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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路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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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维家睁开双眼,身体跟随前行的列车在卧铺里摇晃。车厢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外围的灯火星星点点地映进来。对床小男孩的鼾声挤压着铁轨的隆隆盖过耳机里的提琴间奏,王维家拿出手机看一眼时间,再有一个小时就是马年的腊月二十二。
过去王维家习惯于十七个小时甚至更久的硬座,这一次的卧铺之旅在半梦半醒间度过了前三分之一,倒让他觉得无趣。他去了趟洗手间,出来时见一中年男人站在两节车厢连接处抽烟,穿着朴素平常,唯独裤兜边露出一截惹眼的亮色手机壳。马上到南京了,男人说,他就在这儿下车。
王维家不善攀谈,但也没有转头走开,朝男人笑着点了点头。男人递出烟盒,问他家是哪儿的,王维家摆摆手说黑龙江,谢谢,不会抽。这趟车最北只到天津西,男人问他在哪儿换车,王维家摇头,说他要去北京。男人了然地吸一口烟,安慰似的拍拍王维家肩膀。王维家不作解释,被问到在杭州做什么工作,老老实实地回答还在上学。男人问他学什么。学医,他说。这时男人掐了烟,讲起自己的女儿来。他说他女儿在南京一个县城读高中,今年六月份高考,将来也想学医,以前她一直住校,最后这半个学期他打算和妻子回去陪读,妻子已经在学校旁边找好了一个二居室,现在就等着他呢。王维家听完笑说真好,男人幸福得眯起眼睛,又讲起更多女儿的事,直到火车靠站发出呜呜的长鸣。他拿起行李,对王维家说,“走咯,小兄弟。”
“再见。”王维家挥手,目送他走远,接着回身爬上床铺旁的梯子,趁没熄灯记下了这幅场景。
后来他在行驶的火车上摸黑吃完了三块牛轧糖,望着窗外广袤而清澈的黑夜偶尔打一个哈欠。他的故事并非世间难闻的大悲,只能说他确实算不上有家可回。他十三岁时没了聚少离多的父母,十八岁时没了相依为命的奶奶,有时别人叫他的名字,王维家,他也会暗自想,这三个字和他一点儿不般配。
第二天下午两点钟王维家到达目的地,站在门口找钥匙时正碰上邻居阿姨送亲戚。走廊里热闹而拥挤,王维家愣是半天没打开门。阿姨从自家屋里探着大半个上身打量他,问,“你是小岳什么人?”
好巧不巧,房门应声而开,王维家放下吉他立在墙边,一边抿嘴笑一边想回答,最后他说,“我是他弟弟。”
王维家对接下来这一刻确实抱有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然而这幻想也确实完完全全落空了。屋内空无一人,静悄悄的连问一问或看一看的确认都可以免去。王维家解开羽绒服拉链,甚至没能找到自己的拖鞋。他光着脚四处转了转,对所见景象先是惊诧,后又转为无奈。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橘子皮和花生壳卷着烟头,烟灰散落在缸沿和桌边,王维家凑近了,发现下方地毯缝里还有没擦干净的果汁渍;阳台上养的吊兰、芦荟和红掌,前两者还勉强算得上坚挺,后者却十分无精打采,王维家伸手试了试土,估摸着有些日子没浇水了。他走进卧室,只见窗帘大合,床头台灯照着枕头旁一沓参差的稿纸,上面几行大字是写了划、划了写。书房相比之下并无更多惊喜,厨房内的一切更是意料之中,王维家鼓起勇气打开了冰箱门——火龙果和猕猴桃旁边,三瓶不同口味的水溶C100和一大袋徐福记牛轧糖光秃秃地立着。
王维家心头一热,顿时没了脾气,外衣外裤扔上床,一刻也不歇地里里外外忙活起来。他会做家务,但并不什么好手,等他倒完最后一袋垃圾上楼,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他窝在沙发里边看电视边玩手机,蛰伏已久的困倦阵阵袭来,他不时睡着、醒来,又睡着、又醒来。对楼人家的新年彩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远远地闪烁,王维家的脸上随之模模糊糊地映出各色光亮,他决定不再等了,关掉电视,回到卧室很快便沉沉睡去。
凌晨时分,王维家恍惚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火车卧铺,他缓慢地意识到有人上了床,于是不清不楚地问了一句,“回来了。”
“睡吧。”岳龙刚说。

 

岳龙刚醒来时王维家正倚在床头上看书,午间的阳光稀疏却明亮地照进来,把他翻动书页的声响显得清脆又悠长。好长一会儿岳龙刚只是闭着眼睛去听,一边听一边贪心地想,这一刻应该更长、更长。
王维家夹上书签,说不清是什么让他意识到岳龙刚醒了。他回过身,影子整个笼住岳龙刚的脸庞。岳龙刚有所感知,睁开眼睛,握住了他的胳膊。王维家用另一只手回握他,注视着他,然后紧紧地拥住他,亲吻了他。
岳龙刚拍他后背,头垫在他肩上说“好了,好了”。王维家不大情愿地松开岳龙刚,趿拉着拖鞋跟在他身后,靠着洗手间拉门看他洗脸刷牙。岳龙刚嘴边沾着一圈牙膏沫,含糊地问王维家有吃的没有,王维家说有,刚才买的熘肉段和火爆大头菜,还有两个馒头。
“我吃完了,”王维家从客厅暖器上端下菜来,他摸不准岳龙刚什么时候会醒,怕菜凉,“你睡觉的时候我都吃两顿了。”
他的声音又从厨房方向传来,“你几点回来的?有三点吗?”
