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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我的未婚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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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魏无羡砰地冲进咖啡店的隔间,倒在沙发上,试图用抱枕闷死自己。

温情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慢悠悠地翻过一页书,问道:“魏无羡,你又怎么了?”

抱枕底下魏无羡闷闷的声音传来:“蓝湛跟我求婚了。”

温情道:“我以为你俩一到法定婚龄就会去结婚呢?你二十一岁生日一过,我就在等着你哪天给我发请柬。”

魏无羡的声音听起来更虚弱了:“就是,你也会这么以为,大家都这么以为……”

温情这下听出不对劲来。她合上书,坐直了身子,皱眉道:“你和蓝忘机出什么事了,你不想同他结婚?魏无羡,你别告诉我,这六年的狗粮我白吃了。”

 

温情高一开学第一天的时候在云深高中同魏无羡认识,没到半天也认识了过来找魏无羡一起吃饭的蓝忘机。蓝家祖辈从军,发展到联邦时代虽在军界还有不可忽视的话语权,但重心已转向了教育,云深私塾、初中和高中皆有深厚底蕴,联邦大学虽是公立,也笼罩在蓝家的势力范围下。

因着极高的教育质量和对等的极高的分数线,云深高中内世家子弟和普通平民占比一半一半。温情自父母过世后,在内部斗争激烈好捧高踩低的温家带着性格温软的弟弟,一直过得不算太好。初三时,她一咬牙瞒着族中长辈报考了云深高中,在顺利拿到录取通知书和丰厚的奖学金后,带着弟弟离开了温家主宅,住到了姑苏一个待他们一直不错的远房亲戚家中。

她貌美,性情强硬能力出众,也曾被温若寒带出门在各家走动过,早已听闻蓝家二公子与江家养子的婚约。高中三年,她与魏无羡同班,结下了课上掩护睡觉课下联机打游戏、一起翻墙逃课半夜街头撸串的交情;蓝忘机则是那个给他们一群狐朋狗友打掩护、最后去接住带着酒从墙头跳下来的魏无羡的纪律委员。

考上联邦大学后,温情算是彻底和温家断了联系。她学医,课业重,家中花销又大,从前的积蓄捉襟见肘。她将原本父母留给他们的房子卖掉,带着温宁搬到首都,再拿这笔钱投些基金股票。魏无羡听说了,连拖带拽替温情盘下了联邦大学内的一家咖啡厅,他和蓝忘机合并出资百分之五十,温情只用每个月看看报表对一下收支,实际上蓝家的职业经理人把它打理得实在可靠,她自此不用忧心她家仅剩的两个人口的吃饭睡觉问题。

魏无羡开朗热烈,在哪里都能混得好,身边总有一大堆朋友,和冷冷清清的蓝忘机乍一看简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两人在高中就一直不是一个班,据她所知,魏无羡小学时在云梦读书,初中才和江澄一同考去了姑苏。

但实际上,且不提在学校里每周固定有一天两人的单独聚餐,不知道被带操老师笑着警告过多少次的蓝忘机路过时魏无羡边伸展运动边挤眉弄眼,外出实践活动时魏无羡靠在坐在窗边挡太阳的蓝忘机的肩头睡着,知道他们有婚约的世家子弟见到蓝家主宅的小凉亭里、窝在单手翻书的蓝忘机怀里睡得迷迷糊糊的魏无羡时,同手同脚地悄悄路过;不知道的,在魏无羡喝得躺倒时,默默地拿他的手指摁开他的终端,给蓝忘机发去接人的信息。

 

温情,魏无羡的好友兼曾无意中撞见过这两个人在月光下的天台接吻的吃狗粮第一战线先锋兵,将一杯热可可推到魏无羡面前,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道:“跟我说说吧,发生了什么?”

热腾腾的饮料被握在手里,仿佛给了魏无羡一些安全感,他沉默了一会,道:“……蓝湛和我求婚了。”

温情挑眉道:“我知道,你刚刚跟我说了。”

魏无羡道:“我逃跑了。”

温情顿了一下,将瞬间跑到喉咙口的尖叫吞下去,道:“你说什么??”

魏无羡像是如释重负,他深吸了一口气,道:“我逃跑了。其实这样说不准确,我当时是跟蓝湛说,我再考虑一下,他没说什么,然后我就走了。”

温情难以置信:“为什么啊?”

魏无羡道:“嗯,就是,不是经常说,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想象以后和他有什么样的生活,有些人一见到那个人的瞬间就连他们的孩子以后取什么名字都想好了吗。”

“但是蓝湛跟我求婚时,我一瞬间想到的是,我爸妈去世的那一年,我发了一场高烧,他照顾我直到我醒来,离开我房间时,对我说晚安的样子。”

 

 

02

如同绿晋江最烂俗的耽美小说套路,藏色夫人在去世前握着跪在病床前的魏无羡的手,告诉他他有和蓝家二公子的婚约后,便了无遗憾地撒手人寰。而魏无羡则被送到蓝家,开始了他漫长的童养媳生涯,在此过程中与他的未婚夫斗智斗勇成为欢喜冤家,蓝二公子从一开始对他的小未婚妻不屑一顾,但逃不过真香定律,两人互相试探最终捅破窗户纸,成为一对人人称羡的壁人。前仆后继地作死的恶毒男配女配自是不用赘述,更狗血一点的话还能有奇葩亲戚当年侵吞了拥有另一重神秘身份的藏色夫人的遗产,蓝二公子定要帮魏无羡追回他母亲的遗产;与此同时另一个古老大家族的族长找上门来,说我终于找到你了你就是我失踪多年的姐姐的唯一的儿子吗。

此时,魏无羡站在蓝家主宅的古朴沉重的花梨木大门前,紧张地揪着衣角,他波澜壮阔的一生即将在这里启航,而他不知道的是,命运所有的馈赠,其实早在暗中就已标好了价码……个鬼。

 

在魏无羡七岁那年,一场大型连环车祸带走了魏长泽和藏色夫人。

江枫眠牵着魏无羡,站在这对魏长泽和藏色夫人的墓碑前,照片上的恩爱夫妻笑意盈盈,仍在温柔地注视他们唯一的爱子。雨下得不大,江枫眠一把大黑伞牢牢得将风雨都阻挡在外,但魏无羡仍觉得冷,小小的手掌也在江枫眠的手心里发起抖来。

藏色夫人的父母过世多年,师门中人是文学道路上互相扶持的同伴,但并不会过多关注各自的私人生活,许多人别说是魏无羡、连魏长泽都不一定认得;而尽管魏长泽与江枫眠情同兄弟,他原本就只是江家收养的孤儿,除了妻子和孩子,世上并无其他亲人。

这个小小的家庭,和小小的孩子唯一的倚仗,就在一夜间骤然破碎。

魏长泽和藏色夫人的离世太过突然,而魏无羡又太过年幼,几近于举目无亲;藏色夫人年轻时与江家家主的逸闻早在上层社会中传遍,江枫眠做出收养魏无羡的决定,令虞紫鸢大为光火;猝然失去两位至交好友的悲痛,再加上多日来连轴转,亲手操办丧事与遗产,江枫眠的眼下一片青黑。

他注意到小孩的颤抖,半蹲下来低声问道:“阿羡,你冷吗?”

