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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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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不够紧,还不够近。

有时候哪吒妄想,他们还要怎么紧,怎么近?

他们几乎无话不谈。他爱说话。他拉着敖丙讲天,讲地,讲他爹娘,讲陈塘关一月十三次的集市,讲他被人横眉冷对的那些日子。一开始他只觉得羞耻,因为伤疤被重新揭开,他不得不重新面对那些让他年幼时深夜里嚎啕哭泣的日子。那时他用不屑装潢渴望,用不怕遮盖害怕,用不在意来掩饰最介意。而最羞耻的是他知道他罪有应得。要等很久他才能学会坦然接受一切——他的过去,他的未来,他同敖丙间磕磕绊绊曲曲折折的得与不得。

敖丙则是更加沉默的那个。哪吒说他“没个人样”,但怎么能要求一个妖“活成人样?”他像佛祖座前的莲海一样包容一切,无风无浪,不起波澜。在他活过的屈指可数的年岁中,龙王的大义与和申公豹的私心几乎将他压垮。所幸亦是不幸,他从未被压垮。哪吒总是或笑或怒,时喜时嗔,亦苦亦甜,他也希望他能口吐莲花,报哪吒以曼妙不可言说的海底奇异,瑰丽万千,他希望他能说“东海海下有八万四千个世界,每个世界中又分出八万四千个世界,由此万万界中生出万万相,甚不相同”,但是——

茫茫苦海下只有一万根天柱,一万条真龙,镇压着一万处岩浆下千千万万的上古凶兽。如果不幸,或早或晚,他也将是其中一员。

但哪吒有一颗生在陆地上的心。

他们有时甚至不需说话。大道混成,先天地生,因与果生生循环不息,他们曾为混元一体,因此心有灵犀。一次他同敖丙坐在房梁上乘凉,太热了,他向敖丙靠过去,贪婪的渴求龙身上的冰凉。要是有雨该多好啊,在潮湿闷热的晚风中他昏昏欲睡,然后一滴,两滴,无数滴,雷声已至,冷雨倾盆,身上火热如退潮般散去,暴雨甚至洗去了粘人肌肤的蝉鸣声。敖丙抬头看天,他看敖丙,他问,你如何能听见我心所想?天尊有一法术,唤为观心,他们都未学过,但他们就是知道彼此心中之念。他滚入敖丙怀中,第二天在日光下以纠缠甚紧的姿势醒来——但是还不够,还不够紧,还不够近。

他们一起睡觉,一起吃饭,一起游历。在封神之战尚未爆发前,他们的确过了好一阵子的快活日子。快活到哪吒根本不记得那有多少年。但他记得在那段时间中,他们两个的骨节都如雨后青竹一般拔高,茁壮,每一天都在拼命地长大;他还记得最初敖丙脸上还带着些婴儿肥,在日落时的瞬间,流露出茫然无措的孤寂神情。很快,那张面孔变得更加瘦削,颧骨与鼻梁投下水一般的温柔阴影,像海潮里百年复百年冲刷打磨出来的玉石,终于褪去了幼童的影子。而他的头发也愈留愈长,尾端带着奇异的,仿佛被火撩过的小卷,和汗水一起黏在后背上。他不肯像敖丙一样梳成发髻,于是敖丙轻轻挽起一缕,用刀子割下,那缕暗红色的头发在敖丙指间变回莲花花瓣。他好奇地看着那些花瓣在脚边堆了一层又一层,直至淹没足背。敖丙说你看起来仿若那些脚踩莲花的神相。他并没有察觉敖丙在说这句话时的歆羡。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维持着短发的模样。