“有吧,好像有。”岳龙刚翻找一阵,问王维家早上用没用他的大宝。
王维家说没了,昨天下午叫他给扔了,“刚才下楼忘买了,我听冲冲说今天要去郭叔家,道上你想着点儿。”
岳龙刚对着镜子摸摸下巴,觉得胡子还不用刮,就是右脸上的肿块越看越大,王维家喊他别照了,快来吃饭。“我没照。”岳龙刚偏说。
岳龙刚路过客厅扫一眼挂钟,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他跟王维家商量着早点出发,毕竟大伙都知道他会做饭,去师父家吃现成怎么都说不过去。王维家干巴巴地说行,突然想起礼物还没给岳龙刚看过。他拿起茶几上的卷轴徐徐展开,画上是郭德纲一家四口,刚刚出生的郭汾阳也在画上。岳龙刚连声说好,王维家耶随他高兴起来。
说是想着,两人到底把大宝这茬儿给忘了。岳龙刚一到师父家就进了厨房,王维家给他打下手,但其实王维家对做饭一窍不通,连择菜洗菜都费劲。岳龙刚几个师兄弟看王维家笨手笨脚的,就把他哄到客厅,叫他去看电视或者打扑克。王维家在一群仅仅是面熟的人中间无所适从,一离了岳龙刚心里更是慌得直突突。他看着正切韭菜的岳龙刚发愣,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又该干点什么。他不想看电视,一则实在无聊,二则更显得他格格不入;也不想打扑克,或者参与什么闲聊,他不该打扰到别人的其乐融融。岳龙刚抬头见他傻站着,忽然笑了,好像在说,“找点事儿干啊,毛毛。”
王维家在地上蹭了两步,苦着脸仿佛这是多大一件愁事。他从书房的门缝里看见一小撮人,走近了发现是两人在下棋,旁边好些人观战。他想了想,应该不会有比这儿更适合他待的地方。他假装自己找到了乐趣,一人头也不抬地叫他把门带上,说外面太吵,过会儿又一人抻懒腰认出是他,招呼说,“来了,毛毛兄弟。”王维家笑着答应,但他并不知道这人是谁。
两位棋手落子慎之又慎,几个围观的也都聚精会神。王维家忽然有种错觉,好像自己也是什么下棋的高手,是“旁观者清”的一部分。后来有人轻敲他背,他第一反应竟然是被打扰了,他回过头,郭奇林低声问他要不要跟他下楼买香油。
郭奇林在单元口给他指了指沃尔玛的方向,自己却朝小区超市走去,他说,“岳哥说你有东西要买。”
王维家停在原地,显得疑惑。郭奇林朝他挥手作别,又说,“不用着急毛毛哥,岳哥说开饭了给你打电话。”
是大宝,王维家想起来了。

 

晚饭分两桌吃,岳龙刚拉着王维家叫他坐自己旁边,王维家犹豫着不敢落座,担心被人说不懂规矩。“我坐哪都行。”他跟岳龙刚说,悄悄查看这桌上都有谁。岳龙刚却好像并不在乎,按他坐下,“算了吧,我怕你饿死。”去年王维家坐得远,面前一大盘炒土豆丝,结果真就只吃了满满一肚子土豆丝,等回家了才跟他嚷饿。王维家知道岳龙刚是想起这事在拿它打趣,好在大家伙各有所忙顾不上他俩,“烦死了你。”他说,一边用胳膊肘给了岳龙刚一杵子。
王维家打准主意放开了吃,省得回家岳龙刚又笑他脸小。岳龙刚有时接两句话,有时放声大笑,有时给王维家夹菜,有时也把王维家碗里剩下的不爱吃的菜捡了吃。王维家边吃边听动静,扒虾的时候正巧岳云鹏隔着人跟叫不上名的师兄弟聊到他。那人说,怎么没听说过毛毛老弟会下棋。岳龙刚回头来看他,跟那师兄弟说,我也没听说过。王维家不太好意思,低头说,“我不会,就是看着玩儿。”岳龙刚赶在那师兄弟前面大笑着开他玩笑,“不会你在那儿看啥啊宝贝儿。”说罢还摸摸他后脑勺。王维家红着脸把三四个虾仁放他盘子里,岳龙刚蘸了点醋,跟他说够了,剩下的让他自己吃。王维家小声嘀咕,“还宝贝儿。”