魏无羡怯怯地答道:“没有,江叔叔,不冷的。”

小孩已会记事、对世间悲欢的感知却仍然朦胧。他只知道某天晚上,爸爸妈妈没有回家,说好要买给他的小蛋糕也没有带回来,他觉得难过,但还是自己刷牙洗脸,爬上爸爸妈妈的床,窝在被子里渐渐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却不是预想中的妈妈搂着他躺在床上,家里还是空荡荡的,除了他一个人也没有。那天是周日,他不用上学,闹钟也没有响,但他不知为什么在五点多便醒过来,饿极了,从柜子里拿了一个小面包,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旁,撕开包装纸,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打开电视机,频道里在放早间新闻,报道昨晚的重大车祸。他看了一会儿,转了两个台,太阳从东面走到西边,垃圾桶里多了几个小面包的包装纸,只有电视机的声音一直在响。

面包吃完了,但是爸爸妈妈还没有回家来。魏无羡关掉电视,靠在门板上看爸爸新买的故事书,头一点一点的。已经十一点了,小孩很困,但是不想回房睡觉,他等啊等,想在爸爸妈妈回家时第一时间迎接他们。温暖的橘色灯光下,他慢慢地还是睡着了。

 

他是被说话声吵醒的。尽管门外两人已说得很小声,但情绪明显较为激动,小孩睡得不熟,很快便醒了。他揉了揉眼睛,以为爸爸妈妈回来了,抱着不知何时被塞到怀里的小兔子玩偶,正想爬下床去向他们讨一个大大的拥抱,随后便反应过来,那是两个男人的声音。

江枫眠压抑着怒气,道:“你待如何?”

青蘅君平静道:“不如何,江家的动静太大,闹得连我都知,阿羡去到江家,会被如何对待?江枫眠,若是江夫人欺他,你对得起魏长泽、对得起藏色夫人吗?”

江枫眠道:“紫鸢并非不明事理的人,况且阿羡同阿离、阿澄青梅竹马,感情甚笃,有他们陪着他,不比去不认识几个人的蓝家好?”

见青蘅君动摇,江枫眠知他只是心疼孩子,气也消了大半,又道:“我知阿羡同忘机有婚约,也很感激蓝家能在此时出手相助,只是蓝家要如何养他,是当作未来的蓝二夫人,还是族中嫡亲子弟?”

青蘅君道:“江家又如何看他?”

江枫眠道:“阿羡与阿澄,会如同我与长泽那般。”

青蘅君沉吟。

江枫眠道:“又有婚约在身,又在蓝家长大,对阿羡着实不妥。我说得难听点,便是童养媳了。去江家,若两个孩子以后愿意,阿羡也能在江家风风光光、名正言顺地出嫁。”

 

魏无羡在门缝里悄悄地瞧,说话的两个人一个是认识的人很好的江叔叔,一个是一年只能见到三四次、不太熟但是也人很好的蓝叔叔。察觉到魏无羡的动静,江枫眠走过来,将小孩抱起来,他没穿拖鞋,小小的脚蹭在江枫眠的腰侧,隔着衬衫也能感到一片冰凉。

江叔叔告诉他,他的爸爸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一时间回不来,所以他要到江叔叔家住一段时间。蓝叔叔没说话,但从他家到江叔叔超级大的房子时,他一直跟在旁边。有一个温柔的白衣服姐姐过来问他,会自己洗澡吗,他点头说会,白衣服姐姐便开了沐浴器教他怎么用,又装了满满一盆热水,将浴巾和新衣服都放在一旁的小架子上,告诉他自己就在门外,有事唤她,便关上了浴室门。

这个浴室比他家的要大得多,他以前有时来这里玩时,弄脏了衣服,也会在类似这样的大浴室里简单洗个澡。但是那时有爸爸在,大笑着把脏兮兮的他捉到盆里揉搓一通,现在只有安静的水声,浴室里显得空荡荡、又静悄悄的。

他换好衣服出来,白衣服姐姐替他吹干头发,又问他饿吗,他摇摇头,又问他困吗,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他感到晕乎乎的,她便抱他到床上,替他盖上被子,关了顶灯,又开了一盏小小的床头灯,对他说,睡吧。

于是他睡着了。

 

魏无羡睡得并不安稳,梦里的世界天旋地转,刺眼的白炽灯光与巨大的轰鸣声纷纷落下,他独自一人站在混乱的空间里无所适从。他恍惚间感觉有带着凉意的手抚上他的额头,又碰碰他的脸颊,发烧了,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同样稚嫩的声线下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敲在魏无羡的耳畔,像一声清脆的撞钟。

所有的驳杂在一刹那如潮水般褪去,意识沉入黑暗之中。魏无羡再次醒来时,眼皮沉重得好像被胶水黏在一起,面颊烧得滚烫,手脚却俱是冰凉。像是在幽暗的水底浮浮沉沉,周遭的声音与光线都不太真切。有人低声说着话,阿离和阿澄快要放学了,我已吩咐司机快点接他们回来,忘机坐了一下午了,你可先带他下去吃点东西,厨房温着汤和粥。

是江叔叔的声音,魏无羡想说话,却感觉身体沉重的厉害,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感觉手背一阵刺痛,随即原本松松地捧着他的手的凉凉的小手将他的握紧了,先前那个莫名感到熟悉的小孩的声音响起,父亲,他好像醒了。

江枫眠快步走过来,低声唤道,阿羡、阿羡?魏无羡没有说话,他又睡着了。

 

第三次醒来时,江厌离坐在他床头,见魏无羡睁开了眼,凑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好了,没那么热了。”她松了口气,笑道。

见魏无羡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她摇了摇头,扶浑身软绵无力的他坐起来;江澄走过来,给他在后背又塞了个枕头。“阿羡,来,先喝点汤。”江厌离端过来一碗莲藕排骨汤,捧着碗的底部让小孩自己慢慢舀汤喝,“你刚刚发烧啦,差不多睡了一天,喝完汤之后还要吃点药。”

江澄坐在床边,看了看魏无羡红通通的脸颊和苍白的嘴唇,大声道:“魏无羡,你快些好起来,我们去打游戏!你上次打的第一名记录已经被我破啦。”

魏无羡感觉喉咙里塞了块石头,鼻息也是滚烫的,他说不出话来,只感觉眼眶湿润,盯着散发着热气的莲藕排骨汤,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喝完了汤,江厌离将空了的汤碗递给一旁的侍女,医师走上前来,探了探他锁骨附近的体温,又叫他伸出舌头来打着手电筒看了一眼,道:“退烧了,按照原本开的药方,吃一天药就能好。”

墙上的钟显示指针已走到十点十五分,虞紫鸢吩咐侍女带江澄和江厌离下去休息。魏无羡这才看见严厉而不苟言笑的虞姨姨,用他虽看不懂而熟悉的审视目光看着他,而后好像很疲惫似的,深深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出了房间。江枫眠见状,匆匆吩咐了魏无羡一句好好休息,也追着出去了。

原本有许多人的房间又变得空荡荡起来,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的青蘅君站起来,蓝忘机跟在他身后。青蘅君站在门旁边,对魏无羡道:“吃了药便再睡一会,睡不着,”他顿了一下,发现魏无羡此时也没有谁可以去麻烦,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睡不着,可来寻我们。”

他侧过身,让端着温水和药的侍女走进来,示意道:“有什么事,唤这些穿白衣的姐姐。懂吗,阿羡?”侍女将托盘在床头柜放下,对魏无羡笑着点了点头。

蓝忘机抬头,与坐在床上的魏无羡对视,琉璃色的瞳眸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轻轻地说:“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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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This may very well be the high point of your relationship.”温情轻声道,“除了蓝忘机和你求婚那时,你在那件事之后也会经常想起这个瞬间吗?”

魏无羡道:“是的……是的。”他顿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我睡了差不多一个白天,稀里糊涂的,其实那时我和他也并不算太熟,但是那个场景我记得好清晰,多年来仍历历在目。”

 “有些时候某件事情发生了,当时你认为并不重要,但是事后会反复回忆,你才发现其实它对你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温情道,“介意告诉我吗?如果还有类似的、存在于你与蓝忘机的亲密关系中,被你一直记得的某些瞬间,”

魏无羡短暂地移开了一下目光,笑道:“你是要给我做心理咨询吗?”