有时候他们什么都不做。他和敖丙懒洋洋地躺在云彩上,彼此安静沉默,只有发丝交缠。他以孩子气般的勇气与好奇,团起一块云彩吃掉。他也尝过乌云,酸涩渗牙,苦不堪言。雨越下越大,云彩越来越薄,再也承担不了两个少年的体重,他们在云彩上烙下两个空空人形,手拉手,和雨滴一起坠落,风在他们耳边唱歌,他和敖丙抱着,翻滚着,大笑着,被一团水流迎头裹住,水中敖丙的长发漂浮缠绕着他的右手,勾住乾坤圈。敖丙向他看去,眼神清澈温柔,在那一刻万籁俱寂,时间静止,一瞬即永恒。唯有这个瞬间敖丙整个人是快活的,是舒畅的,唯有这个瞬间他忘记宿命,忘记身份,忘记一切过去与未来,唯有此刻是真,唯有他眼中的哪吒是真。他从未和敖丙说过,其实大部分时候,敖丙总让他想起那块乌云的味道,阴沉,压抑,仿佛永远都逃不开被挤压榨干的命运。

但是还不够紧,还不够近。他们都明白这一点。他想尽一切办法和敖丙靠得更紧,更近。他试着把敖丙搂紧,他们两个的胸膛贴在一起,他甚至能感到敖丙皮肤下血液淙淙的流动,还有心脏。但是还不够,还不够。他感到渴,感到饿,感到热,感到欲望。他失神般凑过去,敖丙偏了一下头,露出颈上暗色的血管,他咬上去。敖丙连血液都是凉的。他向下咬到敖丙心口,于是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他退去衣衫,撑在敖丙两侧,遵循最原始的律动。

敖丙忽然说:“这样不好。”

他说:“哦。”

他又说:“那我就勉为其难,做这个恶人咯。”

于是再无其他交谈。敖丙搂住他颈子,学着他的样子去咬去啃。他抹开敖丙唇上的血,最后一笔因情动而拉长,在惨白的一张脸上拖曳迤逦。敖丙仰着头,脖颈上两个尖尖的牙印又开始向外渗血。他才意识到他真正与敖丙血肉交合,融为一体,终于够紧,够近,够心满意足地抱着敖丙睡去,在梦里感到真实。但敖丙眼中依旧有某种东西,某种极其沉重沉痛,纵有三头八臂,哪吒也不敢妄言他能抬起的东西。这种东西压的敖丙少年似迟暮。哪吒一直在想,若敖丙封神登天那一日,他会不会被压得根本飞不起来?他把自己逗乐了,疏忽之间敖丙的冰玉九天把他冻成冰山。他融开冰山,自己跳出来时,敖丙正背对着他立在悬崖边,安静地看日落。他走过去。落日与星盘交映,满月碎成东西两块,天有异相,不知是福是祸。

敖丙说:“封神榜已成,天下将乱,你我当返。”

*

一开始只是一个错误,要追溯到哪吒出生那一天,贪酒的太乙真人误了正事。但是这不是本源。还应该再向前,到申公豹,到混元珠炼化,最早到第一次封神之战,由此奠下了人妖有别的论调。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妖不在其中。他和敖丙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存在,是活生生对立的矛盾。他是人,是魔,他是火,是动,是暴烈,是死;而敖丙是妖,是灵,是水,是静,是柔顺,是生。事情本来不该如此。位高的人族理应为灵为神,敖丙看向他的目光里有愧疚和痛苦,并非是完全出自对哪吒,或许更多是来源于自己。但哪吒浑然不觉。道生一,万物有阴阳之分,得失多寡,阴晴圆缺,方成平衡之势,敖丙一人执念万千,哪吒便无执念。

太乙真人把他们两个一并扔给姜子牙,终于摆脱了被哪吒整日戏耍玩弄的日子,如脱缰野马飞至昆仑虚找同门拼酒,后听闻西南天柱震动,雪崩频发,不知是不是因醉酒惹事。敖丙蹲在山泉旁,手持竹片与铜钱抛在地上,眉峰蹙起,如此反复数次,终于化成一声叹息。每当他看向敖丙时,总觉得敖丙身上缠着一张巨大的网。他躺在混天绫织成的吊床上打摆子,漠然遥望山下的朝歌,城中人物哀毁骨立,渺小如沙粒,被纳入命运的棋盘中却不自知,而那时他也尚未学会太上忘情。他又看向一侧垂着眼睛面露哀泣的敖丙。太乙说敖丙执念太重,恐怕一念成魔,但他知道敖丙迟早会封神。哪有灵珠不封神的道理?敖丙够强,够良善,够聪慧,终有一日能窥得世间大道,塑成金身,供万世景仰。而他暴烈且好战,以满腔的热情和过剩的精力投入伐商战争中。他赤足踩在未尽的猩红战火上,踢开断肢残骨,歪歪斜斜地扛着枪,破烂小褂敞开,露出劲瘦腰腹,半长的头发与混天绫一起无风自舞,有雨滴落下,他抹了一把脸,才发现那是龙金色的血液。敖丙自他身边降落,化作人形,他把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恶狠狠地说:“下次再把自己弄伤,我就一枪戳死你先。”

