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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路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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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维家睁开双眼,身体跟随前行的列车在卧铺里摇晃。车厢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外围的灯火星星点点地映进来。对床小男孩的鼾声挤压着铁轨的隆隆盖过耳机里的提琴间奏,王维家拿出手机看一眼时间,再有一个小时就是马年的腊月二十二。
过去王维家习惯于十七个小时甚至更久的硬座,这一次的卧铺之旅在半梦半醒间度过了前三分之一,倒让他觉得无趣。他去了趟洗手间,出来时见一中年男人站在两节车厢连接处抽烟,穿着朴素平常,唯独裤兜边露出一截惹眼的亮色手机壳。马上到南京了,男人说,他就在这儿下车。
王维家不善攀谈,但也没有转头走开,朝男人笑着点了点头。男人递出烟盒,问他家是哪儿的,王维家摆摆手说黑龙江,谢谢,不会抽。这趟车最北只到天津西,男人问他在哪儿换车,王维家摇头,说他要去北京。男人了然地吸一口烟,安慰似的拍拍王维家肩膀。王维家不作解释,被问到在杭州做什么工作,老老实实地回答还在上学。男人问他学什么。学医,他说。这时男人掐了烟,讲起自己的女儿来。他说他女儿在南京一个县城读高中,今年六月份高考,将来也想学医,以前她一直住校,最后这半个学期他打算和妻子回去陪读,妻子已经在学校旁边找好了一个二居室,现在就等着他呢。王维家听完笑说真好,男人幸福得眯起眼睛,又讲起更多女儿的事,直到火车靠站发出呜呜的长鸣。他拿起行李,对王维家说,“走咯,小兄弟。”
“再见。”王维家挥手,目送他走远,接着回身爬上床铺旁的梯子,趁没熄灯记下了这幅场景。
后来他在行驶的火车上摸黑吃完了三块牛轧糖,望着窗外广袤而清澈的黑夜偶尔打一个哈欠。他的故事并非世间难闻的大悲,只能说他确实算不上有家可回。他十三岁时没了聚少离多的父母,十八岁时没了相依为命的奶奶,有时别人叫他的名字,王维家,他也会暗自想,这三个字和他一点儿不般配。
第二天下午两点钟王维家到达目的地,站在门口找钥匙时正碰上邻居阿姨送亲戚。走廊里热闹而拥挤,王维家愣是半天没打开门。阿姨从自家屋里探着大半个上身打量他,问,“你是小岳什么人?”
好巧不巧,房门应声而开,王维家放下吉他立在墙边,一边抿嘴笑一边想回答,最后他说,“我是他弟弟。”
王维家对接下来这一刻确实抱有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然而这幻想也确实完完全全落空了。屋内空无一人,静悄悄的连问一问或看一看的确认都可以免去。王维家解开羽绒服拉链,甚至没能找到自己的拖鞋。他光着脚四处转了转,对所见景象先是惊诧,后又转为无奈。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橘子皮和花生壳卷着烟头,烟灰散落在缸沿和桌边,王维家凑近了,发现下方地毯缝里还有没擦干净的果汁渍;阳台上养的吊兰、芦荟和红掌,前两者还勉强算得上坚挺,后者却十分无精打采,王维家伸手试了试土,估摸着有些日子没浇水了。他走进卧室,只见窗帘大合,床头台灯照着枕头旁一沓参差的稿纸,上面几行大字是写了划、划了写。书房相比之下并无更多惊喜,厨房内的一切更是意料之中,王维家鼓起勇气打开了冰箱门——火龙果和猕猴桃旁边,三瓶不同口味的水溶C100和一大袋徐福记牛轧糖光秃秃地立着。
王维家心头一热,顿时没了脾气,外衣外裤扔上床,一刻也不歇地里里外外忙活起来。他会做家务,但并不什么好手,等他倒完最后一袋垃圾上楼,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他窝在沙发里边看电视边玩手机,蛰伏已久的困倦阵阵袭来,他不时睡着、醒来,又睡着、又醒来。对楼人家的新年彩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远远地闪烁,王维家的脸上随之模模糊糊地映出各色光亮,他决定不再等了,关掉电视,回到卧室很快便沉沉睡去。
凌晨时分,王维家恍惚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火车卧铺,他缓慢地意识到有人上了床,于是不清不楚地问了一句,“回来了。”
“睡吧。”岳龙刚说。

 

岳龙刚醒来时王维家正倚在床头上看书,午间的阳光稀疏却明亮地照进来,把他翻动书页的声响显得清脆又悠长。好长一会儿岳龙刚只是闭着眼睛去听,一边听一边贪心地想,这一刻应该更长、更长。
王维家夹上书签,说不清是什么让他意识到岳龙刚醒了。他回过身,影子整个笼住岳龙刚的脸庞。岳龙刚有所感知,睁开眼睛,握住了他的胳膊。王维家用另一只手回握他,注视着他,然后紧紧地拥住他,亲吻了他。
岳龙刚拍他后背,头垫在他肩上说“好了,好了”。王维家不大情愿地松开岳龙刚,趿拉着拖鞋跟在他身后,靠着洗手间拉门看他洗脸刷牙。岳龙刚嘴边沾着一圈牙膏沫,含糊地问王维家有吃的没有,王维家说有,刚才买的熘肉段和火爆大头菜,还有两个馒头。
“我吃完了,”王维家从客厅暖器上端下菜来,他摸不准岳龙刚什么时候会醒,怕菜凉,“你睡觉的时候我都吃两顿了。”
他的声音又从厨房方向传来,“你几点回来的?有三点吗?”
