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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霆影霆】Perfect Illu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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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空了吗表哥!”

冷不丁被自己的同事兼表弟关东渚一巴掌拍到肩膀上,关雨萌捧着保温杯的手一个没拿稳,杯底重重地磕在桌子上,里面的枸杞被震得飞了出来。

“你属猫的吗走路都没声音的?!”

“明明是你耳背!别打岔,忙完了吗?我给你捋一下昨天那个案子。”关东渚说着把手里的档案夹往关雨萌的办公桌上一拍。

“能让我先喘口气嘛我快累死了……”

“你累我不累吗?两个人的工作丢给我一个人做,今天还要来费这个工夫给你从头到尾汇报一遍。”

“身不由己啊表妹。再说我后来不是叫阿花去帮你了嘛?”关雨萌说着低头看了眼手机,“先去看守所见见嫌疑人吧,具体情况边走边说。”

“不等精神鉴定结果出来再去?安排在今天下午了。”

“你给他申请精神鉴定了?”关雨萌诧异地挑了挑眉,一般他不会在精神鉴定出结果之前提审嫌疑人,因为一旦结论显示对方没有配合讯问的能力,之前做的一切工作都是白费。

“有这个必要吗?他家属呢?”

“有必要,等你见到他就明白了。他没有家属。”

“什么?”

“单亲家庭,很小的时候父亲就不在了,四个月前母亲也突发急病去世,查了一圈都没发现还有其他亲属。”

关雨萌无奈地捋了一把自己智慧的脑门。

“就算不提审他我也得去那边见阿花,咱们几个得碰一下,走吧。”

 

 

外头的天气阴沉得很,看上去像是随时都会下雨,关雨萌点起一支烟,打开车上的收音机,跳过三个正在播卖药广告的波段,将调频定在混着杂音的音乐台。

“昨天早上公寓管理员报的警,临近的住客反应最近有很难闻的异味,清洁工敲了两天门都没敲开就直接进了,尸体是在冰箱冷冻室发现的,粗略估计死亡时间超过两个月。我和阿花正在跟管理方了解情况的时候嫌疑人就回来了,他站在走廊头上看了一眼,直接和我们说人是他杀的。”

“这人这么嚣张的?”

“你当时要是在现场就不会这么觉得了,他那个表情现在还印在我脑子里下不去。死者跟嫌疑人是同学,都是男孩,死者大三,嫌疑人大一。尸体被发现时左臂及胸口以下的部分缺失,颈部两侧有明显的片状指压痕,根据残余部分的状态初步判断符合机械性窒息死亡的特征,详细的尸检报告还得再等等。”

关东渚说着停顿了一下。

“这案子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难道还有哪个分尸案让你觉得舒服的?”关雨萌不以为然地反问道。

“我不是指这个。”关东渚摇了摇头,像是在思考该怎么组织语言,“我在尸体的断面上发现了一些齿痕。”

“齿痕?”关雨萌猛地踩下刹车。

“对,”关东渚回过头看向关雨萌。“人类的齿痕。”

涌动的人流匆匆穿过人行道,收音机里的杂音越来越重,关雨萌调了几个台都不见减轻,索性关掉了噪音源。

“这只是最让我不安的一点。”关东渚将视线转回前方,接着说了下去,“被害人的死因也同样令人生疑,他身高比嫌疑人高上不少,正常情况下如果要想反制简直易如反掌,但是 残余的肢体上并没有发生过打斗或者遭到束缚的痕迹。虽然现场还发现了一些抗抑郁和镇静催眠类的药物,不过送检的样本显示也没有酒精或者药物残留。”

“会不会是趁被害人睡着之后下的手?”

“我首先也考虑了这种可能,但在查过这两个人的就医记录之后,我觉得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那些药都是被害人的,但从余量上看他在遇害前至少已经停药半年了,而且并没有经过医生同意。”

“自行停药的人一般有两种,一种是觉得自己已经好了的,另一种是病情恶化到连坚持吃药都做不到的。”关雨萌说着掐掉了手里的烟头。

“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我更倾向于第二种。负责他的医生说他最后一次去复查的时候状态不大好,医生还给他调整了药量。”

关雨萌若有所思地盯着面前红灯漫长的倒数计时。

“你是想说,他有可能是自愿被杀的?”

“只能说目前还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窒息昏迷少说需要两到三分钟,要完全违背本能不做反抗,需要足够坚定的求死心。”

“嫌疑人一样需要很大的决心。死者是名成年男性,只要他五分钟之内松手,就还有可能醒过来,如果对方是他的仇人,或许这段时间还不算太长。”

“如果是恋人呢?”

关东渚说着把从案发现场找到的手机中调取的照片递给关雨萌,除了一些普通的合影外,不乏亲密到让人脸红心跳的画面夹杂其中。两张年轻的面孔生动而鲜活,让人很难想象其中一个已经是一具残缺的尸体,而另一个则成了阶下之囚。

“长发的那个是死者。这两个人从小学起就认识了,虽然是不同年级,但直到中学大学全都读的同一所学校。被害人是他们学校的学生会副主席,从小到大都是好学生乖孩子。”

好学生乖孩子。关雨萌把照片还给关东渚,咂摸着这两个词踩下油门,想起刚刚在照片上看到的那个扎着半马尾戴着一排耳环,还剃掉了两侧头发的年轻人。

“这两个人的同学朋友都问了吗?前几个月里有没有发现他们有过什么反常的举动?”