温情上手就要去拧他,怒道:“我又不是修这一科的!魏无羡,你再不记得我学的什么,改日我叫阿宁打折了你的腿送来我这处医,让你一次性印象深刻。”

魏无羡连连求饶,总算叫情女侠放过了他的耳朵。温情也是同他笑闹,默不作声地将刚刚的话题略过去,她虽生性尖锐直接,但总不好逼迫魏无羡谈论他不愿意讲的话题。叮的一声,温情拿过包里的手机,蹙眉快速回了一条信息,抬头道:“我去后厨给你端碟曲奇,你吃完喝完就回去了,我记得你下午还有课。”

魏无羡笑着应了一声。不多久,温情回来时,见魏无羡面前的热可可仍未被动过,坐的姿势也还是她走时的样子,直挺挺的坐姿,只轻轻叹了一口气,将烤得松脆的曲奇放在桌上,瓷盘碰出清脆的一声响,魏无羡这才如梦初醒似的,抹了一把脸,向后靠在了沙发上。

他像是很疲惫的样子:“温情,我和你在高中认识,那时我和蓝湛已经在一起了。”

温情直起腰,微微侧过身子,道:“我知。”

魏无羡道:“但其实我们在初中的时候,关系并不算好。”

 

蓝忘机按在门把上的手停住了。

他倏地回想起魏无羡很小很小,他也年幼的时候,那天母亲难得的好气色,抱着他坐在大大的落地窗前,用温暖的体温和淡淡的柑橘清新香味将他团住。明亮温暖的阳光洒进室内,母亲白皙而纤弱的指尖在黑白琴键间移动,轻柔的歌声轻轻回荡在室内。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Up above the world so high, like a diamond in the sky……

最后一个音符停下时,房门被打开,一个眉眼英气的妇人走进来,怀中抱着一个熟睡的小孩。她坐下来,他便看见将脸埋在妈妈怀里的小孩柔软的发旋,下意识抓住母亲的袖子,下一秒又反应过来,放开了手指。

那妇人便笑了,轻轻地拍那小孩的背,唤他醒来。小孩扭了几下,她将他的脸转过来,他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见到面前美貌的夫人和冰雕玉砌般的小男孩,两双相似的浅色瞳眸望着他,甜甜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又抓紧了母亲的衣袖。

母亲告诉他,这是他的未婚夫,叫魏无羡,小名魏婴。

魏婴,他将这个名字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又问道,什么是未婚夫?

未婚夫,就是以后会和你结婚的人,你们将会一起度过这长长久久的一生。

 

魏叔叔和藏色夫人走后,江家出了些不大不小的变故,江叔叔便把魏婴送来蓝家,等这件事情过了再把他接回去。这是第一个晚上,蓝忘机坐在桌前,一笔一划地写着作业,心思却难得地飘走了,魏婴的父母突然离开,他在江家才住了一小段时间,又被送来了蓝家,辗转流离。他一个人睡,会不会害怕?

魏婴会不会害怕?

这个念头一出现在脑海中,便迅速占据了所有的心神。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没完成的作业。现在是晚上八点多,收拾碗盘的侍女也已完成工作,主宅内不得喧哗,不许疾走,白色的灯光落下来,走廊内静悄悄的。

父亲将魏婴的房间就安排在他旁边,蓝忘机敲了敲房门,没有应声。魏婴出去了,还是没听见?他低头看见门缝透出来的亮光,又敲了一次,门内才传来一声细小的是谁,他敏锐地察觉到其下的颤抖,沉声应道,是我,蓝湛。

房门便被打开,屋内亮堂堂的,所有灯都被打开了。魏婴唤道,蓝湛!蓝忘机却注意到他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催他去把鞋穿上。魏婴拉他走进房间,一下窜到了床上,把脚窝进厚软的被子中,笑得甜甜的,蓝湛,你来找我做什么呀。

他身上还穿着蓝忘机的睡衣,魏婴来得仓促,且不会住太久,一应日用品都是刚买的,蓝忘机便匀了他一套睡衣穿,待到明天再带他出门采买。他看着那洁白柔软的布料,忽而心念一转,脱口而出,你要不要来我房中看书?

这话一出,两人都愣了一下。魏婴似是困惑极了,歪头看他,但还是点头应道,那也可以……蓝忘机只感觉耳根滚烫,但能达成目的,他也不管这么多,拿了一旁椅背上搭着的外套给魏婴披上,叫他穿上拖鞋。

忽然一阵咕噜噜声打破了尴尬,魏婴下意识地捂住肚子,一张小脸红通通的。蓝忘机皱眉道,你饿了?魏婴摇摇头,又点点头,声如蚊呐,也不是很饿。蓝忘机一言不发,拉着他的手往厨房走,一路上静悄悄的,只有一个侍女见到他们,微笑行了一礼。

从冰箱拿了一盒包装精致的蛋糕,蓝忘机又拿了一个盘子和叉子,将里面的巧克力蛋糕拆出来。他今日要上学,魏婴来时他并不在,放学路上便买了一盒蛋糕。原本今日晚饭他见魏婴吃得不多,以为是不舒服,或是拘谨,并没有多问,将蛋糕放在冰箱里,现在便是它派上用场的时候。

魏婴端着那盘蛋糕,眼睛一眨一眨,看着蓝忘机,忽然眼泪就掉了下来,直直掉进蓝忘机的心里。他慌了手脚,拿衣袖去给魏婴擦眼泪,棉质的衣料很快便湿了一片。

蓝湛、蓝湛……

我在,魏婴,我在这里。

我好想爸爸妈妈。魏婴道,他们那天明明说好了,回家时给我带一个巧克力蛋糕的。怎么办,蓝湛,我没吃到那个蛋糕。

他带着浓重的哭腔,说得语无伦次。蓝忘机将那盘蛋糕抽走,随手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抱住了魏婴,让这个悲伤而迷茫的小孩在他的肩窝里尽情地痛哭。

得到侍女通传的青蘅君过来时,见到的便是蓝忘机搂着魏无羡,两个小孩头碰头,坐在墙角睡着了,一口没动的巧克力蛋糕孤零零地放在桌上。青蘅君笑着摇了摇头,和侍女一人抱一个,送回了蓝忘机的房间。

魏无羡通红的眼角还挂着眼泪,睡得很熟。蓝忘机在青蘅君给他们盖上被子时,醒了一瞬,唤道,父亲。青蘅君应了一声,他转头看见旁边睡着的魏无羡,便也沉沉睡着了。

青蘅君回到龙胆夫人的房间,自她病重以来,两人便只得分房而卧。她开着床头一盏小小的灯,橘黄色的灯光将她琉璃般的眼瞳映得透亮,笨重的医疗机器在黑暗中红光一闪一闪。她见他回来,合上书问道,送回去了?

青蘅君点点头,道,阿羡那孩子像是哭了,明日周末,我带两个孩子出去玩。他犹豫了一下,道,忘机看起来很喜欢阿羡。

龙胆夫人笑道,你不知道,第一次见面,忘机就很喜欢他啦。

 

 

04

魏无羡长到九岁时,成了云梦方圆百里远近闻名的孩子王。

江家主系从军,旁系从商,莲花坞里收养了许多战友遗孤,一群不是没爹就是没娘或者父母双亡的小孩被放养长大,魏无羡带着他们整日招猫逗狗上蹿下跳,功课还是轻轻松松拿年级第一。虞夫人一见他和江澄出去疯跑玩闹,或是滚得一身泥回来跟江厌离撒娇要莲藕排骨汤喝,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他们仍在假期互相看望对方。魏无羡小学时在云梦念书,假期少但时间长,只有春暑秋寒,姑苏则相反,每逢节日都放个小假,假期多但时间短。两人时间总凑不到一处,便约定只在七月和一月轮流去对方家里住一段时间。

平时里是抱着终端视讯聊天居多。周末的时候,魏无羡白日里和江澄他们在电玩城玩赛车,攒了一堆的票,通常的时候他都把这些票直接给别人,让他们去换喜欢的奖品,今个儿却攥着一大摞票去前台,数了数不够,又抢了江澄两条,气得他踢魏无羡一脚,换来了一个大大的白兔子玩偶。

江澄道:“奇了怪了,你换这个做什么?”