“有吧,好像有。”岳龙刚翻找一阵,问王维家早上用没用他的大宝。
王维家说没了,昨天下午叫他给扔了,“刚才下楼忘买了,我听冲冲说今天要去郭叔家,道上你想着点儿。”
岳龙刚对着镜子摸摸下巴,觉得胡子还不用刮,就是右脸上的肿块越看越大,王维家喊他别照了,快来吃饭。“我没照。”岳龙刚偏说。
岳龙刚路过客厅扫一眼挂钟,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他跟王维家商量着早点出发,毕竟大伙都知道他会做饭,去师父家吃现成怎么都说不过去。王维家干巴巴地说行,突然想起礼物还没给岳龙刚看过。他拿起茶几上的卷轴徐徐展开,画上是郭德纲一家四口,刚刚出生的郭汾阳也在画上。岳龙刚连声说好,王维家耶随他高兴起来。
说是想着,两人到底把大宝这茬儿给忘了。岳龙刚一到师父家就进了厨房,王维家给他打下手,但其实王维家对做饭一窍不通,连择菜洗菜都费劲。岳龙刚几个师兄弟看王维家笨手笨脚的,就把他哄到客厅,叫他去看电视或者打扑克。王维家在一群仅仅是面熟的人中间无所适从,一离了岳龙刚心里更是慌得直突突。他看着正切韭菜的岳龙刚发愣,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又该干点什么。他不想看电视,一则实在无聊,二则更显得他格格不入;也不想打扑克,或者参与什么闲聊,他不该打扰到别人的其乐融融。岳龙刚抬头见他傻站着,忽然笑了,好像在说,“找点事儿干啊,毛毛。”
王维家在地上蹭了两步,苦着脸仿佛这是多大一件愁事。他从书房的门缝里看见一小撮人,走近了发现是两人在下棋,旁边好些人观战。他想了想,应该不会有比这儿更适合他待的地方。他假装自己找到了乐趣,一人头也不抬地叫他把门带上,说外面太吵,过会儿又一人抻懒腰认出是他,招呼说,“来了,毛毛兄弟。”王维家笑着答应,但他并不知道这人是谁。
两位棋手落子慎之又慎,几个围观的也都聚精会神。王维家忽然有种错觉,好像自己也是什么下棋的高手,是“旁观者清”的一部分。后来有人轻敲他背,他第一反应竟然是被打扰了,他回过头,郭奇林低声问他要不要跟他下楼买香油。
郭奇林在单元口给他指了指沃尔玛的方向,自己却朝小区超市走去,他说,“岳哥说你有东西要买。”
王维家停在原地,显得疑惑。郭奇林朝他挥手作别,又说,“不用着急毛毛哥,岳哥说开饭了给你打电话。”
是大宝,王维家想起来了。

 

晚饭分两桌吃,岳龙刚拉着王维家叫他坐自己旁边,王维家犹豫着不敢落座,担心被人说不懂规矩。“我坐哪都行。”他跟岳龙刚说,悄悄查看这桌上都有谁。岳龙刚却好像并不在乎,按他坐下,“算了吧,我怕你饿死。”去年王维家坐得远,面前一大盘炒土豆丝,结果真就只吃了满满一肚子土豆丝,等回家了才跟他嚷饿。王维家知道岳龙刚是想起这事在拿它打趣,好在大家伙各有所忙顾不上他俩,“烦死了你。”他说,一边用胳膊肘给了岳龙刚一杵子。
王维家打准主意放开了吃,省得回家岳龙刚又笑他脸小。岳龙刚有时接两句话,有时放声大笑,有时给王维家夹菜,有时也把王维家碗里剩下的不爱吃的菜捡了吃。王维家边吃边听动静,扒虾的时候正巧岳云鹏隔着人跟叫不上名的师兄弟聊到他。那人说,怎么没听说过毛毛老弟会下棋。岳龙刚回头来看他,跟那师兄弟说,我也没听说过。王维家不太好意思,低头说,“我不会,就是看着玩儿。”岳龙刚赶在那师兄弟前面大笑着开他玩笑,“不会你在那儿看啥啊宝贝儿。”说罢还摸摸他后脑勺。王维家红着脸把三四个虾仁放他盘子里,岳龙刚蘸了点醋,跟他说够了,剩下的让他自己吃。王维家小声嘀咕,“还宝贝儿。”