过一会儿有人挤过来要给岳龙刚倒酒,岳龙刚问他们是不是疯了,给他灌酒。打头那一个笑得狡猾,拍着王维家后背说,“替你哥来点儿吧,毛毛,都是东北人。”王维家连声说不会,但想想一口不喝实在不给面子,他拿不定主意,征询地看向岳龙刚。岳龙刚笑着接过酒瓶,给他倒了个杯底儿,“他不担酒,半缸儿吧,好吧。”趁师兄弟还没腾出时间来敬酒,王维家让岳龙刚给他又夹了几个酸菜饺子,王维家问他怎么天津人也腌酸菜,岳龙刚说是烧饼妈拿来的,烧饼就是刚才要给王维家倒酒那个。王维家鼓着嘴点头,岳龙刚让他慢点吃,问他是不是又没吃好。王维家赶忙摇头,“特别好,这个烤鸭太香了,倒是看你没怎么动筷子。”岳龙刚突然显得疲惫,但很快笑说做饭的时候已经偷吃不少了,左尝一个菜又尝一个菜的,接着还嘱咐王维家一会儿别喝急了。
师弟们都祝岳龙刚春晚顺利,身体健康,跟岳龙刚关系要是稍远些不认得王维家,尽管好奇却并不多嘴,只朝岳龙刚低头、跟王维家碰杯,说一句“您随意”;要是关系近些,也会问王维家一两句,什么时候来北京,找工作了没有,或者交女朋友了没有。王维家沾酒后容易兴奋,他偷瞄岳龙刚,耍小心思说,“交了,可白,可可爱了。”岳龙刚拍他大腿,把得了新鲜事儿要起哄这人轰走,笑说,“喝点儿得了,都冒胡话了。”王维家看他,重复一遍,“可白,可可爱了。”岳龙刚转头,假装不耐烦地说,“行了。”
王维家没醉,郭德纲问他毕业以后是留在杭州还是来北京,他的表情分明严肃清醒得很。岳龙刚也摸不准王维家到底怎么想,或者说王维家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他老实地告诉郭德纲,“还没想好。”郭德纲没有多说,道,“这都是小事儿。”王维家看起来欲言又止,不过他知道今天不是什么好机会,岳龙刚和郭德纲只当他拿不定主意,没有深想。
晚饭后一大屋子人又分成几拨各自活动,其中一帮你追我赶地要下楼放鞭炮,郭德纲叫他们注意安全,屋里顿时消停不少。岳龙刚想跟师父对词,也想让师父帮忙看看春晚的本子。郭德纲答应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王维家想不想看小孩儿。王维家在岳龙刚身边站着看窗外,好像在等鞭炮的隆隆,听到这话他连连点头,拉着岳龙刚跟上去。卧室安静得王维家喘气都小心起来,他呼吸里还有酒味,不敢凑太近,只见刚出生不久的郭汾阳屈着四肢睡熟了,大拇指勉强被攥在四指里头,正发出轻轻甜甜的鼾声。王维家觉得婴儿好像一小团棉被,心里可爱得不得了,朝岳龙刚憨憨地笑。岳龙刚小心地碰碰郭汾阳的手背,对师父说真好,朝书房去时又握起王维家的手,还是说,“真好啊。” 王维家和他对视,点点头,回握他,比平时更为用心、庄重。
郭德纲叫王维家随便从书柜里拿本书来看,之后就没再管他,专心和岳龙刚在写字台那儿说说写写。王维家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里,也许跟喝了酒有关系,《野草》里尖利的诗句竟然也化作了催眠的咒符。他有些头晕,朦朦胧胧地搬把椅子坐在岳龙刚旁边,仿佛做好了准备要听一节相声课。他靠在岳龙刚背上,偶尔捕捉到几个字句,但多数时候都在想着为什么眼睛睁不开。岳龙刚慢慢发觉身上这人越来越沉,不好意思地朝师父笑笑,问王维家是不是困了。
王维家说,“郭叔,我想回家。”
岳龙刚叹口气,想跟师父解释解释,但师父只是慈爱地摆摆手,“快回吧,还有的是时间。”
岳龙刚扶王维家站起来,把椅子归回原位,同师父道别后,无奈地哄着似乎醉倒的王维家,“回家了啊。”
王维家眯着眼睛点点头,还催他,“快点。”
