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杀人总在晚餐后

Chapter Text

一个故事最浪漫的结局应该是被无情命运拧在一起的一双人在血和火里滋生出友谊之花,然后在月色朦胧的晚上互道珍重江湖不见。

互道珍重可以省去,省去会使这浪漫口感更爽脆,像吃笋。    

 

马克就在吃笋。

阿峰看着他吃,说:“这是我最拿手的一道。”

马克在马不停蹄但动作缓慢的进食中抽出一点时间看了眼阿峰,意识到自己虽然保持了缓慢的进食速度,没有给杀手界丢脸,但马不停蹄的夹菜频率还是暴露了他自己。于是他放下筷子,想靠拿餐巾擦嘴来掩饰,可手刚抬起就尴尬地停在了空中。

这不是西餐厅,这是他俩租的二十平米多一点的房子,有床有椅子还有圆桌,但是桌上没有餐巾。

马克只好将手尽量自然垂下,搁在小碎花桌布上。

阿峰没有看出一个冷面杀手内心的千回百转,即使经历了和兄弟来上海打拼喜欢上大哥女人又被兄弟追杀最后返回来杀了自己发小等种种小高潮,阿峰还是干净直白得如同楼下滚铁环的小孩。他说:“作为答谢,房钱你不用操心。”

“我付一半,”马克拿出了一个江湖人的素质,“我来保护我们,你负责做饭,两不相欠。”

马克自己规定的杀手准则之一,能说“我”就不说“咱”。

阿峰笑出一条白牙。“你觉得好吃?”

现在真是一个复杂的形势。回答得过快不合他的习惯,回答得过慢又有点伤人。不,一个杀手怎么会介意伤人。

马克吐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嗯”。

好的,保住了杀手的面子,干得好。

可还是没有餐巾。

马克只好在阿峰转头去看挂钟时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道嘴。

 

 

血洗天堂已经过去了一周,搜寻他们的人马还保持着高昂的热情,这热情估计会持续到新人上位三把火烧灭之时。他们俩在报仇之前就让阿峰家人搬离了朱家角,约好了如果能活下来就在邬桥会合。现在他们整日窝在这个提前租下的小房间里,找机会搭船离开。

冬天的原野上只有这么一棵树,他们团一块睡在唯一的树洞里。

树洞里只有一张床,起初他们还轮流睡,后来就挤到一起,俩人都把自己竖成一条,小心翼翼地挂在床沿上。有时候他们一整晚都不睡,坐床上聊些琐事,或是一起吃宵夜。除了小时候因为发烧而只能躺在床上喝鱼片粥的那一次,马克还是第一回在床上吃东西。醪糟生煎虾仁豆腐,有时候还有太太小姐们不肯吃的草头圈子。各类小碟子铺开在皱巴巴的床单上,像圆圆的荷叶。

菜和碟子是拜托共用一个厨房的沈姨买来的,做了大半辈子家务的人在处理生活的针脚上走针总是又密又细,挑的应季果蔬卖相很好。马克看着那些圆的长的蔬菜黑的白的河鲜总是一筹莫展,阿峰就让他站边看自己料理这些。

人是有生命的,植物和动物也是。马克没宰过植物和动物,他不知道和宰人有什么区别。看阿峰卷起袖子刮鱼鳞的样子,他想,宰动物和植物一定是快乐的事情。

——摘自杀手马克感悟生活簿。

 

阿峰喜欢一边做饭一边跟马克聊天,要不就是一边洗衣服一边跟马克聊天。说怎么用皂角会洗得比较干净啊,切菜切肉都要要顺着筋脉啊。偶尔提一下自己长大的小渔村,说自己的母亲和素珍,但总是提没几句就住了口,毕竟有两个人是绕不过去一部分。

马克大部分时间都不声不响,刨去各种各样的暗杀目标,他生活圈子还没有核桃大,每天最大的乐趣也不过是看露露唱歌,可惜露露已经死了。

在过去的二十五年里,马克从没干过杀人之外的行当,这叫术业有专攻,他哥说的。

他哥也已经死了。

那一瞬他突然很伤心,虽然他和他哥这么多年来顶多只能算是雇佣关系,还有过情敌关系,但毕竟是他哥把他带大的。洪哥打算靠被他老爹败剩下的财产闯出一片天时,对当时只会拽自己裤脚哭的马克说:“哥哥带你去高的地方看看,好不好?”