魏无羡笑嘻嘻:“之前我去蓝湛那里,捉了两只兔子送给他,他不要,我又带不回来,走的时候放掉了。”

“我记得蓝家不准养宠物,那里连条狗都没有。”江澄奇道,“这跟你换个兔子玩偶有什么关系?”

魏无羡露出了一个令江澄汗毛倒竖,尚且还不知道还要看许多年的微笑:“结果上次我再去的时候,发现他在后院把那两只兔子养起来了。听他哥说,他委屈巴巴抱着兔子往那一站,他叔父顿时就没办法了,哈哈!我刚刚一进电玩城就看上了这个,今晚上要和他视频,我要拿这个逗一逗他。”

江澄实在难以想象蓝忘机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会露出诸如委屈巴巴这样的表情,这人明明只有对他家人和魏无羡会有些许情绪波动,他不懂事时还把蓝忘机错认成仿生机器人。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哼道:“你又逗蓝忘机玩,等会他生气了,你别来找我给你收尸。”

 

小孩的恩怨来的也快去的也快,蓝忘机和魏无羡三天两头吵架冷战,江澄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又闹别扭了的时候,魏无羡已经抱着终端又开始叽叽喳喳和蓝忘机聊天了。

但是也许是十三四岁孩子的叛逆期,也许是两人之间陡然被拉近的空间上的距离,在初中时他们摩擦越来越多,在魏无羡和金子轩打了一架、两人都被记过之后,蓝忘机和魏无羡进入了最长一段时间的冷战。

云深初中与高中挨在一处,皆为寄宿制学校,类似于私塾式教学,规矩严,功课多。开学第一天,就有学生们手里被发到的一本厚厚的校规,以及一个长长的开学典礼,教导主任在台上讲解校规,学生们在台下昏昏欲睡。

“三千多条!”聂怀桑看起来简直要就地飞升了,“我之前打听过,云深这边上课迟到罚抄校规、考试不及格罚抄校规,第一个学期期末要考校规,若考不好,还是要罚抄校规!”

世家之间默认的是,嫡系的子弟在初高中时送来云深就读。聂怀桑打小对功课不太在行,小升初前三个月被他哥关在家里突击,总算是踩着录取分数线的边上了这所百年名校。但是看他现在这个样子,怕是想要就地退学。

“怕什么,你魏哥在呢。”魏无羡随口应道,他若有所思地将这本校规快速从头翻到尾,又翻回前面。

江澄见他竟然认真看书,问道:“你干嘛呢?”

魏无羡合上封面,道:“没什么,我只是发现,不可疾行、不可喧哗,这校规和蓝家家规好像啊。”

聂怀桑感谢他魏哥的大恩大德,凑过来道:“也不奇怪啊,毕竟云深是蓝家开的嘛。”

江澄忍了忍,还是没把你为什么会对蓝家家规这么熟练啊问出口。

 

尽管魏无羡可以说是对校规十分了解,总在违反校规的边缘试探,但他自由的灵魂还是无法被这些条条框框束缚,在云深初中三年里不是在抄校规就是在前往抄校规的路上。

图书馆内,蓝忘机在抄佛经,魏无羡在他对面抄校规。他们坐的角落没什么人,窗外洒下的阳光将室内照得暖烘烘的,魏无羡头一点一点,还是枕着他狂乱的字体睡着了。

他再醒来时,身上披的校服外套滑落下来,他捡起来,闻到上面幽幽的檀香,对面的纸笔还在,座位上人却不见了。他挠挠头,撕了一页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还没写完,蓝忘机就回来了。

见魏无羡醒了,蓝忘机把手里拿着的其中一个水杯递给他,里面装了大半杯温水。魏无羡三两下把纸条写完,端起杯子喝水,一手将纸条递过去。

-你怎么在抄佛经?

蓝忘机将纸条推回去。他的字端正雅致,稍显稚嫩的笔锋下已有风骨。

-为母亲祈福。

-那给我一本,我也来抄。

-先将校规抄完。

-你叔父总共罚我十遍,太多了,我一遍也难抄完!

-那便不要犯错。

不要犯错,谈何容易!魏无羡唉声叹气,他与聂怀桑同为苦命抄书匠,前者是翻墙逃课,后者是功课不行。前些日子,他还同温晁和他的跟班们在校外打了一架,这混蛋人渣和他女友欺负魏无羡后座的小姑娘,罗青羊抹着眼泪拽着他的袖子跟他说谢谢。当天晚上,校内论坛就出现了大量看起来魏无羡像是在单方面殴打温晁,以及他和罗青羊在巷子口角度暧昧的照片,画质模糊,一看就知道是监控的录像截图。

同时爆发的还有魏无羡和温晁抢女人、以及罗青羊勾引已有女友的温晁的绯闻。这种桃色新闻传得总是迅速,尽管熟悉他们的人都知道不可能,周末一过,魏无羡和罗青羊还是被后知后觉的校方叫到了教导主任办公室。

蓝忘机黑着脸,站在他叔父旁边,魏无羡有些心虚,事情发生得太快,他没来得及和蓝忘机好好解释清楚。他还没开口,温晁的跟班们就开始愤怒地指责他,听得魏无羡直想发笑。他将罗青羊护在身后,一手插着裤口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蓝启仁叫他们都住嘴,划开终端,将校方拿到的监控录像播放了一遍。那个摄像头角度并不好,前边温晁一帮人堵着罗青羊不让她走的画面不在镜头里,只拍到了后期魏无羡揪着温晁的领子狠狠地揍了他一拳,放开衣领扔到地上,冷声叫他滚。旁边王灵娇的尖叫声刺得人耳膜发痛,温晁的跟班们鼻青脸肿,一瘸一拐地将温晁扶走了。

罗青羊从巷子里快步走出来,出现在镜头里,扑到魏无羡的怀里大哭。视频在这里播放到了结尾,蓝启仁问道:“魏无羡,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蓝湛的叔父并不喜欢他,魏无羡知道。这近似乎质问的口吻瞬间点燃了之前温晁等人都没能激起的怒火,魏无羡深吸了一口气,道:“没有。”

蓝忘机站前一步,侧过半个身子挡住蓝启仁的视线,沉声道:“老师。”

“老师,”少女带着细微颤抖的声音响起,“魏无羡是救了我,周六的时候我原本在逛街,温晁他们……”

“罗青羊,我们怎么了?”温晁道,“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他们堵罗青羊是早有预谋,监控视频没有拍到最关键的一幕。温晁的人自然会向着他,魏无羡这边唯一的证人只有罗青羊,而她只是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女孩,成绩优秀考上了云深初中,是庞大的温家能轻而易举碾死的存在。

魏无羡明显感到拽着他衣服的少女指尖骤然用力,但出乎意料的是,两三秒后,罗青羊放开了他的衣摆。她两步从魏无羡的身后走出来,眼眶微红,却挺直了脊背,道:“你们在巷子里堵住了我,不让我走。是魏无羡路过看见,救了我。”

“罗青羊,你……!”温晁暴起,蓝忘机一错步挡在他身前。蓝启仁怒喝道:“温晁!”便有蓝家的人走上前来,制住温晁。他又转过头,对魏无羡和罗青羊道:“你们先出去。”

魏无羡耸耸肩,带着罗青羊出去了。走过一个拐角,他停下,拍了拍少女的肩膀,温柔道:“绵绵,你很勇敢。”

罗青羊瞬间掉了眼泪,她脊背还是挺直的,却带着哭腔道:“我怕死了。”顿了顿,她又道,“但是妈妈教我,要做对的事情。魏哥,真的谢谢你。”

蓝忘机不知何时也出来了,他站定在魏无羡旁边,也拍了拍她的肩旁,道:“无事,老师会和他父亲谈。”

魏无羡掏来掏去,从蓝忘机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还在掉眼泪的少女,道:“你看,蓝湛都说没事啦,别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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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罗青羊还有事,便先走了。蓝忘机握着魏无羡的手腕,将他拉到楼下行政楼背面的小花园里。他们在树后站定,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鸟叫声,无人来打扰。树荫下阳光洒下的光影斑驳,蓝忘机道:“方才没来得及问你,可有受伤?”