敖丙眼神微微一动。他将敖丙眼中的启发误认成知错——那时候他不知道敖丙并非求神而是求死,就像他不知道欢好时敖丙落泪并非是因为生理上的疼痛。仗要打,其余的事该干也要干。生老病死,婚丧嫁娶,西岐张灯结彩,有人结亲,给他们送来喜酒,他嫌淡而无味,飞去金光洞,挖开两株梅树,偷了太乙真人酿了三百年的酒跑回来,怕事情败露,太乙拿他祭天,便哄敖丙同他一起喝。大半坛酒都进了他肚子。他靠过去,仗着醉意说我叫哪吒,家里排老三,陈塘关有名有姓有家有业,拜师在太乙门下,人长得好看还能打,你想同我结亲吗?

但敖丙只是沉默不言。他脸颊上带有醉态的红,等了半晌,本就心高气傲,既然不见回应,便倏然发怒,把酒坛往屋顶下一扔,冷道你休想让我再说第二遍。坛子咕噜噜滚下去,正砸中回房的姜子牙:“哪吒!你又爬我屋顶!”

他嚷道:“你屋顶最高,不爬你的爬谁的?酒送你了!”

姜子牙说:“你又偷你师父的酒——”

他从房顶背面滑下去,敖丙叫他一声,没应,因着气恼,浑身往外掉火花,敖丙只好跟在后面东奔西走泼水灭火。屋子另一侧,姜子牙捧着酒坛,委委屈屈地说酒是好酒,可全洒了啊。他虽年少受尽冷遇,但却同时饱受父母师尊疼爱,恃宠而骄,要万事都顺他心意,气呼呼回了自己屋子,翻上床,面朝墙壁,合衣躺下,等敖丙找来哄他。他从一数到千,又从千数回一,睡了两觉,敖丙才迟迟赶来,坐在床边。他撑了撑眼皮:“没把我哄好,不许上床。”

敖丙起身就走,他连忙翻起来,揪住敖丙一角:“你就不试试?我很好哄啊。”

敖丙说:“我有东西送你。”

他才很得意地又翻身躺下:“我睡着了。”

敖丙说:“你不要算了。”

他忙道:“别啊,哪有白送东西不要的道理?给我。”

他伸手去讨,敖丙把一个东西放进他手心。他举起来凑到眼前,一块蓝色的玉片,玉质清彻,透骨冰冷,便不屑道玉石而已,这玩意我要多少有多少,你去了那么久,就拿这个打发我?太乙素来宠他惯他,洞中宝物,只要他要,便件件赠与,寻常物件早就入不了他眼。敖丙垂着头,说不值钱的东西,不要算了。

他攥起来,藏在身后:“你送我的,就算是一块破石头,那也是好东西。”

他想了想又问,“那你算不算许我了?”敖丙依旧垂眸不言。他说行行行,事不过三,过几天再问你一次,再不答应我可不要你了啊,到时候别哭着来求我。又去看那块玉,依旧不出到底有何珍贵。“这到底是什么啊?”

敖丙说你日后便知。他爬起来找枪,说要戳个洞,系了绳挂在脖子上。敖丙拦住他,说你收好即可。他把敖丙拉到床上,半跪在他身上,说我也有东西送你,三界独一份,就算你去元始天尊那里找,也不会找到比我这宝贝更好的东西。

敖丙奇道:“我怎不知你居然有这等宝物?是什么?”

他一掐腰,理直气壮地说:“我啊!”