他也有样学样地对露露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不是去高的地方,而是去远的地方。

他看到露露尸体的时候努力把淹了半只眼的眼泪憋了回去,他知道那样子一定非常丑,但真的顾不上了。

他连杀人都讲究最后的定格动作,哭自然也有自己的一套方案,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哭,哭也要哭得像个冷血杀手。要咬紧下唇,要微微皱眉,要单边流泪。

一个杀手的素养,就是要体现在方方面面。

但,即使你背了一晚的书,第二天看到抽背的先生脑子还是会一片空白。

 

“哭哪里脆弱了?这不是很正常的反应吗?”阿峰不明白马克的逻辑。

“会被杀。”

“躲起来哭。”

“一个人哭的时候对周遭环境的感知能力会降低,也很难调动身体,更别提视野模糊了,”马克吃完了大半碗酒酿圆子,“杀你的人无处不在,他们躲在暗处。”

阿峰想了想,说:“我在他们面前哭过几回,被笑了,但我觉得没关系。后来觉得有关系了,还是不怕,因为你和我在一块儿,你的枪法很好。我觉得你也不需要担心,”他递了块手绢过去,“我枪法也不差。”

马克看了看那块手绢,说是手绢不如说是桌布的一角。

阿峰扯起桌布给马克看缺了的那一角,笑笑说:“你在城里长大,可能习惯用这个。先拿它凑合,等我再托沈姨买一块。”

马克觉得,自他和阿峰住一块起,他的杀手素养每天都面临着挑战。

他刚刚甚至想,如果滚铁圈的小孩都能成为阿峰这样的人,那他每次杀人都避开孩子就是他做的最正确的选择。

 

那晚他梦到了阿峰。阿峰抓着他的手,用那块切边切得毛刺刺的桌布堵他胸口的血。

那个比他高一截的男人这回哭得不太好看,比他看到露露尸体时的表情还丑。

他突然就想活下去了。

于是马克挣扎着醒来,带着一头一脸的汗去看挂在床沿的阿峰,把手放上他微微起伏的脖子,那地方埋着突突跳动的血管。

原来重生的感觉是这个样子的。

阿峰瞬间惊醒,翻身站起,手在翻身时顺着就滑进枕头下摸出了枪。

马克看着那条影子,心里想,阿峰端枪越来越稳了。他把悬在空中的手收回身侧,说:“是我。”

阿峰放下枪,解释道:“刚刚在做噩梦,梦到了……一个朋友。”

虽然看不清阿峰的脸,但马克知道他应该是一贯的内疚到有些委屈的表情。

小时候佣人给马克敲核桃吃,敲开一个塞进他嘴巴,他脸皱成一团,抱怨说好苦。那个婆婆说核桃壳硬硬的,就是为了不让别人轻易吃到它里面,一吃就知道它苦。

阿峰变成核桃了。

出乎他自己意料,马克用了一个意味柔软的比喻。

“我也做了梦。”马克说,躺回到自己那一侧。躺了一会儿他便感觉到床的另一侧塌下去。他不转身,对着面前把家具都吞得只剩个轮廓的夜色说:“别硬撑。”

阿峰没出声。

“你上午说的,我枪法很好。”

“……谢了。”

好的杀手从来不回“不用谢”,他们都用一个坚毅的背影表达。马克给了阿峰一个核桃似的背影。

 

 

重生的第二天就出了太阳,像一个稀拉拉的水潽蛋,摊开在愁云惨雾的天上。但总比下雪好,一下雪屋里又潮又湿,点上炉子房间就变成了龟裂的陶罐。

马克对蹲在在炉子边上烤山芋的阿峰说:“教你跳舞。”