岳龙刚笑说好,马上就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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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团圆(中)

岳龙刚把冰箱里的烤鸭放进微波炉,问王维家该用什么火,几分钟,王维家说上这么多年学就没见过微波炉,他提议,“小火,少几分钟,如果没热就再搁里。”岳龙刚点点头,拧开两个开关,将信将疑地观察着微波炉里红热的光线。他转向王维家,说,“你查查百度吧。”王维家放下盛汤的勺子,查的同时质疑起烤鸭的保质期,他完全忘了大前天晚上岳龙刚师娘把整只烤鸭用保鲜膜包好、装进食品袋、又不容推拒地塞进岳龙刚手里的情形。师娘当时说,“还有一只,我看毛毛爱吃,给你拿走吧,回家放冰箱里。”王维家听得认真,尽管岳龙刚的描述没能勾起他丝毫回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叹道,“你师娘对你真好啊,蹭这么多年饭总算蹭出点感情来。”
岳龙刚简短地答应一声,记起自己从前和王维家学过师父干涉其他师兄弟处朋友的事,于是他说,“师父师娘还真都挺喜欢你的,没说过啥。”王维家把整只烤鸭掰成方便吃的大小,嘴里和岳龙刚说着话,手里已经分配好了鸭翅和鸭腿,“他们能说啥——再给你个脖子,我不会吃——你都这么大人了。”岳龙刚用筷子去接,一边叫王维家过会儿少喝汤,因为他打算把吃不完的烤鸭都给跳跳。跳跳是邻居家的拉布拉多,一顿饭能吃三个馒头,它喜欢跟岳龙刚一起玩儿,但还不认识王维家,或者说,每每它要记住王维家的时候,他就又去上学了。岳龙刚想了想,回到刚才的话题上去,“也是,不能说啥,你都二十四了,跟我能有多大关系。”王维家回过头来看他,两人对视一眼,顿时明白哪里出了差错。岳龙刚略显尴尬地说,“有点……不太对劲儿,他们应该都把你当我弟。”王维家耸耸肩,故意长长地叹气,说,“我可真惨呀,也不知道这个弟弟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他躲开岳龙刚想要靠过来的头,嫌弃地说,“快吃,一会儿你助理来了,别老让人家等你。”
岳龙刚接不上话,王维家也无心打破当前的局面。事实上,从王维家来北京到现在,两人安安静静聊天的时间少得可怜,但这没法怪别人,岳龙刚想到这儿有些气馁,他也问自己,什么时候是个头呢。他小心地夹菜、咀嚼和撂筷,试图以过分夸张的安静来吸引王维家的注意。可谁知王维家只一门心思胡乱搅拌自己的汤,尝也不尝一口就问岳龙刚要不要醋。岳龙刚觉察到王维家有话要说,于是没吱声,只定定地看他。王维家抬眼和他对视,放下汤勺,还是叹气,几经犹豫后他说,“我感觉……你师父好像知道。就是,那种感觉,很奇怪……小年儿那天晚上,他叫咱们俩去看安迪,我就感觉他是在暗示我,还有你,什么东西。”
岳龙刚一会儿看他,一会儿看菜,震惊得几次张嘴都说不出话来。王维家反复琢磨郭德纲的神色和话语,自我肯定道,“真的,岳龙刚,你想想。”
“那……应该是在暗示你什么吧,”岳龙刚最后说,“他平常跟我……不这样。”
如果确定果真有所暗示,那么暗示的内容倒显得过分浅显了。两人再次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起气来,王维家问这可咋整,岳龙刚甚至没注意到这是太久没从王维家嘴里听过的家乡话,只说,“不管,等明示了再说。”
岳龙刚本打算下楼时再磨王维家一次,让他陪自己去演出后台,可经历了饭桌上对师父态度的一番揣度,他无论如何没开了口。电梯门打开后他若有所思地走出去,王维家跟他说话,说的是,“太晚就不等你了,给你留厨房灯。”他连连点头,却只背着身朝王维家摆手。邻居们匆忙赶进电梯,他停住脚步,待电梯启动的“叮”声响起才回过头,默默看着指示数字很快跳到九楼、十三楼、二十楼。冲冲问他王叔怎么不来,他一时想不起王叔是谁,等上了车才说,“他有事儿。”

 

