翻江倒海地呕吐起来,吐的却全是酸水。

卫青拼命想过去扶起他,却过不去。

一晃眼他又来到了另一间屋子。

霍去病也苍老得他都快不认识了,一个娇俏可爱的美貌少妇正嚷嚷着要他去“认识一下有名的李陵”。李陵回来了,听说娶了国外一个什么女继承人,又拿了一笔大基金会的赞助,写了本《千古第一名将李陵回忆录》大卖特卖,如今很是有名,到处都以请他吃饭,听他讲话为荣。

去病很烦恼地说不想去,他要去参加昔日部下们的聚会。

“啊!那些穷鬼!”少妇鄙夷地说,“他们的味道把我的花都熏谢了,你不能和他们在一起,会变粗鲁的。你应该学学李陵,他是多么上等,听说,他家的狗用的香波都是地道的上等外国货呢,他的风度,啊,那才是上等人应有的对女士的态度呢,要是我当初嫁了他就好了……”

去病愤怒地离开了。

少妇嘟起嘴,回忆起当初跟李陵在一起的甜蜜时光,直叹息自己有眼无珠,嫁了个不知陪伴女人的粗汉。有钱归有钱,却不够知心,不够情趣。有钱有什么用?还是体贴的李家人好……要是浪漫的一只鞋,那就更好。

她眼珠瞟来瞟去,突然看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架用炮弹壳做的粗陋的望远镜,上面刻着“肥羊军团赠给……美丽国XX年”,许多字迹都已经模糊不清。

“他就是爱这些破烂,什么嘛。”美貌少妇立即吩咐仆人把这个不时髦不上等也不是进口货的东西扔出去。

“别扔,别扔,那是他部下们送他的,别扔!”卫青想抢回那件东西。

“呸,就是成天跟那些家伙混在一起我可爱的小去病才会变得这么阴沉!他应该多跟李陵先生学学为将之道,多参加一些酒会少玩会枪,瞧李陵先生多么上等……你是谁?你凭什么说他?要知道,小去病最爱的就是我,我是他的最爱!”

“可是——”

卫青满头大汗地醒了过来。

原来是一场梦。

可是,这梦很可能是真的。

他想了很久,最后下定了决心。

他对着记忆中那些遍体绫罗珠光宝气的美丽面孔说道,“真爱么……那么,你们有他们的爱,而其余的……那些痛苦、欢乐、悲伤的记忆,那些成功、挫折、失败的经历,那些眼泪、汗水、鲜血……那些,那一切的一切,都属于我,也只属于我!”

“我要回去,哪怕看看他们也好。”

“反正我本来就不聪明,再笨一些也无妨。”

刚靠岸想歇会的船长半夜被人敲门,很不高兴,“你最好有足够的打扰我的理由!”

“这里是五千块,去新约克。”

“一切听您的吩咐,先生。”

 

2.敢做就不怕人说

 

 

 

郑玄现在在用拉提琴的方式推销苹果。

这不是因为他喜欢卖苹果,不过,他左边原是个五星级饭店的大厨,现在在用卖火柴的方式乞讨,右边,原是个体面的夫人,现在谁都可以用1角钱买她一次。

在李延年乐团失去最大赞助人破产解散后,他能赊到几个苹果卖,已经很幸运了。

起码,苹果就是没人买,也可以先垫垫肚子。

早上,有个家伙想用1角5分钱买他一次,他拒绝了,现在,他已经开始后悔当时的冲动了。

在这从未有过的大萧条中,还有些人是有好日子过的——普通人眼里的好日子。

刘彻坐在车里直打哈欠,他有的是钱,但是……一切是多么乏味啊。

甚至连一个跳楼的家伙就栽到他车前也没让他斜一眼。

这段日子,跳楼的家伙实在太多了。

他没有斜一眼,但是车子要从尸体旁绕过去。

于是他的眼睛看到了某个匆匆而过的身影。

“嘎!”车子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停了下来。

“等等!我给你盖了新房子!很大很大!不要你钱!还有新实验室!带温室!带观星台!带……”

刘彻豁出去了,他他他不怕丢脸——反正他已经吞并了本国的所有媒体,至于外国的媒体——他就当自己是洋文文盲吧。

“你一定要留下来!”