除了会用枪,马克和一般的白相人会的东西差不多,连心血来潮都是一模一样。

阿峰已经习惯了,擦了两把手就站起来抓马克手肘,嘴上说:“我跳得不好,可能会踩你的脚。”

“看你踩不踩得到。”

于是舞蹈教学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来踩我啊踩不着吧哈哈哈的幼稚游戏。马克当然没有真的说来踩我啊踩不着吧哈哈哈,他只是和阿峰互相拽着对方袖管,噼里啪啦地踩个不停。

等到太阳像蜗牛一样拖着水渍爬到窗框的一边,他们又开始踩对方的影子。

阿峰躲来躲去,他挡住的光也时断时续地打在马克脸上。马克看着阿峰,发现这个人很英俊。几年前的某一天,他也是突然发现认识了一个周的露露原来那么美。

马克希望对方也觉得自己不错。

阿峰在马克晃神的瞬间踩到了他的脚。

“赢了。”阿峰长出一口气,高举双臂来了个无声的欢呼。

马克伸长胳膊抓住阿峰的手,把它拉回到与肩齐平的高度,然后交叠掌心。阿峰一愣。

“你往后退。”马克把阿峰手拽到自己腰上,面无表情地命令。

阿峰往后退,马克随即往前一步。

“我后退,你再跟过来。”

“跳舞?”阿峰无可奈何地随着马克的后退往前迈步,“说清楚嘛。”

他们在太阳彻底看不见的时候开始了舞蹈课,迈多大的步子全凭感觉,踩了几回后居然把握住了节奏,俩人拥着一把浓黑的影,像一条小船一样慢悠悠地摇晃。

阿峰说原来和素珍跳舞也是她带他,他连手都不敢往人姑娘身上放。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死去的朋友,可能是因为天黑也可能是因为昨晚那事,阿峰没再绕开他们。

说出来好像没那么难。

吃饭不再用手绢,杀人后不再摆造型,说话不再故作深沉好像也没那么难。

看氛围不错,马克下了决心。

“洪哥原名洪大雷。”

“那你叫洪小雷?”

“我饿了,吃饭吧。”马克说,或者,洪小雷说。

阿峰是个好人,他没笑,他只是说:“我叫吴尧峰。”

一个叫洪小雷的杀手告诉你他真正的名字是很需要勇气的,比吃饭不用手绢,杀人后不摆造型,说话不故作深沉还要难。阿峰能理解。

 

要不是钱一点点减少,他们几乎要忘了离开上海这档子事。

可钱毕竟在减少。

 

 

TBC

Chapter Text

有个说法,梦和现实是相反的。按常理推断,马克梦到自己被击中意味着他会平安无事地逃过追杀远走高飞,追杀和远走高飞之间并没有“和那个谁”,他也真的没想过要加“和那个谁”。他想的是互道珍重江湖不见,只是这一回想象中的口感并不爽脆,黏连且拔丝。

 

被打中的是阿峰,打在小腹。

马克拿那块桌布去堵阿峰的伤口,把人揽到自己身上拖着往集装箱后面挪。他没像梦里阿峰一样哭哭啼啼,阿峰居然也没有。俩人靠在一块呼哧呼哧地喘气。

阿峰出了很多汗,也出了很多血,可他一声也没出。他成长的速度快得惊人,但这不是马克希望看到的。他不觉得这是成长,这在他看来只是一种对外界的防御措施。他哥哥曾经用成长这种字眼来欺骗他,他才不要用这个词去骗这个愣头青。

他们默默无言地坐在一起,马克面色凝重地看着集装箱侧边的一溜空地,月光贴着他背靠的箱子切下来,割在他手上,他的手便浸透了阿峰的血。阿峰倒抽了口气,贴到马克耳朵边上说你轻点按我伤口。马克迅速松开手,结果他手刚抬起那些血就把握住了机会,前赴后继往外涌,此刻的月光不像刀子倒像是子弹了。他只好板起脸,贴回去告诉阿峰,忍着点。

阿峰仰起头,示弱地抱怨:“疼。”