王维家刷完碗是六点半,他把封箱演出的票拿在手里,厨房灯光晃得那上一条无关紧要的文字模糊不清。这张票是他托几位同学一起帮忙抢到的,他们问他德云社是不是刘老根大舞台在北京的分店,他说是,老板叫赵本山。有时候他躲在杭州商演的观众群里,作为三千,或者四千分之一哼唱五环,会误认为岳龙刚已经圆满完成了他师父交给他的任务,不过在其余的多数时候,王维家能认清这远远不够,“岳云鹏”三个字面前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王维家决定不去做多余的争取,而是把小年夜当晚咽回肚子里的话彻底消化掉,毕竟陪伴和支持才是他能给予的最好的东西。
两小时后王维家赶到北展剧场,相比惋惜他错过的几个节目,他更担心被岳龙刚的熟人发现。说实话他不太喜欢也根本不懂相声,至少他不会拿出一千多块钱买张前排票去看一场没有岳龙刚的演出。但他喜欢听到观众为“岳云鹏”三个字发出的欢呼与掌声,喜欢剧场里因为岳龙刚的表演而逐渐热烈高涨的欢快气氛。他不能否认,他为自己能从一位“著名青年相声演员”枕边醒来感到自豪——这句话最早出自岳龙刚,他曾在给王维家的来信中说,“毛毛,我的大学生,我为你感到自豪。”
保持书信往来是他和岳龙刚长久以来的习惯,一直能追溯到岳龙刚去北京谋生的近十年前。一封信从构思到落笔有数不清的文字语句被舍弃,也就意味着有数不清的感动与热切被搁置,王维家走上舞台后仍然把这当作他创作的初衷,那些不合时宜的浪漫同样值得被记录。除此之外,为了突显自己的高中文化水准,到后来是大学、研究生,王维家还会尽可能多地阅读、练字,希望能在保持每两个月三封信的频率的同时,让岳龙刚读到他的上进心,当然他坚信岳龙刚会有所体会,这里的上进心来源于爱,因为他就是从岳龙刚逐渐稳健的字迹和工整的语句中体会到爱意的。
演出过程中岳龙刚不时将目光扫过台下的观众,但他没在某个特殊位置做过停留,王维家也就不能断定自己是否早早暴露了。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耳边不时传来歌声和笑声,来自四面八方以及斜前方的音响,他把手机藏在拉开一条缝的背包里,屏幕的亮度同时调得很低,这样他就不至于太过无聊,也不至于打扰到其他观众。直到内侧的观众请他让一下,他们要早些离场避免人群的拥堵,或者凑到台下跟演员们合影、请他们给自己的票根签名,他才后知后觉地在台上寻找岳龙刚的身影。可喜的是,人还在台上,尽管王维家不能确定他的姿势;遗憾的是,他显然无法在短时间内离开这个地方。
好在到了这个时间,王维家已经可以光明正大地戴上耳机了,他关掉《权力的游戏》第五季的文字预测,转而打开了《刺客信条:大革命》的视频解说。这副耳机是去年十一岳龙刚送他的生日礼物,彼时岳龙刚的事业如日方升,所以他只给了即将二十三岁的寿星两个选择:一,在杭州等快递;二,来北京自取。王维家深思熟虑后选择了后者,岳龙刚接站时跟他说,如果不深思熟虑还能显得更浪漫点儿。或是精心挑选的耳机隔音效果太好,或是王维家看得太入迷,保安大哥拍他肩膀那一下结结实实把他吓了一跳。他提醒王维家快点离场,这儿已经没人了。王维家愣愣地摘下耳机,“我等人”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就懊恼地意识到岳龙刚未必知道他在等他。他一时间给不出反应,然而就在保安大哥即将不耐烦地动手轰人时,他听到有人叫他的小名,“毛毛,这儿!”