“好的。”

刘彻不敢相信这回答来得那么容易,马上又添了附加条件:“到死为止!”

“不行!”霍去病也跟过来了,“他要陪我!我都为他杀人了,舅舅!没有良家妇女肯跟一个杀人犯的,我的名声已经一塌糊涂了,舅舅!你得负起责任来!就算死了也要在一起!”

“不行!约克城排名前一百的淑女都说你是为她杀的李敢!”

……

 

虽然刘彻吞并了本国的所有媒体,还是有憋不住的无名氏在一篇干巴巴的通稿后来了一句:“(卫青)所得的实在已经超过了纲常的界限。”

这句话没有提到真爱、最爱或是诸如此类,所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3.明天会更好

 

 

“既然卫青回来了,可以主持集团的事了,那么,我就有工夫竞选总统了。”第二天,刘彻荣光焕发地高声宣布,“现在正是好时机,怎样?”

“哈,你要被议员们指手划脚么?”

“什么话!现在正是再好也没有的时机了,到处都在衰退,无数的失业者,他们没饭吃,除了有大批武装保镖的人——比如我——以外,有饭吃的人也没有安全感,听听,他们正在一起呼唤一个独裁者,好改变这一切!”

“……”

“……”

“那些脑袋僵掉的老头子不知道怎么办,其实很简单,钱是有的,只是被胆小鬼们藏了起来,只要强行把这些钱弄出来就行了,现在市面缺钱,这当儿投资定是一本万利,就是需要一个够强力,够铁腕,脸皮够厚的人——比如我!”刘彻继续为他的新计划自吹自擂。

卫青点头表示同意,但他有自己的意愿:“必须给工人最低工资,这样他们才有钱消费。”

“你真是见缝插针,一点儿没变。”从别人口袋里掏钱是刘彻很喜欢的,从他自己口袋里就不那么高兴了。

“他们必须能吃上有营养的饭才行。”霍去病说,“只是勉强活着,那不行,很快要打仗了,我不能赶一群骷髅架子上战场。等到打仗的时候再养马,那是不行的,不能为了眼前省点钱最后被敌人全抢了。”

“你又帮他……等等,你说要打仗了?”

“是的。我国还有些家底,其他国家……”

刘彻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二十年后。

郑玄在十年前从未想到自己能活到现在,萧条、饥荒、瘟疫、火灾、战争……天,他经历了多少啊。

而现在,他是一个有名气的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正准备在露天音乐会上为观众们拉几首曲子。

当初学琴的时候,无论谁也没有想到,他将来会以此为生。

庄园和父母都已经不在,只有这把小提琴一直陪伴着他。

无论战争还是饥荒。

小提琴一直陪伴着他,奏出美丽的音乐,他终于领悟到了那些作曲家的心声,就像牡砺用自己的血肉把砂子磨成了珍珠。

虽然是露天的音乐会,也有一些保留的座位。

他看到了前总统刘彻,他是个饱受争议的人物,傲慢、固执、自高自大、自以为是……朋友和敌人一样多,总而言之,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他也看到了霍去病将军,胸前戴着许多闪耀的勋章,镶着宝石的镀金手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比这一切更闪耀的是他的名字和功勋。

当然,他看到了卫青。

正在一旁的小摊上高高兴兴地吃现烤的牡砺,称赞着厨师的水准。

卫青微笑着。

他也给对方一个笑容。

今天的这一切是值得一个笑容的,远处用玻璃建造的不可思议的建筑提醒着所有人这里是正在召开的世界博览会,人群就像欢乐的水流一样在建筑间来回流淌,发出各种欢声笑语,随意地购买着各种吃喝和小玩意,看得出他们都很幸福、快乐,仿佛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战争、饥荒或是别的,仿佛一切生来如此。

他知道这一切是谁的努力的结果。

这值得一个笑容。

因为这是最好的结局,比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梦想过的还要好。

 

4.历史就是他人的故事

 

 