马克在心里挂上了洪哥的嫌弃脸,他二十岁就能自己处理伤口了,一道缝得歪歪扭扭的伤疤换来他哥安慰的摸头和一句模棱两可的“过得去”。他也想学着他哥去拍拍阿峰肩或者摸摸他脑袋,说一句“过得去”,可这人一点也不坚强,人也不小了瞎叫唤什么。

但他还是放轻了力道。

 

他们两个在方寸之地蜷缩着过了段逍遥日子,拖拖拉拉地谈了一条渔船,约定在晚上九时许月黑风高之际将他们载出去。谁知道那个长的很有福气的船家转头就卖了他俩,俩人提着小箱子到了码头发现自己中了套。不过这套系得松,只要他俩能来个金蝉脱壳,这三把火意思意思也就灭了。

金蝉脱壳四个字,搞起来可棘手得很。

 

 

“我……咱们得想个办法。”

马克探出身子朝逐渐扎起口的包围圈放了几枪,甫一冒头他耳边就此起彼伏地炸开枪声,他只好赶快缩回来。

子弹要没了,接应的船也他妈跑了,目前只剩一个选择——

 

饱含浪漫色彩的陌路英雄之死,浸泡着血与情谊的……

 

“跳下去!”阿峰挣扎着坐起来。

马克一愣,眼睛投向离他们不足十步远的黄埔江支流。阿峰抓着他肩膀撑起自己,盯着夜里翻涌如奔跑野兽身上皮毛的河水,眼里全是生的欲望和焦灼。

马克有点后悔刚刚想到了死,担心那一瞬间的想法会变成紧随其后的谶。

他们可是要活下去的。

马克将身上的大衣脱下系到阿峰腹部,把人架起来往河边推了一把,自己转身打空了手里的枪,被身后地面开出来子弹坑追着和阿峰一起跳入河里。

 

在跌入水中的一瞬,马克想起一个被自己刻意忽略的事实:

他不会水。

说得更可怕一点,他从未在大于浴缸面积的水中呆过。

 

他是术业专攻的杀手里最术业专攻的那一种,只会杀人,连逃命和隐藏都不学,因为不需要。全上海都知道马克是洪哥那边的人,他的行动与其说是暗杀不如说是行刑,对于一个刽子手,哪里都是菜市口。

马克感觉自己被四面八方挤来的水压得扁平,他睁眼能看到的就是头顶的一小片亮光,感觉上近在咫尺,实际遥不可及。阿峰生在渔家,水性好,但毕竟受了伤。

马克松开了阿峰的肩膀,生是有限的,还是留给最想要的人。

一个好青年不该死在水里,他应该回家去。

可这个好青年就是不回家,烦不烦人?

阿峰在察觉到马克松手后以最快速度反握住他小臂,又调转身体过来揽住他腰,拼死拼活地把这只回家路上偶然捡到的臭脾气乌鸦带上了水面。

“吸一口气。”阿峰扳住马克下巴让他仰起头。

马克飞快地塞了一口空气到肺里,然后就被他流血不止的好青年揽下了水,他像装面包的纸袋一样被阿峰夹在胸前,直到他们上岸阿峰才松开他。

 

马克穿着大衣还可以说是羽翼丰满,这大衣一没,衬衣又被水浇得紧裹在身上,整个人小了两圈不止,简直是刚出生的小鸡,很失面子。

好在现在的马克已不在意面子,他毫无形象地趴在岸上,咳出一摊又一摊的水,咳得满脸通红,几乎窒息。活到这么大,他狼狈的时候屈指可数,一大半都被阿峰看到。

想到阿峰,马克心下一惊,奋力支起身体去寻找那人,结果一扭脸就看到阿峰倒在他边上,脑袋垂到胸口,血从大衣下晕开。

马克来不及细想,直接蹲下来把人拉上自己的背,由于他还没从溺水中缓和过来,一起身差点带着两人一起往前摔。颠簸使阿峰从昏沉中醒来,他气若游丝地问马克几点了。

“很晚,但你不能睡,”马克凶狠地说,“是我害了你,你要死了我他妈就完了。”