敖丙哑口无言。他缠上来求欢。敖丙小腿上有一道细细的伤口,他抓着敖丙脚腕,一路舔过去,说我上回说什么来着?再受伤,我先一枪戳死你。又俯身,哑着嗓子说我可没说用什么枪。敖丙以袖遮面,又痛又羞又恼。尽兴后他们相拥入眠。翌日半睡半醒间他听见敖丙低声说:“我做了一个梦。”

他枕在敖丙小腹上,未来得及说话又沉沉睡去。他也做梦,梦里他搂着敖丙哭泣,但醒来他又忘记为何哭泣。

*

太乙给他们讲过万物相克相生,福祸善恶转化。敖丙手下化出一个八卦图,纤长的手指在图上转动,卦象六十四,可推演百年众生。他坐在莲花上,心不在焉,手撑着一只荷叶遮阳,脚尖一点一点,向敖丙身上撩水。敖丙对他微微一笑,轻喝道别闹,然后是太乙的拂尘,和“你个娃儿又打晃晃儿撒”。要等他封神后他才彻底明白这个道理,正如敖丙以善念救下他父母却又害的陈塘关险些被埋,又或是他手上杀生无数却得以成神。有一次敖丙对他说:“我宁愿做个干干脆脆的妖,被镇压在海下。”

很长一段时间里敖丙就像幼时的他,处在被人妖两族排挤的尴尬处境中。天劫可以摧毁万龙甲,却毁不掉他生而为妖的身份和身为龙族太子要担的责任,肉身碎掉又如何,敖丙还是敖丙。他才明白敖丙身上那张网。无形的万龙甲覆盖在敖丙身上,有一根更坚韧的线连在他和龙族之间,甚至比他同哪吒之间的因果更不可摧,成神方为出路。敖丙的执念如此强烈,他甚至也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没有那个错误就好了;如果敖丙未能封神,而是沉入东海,缚在柱上,那还不如死了好。他回过神来,略带惊恐地看着敖丙:“你都在想什么啊?”

但是还有另一条,这一条铺就了哪吒此后成神的路。他不恨敖丙,尽管他在无数个梦里发疯一般大骂:“你凭什么要我做那个恶人?你凭什么教唆我杀你?”但清醒后他也承认死亡有时更像是解脱,尤其是对敖丙来说。敖丙要他做恶人,他就做好了。“我早就知道我封不了神。”梦里敖丙一遍又一遍地和他解释,“从我对陈塘关的百姓动了杀心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于是他终于明白过去的每一天敖丙眼中的挣扎与绝望:付出封神者需要的努力,同时接受失败者的结局。他能怎么办?他只好说我原谅你啦,他只好说我知道你也是迫不得已,在无数个夜晚他握着敖丙送给他的玉片——但他仍旧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我知道你也有苦衷,我那么喜欢你,肯定原谅你。但是其实他从来没怪过敖丙。他更恨他自己,尽管他也知道他们都没有做错。

他的封神之战并非是伐商之战,他也从无封神的意愿。瑶池金母迎接她的独女归来,设下筵席,他兴致缺缺,半路偷跑出去,在莲池里泡脚。清丽的侍女烟视媚行,望向他时双颊绯红,与他目光相撞后又掩面而逃,娇怯不可言说。但他只想起敖丙,他第一次见敖丙时,摘下他面巾后那惶恐失措。有人在桃树下窃窃私语,说他本是魔丸降世,杀了灵珠才得以封神。他耳尖动了动,池水倒映出他俊美但乖戾的面孔,眉间是红蓝契合的阴阳印记。他厌恶地把倒影打散。太乙本指望灵珠回到他身上后,他能稍微如灵珠的上一位主人一样温润平和。凭什么啊?他说,我就是哪吒,哪吒就是这样。一如他从东海海面上跃出时一般嚣张。那时他刚拆了天柱,屠尽海下凶兽,尸块和污血染透整个海面,他上身赤裸,黑红色长发飒飒,八臂迎风立在海面上,半边身子浸在血中,脚下燃着烈火,仿佛脚踩红莲,如修罗一般。龙王从天而降,落在他面前。他有些无聊地掰着手指:“人是我杀的,欠的情要还,我想了又想,灭因断果,以杀止杀,还是这个法子一劳永逸,不用谢啊。”