魏无羡耸肩道:“没有,就温晁那种货色,还能把我怎么样?你刚刚也看到了,就我一个都能把他们一群人打得屁滚尿流。”

蓝忘机道:“你虽然打架厉害,也不代表不会受伤,不会痛。”

他又道:“下次不要这样了。”

也许是阳光太刺眼,魏无羡抬头望着蓝忘机的时候,竟然一瞬间感觉眼角痛得想要落泪。他轻笑,明知故问道:“不要怎么样?”

“不要这么,”他犹豫了一下,“冲动,如有更好的解决方法。”

魏无羡短暂地笑了一下:“从小到大,我想打的人只有越来越多,没有变少的,现在不揍他们,等以后打不了了,岂不可惜。”

蓝忘机只是道:“不要这样了。”

仿佛一股无名的邪火烧上心头,魏无羡一瞬间简直想大喊大叫起来。不要这样,不要那样,三千条家规教出来的小古板,总想约束魏无羡,把他的小未婚夫往规规矩矩的正道上引。他想冲蓝忘机发脾气,说为什么连你也不支持我、不帮我。气过了,他又觉得自己有毛病,蓝湛这么好一个人,管他也是为他好,他若因此对蓝湛心生怨怼,连他都想给自己两耳光,不识好歹。

两种念头在他脑海中翻滚,等待校方处理结果的那几天里,魏无羡在多个无眠的黑夜中辗转反侧,陷入了反复的自我厌恶和自我怀疑。

 

如果那时,我能放下心结,和蓝湛好好地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是不是后面事情就不会变得这么糟糕?魏无羡在那之后不住反复回想,只是一切都没有如果,少年人放不下的自尊在爱意中反复煎熬,心事无可猜。

那次树底下的谈话之后,魏无羡前所未有的清晰地认识到,他与蓝湛的关系,由家世、观念、性格和处事方式组成的一把刀,经年累月地割裂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过了几日,罗青羊来同魏无羡说,她家里人搬到了云梦;再过几日,蓝启仁叫魏无羡去他那里,罚了十次校规的抄写,重重拿起,又轻轻放下。

魏无羡知道这是谁在帮他。

他在蓝启仁那里一直不怎么受待见。蓝氏家风严谨,从族中子弟十之八九从军的时代走过来,守矩的军人作风牢牢地刻在蓝家人的脊梁上。蓝启仁与青蘅君感情甚笃,见了他为龙胆夫人离经叛道求而不得,跌跌撞撞十几年过来才修成正果,出于礼貌尊重,面上不显,但心里头自是对龙胆夫人十分不喜;而对龙胆夫人为性情像极了大哥的蓝忘机定下的这门婚约,对跳脱活泼隐隐有她的影子的魏无羡,也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

这么多年来,魏无羡不知道在蓝家触犯过多少次家规,也不知道在云深触犯过多少次校规,一旦被蓝启仁抓到就是一顿痛批。有一次,蓝启仁被气得叫魏无羡滚出去,他嬉皮笑脸,说着这就滚这就滚,快步走了出教室,光明正大地逃了课,叫聂怀桑佩服得不行。

自然,当晚就被罚抄了校规,他在外头皮了一天,和蓝忘机一张桌子面对面,写完了作业再抄校规时,不知不觉就头一点一点,累得睡着了。蓝忘机合上他正在看的书,站起来从衣柜里拿了件外套给他披上,将被他垫在脑袋下的笔记本轻轻抽出来。

第二天魏无羡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除了鞋袜躺在床上盖着蓝忘机的被子,浴室里传来轻微的水声,已经模仿着他的字迹抄完了的校规放在一旁的书桌上。蓝忘机出来,见他醒了,叫他去洗漱。魏无羡昏昏沉沉,干脆洗了个澡,十多分钟后顶着颗湿漉漉的脑袋出来时,蓝忘机已经从食堂带了早餐回来,看见魏无羡颈间搭着毛巾,发尾滴着水,淌到一弯肩窝里被盛住。魏无羡将他俩的书包都收拾好,抬起头笑着唤他,蓝湛!

魏无羡知道这又是蓝忘机在帮他。

 

魏无羡道:“蓝湛他从小就是一个很执拗的人的。他妈妈去世后,他在她房门前坐了好多天,等她给他开门;我是他妈妈给他定下的未婚夫,他认准了这一个念头,小时即便和我不太熟,也对我总是处处关心。”

“初中时我们关系并不好,他也总是会帮我。我那时候和金子轩打架,把厌离姐的婚约打没了,吃了一个大处分,原本我是要被退学的。他那次也帮了我,但是生了好大的气,好几天不和我说话。”

“不懂事啊,那时候,我也不和他说话,结果那段时间他妈妈病情突然加重,没几天就走了。我忙着赌气,还是他哥哥过来告诉我,我才知道这件事情。他叔父发了好大的火,要蓝湛和我解除婚约,还是他跪在他叔父面前,说不愿意。他又帮了我一次。”

 

 

06

不是这样的。

蓝忘机猛地握住门把,发白的指节颤抖,用力地仿佛要把金属制品折断。过往虚幻而美丽的世界在他耳边轰然倒塌,他从不知道、从不知道……魏婴竟然是这样想的。

少年人与他至亲至爱的另一个个体的相处磨合过程,总是充满了磕磕绊绊和拐角弯路。

魏无羡在那之后尝试与蓝忘机拉开距离,更多地和他自己的朋友一起玩闹,逐渐将相处时间降到他们仍然分隔两地的时候的程度,而蓝忘机不知为何也默许了他的疏远。然而他的朋友们逐渐感觉不对劲。罗青羊过来旁敲侧击,问他是不是和蓝忘机吵架了。江澄则直接道,不见你和蓝二黏黏糊糊又吵吵闹闹的样子,反而有点不习惯。

魏无羡笑道,哪能呢,我们只是觉得,距离产生美。

他此刻还不知道,控制不好的保持距离有时候也是一种逃避,只是将矛盾沉在水底,隐而不发。而堆积起来的尖锐的问题,终于在魏无羡和金子轩打了一架,把江枫眠打来了学校,还把江厌离的婚约给打没了之后,集中爆发了。

 

他那时说了什么?拳头砸向肉体的闷响、女孩子的尖叫、嘈杂的七嘴八舌……场面一片混乱,蓝忘机拨开人群,冲进去一把握住魏无羡的手腕,怒喝道:“魏婴,住手!”

魏无羡还想挣扎,但蓝忘机的力气比他大得多,他扣住魏无羡的双手按在身前,按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沉声道:“魏婴!”