阿峰安静地趴马克背上,脚被拉离地面又沉回去,看马克累成这样他想帮点忙,但顾及到这个人让人捉摸不透的自尊心和他现在的情况,阿峰还是决定做一个麻袋。

直到脑门上青筋都爆出来,马克才成功背起了阿峰。阿峰像一团雨云,密匝匝又湿淋淋地包着马克,马克就是在其笼罩下拖着步子的游子。

 阿峰的呼吸断断续续打在马克耳朵上。“你不会水,怎么不说。”

“我以为这不要紧。”

马克把阿峰的两只手臂缠在自己脖子上,尽量平稳地往前走,他不知道这是哪,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找一户最近的人家。

“你不要说话了,听我讲,记住别睡。”

“听我讲”就跟“看我的”差不多,话一说出来就必须做点什么,马克绞尽脑汁想话题,想他和露露在一起的时候都说些什么,可拿勺子在回忆壁上刮了几个来回也没刮出东西,他们都是抓紧有限时间肢体接触,要不就是面对面坐着你看我我看你,很少语言交流。

“我杀人前会看会儿报纸,上面连载的小说很不错。你看不看武侠?”

“黑风大侠的兄弟号召整个武林的人孤立他,他只好和一匹马归隐山林。”

“那匹马是匹好马,虽然不爱说话,但很可靠。”

“后来那匹马病逝,剩下黑风大侠形单影只,可他过得很好,他从马身上学到了很多,够他剩下的日子。”

马克把本就无聊的故事说得颠三倒四气喘吁吁。河边搭着几家棚户,它们摩肩擦踵地填在视线里,木板墙的肋骨之间黑洞洞的,里面的人都被消化成昏睡的烂泥。马克拖着他们二人走向最近的人家,将阿峰放到门边坐好,自己穿着一身的水和汗去敲门。敲了十多下,他听到门里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从腰里抽出早已没有子弹的枪。

门从里打开,他把枪口伸过去瞄准举着灯的妇人。

“帮个忙。”

他的声音像是被洗衣杵砸了好几遍,显得绵软无害。枪口和他鼻尖上的水珠载着灯光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眨眨眼,睫毛上的水也滚了下来。马克又把声音砸得更软一些,问她:“好不好?”

 

一个拿着枪的人,说什么都有理。

 

 

阿峰在马克给他取子弹的时候开始很有精神地嚎哭,他是个很勇敢也很有担当的青年,但他对疼痛的耐受力也是真的低。马克被他喊出了一头的汗,想找点话稳住他,突然被阿峰抓上了大腿。马克本能地向后躲,刚躲开就想到阿峰可能是太疼了,只好又回去递给他自己的左手。

“掐这个,别掐我腿!”

阿峰一把攥住马克左手手腕,他的手能包住那一截还饶出半个指节,马克一边说“你掐攥咬都行但你别往下拽要不我没法缝合”一边借着摇晃的光往黏糊糊的血里下针。

一场堪比接生的混乱手术完毕,俩人嘴唇都白了,分别在自己的位置上大口喘气。

马克活动着自己酸麻的手腕,朝角落里惊骇的母子俩点了点头。

“我们出来得匆忙,身上的钱都在了掉半路上,我那大衣料子不错,可以当几个钱。”

马克从床边拣起自己血腥味浓重的大衣,面带微笑地将其举起,发现母子俩的表情已从惊骇变成更深一层的恐惧,他赶快把大衣扔到地上。

“不要这个也行。我衬衣料子也不错……”

妇人一把蒙上儿子的眼,从恐惧中迸发出奇妙的母性勇气。“我不要衣服,你别脱!”