万龙向他低吼,他面无惧色。太乙迟迟赶来,在海边跺脚痛骂,骂他孽徒,胆敢违背天命,私放龙族,怕已是入魔。他笑道:“那让天命罚我啊。”但天命不敢。海面上笼罩的乌云散去,缝隙间漏下金光,海涛中夹杂着隐约的吟诵圣歌。他冲太乙微微一笑,额上终成一体的印记映的他眉眼凌厉,却又柔美缱绻——他同时有怒目与垂眉两种神相:“我已成神。”他字字铿锵,“我是善,是恶;我是灵,是魔;我是生,是死;我是战神,是武神,是杀神,是死神——”

他直视太乙:“我是——

太乙斥道:“哪吒!”

龙王怒吼:“哪吒!”

他低喝:“——哪吒!”

阴云终于散去,日光倾泻在他身上,圣歌大盛,新神诞生。他又转向龙王,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巨大的龙的眼珠。他并未在这眼睛里找到多少与敖丙相似的地方——敖丙的眼睛总是温柔又痛苦,悲天悯人又在生与死间苦苦挣扎,祈求一个解脱。他忽然扔了枪,矮身跪下,庄重叩首。一时间风声俱静。他平静道:“替他跪的,不用害怕受不起。”

龙王道:“我儿尸骨何在?”

他懒散道:“一把火烧了。何苦折腾一个死人,你要骨肉,从我身上割便是,好歹我也封神了,还能亏了你不成。”

后来他便只以六臂示人。

*

他有一种对海的渴望,自幼如此。或许因为他有一颗陆地上生出的心,又或许是魔丸一直叫嚣着与灵珠相遇。敖丙说:“我幼时,曾坐在海边,一天无所事事,父王与师父斥责我偷懒,但我也不知为何,总想去陆上看一看。”

他立刻说:“那肯定是为了等我啊!”

他以为灵珠归来后他身体里那种渴望便会熄灭,毕竟魔丸和灵珠终于重归一体。渴,饿,热,欲,都将消亡。但不是,他甚至感到更加可怖的残缺感——他以哪吒的身份渴求敖丙,愈发强烈。他藏起敖丙的一缕神识,连哄带吓,要司命将其送入轮回。天庭少有新神诞生,人族却世世代代繁衍不息。他使个隐身决,倒垂挂在房梁上,产婆把一个婴儿递给在外等候的男人。在那一瞬间他想起李靖。那孩子睁开眼,像是被什么驱使一般,向他的方向看去,然后甜甜一笑。

自此刻起敖丙才和“生”有了联系,在此之前,敖丙只会让他想到火尖枪刺入胸口一声钝响,或者是他们坠下云端前的那一片酸涩乌云。同样是此日后他再次依恋人间。司命日复一日排列星盘,他盘腿坐在一侧,托着腮,审慎地看着属于敖丙的那颗星。司命叹息道你做神也有千百年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太上忘情的境界?再过几百年天劫又至,看你扛不扛得过去。

他撮下司命养的花叶叼在嘴里,懒洋洋往后一躺,说当个神可真麻烦,不许爱,又不许不爱,直接一道雷把我劈死算了,我好赶紧和敖丙去作伴。司命惊异地望着他——最开始的时候,他听到敖丙两个字,都恼怒得几乎发狂。但现在他已经可以自如地提起这个名字了。

但他不总能看着敖丙——他来往于三界,与妖魔混战,一次战争,在人间就是百年。但冥冥中他们总能见面,并非刻意寻找,他甚至不屑去问司命,就像他们第一次各以魔丸和灵珠的身份吸引。他路过人间,躺在一间偏房的屋顶上乘凉,府内人声鼎沸,似有重要节庆,他遥望仆役们忙来忙去。好像有那么一年,他还幼时,李府里也是这般张灯结彩,他记起那是他的三岁生辰宴,然后是他知晓自己的身世,最后是面有愧色的敖丙。敖丙,敖丙,敖丙。他坐起来,垂着头,敖丙立在房檐下,安静地望着他,过去和现实,陈塘关李府与这间偏房诡异地在这一刻重合。他睁大眼睛。黑发黑眸,却是敖丙的脸,因年幼甚至有些雌雄莫辨,面颊带些婴儿肥——是他在海边初见敖丙时的那张脸,端正持重,老成练达,踢毽子的时候才能看出一丝丝的人气。少年向他端正行礼:“今日是我生辰,兄台如若不嫌弃,何不移居正殿参筵?”