“被害人的同学表示至少有三个月没见过他了,不过大三下学期这个时间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被害人又是一直单独住在校外,也就没人太注意。嫌疑人在这期间一直还在正常上课,他性格比较内向,没什么朋友,平时就很少与人交流,昨天下午没去上课都没人发现。”

“死者不是学生会的吗?这段时间也一直没人找过他?”

“他大三开学没多久就把学生会的职务辞掉了,据说是因为他家里人那次闹得太厉害,他担心以后再出什么事就主动请辞了。”

“他家里人?对了,他家属什么时候来?”

“他们说不会过来了。”

听完这话关雨萌懵了一会儿。

“连指认尸体都不来?理由是什么?”

“上头直接跟我说别勉强让对方来,我能怎么办?理由说出来你都不能信,本来他父母就嫌他学这种‘不正经’的专业给家里丢人,现在又不明不白地死在外面,就更丢人了。”

“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人?孩子到底是不是他们亲生的?”

“亲生倒是亲生的,只不过不是唯一一个。被害人家里几代从政,两个哥哥都是公务员,原本打算让他上个政法类的学校,谁知道他暗度陈仓考了美院,他父亲曾经试图通过关系截他的档案,不过毕竟不够手眼通天,还是慢了一步。这几年他家里人多次找到校方要求给他办退学,去年刚开学的时候甚至还和嫌疑人发生过肢体冲突,当时的出警记录我找到了,有兴趣你一会儿可以看一下。”

“另外还有个情况。”关东渚说着推了推眼镜。

“案发前三个多月嫌疑人曾经遭遇过一次车祸,没有生命危险,只因为轻度脑震荡住了几天院,当时办案的交警觉得事故有些疑点,不过证据不足,而且也没有造成严重后果,肇事方又十分配合,最后赔了点钱不了了之。”

关雨萌点了点头,刚把车停入车位,口袋里的手机就“叮”的一声。

“阿花有事耽搁了,等下才能到。”关雨萌收起手机,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不等精神鉴定了,今天破个例,先去跟那个男孩聊聊。”

 

 

一个神情涣散的年轻男孩被带进审讯室,由于过于消瘦,一双大大的眼睛显得有些不成比例,两条手臂内侧布满深浅不一的割痕,从状态上看既有超过一个月的陈旧疤痕,也有近三天内的新伤,左手腕处有几条很深的刀疤,看上去几乎快把自己的手都切下来了。关雨萌拧着眉头在桌边坐下,一时难以将对面的男孩和照片上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姓名?”

少年怔怔地看着关雨萌,一言不发,他不得不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高影。”

“今年多大?”

“19。”少年回答后犹豫了一下问道,“死人也要报年龄吗?”

“啊?”关雨萌一愣。

“我不是已经死了么。”少年说着低下头,眼睛藏在乱糟糟的刘海底下。

“你要是个死人,难不成这儿是阴曹地府,我们俩是牛头马面?”关东渚哭笑不得地反问了一句。

“我不知道。”少年说完停顿了一下,“但我真的已经死了,我还能像现在这样说话和活动,只因为有太岁在。”

“太……什么?”老刑警关雨萌觉得今天可能是自己职业生涯中迷茫次数最多的一天。

“太岁。”少年说着抬起眼直视关雨萌,刚刚还不怎么聚焦的眼神突然锐利了起来,连一旁的关东渚都莫名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是什么?”关雨萌干咳了一声想要驱走空气里那股不自然的压迫感。

“阴间的东西,能让死人‘复活’的东西。”

关雨萌和关东渚对视一眼,知道对方脑子里此刻跟自己想的应该差不多。

“死者跟你是什么关系?”关雨萌突兀地切换了话题。

“是我男朋友。”少年的眼神稍稍柔软了一些。

“他也不是活人。”还没等关雨萌再次发问,少年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但他可比活人厉害多了,一根手指头就能把这儿全拆了。”

突然间少年的眼神亮了起来,像是松开发条的八音盒,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起一些仿佛玄幻故事里才会有的情节,脸上满是病态的亢奋。讲着讲着却又毫无征兆地整个人委顿下去,激动的神色一扫而空。

“总是他在保护我,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是怎么死的?”好半天没开口的关东渚试着把话题拉回案情本身,少年把视线转了过来,有些茫然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被太岁吃掉了。”

少年的语气很平淡,关雨萌却觉得自己颈后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被谁?”

“太岁啊我说过了。”少年有些烦躁地说到。

“你说的太岁,现在在哪儿?”关雨萌深吸一口气,继续问了下去。

“就在我里面。”少年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关雨萌用余光看到关东渚坐在椅子上向后靠了靠。

“你把他吃掉了?”