马克急忙举起手解释:“我没想脱。”

 

他一个杀手,哪这么平易近人过,他试着放软声音面带微笑,但看着僵硬又突兀,几乎是把“这是我这段时间第一个微笑”甩到了人面前。他站在那和母子俩大眼瞪小眼,脚边聚起的水已经干了,留下一个个不规则的图案。

“等他好了我们就离开,叨扰的费用我会付。”

马克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疲倦的蚂蚁蛀空,他拉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对被妇人护在身后的小男孩说:“别怕。”他朝天扣动扳机,冲他们笑了笑。

“看,是空的。”

 

 

马克握着空枪,屋里摆设似的坐在床边。阿峰嚎了半天早就又累又痛地睡过去了,门上木板之间的缝筛了冰凉的光进来,其中一条银色的线正好触上阿峰略带弧度的鼻梁。马克侧着头看他,眼睛张得久了视线就晕成一团,阿峰逐渐融化进暗色中,只看到那条带了毛边的银线。

房间另一头起了声音,马克迅速把眼睛拉向声源同时举枪瞄准,他的枪口后出现了一个小男孩。

那小孩吓得像被捏了颈子的兔子。

马克放下枪,朝小孩招招手。小孩不动,于是马克附上了一个笑。

结果小孩好像更害怕了,真令人忧伤。

马克压下背,轻声问他:“为什么不睡?”

小孩缩在原地,说不敢睡。

“因为我吗?”看小孩不答,马克笑了,“来找我玩?”

“我想问……”

“嗯?”

小孩拿手指头隔空戳床上的阿峰。“你破开他的肚子,是要吃他吗?”

“我不吃他,”马克用手指指自己的胸口,“他这里苦,不好吃。”

“那你也不要吃我,我更不好吃。”

“不会,像你这么大的小孩这里都是甜的。我要吃你。”

马克瞪起眼睛,小孩被吓得放声大哭,一溜烟跑掉了。马克本想开个玩笑,可他一贯不开玩笑,不知道怎样才算分寸恰当。这样就很倒霉,想改头换面做个活泼幽默的人也不成。

他有点尴尬地坐在凳子上,握着枪柄的手指松了又收,他悄悄地对自己说,等那个小孩像自己一样变得不好吃了自然就能明白。

 

那一个晚上尤其的漫长,小孩再没来找过马克,恍惚间马克以为回到了他和阿峰租的那间屋子。他伸手去探阿峰额头,居然没发烧,还好没发烧。

马克习惯将事情想得很糟,但这糟是美化过的糟,混合着女学生的白日梦以及太太小姐们为之泪下的哀伤故事,但他绝对不会承认。太太小姐们向往的罗曼蒂克和杀手向往的罗曼蒂克在本质上其实是一样的,这让他怎么接受。

内心没一刻安宁的杀手先生又女学生般地思考起了未来,要是阿峰醒来后说他想念素珍,那马克就把这个可能会在新婚夜手足无措的小伙子护送去邬桥,自己去其他地方看看。他在上海困了小半辈子,也该去走走了。

突然间他想起阿峰曾对他说过的一段话:

“你说我不属于你们的世界,说我很多事不懂,你想过没有,你也不懂我们的世界。”

这话说得特别有马克的风格,深沉、造作、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是阿峰喝了几杯酒以后说的,他摇着头,把手臂搭到马克肩上,重重地叹气。这在他清醒时是绝对不会做的。

“我们为什么非得来上海,你明白吗,小雷?”

如果阿峰不叫这个名,马克还是能专注于他说的话的。

 

马克得自己去挣钱,真正的赤手空拳。他坐在睡觉的阿峰边上仔细地谋划和阿峰分别后该如何寻找谋生之路,当打手不行,当黄包车夫也不对他胃口,他又不会做菜当不了厨子,也许可以去餐厅当服务生,要真的没法子,黄包车夫也能接受。马克被阿峰变回了洪小雷,他不想再变回马克,洪小雷就要活得是洪小雷的样子,从头学起。

逼仄狭小的棚屋,熏黑的灯罩,哭起来震天动地的小孩,木头腐烂的霉味,这是洪小雷的开始,也是阿峰的世界。他又忍不住去看阿峰,阿峰的轮廓在逐渐亮起的房间里像清晨的远山。

天要亮了,他很快就可以得到阿峰的答案。

走或者留,他希望自己都能做得干脆,前半辈子他是个杀手,就算丢掉了很多无关紧要的准则,他还是得保留一点:当断则断。

 

就像吃笋。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