魏无羡听到他的声音,不动了,感觉到手中僵硬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松开了他的手腕,白皙的皮肤上顿时浮现红痕。魏无羡抬起手,抹掉唇角的血迹,抬头道:“蓝湛,你知道这混蛋刚刚说什么吗?”

他不等蓝忘机回应,也许并没有在期待他的回答,接着道:“旁人议论起他的未婚妻,”他冷笑一声,“议论起厌离姐,他说,不必再提。”

何止不必再提,蓝忘机后来才得知,金子轩当时说了更多伤人的话,只是魏无羡不愿在大庭广众下说起。

但是他那时说了什么?蓝忘机心跳如擂鼓。他那时只是定定地看着魏无羡因愤怒而烧红的眼角,沉声道:“魏婴,我说过,不要如此冲动。”

 

魏无羡被从云梦赶来的江枫眠、虞夫人和江厌离带走了。他们来时,与同样闻讯赶来的金光善和金夫人商讨两日,最终还是决定解除金子轩与江厌离的婚约。金夫人揪着金子轩的耳朵骂他,江姑娘有什么不好,你这么不满意?金子轩则大喊,她有哪里值得我喜欢的!丝毫不见数年后别别扭扭地想亲近江厌离的样子。

虞夫人面沉似水,与金家一众人告别后,缓缓从包中掏出戒尺,叫魏无羡伸出手心来,被江厌离和江澄抱着腰好说歹说,才把戒尺塞回去,冷声叫他回江家跪祠堂。他们坐上回云梦的航班的前一天,蓝忘机赶来,没找到和江澄出去了的魏无羡,却见到了江厌离。

他们找了间咖啡厅坐下来,聊了很久的天。他逐渐明白为何魏婴这么喜欢江厌离,喜欢到总是将她挂在嘴边;她确实温柔大度,善良通透。在她温柔含笑的眼眸前,蓝忘机恍惚间感觉那些他不敢面对的嫉妒,对江澄的、对罗青羊的、甚至对江厌离的;以及那些无声的恐惧——他不愿意像父亲无奈下带着保护意味的束缚住母亲那样,让这一纸婚约将魏婴束缚,又害怕这脆弱的婚约拉不住魏婴,让他如几日前一般能轻而易举地一拳打散;全都无所遁形。

他们明明没有血缘关系,那双眼睛却确实是像的,明亮而时常带着笑意,只是魏无羡的含满狡黠的细碎光芒,江厌离的更像是泛着涟漪的湖水。

虞夫人打电话过来,江厌离便收拾东西,与蓝忘机告别。见蓝忘机好似想说些什么,她道:“方才我就想问,你怎么不直接终端联系他?算算时间,这时候阿羡也该回来了,要我领你去,让你们见上一面吗?”

“不。”蓝忘机脱口而出,又道,“……不必。他不愿见我。”

“所以你想来试试能不能堵到他?”江厌离笑道。

蓝忘机不语,一抹薄红却隐隐爬上了耳根,被鸦黑的发遮挡,江厌离没见着,也隐隐感觉面前的小少年开始有些坐立不安起来。她想了想,道:“嗯……忘机,我见得你不多,不清楚你是如何想的;但我也算是看着阿羡长大的,他有多喜欢你,我能看得出来。”

蓝忘机浑身都要僵硬了。

“但是喜欢呢,没有回馈,没有交流,也不一定能在一起。”江厌离像是想到了什么,轻叹一声,道,“你的想法不说出来的话,阿羡那么迟钝,是不会知道的。”

 

但是后来接连发生的事情,再次将他们的世界弄得天翻地覆。龙胆夫人病情突然加重,正在上着课,蓝忘机班主任敲门走进来,唤蓝忘机出去,班主任忧虑的神色令他无声地掐住了指尖。她三言两语说完情况,边带蓝忘机出去,校门口已停着蓝家的车,蓝忘机上车去,见到兄长扶着额头坐在一旁,见他上来,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蓝家替他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蓝忘机从那天起一直坐在重症病房外的长椅,定定地凝视着母亲脸上泛着白雾的呼吸面罩。先前已有各地赶来的专家面诊后开会讨论过,给出的建议是,母亲的情况已经不能再做手术了,不如在最后的这段时间里只用基本的药,吊着镇痛泵,等她醒来见上最后一面。

回天乏术。

自蓝忘机有记忆以来,母亲就一直——一直在生病,她精神总是不好,房间里摆着一台又一台的医疗机器;父亲怕小孩让她磕着碰着,等她好一些,她便会打开房门,见上两兄弟一面。这个频率大概是一个月一次,每逢数满了三十天,蓝忘机一天的心情都会变得很好,尽管旁人并不太看得出来,等着兄长或者父亲过来唤他,去母亲房前,等她来打开那扇木门。

渐渐他长大了,也渐渐懂得母亲的虚弱和疾病意味着什么,也明白这一天终将会到来,他只是祈求再晚些、再晚些。只是上天永远是那么残忍,要让你求而不得,将你卑微愿望通通打碎,把美好的东西撕碎给世人看。蓝忘机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急,这么早。

与母亲相似的浅色瞳眸中,倒映出父亲坐在母亲床头前,缓缓地弯下腰亲吻她的额头;也照出兄长坐在长椅的另一侧,支着额头,无声的珠点从阴影中碎落。叔父站在门旁,偏头看着房间内,神色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有熟悉或不熟的蓝家人捧着资料匆匆走过,路过长椅上的两兄弟时,投来千钧之重的悲伤目光。

这条走廊好似一瞬间变得没有尽头,隐没的黑影在终点处拉长,只剩一个微不可见的光点。惨白的天花板斜斜倾压下来,空间在不停地坍缩,周围的一切都碎在虚无中消失了,只剩下这小小的一间重症监护室,和一个小小的家庭。

 

哒哒,哒哒。有急促而尽力放轻的脚步声传来。

温热的柔软从背后贴上来,魏无羡仍带着急促的喘气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他唤蓝湛、蓝湛,一瞬间将天光投入了这个扭曲的空间,破开黑暗,眼前光怪陆离的幻象灰飞烟灭。头顶的白炽灯仍在尽职地工作,魏无羡温暖的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他道,蓝湛,你的手好冷;又说,我来了,蓝湛,我在。

啪嗒。

蓝忘机眨了眨眼,用力地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交错,将他的火种纳入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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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他们见过彼此最狼狈、最痛苦、也最不堪的时刻。

 

龙胆夫人在姑苏第一片雪花坠落在蓝家的屋檐时下葬。墓碑上的照片是她年轻的时候青蘅君拍下的,她注视着镜头那边的人,抿唇微笑,长发扎成松松的麻花辫散在肩头,眼瞳色泽浅若琉璃,眼角眉梢里都是活泼轻快的笑意,丝毫不见蓝忘机回忆中她眉间常常堆积着的郁色。

沉重的棺木缓缓合上,青蘅君与蓝曦臣、蓝忘机一齐将棺材沉入墓穴中。有魏无羡熟悉或是陌生的蓝家人依次走上前来,轻轻抛下鲜花,懵懂的孩童穿着黑色的纱质长裙靠在妈妈怀里,抱着她的年轻妇人眼中却已盈满了泪水,安静地滑下脸颊;魏无羡认出那是龙胆夫人的女侍。

雪下得愈发大了,蓝忘机的肩头很快堆了薄薄的一层雪。魏无羡接过蓝家人递给他的黑伞,走上前去,撑在蓝忘机上头。大大的黑伞将挺拔却仍显单薄的两个少年罩在底下,蓝忘机轻轻地握住魏无羡的左手,手指冰凉,魏无羡将伞往他那边稍靠了一些。

肩头的霜雪被体温融化了些许,打湿了黑色的布料。魏无羡轻声道:“那个时候下雨了,是江叔叔站在旁边拉着我的手。”他听到蓝忘机几不可闻的一声应答,道:“他问我冷吗,其实我是很冷的,但是当他这样问的时候,我又突然感觉不冷了。因为我知道,这世上原来还是有人会问我冷不冷的。”

蓝忘机将魏无羡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伸手接过了他手中的黑伞。灰暗的天穹下雪花纷纷扬扬坠落,渐渐在填埋好的坟墓上积了一层雪,将人世间一切喜悲掩埋。

 

温情突然道:“一个问题。”

魏无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说。”

“你有没有发现,在你回忆的这些事情里面,”温情道,“你都处于一个很糟糕的状态?你总是在描述蓝忘机好的方面。”

魏无羡笑道:“有吗?”