他愣了半晌,连滚带爬跌下屋顶,自一年他喝醉后要骑哮天犬,结果被哮天犬和杨戬追着咬打,还未有过更丢人的时候:“你、你生日?”他甩了自己一耳光,捋直舌头,“你今年多大?”
少年朗声回答:“已至束发之年。”

他啊一声:“那是多大?”

少年只好说:“十而有四。”

他说哦,才十四,小鬼。似乎是觉得很有意思,他半蹲下,摸敖丙的头发,又揪他脸颊,说小鬼,你也有今天?少年从他手下挣脱出来,噘着嘴揉脸。他拍遍全身,“但我没有带礼物。你想要什么?你想做什么?我很厉害的,你说出来,我就可以满足你任何心愿。”

少年含笑道:“无妨,人来即好。”

他又是一怔。少年正色道:“我与兄台,倾盖如故。”

他茫然道:“听不懂。”

少年叹息:“看你眼熟。”

前院内有人喊少爷,少年回头高声道:“我在此处,不必担心。”

再转过头来时,院内已空无一人。

太乙在金光洞口打坐,只觉得一阵风撩过,掀他个人仰马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裤裆已经被人拉开了,他最宠爱的一个弟子埋头翻找:“你还有没有什么好东西没拿出来?”

太乙气得哼哼唧唧:“你个娃儿,把我东西一哈拿走了,你自己没有哈数子撒?”

他被带的也有了点口音:“敖丙十四岁了,我要送给他礼物,你有么有,有就几哈拿出来。”

太乙说:“么得。”

哪吒恼怒般哼了一声,挖出两柄宝剑,太乙说阴阳剑本来是要传给你和敖丙的,哪成想……话未说完便被一块金砖砸得头晕眼花。哪吒没找到可心的宝贝,转而接下腰间的豹皮袋,一股脑把东西全倒出来,太乙坐在一片琳琅中,说还和我要,金光洞的好东西不是全进了你裤腰带。一块蓝色的玉片跳到太乙脚下,他忽然大惊,拂尘揪住哪吒脖子,把他拖过来:“又闯祸嗦?”

哪吒本就急着去给敖丙庆生,被太乙一拽,勃然大怒,夺过拂尘就打:“见面就给我安罪名?你整天睡觉打坐,派我东南西北到处跑,忙的吃饭睡觉的功夫都没有,哪有时间闯祸?不如我现在就闯一个给你看看?”

太乙连跑带跳:“不闯祸,哪来的龙鳞?你是不是又扒了哪条龙的筋?乖徒儿哇,为师知道你不喜欢龙,但也不能——就这么——哎呀!瓜娃子气死我撒。”

他猛地愣住:“龙鳞?什么龙鳞?”他劈手夺过那片玉石,“你说这是龙鳞?”

太乙道:“还是龙身上最硬的那块鳞,你哪里挖下来?”

一瞬间他仿佛又遭天劫,一动不动,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层薄纱,他急切上前却又看不真切,好大会儿才喃喃道:“不是我挖的。”

太乙说:“哦呦,难不成还是人家送你的?晓得你漂亮,去做下个苏妲己好啦。”

他怔怔地捧着那块鳞片。与他交好的龙只有敖丙一个,念着敖丙的情分,纵他再怎样嚣张,后世他也没有扒过哪条龙的筋,挖过哪条龙的鳞。敖丙说过万龙甲,讲那些鳞片织成铠甲时,他几乎被全体龙族的痛吼声压垮。彼时他只是觉得这么一件宝物毁了真是可惜。他拥抱过龙的形态的敖丙,也摸过敖丙身上那块极其坚硬的鳞片。他先是有些自得——能让敖丙忍着痛抠下身上最硬的那块鳞片送给他,敖丙一定非常喜欢他,就像他也非常喜欢敖丙一样。他知道那一定很疼,他也知道在敖丙心里,和他比起来,那疼也不算什么。