一座房屋的建成用了多少钉子、多少工时……毫无疑问,这是个乏味透顶的话题,即使不与俊男美女的相片摆在一起,也只有落灰发霉的份儿。

因此,《刘彻和他的最爱们》由当红的畅销书作家执笔,而《大汉集团的崛起之路》就只有我这种透明在查资料了。

这是一本准备在集团成立七十周年时应景发行的小册子,发行数字倒是很可观——集团人手一本,算做福利,其下场么,除了有两本会放进集团图书馆和董事长办公室书柜外,最好的也就是在垫桌脚和两分钱一斤卖给收破烂的之间选择……

托了那因为充斥着图书馆地下室的灰尘而时不时发痒的鼻子的福,我总算没有在翻那些老旧的资料时呵欠连天。

我一手捂着鼻子,一手在书架里乱摸,然后,我在书架里摸到了一本相册。

那是一本私人相册,不知道为什么会被人塞在这里。

相册的开头是我们的老东家——想不到他也有这么年轻的时候,年轻得简直可以算是稚嫩了,他的身边陪伴着俊男美女——他的命真是无以伦比的好……看相片下写的日期,应该是集团成立前一年。

不知道《刘彻和他的最爱们》的出版社愿意花多少钱买这张相片,我快活地想着,然后我翻到了下一页,俊男没有了,美女也没有了,只有依旧稚嫩的东家,一个比他更加稚嫩的小孩子,还有一个真真正正的小鬼头,三人一起站在一家堪称简陋的小铺子门口,铺子上歪歪斜斜地钉着一块招牌《大汉商行》。

唉,这张相片卖不出钱,看看后面还有没有可以卖钱的俊男美女的相片。

后面有很多相片,我没有再看到能卖钱的俊男美女照,全是他们仨的照片……天,东家也有这样愁眉苦脸的时候,啊,那个小鬼原来就是……就是……我吃惊地掩住嘴,我知道那个响亮的名字,我知道那个比他所得的那么多勋章更加闪亮的名字,这个名字本身就是荣耀的象征——我还知道他曾经在议会上和老东家互扔苹果和辣椒,还扬言要去刨对方的坟……却原来他们曾经是合伙人……

那第三个人我却始终不知道是谁。

他一直是那样恬静。

似乎无喜、无怒、无悲。

我不知道他是谁……直到……

“都是迫于世俗的压力,奶奶才没有和爷爷合葬。”集团的代理董事长刘贺说道,“现在是我做孙子的尽孝心的时刻。”

“是么。”大掌柜霍光说道,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慢慢地迈着他那两条小短腿踱进了阴森的坟墓。

霍光个不高,但是这个小土丘让许多高山都瑟瑟发抖,弯下腰来听他的意见,他是大汉集团的大掌柜——集团以外的人,通常听不出“大掌柜”和“掌柜”有什么区别,是的,集团以外的人。而我们这些集团以内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号的份量,就只有屏声静气的份儿,强捺着性子跟在他后面走进了老东家的墓。

三具棺材把墓室占了个满满当当,胳膊般粗的铁链绕来绕去,绕得仿佛那个著名的结,而且绝非一剑能够劈开。做这一切的人还嫌不够,在连接之处使用了两颗闪耀的大钻石。

“……”我们集体自发地沉默了。

“您看,这实在没地方。”霍光淡淡地道,“还是在旁边重新起个墓,把李夫人葬在里面吧,修得漂亮些。”

“……”

作为新上任的少东,刘贺还有很多事要忙,他很快就匆匆离开了,其他人也是。

霍光走在最后,我听见他轻声说了一句,“他们从不会迫于什么!”

“不可战胜么。”我在心里接道,我已经在棺材上看到了那个名字。鲲鹏曾经一飞九万里,曾经两翼如接天之云,曾经把海底的水掀到高山之上……一切逝去无痕么?山顶的牡砺壳却一直留在那里,只等着人去发现那个名字。

我们一行人走出了阴森荒凉的墓室,旁边很快就会盖起一座崭新的坟墓,会使用金子和珠宝装饰得富丽堂皇,也许还有七彩的霓虹灯指路,以备那些看了《刘彻和他的最爱们》的读者来此凭吊一代倾国倾城的佳人。

但是我们都知道,在那黑暗的墓室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直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