温情道:“有。”

温情直视着他,魏无羡像是被针狠狠刺了一下,移开了双眼。面前的热可可已经不再散发出热气,没有动两块的曲奇放在一旁。他低声道:“我也许知道你想说什么了。”

温情叹了一口气,道:“魏无羡,人生总有高峰与低谷,你明明不是一个自卑的人,为什么要在蓝忘机面前把自己放得这么低?”

高一时,云深已上上下下都是魏无羡的传说,温情也是听过那句如雷贯耳的“哪个不是嘴上说讨厌我,心里却是喜欢我的”的。同龄人里除了金子轩和温晁,好像就没有不和魏无羡玩在一起的男孩子;总是跟在魏无羡后头的罗青羊自是不必说,连她温情高一时满心警惕那么刺头儿,也不是被唯一肯带她家腼腆小孩温宁玩的魏无羡打动,后来慢慢成为了至交好友。

魏无羡这人就像个横冲直撞的小太阳,带着爽朗和温暖的笑容,毫不吝啬地向四周散发他的光和热。思及此处,温情心中微微一动,该不会正是因为如此……还没想出个章程,便听魏无羡苦笑道:“面对喜欢的人,当然会不一样啊。”

与此同时,魏无羡背后的门被吱呀一声打开了。

魏无羡转头,看到那双熟悉的浅色瞳眸,内心简直山崩海啸。他立刻转头怒视温情,她举起手来摇头道:“不是我叫的,是人家自己要来。”

蓝忘机走进来,也道:“你心情不好时,一般喜欢来此处。”他直接承认:“我问温情你是否在,在的话,麻烦帮我拖住你一段时间,等我来。”

温情三两下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提着包站起身来,微笑冲魏无羡摆了摆手示意拜拜,转身毫不犹疑地走出了隔间。随着房门咔哒一声合上,蓝忘机在魏无羡旁边的沙发坐下,直视着他的眼睛,沉声道:“魏婴。”

魏无羡不说话。魏无羡感觉原本舒适的沙发上好像长了钉子,几乎让他坐立不安起来。

蓝忘机轻轻地吸了一口气,道:“我原先想依你说的,让你考虑一下。但是你一离开我的身边,我就发现我做不到。”

这么多年过去了,蓝忘机早就从当年在冰冷的重症监护室外走廊紧紧抓住魏无羡的小少年,成长为了一个严肃认真令人不自觉信任的人。可是在魏无羡面前,那层冷静自持的外壳又被轻易打破,露出了固执的内里。

他又重复了一次:“魏婴,我发现我做不到。无论你最后的决定是什么,我都会尊重。但在这之前我想告诉你我的想法:我心悦你,很想与你结婚。”

魏无羡霎时脑中一片空白。

蓝忘机轻声道:“……我很抱歉,我之前没有说出口。”

魏无羡回过神来,一把抓住蓝忘机的手,连声道:“不!不不不……”他几乎是哽咽了一下,“不要说对不起。我也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天啊,”他语无伦次道,“你今天说了好多话,蓝湛。”

蓝忘机看着他慌乱而通红的脸,轻笑一声,那一瞬间魏无羡简直感觉冰雪初霁,不由得呆住了。蓝忘机却很快收了唇角的弧度,道:“抱歉,我方才不是有意的。”

魏无羡呆呆反问道:“什么?”

蓝忘机道:“听到你与温情的谈话。”

魏无羡道:“啊,没关系……不对,你听到多少了?”

“不多。”蓝忘机道,“从你说我帮了你很多次那里开始。”

魏无羡想了想,伸手要去打他,笑道:“好啊你蓝湛,这还算不多,你在门外站多久了。”

蓝忘机握住他的手腕,魏无羡顺着他的力道,坐近了些,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蓝忘机道:“确实不多。我还想知道这之前你同温情说了什么。”

魏无羡惊道:“蓝湛,你今天吃错了什么东西吗?”

蓝忘机摇头道:“因为我今日才发现,你我之间误解颇多。魏婴,你每一句话,我都想听。”

 

面前魏婴惊讶却带着不自知的欣喜的神情,那双湿漉漉的、让蓝忘机魂牵梦绕了多年的眼睛,让他突然想起十五岁那年,他与江厌离在咖啡厅的谈话。那时她用近乎叹息的语气说,空有一腔喜欢是不行的,没有回应与交流的两个人也不一定能在一起。

那一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让他与魏婴的生活都变得一团糟。魏婴与金子轩打架的事情因为金江两家都想息事宁人与蓝忘机的从旁劝说,最后的惩罚也只是给两个人记了过,两人可以继续回云深上学。金子轩原本在云深高中就读,这件事后转学回了兰陵的金陵台中学;魏无羡这个学期的升学考试考得远远超过云深高中的分数线,却也不打算直接升学,想跟江澄一道回云梦去。

那时是这个学期最后一天的放学时间,周围的同学几乎走光了,魏无羡还正坐在自己教室里等被抓去办公室干活的蓝忘机,在终端通话里向江枫眠告知了他的打算。江枫眠却没有像以往那样直接答应他。他对魏无羡说,现在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了,阿羡,你和忘机商量一下,再告诉我你们的决定,好吗?魏无羡顺着台阶下了,欢欢喜喜地下楼去找蓝忘机。

可怜蓝忘机好好地在收拾因错过了最后的班会而堆在他座位上的一堆作业和试卷,就被突如其来的噩耗砸得头晕眼花。他那时还小,一心只想把魏无羡留在自己触手可及的距离里,若是二十岁的蓝忘机,定能面不改色地答应魏无羡,转头就拿着去云梦的机票跟着魏无羡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江厌离的话语在他脑中盘旋,蓝忘机看着魏无羡仍稚嫩而已显日后俊秀的面容,与那双此时只倒映出他一个人的深色眼眸,危机感和占有欲几乎是转眼间升腾而起,又被清规戒律瞬间压下心头。他听到自己胸膛里震耳欲聋的声响,一冲动,不经思索地脱口而出:“——我喜欢你。”

 

 

08

蓝忘机的一生,总在等待、得到与失去。

他等待过这个月与下一个月母亲的房门打开,弥留之际母亲在重症监护室里最后短暂的清醒,泥土与花束将棺木渐渐覆盖;等待过把课业呈给父亲后他沉吟半晌的一句不错,母亲过世后父亲很久才会有一次的从大洋彼岸拨来的通讯;

等待过高烧不退的魏无羡终于醒来,时不时会打过来的云梦的通话与他的叽叽喳喳和清脆的笑声,五年里每个一月尾被江枫眠牵着来到蓝家住宅门口的魏无羡,每周一起吃饭那天魏无羡下楼来找他的脚步声,冲动之下告白后他的回应,周日晚打来让他去酒吧或者烧烤摊接人的电话,以及求婚后魏无羡考虑后的答复。