但敖丙到底是什么时候送给他的?他揪着头发,在洞口来回转圈,急的直跳脚,身上火星乱蹦,太乙哎呦哎呦地叫着,拿拂尘灭火。敖丙跟在他身后扑火——好像是晚上,他与敖丙饮酒,但敖丙每次只是浅浅抿一小口。他终于想起来了:伐商之战,有人结亲,他说你算不算许我了?敖丙把一片玉交到他手里,说是不值钱的玩意。敖丙腿上一道细微的伤口。在他半睡半醒间敖丙轻轻说我做了一个梦。他记不起来了。敖丙到底做了一个什么梦啊?到底是什么啊?他绝望地拍着脑袋——想不起来,想不起来!

他却想起了一些别的事情。敖丙在溪边放下一盏花灯,很快那莲状的灯撞在石头上,沉了下去,他沉默地看着那簇火焰在水下熄灭。殷夫人怜爱般摸摸他的头发,说不要许沉重的愿望哦,花灯也会承受不住的。他笑嘻嘻地推下一盏,说我要我爹娘兄长都好好的,陈塘关好好的,敖丙也要好好地。那盏灯在溪里漂得很远。殷夫人搂了他,轻轻捏他鼻尖,说傻孩子,不能说出来啊。但敖丙无论如何都不肯再放一盏花灯。再便是他封神之后,他问太乙哪里才能找到一个永远没有日落的地方,太乙面带醉态,吐字不清,说你向西一直走,就能找到太阳不会落下的地方。他走到鲛人之境才明白太乙在耍他,因此他永远都不可能带敖丙去一个没有日落的地方。无论他想多久想多远,最后他总是回到西岐的那间屋子,敖丙坐在床边,将一颗心并着里头的满腔情意递给他,却只说你日后便知。

他今日方才知晓:如若可以,自然许你,只是大义与私情难以两全,恕敖丙不能从心,只能从命。

他开始笑,声音很大,越笑越厉害,原来他想听的那些话,他出自孩子气的固执与骄纵要敖丙说的话,敖丙都曾一一对他说过,但是他过于愚笨,因此只听到了敖丙表面的沉默。太乙在他视线里氤氲开水墨般的色彩,那些被他以“不要想”“不许哭”压抑的感情和记忆彻底泄洪而出。他迟迟地,不情愿又不得不迎接梦醒。他捂住脸,冰凉的龙鳞贴在他脸颊上,像敖丙永远低温的身躯隔着时间与空间温柔安慰地拥抱住他。没关系的,他好像又听见敖丙的声音,哭什么呀,这里可没有沙子。他慢慢跪在地上,千百年来第一次,他终于不顾羞耻,为敖丙嚎啕哭泣。

*

他是被哪吒压醒的。哪吒手脚并用缠着他,搂住他的腰,枕着他胸口,腿横在他腿上,像极了东海深处的八爪鱼。他稍微推了一下少年。哪吒无意识地哼了一声,在他胸口蹭了蹭,似乎是压到了耳朵,嫌疼。他摸了摸哪吒的耳朵尖,向后插入哪吒脑后半长的黑红色头发中,粗硬不羁,和主人一样。他小声说:“我做了一个梦。”哪吒在梦里嗯了一声,“我梦见我和你,就像李总兵与殷夫人那样……”

哪吒向下滑到他小腹上。他猛地噤了声。哪吒又昏沉睡去,发出满足的细小的鼾声。又过了好久,“我梦见……”他仿佛终于攒够勇气,下定决心,很轻很快地说:“我梦见我和你过完了一辈子。”

哪吒依旧睡得很熟——他很年轻,甚至称得上幼稚,因此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的事要做,还有很多风景要看,也会有很多人爱他恨他,敬他疏他,称赞他叱骂他,为他著书立传,抑或是拿他警戒后世。因此他难得乖顺地抱着敖丙沉睡,在不自知中慢慢强大,不断积蓄力量,待时机一到,便书写自己的传奇。敖丙指尖抚摸过他的侧脸,微微笑了一下,又很快以手遮眼。

似是终于承受不住而落泪。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