过一会儿有人挤过来要给岳龙刚倒酒,岳龙刚问他们是不是疯了,给他灌酒。打头那一个笑得狡猾,拍着王维家后背说,“替你哥来点儿吧,毛毛,都是东北人。”王维家连声说不会,但想想一口不喝实在不给面子,他拿不定主意,征询地看向岳龙刚。岳龙刚笑着接过酒瓶,给他倒了个杯底儿,“他不担酒,半缸儿吧,好吧。”趁师兄弟还没腾出时间来敬酒,王维家让岳龙刚给他又夹了几个酸菜饺子,王维家问他怎么天津人也腌酸菜,岳龙刚说是烧饼妈拿来的,烧饼就是刚才要给王维家倒酒那个。王维家鼓着嘴点头,岳龙刚让他慢点吃,问他是不是又没吃好。王维家赶忙摇头,“特别好,这个烤鸭太香了,倒是看你没怎么动筷子。”岳龙刚突然显得疲惫,但很快笑说做饭的时候已经偷吃不少了,左尝一个菜又尝一个菜的,接着还嘱咐王维家一会儿别喝急了。
师弟们都祝岳龙刚春晚顺利,身体健康,跟岳龙刚关系要是稍远些不认得王维家,尽管好奇却并不多嘴,只朝岳龙刚低头、跟王维家碰杯,说一句“您随意”;要是关系近些,也会问王维家一两句,什么时候来北京,找工作了没有,或者交女朋友了没有。王维家沾酒后容易兴奋,他偷瞄岳龙刚,耍小心思说,“交了,可白,可可爱了。”岳龙刚拍他大腿,把得了新鲜事儿要起哄这人轰走,笑说,“喝点儿得了,都冒胡话了。”王维家看他,重复一遍,“可白,可可爱了。”岳龙刚转头,假装不耐烦地说,“行了。”
王维家没醉,郭德纲问他毕业以后是留在杭州还是来北京,他的表情分明严肃清醒得很。岳龙刚也摸不准王维家到底怎么想,或者说王维家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他老实地告诉郭德纲,“还没想好。”郭德纲没有多说,道,“这都是小事儿。”王维家看起来欲言又止,不过他知道今天不是什么好机会,岳龙刚和郭德纲只当他拿不定主意,没有深想。
晚饭后一大屋子人又分成几拨各自活动,其中一帮你追我赶地要下楼放鞭炮,郭德纲叫他们注意安全,屋里顿时消停不少。岳龙刚想跟师父对词,也想让师父帮忙看看春晚的本子。郭德纲答应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王维家想不想看小孩儿。王维家在岳龙刚身边站着看窗外,好像在等鞭炮的隆隆,听到这话他连连点头,拉着岳龙刚跟上去。卧室安静得王维家喘气都小心起来,他呼吸里还有酒味,不敢凑太近,只见刚出生不久的郭汾阳屈着四肢睡熟了,大拇指勉强被攥在四指里头,正发出轻轻甜甜的鼾声。王维家觉得婴儿好像一小团棉被,心里可爱得不得了,朝岳龙刚憨憨地笑。岳龙刚小心地碰碰郭汾阳的手背,对师父说真好,朝书房去时又握起王维家的手,还是说,“真好啊。” 王维家和他对视,点点头,回握他,比平时更为用心、庄重。
郭德纲叫王维家随便从书柜里拿本书来看,之后就没再管他,专心和岳龙刚在写字台那儿说说写写。王维家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里,也许跟喝了酒有关系,《野草》里尖利的诗句竟然也化作了催眠的咒符。他有些头晕,朦朦胧胧地搬把椅子坐在岳龙刚旁边,仿佛做好了准备要听一节相声课。他靠在岳龙刚背上,偶尔捕捉到几个字句,但多数时候都在想着为什么眼睛睁不开。岳龙刚慢慢发觉身上这人越来越沉,不好意思地朝师父笑笑,问王维家是不是困了。
王维家说,“郭叔,我想回家。”
岳龙刚叹口气,想跟师父解释解释,但师父只是慈爱地摆摆手,“快回吧,还有的是时间。”
岳龙刚扶王维家站起来,把椅子归回原位,同师父道别后,无奈地哄着似乎醉倒的王维家,“回家了啊。”
王维家眯着眼睛点点头,还催他,“快点。”
岳龙刚笑说好,马上就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