他也得到过母亲落在脸颊上轻柔的吻,阳光下悠扬的琴声与twinkle little star;得到过父亲手掌的粗茧摩挲过发顶的触感,兄长对他心事相通灵犀的默契提点,叔父严厉却并非不近人情的教导;

得到过一纸薄薄的婚约,窝在他怀里哭泣的小孩泪水渐渐打湿的衣襟,从云梦寄来的一个大白兔子玩偶,开学典礼上魏无羡捧着厚厚的校规、看到他时笑意盈盈的一双眼,告白后魏无羡轻轻印在他唇角的一个吻。

他更失去过母亲温柔注视着他的与他如出一辙的浅淡瞳眸,失去过他曾经不得而知的、魏无羡真挚而坦然的爱恋。

 

那天黄昏下除了蓝忘机和魏无羡空无一人的教室里,魏无羡眨了眨眼睛,明明主动凑上来亲人的是他,却后知后觉地害羞起来,脸上烧起的红云比外头天空的晚霞更为绚丽,令蓝忘机目眩神迷。

他嘟囔着说:“行,我答应啦……”小小声的,蓝忘机险些没听到,他烧红了耳根,将桌上还没有收拾完的东西往旁边一扫,一把掐住魏无羡的腰将他放上自己的课桌,大腿卡在魏无羡两腿之间。

魏无羡比蓝忘机要矮一些,这时他们俩的身高差却颠倒了。蓝忘机凑上前去,微微抬头,一下一下地啄吻他,嘴唇柔软地点在魏无羡的唇瓣上,明明没有很用力地压下去过,淡色的唇却逐渐染上了艳丽的色彩。

魏无羡垂下眼帘,手指紧张得蜷缩起来,抠住自己的衣角,却乖顺地一动不动,任由蓝忘机渐渐深入。两人呼吸交错,蓝忘机伸手扣住他的手掌,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颤抖的指节。

两人凑得如此近了,魏无羡在蓝忘机的舌尖挑开自己的齿关时,只是迷迷糊糊地想,蓝湛的眼睛好浅啊,随即便被接下来仿佛打开了什么关窍的蓝忘机的热烈夺去了全部的注意力,呼吸急促地承受着初次的狂风骤雨。

被用力碾压着的舌尖和嘴唇是麻的,被牢牢扣住的腰侧是灼烫的,被抚摸着的手指是无力的。从未感受过的奇异的愉悦和快感从脊髓深处升腾而起,眼泪不自觉在眼眶内凝聚。时间在蓝忘机碰到他时突然变得很慢,直到蓝忘机退开时,他还含着泪,伸着收不回去的颤抖的舌尖,要蓝忘机再轻轻地吻他两三下,他才反应过来,满面潮红地抹了一把脸,从课桌上跳下来。

教室门突然被咔哒一声打开,两人猛地回头望去,只见蓝曦臣从门板后挪出来,尴尬地举起手来作投降状,道:“忘机,叔父叫你去一趟。”

想了想,他又犹豫道:“叔父看起来很生气……你们以后小心一点呀,起码别在教室里。”

魏无羡此时只想一头栽死在蓝忘机怀里。

 

蓝启仁不出意料的大怒,而蓝忘机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的沉默和固执让他深深地叹息。他背着手看向窗外,天穹下晚霞弥散,点点星光在天的尽头闪烁。蓝启仁道:“你父亲去了别区主持事务,往后可能很久才会回住宅一次。从前他为了看顾龙胆,这些事情都是我在做;先下她走了,他便不愿意再留在此处,便将工作揽走了。他走时同我说,若你以后想同魏婴结婚,抑或是解除婚约,他都依你,不必再过问他。”

蓝忘机立刻道:“不!……我不会解除婚约。”

蓝启仁没有转头看他,他的背影在背光处突然显得有些疲惫和佝偻:“我知。但你父亲这样说,只是不愿你和他一样执拗,不要造成他和龙胆同样的痛苦。你明白吗?忘机。”

蓝忘机深深垂首,问道:“父亲和母亲当年……”

蓝启仁只是道:“逝者已矣,我不便说太多。你可去问你兄长,或是你父亲。”

“忘机明白。”即使蓝家的长辈们都对那一段过往讳莫如深,蓝忘机也从只言片语和母亲忧郁的神情中,能对实情猜测一二,“只是魏婴与我说,他是愿的。”

蓝启仁沉吟片刻,道:“那便好。”又突然怒道:“只是你们两个,再怎么样也不许在教室里做这种事!成何体统!”

蓝忘机立刻成了个锯嘴葫芦。蓝家二公子不会说谎,对于他不想答应和回答的事情,他选择不说话逃避到底。

半个多小时后,蓝启仁终于训完话,放蓝忘机走了,走时还要不放心地叫蓝忘机不许再痛魏无羡这样胡闹,他实在被这两混小子气得脑壳疼。蓝忘机回到教室里,他的试卷和作业已经被收拾好了,魏无羡坐在蓝忘机的座位上,披着蓝忘机的外套,安安静静地看着书。

蓝忘机原本被父母的往事掀起波澜的内心瞬间因这画面而平静下来。他走上前去,魏无羡听到他来,合上书,抬头对他笑道,蓝湛。蓝忘机应了一声,背上书包,牵着他走了。

 

蓝忘机那时并没有留意到,魏无羡虽然是笑着的,声音却几不可闻的有一丝颤抖,脸色是白炽灯下照不出的发白。他直视着魏无羡的眼睛,问道:“……你当时,是不是听到了我与叔父的谈话?”

魏无羡奇异地一瞬间明白了是哪个“当时”,他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被蓝忘机牢牢抓着,也逃不开,索性破罐子破摔道:“我没听到多少……我不是故意的,很快就走了。”

魏无羡当时确实是只听到了蓝启仁很生气,说解除婚约,蓝忘机却立刻说不愿意,里头传来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太真切,魏无羡心跳震如擂鼓,下意识转身就逃跑了——就像他在听到蓝忘机向他求婚时那样。

蓝忘机道:“叔父当时与我说,我可以解除婚约,那是因为有我父亲和母亲的,”他轻轻道:“他们的故事在前。叔父说,我与我父亲很像,就如你和我母亲很像。”

魏无羡轻轻地啊了一声。

“对不住。”蓝忘机又说了一遍,“我与叔父说,但是你是愿的。我以为我们会不同,但是我还是与我父亲一样,我想要留住你,却不知道你很害怕、很难过。对不住,魏婴。”

“你不要这样说啊……”魏无羡简直要哭了,蓝忘机这人、这人……唉!他倾身抱住蓝忘机,将全部的自己都埋进他的怀里,闷闷的声音从蓝忘机肩窝里传来:“我很喜欢你的。这不是你的错,我也是,把事情都憋在心里不告诉你,我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你要跟我道歉,我也要和你说对不起。”

蓝忘机将他揽到自己膝上,道:“你不必说,魏婴。我是你未婚夫,我喜欢你,想让你开心,可我总是做得不对。”

蓝湛今天这十分钟说的喜欢,都比他以前二十年加起来的要多了。魏无羡胡思乱想着,道:“你问我啊,我会告诉你我高不高兴的嘛。但是说实话,你总是能让我很开心的,真的。蓝湛,你特别好。”

他们于是安静地接吻。正午暖洋洋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将一切的欢喜与爱意都照得透亮。一吻结束,被蓝忘机轻轻咬了一口的下唇还有些刺痛,魏无羡喘着气,笑道:“蓝湛,你再问我一遍。”

蓝忘机搂着他的腰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牢了些,他听到自己发紧的声音:“魏婴,你愿意同我结婚吗?”

魏无羡笑着又亲了他一口,道:“那当然愿意啦。蓝湛,快把我带回你家去!”

他们做了十六年的未婚夫夫,也是时候该转正啦。