王维家顺着声音找过去,是岳龙刚,他正站在过道里朝自己招手。

 

岳龙刚很欣慰王维家跟着自己走远时会问他,“不用和郭叔和孙老师打声招呼吗?”他解释说不用,已经送走了。话音刚落,王维家突然毫无预兆地抱住了岳龙刚,在北京的西直门外大街上,街边灯火通明,车水马龙,人潮涌动。岳龙刚拍拍他胳膊问他怎么了,他抱了会儿,然后说,“情人节快乐。”
“你也快乐。”岳龙刚笑着说。
拥抱比岳龙刚想象中简短,他想起他们之间的约定,街上是公共场合,他们不能做太过亲密的举动。王维家松开怀抱后和他并排走着,两人不说话,也不张望,只是默默地、慢慢地朝前走,就好像这条路没有尽头一样。这是他们最喜欢的活动,散步,第二喜欢的活动是逛超市。王维家说他喜欢在路上的感觉,这让他觉得安全。岳龙刚听到这样的话总免不了一阵心酸,但王维家会说,这是他的财富,就像贫穷也是岳龙刚的财富。
岳龙刚无关紧要地解释起家里的车他叫助理先送回家了,王维家随意到没有“嗯”出声,他知道岳龙刚并不期待他的回应。过会儿他讲起来时火车上偶遇的南京爸爸,一边讲一边从包里拿出自己随身的记事本交给岳龙刚,这也是他们的习惯。“我帮你看路。”王维家说。他们根据王维家记下的生活点滴,主要是没来得及写进信里的那些,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讲到医院里重病人临终的故事时王维家会忍不住哽咽,岳龙刚把手指夹在纸页里,安慰地拍拍他的背,他摇摇头,不一会儿就又因为室友或者导师的糗事笑得前仰后合。岳龙刚台上台下虽然大相径庭,但这并不妨碍王维家认为他是个有趣的人,换句话说,这并不妨碍王维家认为和岳龙刚在一起的时光最快乐。
“我知道你其实不太喜欢跟我们单位这些人来往,”岳龙刚忽然说,“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只是觉得,逢年过节,我们的规矩叫三节两寿,我一定得把我媳妇儿带到我师父面前问候一下。所以,我……你明白吧?”
王维家甚至有些惭愧,但惭愧中又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蜜,“我明白,这我都明白。其实我特别开心,你到哪儿都领着我。那个感觉很不一样,我说不出来。”
岳龙刚笑了,他拍着王维家的后脑勺,说,“我尽量,我能做的我尽量做到。但刚才,你主动提出要跟我师父和孙老师打招呼,这是我没想到的。”这时候要是感慨一句“我的毛毛长大了”,未免显得太过刻意,于是岳龙刚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他说,“不说那些了,反正就是,你能开心,我就开心。”
走到两人都觉得冷了,他们不想承认其实根本没有多久,岳龙刚招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车内两人各自看着窗外,偶尔指一指稀奇的景象,或者直接念出牌匾上的字。一对边接吻边自拍的情侣提醒了王维家,他说,他新学了首歌,回家要唱给岳龙刚。
“外文的,”他补充道,“特别好听。”
这首歌的中文名叫《五百英里》,王维家关掉了走前留下的厨房灯,坐在窗台上,借着对楼人家的彩灯开始了今晚的弹唱。岳龙刚盘腿坐在地板上,随着旋律轻轻摇摆上身,他听不懂歌词,却因为面前这个一瞬间让他恍惚的男孩儿忍不住流泪了。男孩明明已经比他还高了,可他仍能清晰地记起,男孩曾在洪水过后紧紧抓住他的领子,曾因听说他定亲的消息而逃学,曾追着送他去北京的列车一路奔跑。
尽管发现岳龙刚在用手背擦眼泪,王维家还是坚持唱完了整首歌。他把吉他放到一边,坐在地板上抱紧了岳龙刚,他想告诉岳龙刚,他之所以喜欢在路上,是因为他总是觉得旅途的终点会有岳龙刚在等他,那个为王维家的学费而背井离乡的岳龙刚,那个把王维家当作此生最大的骄傲的岳龙刚,那个只要王维家好,他就好的岳龙刚。
“哥,”王维家不去管自己的眼泪如何猛烈地打湿了岳龙刚的卫衣,他说,“你就是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