“是太岁。”少年笃定地强调着,双眼比刚刚睁得更大了一些。

“他让太岁把他吃掉了,否则被吃掉的就会是我。”

少年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小桌上,神经质地咬住自己干裂的嘴唇。

“给他拿杯水。”关雨萌喊过狱警为少年倒了杯水,少年捧过杯子,但只是用指尖刮着纸杯的边沿,没喝一口。

“都是我的错。是我太没用了。”少年低声道。之后不论关雨萌问他什么,都没有再开口。

 

 

“技术那边的结果出来了,现场的床单和美工刀上的血迹都是嫌疑人的。”刚一走出审讯室大门,关东渚的手机就嗡嗡地震了起来。

“殉情未遂?”

“十有八九。”

关雨萌沉默了下来,想起少年手腕上几乎深可见骨的伤痕,一个没留神,一张没放稳的照片从档案夹里掉了出来。他俯身捡起照片,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靠在一起,正对镜头扮着鬼脸。

“太年轻了。”关东渚冷不丁地说。

“嗯?”

“这孩子才19岁,他男友也还不满22,都太年轻了。问世间情为何物啊。”关东渚说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有空发感慨不如低头做事,尸体缺少的部分和肢解用的工具到现在一个都没找到,连第一案发现场都确定不了,那边还堆着好几个月的监控录像要过,有得是工作给你做。”

关东渚刚想反驳两句自己这个得便宜卖乖的表哥,忽然听见身后一个熟悉的女声响起。

“关叔!”

两个姓关的同时停步转身。

“阿花!”关雨萌乐颠颠地跑了过去。“刚才的讯问旁听到了吗?”

“听到了,我一到阿玉就把我拉去监控室了,正好你们才刚开始不久。”

“那就好,阿玉难得靠谱一次。”

“关叔,这个东西或许会对案情有些帮助。”花无靥说着拿出一叠打印好的文件递了过来。

“这是被害人生前发表过的一篇小说,署名是他们两个人。”花无靥介绍到,“昨天把嫌疑人带回局里的路上听他断断续续说的一些东西我觉得不对劲,之后就查到了这个。”

关雨萌一目十行地翻过去,突然觉得里头的情节看上去有点眼熟。

“嫌疑人在审讯中反复提到的‘太岁’应该就是出自于此。”花无靥说到。

“他一再强调是太岁吃掉了被害人,这一点你有什么看法?”关雨萌说着抬起头。

“两种可能。”花无靥说着将双臂抱于胸前,“第一种是他打算靠装疯来逃避法律制裁,这就简单了,只要精神鉴定结果出来就都清楚了,有资质做司法鉴定的医生都不是滥竽充数的,想蒙混过去怕是难比登天。但如果是第二种情况……”

花无靥稍稍迟疑了一下。

“当一个人在现实的困境中走到了死胡同,会本能地寻求某些超现实的出口,创作本身有时候就是从现实的不堪中逃离的一种方式。嫌疑人在杀死被害者之后自杀失败,不得不直面自己亲手杀死恋人的现实,如果这造成的精神压力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导致他下意识地用这段故事覆盖了自己的真实记忆,甚至依照故事的发展继续演了下去,我担心尸体缺失的部分可能永远都找不到了。”

“因为已经被他吃掉了。”关东渚突然接腔。

“没错。”花无靥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在场的三个人同时沉默了几秒。

“而一旦第二种可能性成真,后续的推测或许就很难被证实了,就算是申请对嫌疑人用上催眠,他也未必还能再记起真实情况,或者说,能记起来的人未必是他了。”

“你还怀疑他有人格分裂?”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坏的情况。大脑为了自我保护无所不能,除了对记忆动手脚外,甚至会创造出另一个自己去承担那些他不愿面对的东西。”

关雨萌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忽然转过身一脸自豪地面向关东渚。

“看到没?阿花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我带出来的。”

“你得意个屁啊你的工作都是阿花在做,你就等在这捡现成也不嫌丢人。”关东渚一脸不屑。

“给年轻人创造充分的成长机会是我们身为前辈的责任。”关雨萌一脸坦荡。 “走啦,还有一堆事要做,阿花分析的不错,我们得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了,不论是不是还能从嫌疑人口中获得足够的线索,最后都得靠证据去还原真相。”

“人生如雾亦如梦啊。”关东渚慢悠悠地说到,“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你都分辨不了自己是庄周还是蝴蝶,又拿什么确定你还原的真相就是真相?”

“我都想不通你这个虚无的唯心主义者干什么当初非要跑来当警察。”关雨萌说着翻了他一眼。

“但我的胃是唯物主义的,它说它现在需要吃东西。”关东渚抬手捂住自己的胃,肚子里头很合时宜地咕了一声。

“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来找我之前就在加餐。”

“昨天忙了个通宵我当然饿嘛,表哥你办公室灯也亮了一整晚难道你都不会饿的?你不饿阿花也会饿的啦,是不是呀阿花?”

“……”

“还想吃饭就收声!”关雨萌的肚子也适时地咕了一声。

“阿花听见没?你关叔今天请咱们吃大餐!”

“大你个头!走,去食堂,刷我的卡。”

“表哥你真是越来越小气了。阿花你还能忍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